Original Title: HYPERION

Copyright c 1989 by Dan Simmons

Simplified Chinese language edition published in arrangement with BAROR INTERNATIONAL, INC., Armonk, New York, USA, through The Grayhawk Agency.

中文版權c 2014上海讀客圖書有限公司

經授權，上海讀客圖書有限公司擁有本書的中文（簡體）版權

吉林省版權局著作權合同登記 圖字：07-2014-4382號

圖書在版編目（CIP）數據

海伯利安 / (美) 西蒙斯著 ; 潘振華, 官善明, 李懿譯. -- 長春 : 吉林出版集團有限責任公司, 2014.9

書名原文: Hyperion

ISBN 978-7-5534-5293-7

Ⅰ. １海… Ⅱ. １西… ２潘… ３官… ４李… Ⅲ.１科學幻想小說－美國－現代 Ⅳ. １I712.45

中國版本圖書館CIP數據核字（2014）第169352號

海伯利安

作 者 [美]西蒙斯

譯 者 潘振華　官善明　李 懿

策劃編輯 孟匯一　許姍姍

責任編輯 王 平　齊 琳

策 劃 讀客圖書

封面設計 讀客圖書 021-33608311

開 本 890mm x 1270mm 1/32

印 張 18

字 數 425千

版 次 2014年10月第1版

印 次 2014年10月第1次印刷

出 版 吉林出版集團有限責任公司

電 話 總編辦：010－63109462－1104

發行部：021－33608311

印 刷 北京盛蘭兄弟印刷裝訂有限公司

ISBN 978-7-5534-5293-7 定價　59.00元

如有印刷、裝訂質量問題，請致電010-85866447（免費更換，郵寄到付）

版權所有，侵權必究

海伯利安

序

01

02

03

04

05

06

尾 聲

序

霸主領事坐在他那艘烏黑的太空飛船的瞭望台上，彈奏著拉赫馬尼諾夫的《升C小調前奏曲》，他用的施坦威鋼琴是一件古董，卻保存完好。艙下沼澤中，一隻隻綠色的巨型蜥蜴狀生物蠕動著，嗥叫著。北方正醞釀著一場雷暴，青黑色的烏雲下，是一大片龐大裸子植物構成的森林，顯得黑沉沉的。層積雲就像九千米高塔，插入狂暴的天空。地平線上繚繞著一條條閃電。靠近飛船的地方，一些時隱時現的爬蟲的身影會磕磕碰碰地誤撞入阻斷場，尖叫一聲，墜入靛青的迷霧。領事聚精會神地彈著序曲中最難的一段，毫不顧及風暴和夜幕的臨近。

超光通信儀嘟嘟響了起來。

領事停了下來，手指懸停在琴鍵上，聆聽著。雷聲穿過稠密的空氣轟鳴而來；從裸子森林的方向傳來一群食屍動物的悲鳴；下面黑漆漆的什麼地方，一頭小腦袋的野獸挑釁似的號叫了一番，接著便無聲無息了。突如其來的寂靜，使得阻斷場發出的低沉波動聲歷歷在耳。超光儀再一次鳴叫起來。

「該死。」領事走進去接聽。

計算機得花幾秒鐘轉換並解密那串衰減的超光速粒子脈衝信號，趁著這片刻工夫，領事給自己倒了杯蘇格蘭威士忌。他一屁股坐在顯像井的軟墊上，觸顯已經閃起了綠光。「播放。」他說。

「你被選中，返回海伯利安。」傳來一個女人沙啞的聲音。全息像尚未成形，眼前仍舊空無一物，僅有一段傳送代碼，告訴他超光信息發自鯨逖中心[1]，即霸主行政中心所在的星球。不用看傳送坐標，領事也知道這個。這上了年紀但聽上去仍舊美妙的聲音是梅伊娜・悅石的，他不可能認錯。「你被選中，作為伯勞朝聖者之一，返回海伯利安。」那聲音繼續道。

見你的鬼去，領事想著，站起身，打算離開顯像井。

「你和另外六人已被伯勞教會選中，同時也得到了『全局』的確認。」梅伊娜・悅石說，「為了霸主的利益，請你接受。」

領事一動不動站在顯像井中，背對著忽隱忽現的傳送代碼。他沒有轉身，舉起酒杯，將最後一點蘇格蘭威士忌一飲而盡。

「局勢非常混亂。」梅伊娜・悅石說。她的聲音顯得疲憊。「三個標準星期前，領事館和海伯利安地方自治理事會發來超光信息，說光陰塚顯示出打開的跡象，墳塚周圍的逆熵場正在迅速擴展，伯勞已經侵擾到南方，遠至籠頭山脈。」

領事轉過身，跌坐進軟墊中。全息像已經顯示出梅伊娜・悅石那張蒼老的臉龐，她的眼睛看上去很疲倦，就和她的聲音一樣。

「軍部的一支太空特遣部隊已從帕瓦蒂出發，他們必須趕在光陰塚打開前，疏散海伯利安上的霸主公民。他們的時間債將不少於海伯利安當地的三年時間。」梅伊娜・悅石頓了頓。領事覺得自己從未見過議院首席執行官的表情如此嚴酷。「我們不知道疏散艦隊能否及時抵達，」她說，「但情況甚至比這還要複雜。我們探測到一群驅逐者遷移隊，至少有四千……分隊，正向海伯利安星系逼近。我們的疏散特遣艦隊將只比驅逐者早到一小會兒。」

領事明白悅石為什麼會猶豫了。一群驅逐者遷移隊，裝備五花八門，小到單人駕駛的疾行偵察機，大到城市型驅逐艦和彗星堡壘，能夠容納成千上萬這種星際間流浪的野蠻人。

「軍部參謀長聯席成員相信，驅逐者開始大舉進攻了。」梅伊娜・悅石說。飛船的計算機已經將全息像完全顯示了出來，這女人悲傷的棕色眼眸似乎正直直盯著領事。「他們是單單為了光陰塚想控制海伯利安，還是想全面進攻世界網，有待觀察。與此同時，軍部的一支太空作戰艦隊已從卡姆星系調頭，配備有一支遠距傳輸器建築隊，將一起加入疏散特遣部隊。不過，這一艦隊可能視情況被召回。」

領事點點頭，心不在焉地將蘇格蘭威士忌舉至嘴邊。酒杯已經空了，他皺了皺眉，將它扔到全息顯像井的厚地毯上。即便沒有受過軍事訓練，他也能明白悅石和參謀長聯席成員所面臨的這個艱難的戰略決策。除非用令人咋舌的開支，在海伯利安星系匆忙建好一個軍用遠距傳輸器，不然沒有任何辦法可以抵擋驅逐者的入侵。不管光陰塚埋有什麼秘密，都將拱手讓給霸主的這些敵人。假如艦隊真能及時建好遠距傳輸器，並且霸主將全部軍部資源用來保衛海伯利安這一孤獨、遙遠的殖民星球，那麼，世界網將陷於巨大風險中，驅逐者有可能會攻擊外圍的任何地方，或者，往最糟的地方想，這些野蠻人會佔領遠距傳輸器，一舉侵入環網。領事試圖想像這樣一個畫面：全副武裝的驅逐者部隊踏進遠距傳輸器的傳送門，進入上百個星球上毫無防備的家園。領事徑直穿過了梅伊娜・悅石的全息像，撿起杯子，又倒了杯蘇格蘭威士忌。

「你被選中，加入伯勞的朝聖者隊伍。」年邁的首席執行官的全息像說道，媒體喜歡將她比作林肯或丘吉爾，又或是阿爾瓦雷茲-騰普，以及大流亡前歷史上盛名一時的其他傳奇人物。「聖徒派出了他們的巨樹之艦『伊戈德拉希爾』[2]！」悅石說，「疏散特遣隊的指揮官會遵照命令讓它通行。經過三個星期的時間債，你將與『伊戈德拉希爾』會合，接著，它將從帕瓦蒂星系進行量子躍遷。另外六個伯勞教會選中的朝聖者也會登上巨樹之艦。據我們的情報人員說，七個朝聖者中至少有一個是驅逐者安插的間諜。此時此刻……我們沒有任何辦法……得知此人是誰。」

領事不禁一笑。悅石面臨的風險重重，這老婦人必須考慮一種可能：他就是間諜，她正在將至關緊要的信息透露給這個驅逐者的間諜。或者，她透露過任何至關緊要的信息嗎？一旦飛船使用霍金驅動器，那麼，飛船的動向都是可以探查到的，假如領事就是這個間諜，首席執行官所透露的信息，正好嚇壞他。領事的笑容消失了，他喝了一口威士忌。

「被選中的七個朝聖者中，有索爾・溫特伯和費德曼・卡薩德。」悅石說道。

領事眉頭緊蹙。他凝視著那串雲狀的數字，它們圍繞在這個老婦人的影像周圍，彷彿就是一片塵埃。離超光信息結束還剩十五秒時間。

「我們需要你的幫助，」梅伊娜・悅石說，「我們一定要解開光陰塚和伯勞的秘密。這次朝聖也許是我們最後的機會。如果驅逐者佔領海伯利安，那我們必須消滅他們的間諜。無論付出什麼代價，都要封住光陰塚。霸主的命運在此一舉。」

信息結束了，現在只剩一串會合地點的坐標在那兒悸動。「回復嗎？」飛船的電腦問。雖然耗能極大，太空船仍然能夠將簡短的編碼信息通過超光速脈衝發送出去，這一技術將銀河系的人類連在了一起。

「不。」領事說，他走了出去，倚靠在瞭望台的欄杆上。夜幕降臨了，雲層低垂。看不見一顆星星。要不是閃電不時劃過北方的長空，沼澤地上冒起的悠悠磷光，這夜，將是徹底的黑暗。在那一刻，領事突然意識到，他是這個未被命名的星球上唯一一個有感情的生物。他靜聽著沼澤上湧起的上古風聲，想起清晨，想起曙光乍現時乘桅輕電磁車出發，想起在陽光下度過的一天，想起在南方的蕨類森林中打獵，然後晚上回到飛船，就著冰爽的啤酒，吃一頓上好的牛排。領事想起狩獵的銘心快感，以及獨處時同樣刻骨的慰藉：孤獨。那是他在海伯利安忍受無數痛楚和夢魘之後，得到的孤獨。

海伯利安。

領事走了進去，收起瞭望台，關上艙門。就在此時，第一陣雨開始傾盆而下。他沿著螺旋型的樓梯，來到飛船頂部的睡眠艙。這個圓形房間一片漆黑，不過偶爾會有無聲的閃電閃過，勾勒出洩在天窗上的條條雨跡。領事脫下衣服，仰面躺在堅硬的床墊上。他打開音響系統和外部音頻獲取設備，讓暴風雨的狂怒咆哮，混進瓦格納[3]雷霆萬鈞的《女武神之騎》。颶風捶打著飛船。當天窗瞬間變亮時，炸雷也響徹整個房間，閃電的殘留影像，彷彿還映在領事的虹膜上。

瓦格納只能在雷雨天聽聽，他想。他合上雙眼，但是透過閉合的眼瞼，閃電依舊歷歷在目。他記得光陰塚附近小山顛覆的廢墟中，冰晶排山倒海而過，閃閃發光；還有伯勞那棵不可思議的樹，滿是金屬荊棘，泛著更加瘆人的鋼鐵寒光。他記得夜晚的尖叫聲，以及伯勞那閃耀著上百個切割面的、如紅寶石般血紅的目光。

海伯利安。

領事靜靜地操控電腦關閉了所有的播放器。他舉起手腕，遮住雙眼。耳邊兀然沉寂，他躺在那兒，心想，回到海伯利安，真是徹底瘋了！在那個充滿謎團的遙遠星球，他擔任了十一年的領事，那時，神秘的伯勞教會允許外世界的朝聖者們乘遊船出發，開赴群山北麓光陰塚周圍那久經風雨的不毛之地。沒有一個人從那兒回來過。這還是在正常的局勢下。那段時期伯勞正被時間潮汐和無人能理解的力量所囚困，逆熵場也被限制在光陰塚周邊幾十米的區域內。此外，當時也沒有驅逐者入侵的威脅。

領事想著伯勞，想像它自由漫步海伯利安上的任何地方。他想像著，數百萬的當地居民和成千上萬霸主公民面對這個怪物時束手無策。它違抗一切物理法則，僅僅通過屠殺來交流。雖然小屋很暖和，領事還是不住顫抖著。

海伯利安。

黑夜和風暴過去了。正要破曉，但比曙光更快到來的，是另一場風暴的前兆。兩百米高的裸子植物被吹彎了腰，湧過來的氣流吹得它們辟啪作響。在第一縷曙光出現之前，領事那艘烏黑的太空船拖著藍色等離子尾跡升入高空，穿過厚厚的雲層，攀向太空，前往會合地。

01

領事醒來時，頭痛異常，喉嚨乾澀，他感覺做了上千個夢，卻全都記不得了。這種感覺，只有在冰凍沉眠後才會有。他眨了眨眼，從矮床上坐起身，搖搖晃晃地扯掉緊貼在皮膚上的最後幾條傳感帶。這是個卵形房間，沒有窗戶，有兩個矮小的克隆人船員站在一邊，還有一個高大的聖徒，戴著兜帽。一個克隆人走了過來，遞給他一杯橙汁，這是解凍期之後的傳統飲料。他接過來，如饑似渴地喝了起來。

「巨樹離海伯利安還有兩光分，五小時的旅程。」聖徒說。領事意識到，向他致辭的正是海特・馬斯蒂恩，聖徒巨樹之艦的船長，巨樹的忠誠之音。領事模糊想到，被船長叫醒，這可是萬分榮幸的。但是他還沒有從神遊狀態中恢復過來，迷迷糊糊，無力表示感激之情。

「其他人醒了幾個小時了。」海特・馬斯蒂恩說道，擺擺手，示意克隆人離開，「他們已經集合在一等就餐平台了。」

「咳咳。」領事喝了口飲料，清清嗓子，再次試圖表示感激，終於說出了口，「多謝，海特・馬斯蒂恩。」他朝卵形房間四顧，黑草地毯，透明牆壁，彎曲連綿的堰木椽。領事意識到，他肯定是在某個小型環境艙內。他閉上雙眼，試圖回憶起聖徒飛船量子化前，他與之會合的情景。

領事記起了接近會合地點時，第一眼瞅見這千米長的巨樹之艦，它的細枝末節隱約遮掩在眾多的機械和爾格驅動的密蔽場中，後者就像球形薄霧一般環繞著整艘巨樹之艦。但是那多葉樹幹清楚地閃耀著萬千光芒，這些光柔和地穿過樹葉和細薄牆壁的環境艙，也一路照亮了不計其數的平台、船橋、指揮艙、樓梯以及艦首。在巨樹之艦的根基處，工程球體和貨物球體堆積成群，就像特大號的樹瘤，同時，藍中帶紫的噴射流拖在尾部，就像一萬米長的根須。

「其他人正等著呢。」海特・馬斯蒂恩輕聲說，他點頭示意領事朝矮墊看，那兒，領事的行李整裝待開。聖徒若有所思地凝視著堰木支撐椽，於是，領事開始更衣，他穿上半正式的晚禮服，寬鬆的黑褲子，擦得光亮的艦用靴，一件腰部和肘部膨起的白色絲綢上衣，淺黃腰帶，黑色馬甲，肩章上飾有代表霸主的緋紅斜條，還有一頂軟軟的金黃三角帽。一塊彎曲牆壁變成一面鏡子，領事盯著鏡中的影像：一個上了年紀的中年人，穿著半正式的晚裝，皮膚曬得黝黑，但悲傷的雙眼下方卻是奇怪的一片慘白。領事皺緊眉頭，點點頭，轉回身。

海特・馬斯蒂恩做了個手勢，領事便跟著這個罩在袍子裡的高大身影，穿過小艙內的一個膨大區域，來到了一條走道。這條走道彎曲向上，繞過巨樹之艦軀幹的巨大樹皮牆，最後消失不見。領事停下腳步，挪到走道邊緣，然後迅速後退一步。往下至少有六百米的距離——巨樹的根基中囚禁著奇點，產生的六分之一標準重力讓人有「往下」的感覺，而且走道周圍沒有欄杆。

他們繼續安靜地向上走。在主樹幹走廊處轉了個彎，走了三十米，稍後又盤旋了半圈，越過一條脆弱的吊橋，來到一根五米粗的樹枝前。他們沿著這條樹枝向外走，來到一處枝葉繁茂的地方，海伯利安的太陽光把這兒照得亮亮的。

「我的船出倉了嗎？」領事問道。

「已經加滿燃料，在十一區待命。」海特・馬斯蒂恩說。他們走進樹幹的陰影中，透過樹葉之間的黑暗縫隙，星辰隱約可見。「其他朝聖者同意，如果軍部當局允許，那他們就搭乘你的飛船降落。」聖徒加上一句。

領事揉揉眼睛，他真希望有更多的時間從冰凍沉眠之後那揮之不去的恍惚狀態中恢復。「你們與特遣隊聯繫上了？」

「哦，是的。我們量子躍遷穿越隧孔時，被他們盤問了一下。現在，一艘霸主的戰艦……正在……護送我們。」海特・馬斯蒂恩朝他們頭頂的天空指了指。

領事瞇著眼睛向上看，但就在那一刻，幾簇樹枝的尖端已經從巨樹之艦的陰影中轉出，大片大片的樹葉被落日的餘暉點亮。即使在那些仍有陰影的地方，發光鳥就像日本提燈一樣棲息在走道、搖擺籐蔓、吊橋上，到處亮堂堂的。來自舊地的螢火蟲和來自茂伊約的輻射蛛紗一閃一閃地遊蕩進樹葉的迷宮，它們和天空中的星群混雜在一起，甚至星際間久經風雨的旅行家也會將它們誤認為星座圖的一部分。

海特・馬斯蒂恩走進了一個由晶須纜索牽引的籃子，纜索消失在三百米的高空。領事緊隨其後，他們開始靜靜上升。他注意到，除了一些聖徒和他們矮小的克隆人副本之外，走廊上、船艙裡、平台上，顯然都空無一人。領事回想起，在會合之後和冰凍沉眠之前那段匆忙的時間裡，他也沒有看見其他乘客，不過當時他認為這是由於巨樹之艦要量子化了，乘客們都安全地待在冰凍床中呢。然而，現在，巨樹之艦正以遠低於相對論速度的速度移動著，它的樹枝上應該擠滿了呆笨的乘客才對啊。他向聖徒說起眼前的不對勁之處。

「你們六位，就是我們僅有的乘客。」海特・馬斯蒂恩說。籃子停在樹葉的迷宮之中，巨樹之艦的船長在前開路，他們走到一個因為長期使用而顯得破舊的木扶梯邊。

領事驚訝地眨了下眼睛。通常，一艘聖徒的巨樹之艦要搭載兩千到五千名乘客；這無疑是人們最喜歡的星際旅行方式。巨樹之艦在幾光年遠的星系間穿梭，走的是景色優美的捷徑，很少導致超過四個月或五個月的時間債，因此，可以讓船上大量乘客盡量少花時間待在神遊狀態下。對巨樹之艦來說，往返海伯利安需要六年的環網時間，沒有付賬的乘客，意味著聖徒將蒙受巨大的經濟損失。

領事慢了一拍才意識到，在即將到來的疏散中，巨樹之艦將是非常理想的交通工具，損失最終會由霸主補償。儘管如此，領事明白，把「伊戈德拉希爾」這樣一艘漂亮卻脆弱的飛船——這種飛船全銀河系僅五艘而已——帶入戰區，對聖徒兄弟會來說是一次可怕的冒險。

「各位朝聖者。」海特・馬斯蒂恩宣告，他與領事兩人進入一個寬闊的平台，一個小群體正等在一張長木桌的盡頭。在他們頭頂，群星閃耀著光芒，當巨樹之艦改變角度或航向時，星辰也會隨之旋轉。兩邊，樹葉形成實心球體，像是某種巨大水果的綠色表皮。從這些擺設，領事立刻認出這兒正是船長的就餐檯，五個乘客起身讓海特・馬斯蒂恩在桌子的首席就坐。領事在船長左手邊找到了一個為他而設的空位。

所有人安靜就坐，海特・馬斯蒂恩開始作正式介紹。儘管領事從沒和這些人打過交道，但有幾個名字聽上去耳熟，他動用了自己作為資深外交官的敏銳嗅覺，整理著這些人的身份和印象。

領事的左手邊坐著雷納・霍伊特神父，老派基督教（眾所周知的名稱是天主教）的一名神父。有那麼一會兒，領事忘了黑衣和羅馬衣領的意義，不過他很快記起了希伯倫星球上的聖方濟醫院，差不多四十標準年前，他被派往那裡執行生平第一次外交任務，可結果卻糟糕透頂，之後，他在那家醫院接受了酗酒急救治療。一提到霍伊特這個名字，他記起另一個神父，正當他在海伯利安的領事任期過半的時候，這個神父失蹤了。

雷納・霍伊特是個年輕人，領事估計他至多三十出頭。不過，似乎在不那麼遙遠的過去發生過什麼，讓這個年輕人變得異常蒼老。領事注視著他，那臉龐非常瘦削，菜黃的皮膚繃在顴骨上，眼睛很大，卻深埋在空空的眼窩中，嘴唇很薄，邊上的肌肉一刻不停地抽搐著，如此萎靡，甚至不能說他是在憤世嫉俗地苦笑，頭髮倒還沒有像受輻射傷害那樣全部掉光。他感到自己正在凝視一個病入膏肓的男人。儘管如此，領事驚訝地發現，在他那強自按捺痛苦的模樣背後，這個男人的身體裡，仍然殘存著些微來自少年時期的生命痕跡——他以前應該有張圓臉，皮膚白皙、嘴唇柔軟，曾經有一個更年輕、更健康，而不那麼憤世嫉俗的雷納・霍伊特。

神父身旁坐著一個男人，幾年前，絕大多數霸主公民都熟悉他的形象。領事暗自尋思，現在的世界網內，公眾的注意力時限是不是和他生活在那兒的時候一樣短呢。或許更短。假如真是這樣，那麼費德曼・卡薩德上校，曾經被稱為「南佈雷西亞屠夫」的人，也許不再臭名昭彰或者聲名顯赫了。但對領事這一代人，對所有生活在慢節奏狀態下的外部世界民眾而言，卡薩德不是一個容易忘記的人。

費德曼・卡薩德上校很高——高到幾乎可以平視兩米高的海特・馬斯蒂恩。一身軍部黑衣，沒戴軍銜和勳章。那身黑色制服和霍伊特神父的外衣出奇地相似，但這兩人沒有一點相同之處。卡薩德沒有霍伊特羸弱的外表，他皮膚棕紅，顯而易見非常健康，如同鞭柄一般精瘦，肩部、手部、頸部露出條條筋肉。上校的雙眼小而黑，就好像某種原始的攝影機的全方位鏡頭。臉上稜角分明，陰影、平面、凸面。不像霍伊特神父那憔悴的臉龐，完全就跟冰冷的石像一般。順著下顎線條，有細細的一圈鬍子，凸顯出他有稜有角的臉，就像是鮮血給刀刃增輝一樣。

上校的動作緩慢而蘊含力道，這讓領事想起許多年前，他在盧瑟斯星球上的私人種艦動物園裡，看見過的一種地球產的美洲豹。他說起話來柔聲細語，不過領事注意到，即使上校不說話，仍然引人注目。

長長的桌子大部分位置是空著的，這群人聚集在桌子的一頭。費德曼・卡薩德的對面，坐著一個名叫馬丁・塞利納斯的詩人。

塞利納斯看上去和他對面的軍人完全是兩個極端。卡薩德精壯且高挑，馬丁・塞利納斯個子矮，身材臃腫不堪。和卡薩德石刻般的臉龐相反，詩人的臉像地球上的某種靈長類動物，極為多變，表情豐富。他嗓門大，粗聲粗氣，滿口穢言。這個馬丁・塞利納斯，領事想，身上有某種東西，幾乎邪惡到令人愉悅。他那紅潤的臉頰，大大的嘴巴，歪斜的眉毛，尖尖的耳朵，一刻也閒不住的手和手指。那手指這麼長，當個鋼琴家真是綽綽有餘了，或者用來掐死人。詩人那頭銀色頭髮裁剪得凌亂不堪。

馬丁・塞利納斯看上去五十好幾了。不過領事注意到他頸部和手掌上的藍色染痕，這洩漏了天機，他懷疑這個人接受過鮑爾森理療，而且絕非寥寥數次。塞利納斯的真實年齡也許介於九十到一百五十標準歲數之間。假如他接近一百五十歲，領事想，那這詩人很可能是精神錯亂了。

如果說馬丁・塞利納斯給人的第一印象是鬧騰、充滿活力，那麼緊挨著他的一個客人給人的第一印象則是充滿智慧、沉默寡言。索爾・溫特伯聽到在介紹他，抬起了頭。領事注意到這個知名學者短短的灰色絡腮鬍子、佈滿皺紋的額頭，以及明亮而悲傷的雙眼。領事聽過「永世流浪的猶太人」的傳說，也聽說過溫特伯那個絕望的請求。但是他震驚地意識到這位老人的懷中正抱著那個嬰兒——他的女兒瑞秋，現在才不滿幾星期大。領事移開目光。

第六個朝聖者是布勞恩・拉米亞，她也是在座唯一的女性。介紹到她的時候，這個偵探直視著領事，目光咄咄逼人，甚至在她轉眼不再看他時，領事仍可以感覺到她目光灼燒下的壓力。

布勞恩・拉米亞從前是盧瑟斯這個一點三倍重力星球的公民，她和右邊間隔一個座位的詩人差不多高，不過即使穿著寬鬆的燈芯絨飛船裝，也掩蓋不了她那結實身體的塊塊肌肉。黑色卷髮齊肩，寬闊的前額上，兩道水平的黑色眉毛，尖鼻子結結實實的，更襯出了她鷹眼般的目光。拉米亞的嘴大且韻味十足，淺笑的時候嘴角微微上翹，也許是冷酷，也許只是俏皮。這個女人的黑眼睛似乎在挑戰這些觀察者，以便發現案情真相。

領事想到，布勞恩・拉米亞可以稱得上是個美女。

介紹完畢。領事清清嗓子，轉向聖徒：「海特・馬斯蒂恩，你說有七個朝聖者。溫特伯先生的孩子是第七個嗎？」

海特・馬斯蒂恩緩緩搖了下頭。「不。只有自己作出決定，打算去尋找伯勞的人，才能成為一名朝聖者。」

圍坐在桌邊的這群人出現了小小的騷動。每個人，包括領事，都心知肚明：朝聖者的數量只有在質數的情況下，才能完成伯勞教會發起的北上朝聖之旅。

「我是第七個。」海特・馬斯蒂恩，聖徒的巨樹之艦「伊戈德拉希爾」的船長，巨樹的忠誠之音說。宣佈之後，一片靜寂，海特・馬斯蒂恩示意克隆人船員開始上菜，這是登陸前的最後一次進餐。

「這麼說來，驅逐者還沒進入星系？」布勞恩・拉米亞問。她那嘶啞的聲音在領事內心奇怪地攪起漣漪。

「還沒有，」海特・馬斯蒂恩說，「但我們比他們早不了幾個標準天數。我們的設備已經探測到星系歐特雲[4]中的核聚變衝突。」

「會打仗嗎？」霍伊特神父問。他的聲音似乎和他的臉色一樣困乏。沒有人主動應答，神父轉向右邊，似乎這個問題本來是在問領事。

領事歎了口氣。克隆人船員已經上了葡萄酒，他希望上的是威士忌。「誰知道這些驅逐者會幹什麼呢？」他說，「他們已經不再按照人類的邏輯行事了。」

馬丁・塞利納斯朗聲大笑，手舞足蹈，葡萄酒潑灑出來。「說得好像他媽的我們這些人類按照人類的邏輯行過事！」他喝了一大口酒，抹抹嘴，又大笑起來。

布勞恩・拉米亞皺眉。「如果戰局馬上開始的話，」她說，「當局可能不會讓我們登陸。」

「我們會獲准通行。」海特・馬斯蒂恩說。陽光透過他頭巾的褶皺，照在他微黃的皮膚上。

「剛逃離戰爭的死亡虎口，又把自己的命交給了伯勞。」霍伊特神父喃喃自語。

「大哉宇宙，勿有死亡！」馬丁・塞利納斯吟詠道。聲音如此之響，領事覺得可以吵醒冰凍沉眠中的人。詩人喝乾最後一滴酒，舉起空空的高腳杯，顯然是在和群星乾杯：

無有死氣，勿有死亡，哀呼，哀呼；

哀呼，希布莉，哀呼，爾之神嬰惡毒

竟令神人癱瘓無能

哀呼，眾弟兄，哀呼，為吾力之不存；

如葦之畸，萎弱如吾聲，

哦，哦，痛苦，羸弱之痛苦

哀呼，哀呼，吾麻木之身漸暖……[5]

塞利納斯突然停了下來，又倒了點酒，他打了個嗝，打破了朗誦之後的一片沉默。另外六個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領事注意到索爾・溫特伯始終淡淡笑著，直到他臂彎中的嬰孩扭動著，將他的注意力引開了。

「那麼，」霍伊特神父躊躇地說，似乎想理清自己早先的一絲想法，「如果霸主的護衛艦離開，驅逐者拿下了海伯利安，這次佔領或許不會流血，他們也許會讓我們干自己的事。」

費德曼・卡薩德上校輕笑。「驅逐者不想佔領海伯利安，」他說，「假如他們拿下這星球，他們將掠奪所有他們想要的東西，然後做他們最擅長的事。他們會將城市燒成焦石，把焦石弄成碎片，再用這些碎片當柴燒。他們會把兩極融化，把海洋煮沸，用煮出來的鹽來醃製大陸上還殘留的那幾塊土地，這樣就永遠不會再有任何東西從那兒長出來。」

「那……」霍伊特神父欲言又止。

克隆人搬走湯水和色拉碟，開始上主菜，大家誰都沒出聲。

「你說有一艘霸主戰艦在護送我們？」領事對海特・馬斯蒂恩說，他們剛吃完烤牛肉和水煮天魷魚。

聖徒點點頭，手向上指了指。領事瞇眼看，可是在那旋轉的星空中，他看不到有任何東西在移動。

「這個。」費德曼・卡薩德說著，從霍伊特神父身邊探過來，遞給領事一副軍用折疊望遠鏡。

領事點頭表示謝意，拇指打開開關，將海特・馬斯蒂恩所指的那片天空掃瞄了一下。雙筒望遠鏡的回轉晶體以程序化的搜尋模式掃過這片區域，聚焦時發出輕微的嗡嗡聲。突然，視像凝固住了，模糊了一下，繼而放大，最後，定住了。

當霸主艦船填滿整個取景器時，領事不由自主地倒吸一口冷氣。那既不是一艘單飛疾行偵察機隱現在能量場中的種子狀物體，也不是一艘火炬艦船的鱗莖狀船體，電子成像顯示的是一艘糙黑的攻擊航母。那東西真是讓人歎為觀止，只有數個世紀以前的軍艦能夠與之相比。四組懸臂縮進艦內，破壞了這艘霸主神行艦的流線型船體，意欲隨時準備開戰，它那六十米長的指揮探針和克洛維斯尖器[6]一樣銳利，霍金驅動器和聚變艙坐落在發射軸的遠端，彷彿是一根箭的羽飾。

領事一言不發地將雙筒望遠鏡遞還給卡薩德。如果特遣部隊已經派出全副武裝的航母來護送「伊戈德拉希爾」，那麼，迎接驅逐者入侵的，將是何種等級的火力呢？

「我們要等多久才能登陸？」布勞恩・拉米亞問。她剛才用通信志接入了巨樹之艦的數據網，不管發現了什麼，還是沒發現什麼，反正她顯得灰心喪氣。

「四小時後進入軌道，」海特・馬斯蒂恩低聲道，「然後飛船登陸還需幾分鐘。我們的領事朋友提供了他的私人飛船，搭載我們登陸。」

「去濟慈？」索爾・溫特伯問。這是這位學者晚餐後第一次開口。

領事點點頭。「濟慈仍舊是海伯利安上唯一的飛船起運航空港。」他說。

「航空港？」霍伊特神父聽起來很憤怒，「我以為我們會直接去北方。去伯勞的王國。」

海特・馬斯蒂恩耐心地搖搖頭。「朝聖總是從首都出發，」他說，「將花上好幾天時間，才能抵達光陰塚。」

「好幾天，」布勞恩・拉米亞厲聲說道，「真是荒唐。」

「也許吧，」海特・馬斯蒂恩同意，「但不管怎樣，就得這麼辦。」

霍伊特神父臉色不佳，似乎那頓飯裡的什麼東西讓他消化不良，儘管他幾乎什麼也沒吃。「你們看，」他說，「難道我們不能換換規矩嗎？就這一次——我是說，考慮到這可怕的戰爭，還有這一切？我們難道就不能在光陰塚附近登陸，或者隨便哪裡，然後把事兒辦了？」

領事搖搖頭。「近四百年來，一直有太空船或航空器試圖抄近路去北部荒野。」他說，「據我所知，沒人成功過。」

「可以提問嗎？」馬丁・塞利納斯說，他像小學生一樣開心地舉手發問，「那麼多的飛船，究竟撞上什麼爛事了？」

霍伊特神父對著詩人蹙緊眉頭。費德曼・卡薩德微微一笑。索爾・溫特伯說：「領事並沒有說那個地區不能接近。人們可以乘船去，也可以通過各種陸路到達。太空船和航空器也沒有消失，它們輕易地登陸在廢墟或光陰塚附近，也輕易地返回到電腦指示的任何地點。僅僅是飛行員和乘客不翼而飛了。」溫特伯將熟睡的嬰孩從大腿上抱起，放進他脖子上掛著的嬰兒筐中。

「又是這個老掉牙的傳說，」布勞恩・拉米亞說，「那飛船日誌怎麼說？」

「什麼也沒有，」領事說，「沒有暴力行為。沒有強行入侵。沒有航行偏向。沒有無法解釋的時間誤差。沒有異常的能量洩漏或損耗。沒有任何物理現象。」

「沒有乘客。」海特・馬斯蒂恩說。

領事半天才反應過來。如果海特・馬斯蒂恩剛才是想開玩笑……他確實是開了個玩笑，這可是領事與聖徒打交道的幾十年來，第一次看到他們中的一員顯示出一絲哪怕剛萌芽的幽默感。領事看著船長頭巾下那張隱約的東方人面孔，從那上面，找不到任何開過玩笑的跡象。

「多麼非凡的情節啊，」塞利納斯大笑，「一片真實的、基督都為之痛哭的靈魂藻海，那就是我們的目的地。到底他媽的誰策劃這攤爛計劃的？」

「閉嘴，」布勞恩・拉米亞說，「老傢伙，你喝醉了。」

領事歎口氣。這群人在一起還沒有超過一個標準小時。

克隆船員將餐碟清理好，開始上甜點，冰凍果子露、咖啡、巨樹水果、卓郎、果子奶油蛋糕，以及由復興巧克力製成的蘸醬。馬丁・塞利納斯擺擺手，示意不要甜點，而是叫克隆人再拿一瓶葡萄酒來。領事考慮了幾秒，要了瓶威士忌。

「我突然有個想法，」大家快吃完甜點時，索爾・溫特伯說，「如果我們想活下去，就必須得互相交談。」

「你這話什麼意思？」布勞恩・拉米亞問。

溫特伯無意識地搖著睡在他懷裡的嬰兒：「打個比方說，這兒有誰知道，為什麼伯勞教會和全局會選擇你參加這次旅行？」

沒人說話。

「我想大家都不知道，」溫特伯說，「更讓人摸不著頭腦的是，這裡有誰是伯勞教會的成員或是信徒？就我來說，我是個猶太人，不管這些天我的宗教信念變得多麼混亂，我也絕不會去膜拜一個有機的殺人機器。」溫特伯揚起濃眉，環視了一圈。

「我是巨樹的忠誠之音，」海特・馬斯蒂恩說，「儘管很多聖徒相信伯勞是懲戒的化身，專門處罰那些不從樹根獲取營養的人。可是我必須承認，這是歪門邪說，《盟約》或是繆爾[7]的相關文獻中並沒有這樣的記載。」

坐在船長左邊的領事聳聳肩。「我是無神論者，」他說，迎著光舉起酒杯，「我從沒和伯勞教會打過交道。」

霍伊特神父緊繃著微笑了下。「天主教會任命我為神父，」他說，「崇拜伯勞，是與天主教的任何教條相牴觸的。」

卡薩德上校搖搖頭，不知道是拒絕回答，還是在表示他不是伯勞教會的一員。

馬丁・塞利納斯張開雙臂。「我受洗成為一名路德教徒，」他說，「一個已經不存在的支派。在你們的父母還沒出生前，我幫助創建了禪靈派。我曾經是天主教徒、啟示教徒、新馬克思主義者、界面狂徒、虔誠的震盪教徒、惡魔信徒，還是傑克的那達教會的主教、保證重生協會的繳費會員。現在，我很高興地說，我是名單純的異教徒。」他朝大家微笑，「對一名異教徒來說，」他總結道，「伯勞是一個最容易接受的神祇。」

「我對宗教瞧都不瞧一眼，」布勞恩・拉米亞說，「我並不臣服於它們。」

「我相信，我的意思已經說得很明白了，」索爾・溫特伯說，「我們中沒有人承認加入過伯勞教會，然而，這個團體的眼光真是獨到，有數百萬名忠誠信徒希望朝拜光陰塚……朝拜他們兇猛的神祇，而這個教會的長老……選中了我們七個，來進行這也許是最後一次的朝聖。」

領事搖搖頭。「溫特伯先生，你的意思可能說得很明白，」他說，「但是，我還是無法理解。」

學者心不在焉地捋著鬍鬚。「看來我們要返回海伯利安的理由實在是太令人動心了，就連伯勞教會和霸主的概率情報局都覺得我們應該回去，」他說，「這些理由，比如說我的，也許已經盡人皆知，雖然餐桌上的諸位對自己的故事心知肚明，但是我肯定，沒有人會瞭解這次朝聖全部的來龍去脈。我建議，大家在餘下的幾天中分享自己的故事。」

「為什麼？」卡薩德上校說，「這聽起來毫無用處啊。」

溫特伯笑了。「恰恰相反，首先，在伯勞或其他災難讓我們心煩意亂時，講述我們自己的故事，起碼能取悅我們，讓我們這些同路人互相瞭解，能知道多少是多少。同時，也可以給我們足夠的啟迪，來保住我們所有人的性命。只要我們足夠聰明，也許能從我們的經歷中找到一條主線，看看是什麼將我們所有人的命運與反覆無常的伯勞綁在一起。」

馬丁・塞利納斯大笑起來，他閉上眼睛，吟詠道：

各自騎跨海豚之背，

靠尾鰭來掌舵，

無辜之人再次經歷死亡，

他們的傷口再度綻破。[8]

「是列尼斯塔嗎？」霍伊特神父說，「我在神學院研究過她。」

「差不離，」塞利納斯說，他睜開雙眼，又倒了一杯酒，「是葉芝。一個混球，他死後五百年，列尼斯塔才剛剛在吸吮她老媽的金屬乳頭呢。」

「瞧，」拉米亞說，「我們互相講故事，這有什麼好處呢？當我們見到伯勞，我們告訴它，我們想要什麼，其中一人可以實現願望，其他人死光。不是嗎？」

「坊間傳言是這麼說的。」溫特伯說。

「伯勞可不是什麼坊間傳言，」卡薩德說，「它那鋼鐵之樹也不是。」

「那麼，為什麼要用故事來煩人呢？」布勞恩・拉米亞問，戳起最後一塊巧克力芝士蛋糕。

溫特伯輕輕地撫摸著熟睡中嬰孩的後腦勺。「我們生活在一個前所未有的時代中，」他說，「霸主公民中，每一百萬人中，就有一人選擇在星際之間遊歷，而不是沿著環網旅行，我們是這些人中的一部分。我們各自代表著自己過去的一個特有時代。比如說，我，已經六十八標準歲，但是由於旅行帶來的時間債，我那六十八年已經橫跨了霸主一個世紀的歷史。」

「那又怎樣？」他旁邊的女人說。

溫特伯張開手，指著桌邊的所有人。「我們這些人代表一個個時間孤島，同時也代表彼此分隔的觀點海洋。或者，說得更通俗一點，就好比我們每一個人都拿著一整塊拼圖的一小塊，自從人類第一次登陸海伯利安以來，沒有人知道這拼圖的全貌，」溫特伯撓撓鼻子，「這是一個謎題。」他說，「說實話，這個謎激起了我極大的興趣，哪怕我只有這最後一星期來享受它。我很樂意看到智慧的閃光，即使不成功，能夠研究這個謎，我也心滿意足了。」

「我同意，」海特・馬斯蒂恩不帶情緒地說，「我之前沒想到這一點，不過，在我們面對伯勞之前，講故事確實是個明智之舉。」

「但是，要是有人撒謊呢？」布勞恩・拉米亞問。

「無關緊要，」馬丁・塞利納斯咧嘴一笑，「妙就妙在這上頭。」

「我們應該投票解決。」領事說。他想起梅伊娜・悅石曾說過這群人中有一個是驅逐者的間諜。聽故事，會把這個間諜揭露出來嗎？領事笑了起來，那樣的話，這個間諜也太蠢了。

「誰說我們是一小幫快樂的民主人士？」卡薩德上校表情漠然地問道。

「我們最好這樣做，」領事說道，「為了達成我們各自的目標，大家必須一起抵達伯勞的地盤。我們需要一種方法，來作出決定。」

「我們可以選一個領導者。」卡薩德說。

「沒門。」詩人的口氣愉悅得很。在座的其他人也搖頭不贊成。

「好吧，」領事說，「我們來投票。這是我們的第一個決定，是溫特伯先生提出來的，大家看看，是不是要把我們過去和海伯利安的聯繫說出來。」

「要麼不說，要說就把一切都說出來，」海特・馬斯蒂恩說，「要麼每一個人都分享自己的故事，要麼大家都不講。少數服從多數。」

「那就這樣，」領事說，他突然很想聽聽其他人會講述什麼樣的故事，同樣，他也確信自己不會講他自己的故事，「有誰贊成講故事？」

「同意。」索爾・溫特伯說。

「同意。」海特・馬斯蒂恩說。

「完全同意，」馬丁・塞利納斯說，「我可不會錯過這場持續一個月在糞坑裡興奮洗澡的滑稽戲。」

「我也贊成。」領事說完，讓他自己也覺得詫異，「有誰反對？」

「我不願意。」霍伊特神父說，聲音無精打采。

「我覺得這主意蠢透了。」布勞恩・拉米亞說。

領事轉向卡薩德。「上校？」

費德曼・卡薩德聳聳肩，不置可否。

「計票如下：四票贊成，兩票反對，一票棄權，」領事說，「贊成者多數。那誰先開始說？」

毫無動靜。馬丁・塞利納斯在一小張紙上寫著什麼，最後抬起頭來。他把紙撕成好幾片。「我記下了一到七，總共七個數字，」他說，「抓鬮決定講故事先後吧？」

「聽上去真幼稚。」拉米亞說。

「我是個幼稚的傢伙。」塞利納斯臉上帶著色鬼的笑容。「大使先生，」他朝領事點點頭，「我可以借一下你當作帽子的鍍金枕頭嗎？」

領事遞過他的三角帽，折疊的紙片扔進了帽子中，傳給了眾人。索爾・溫特伯第一個抽，馬丁・塞利納斯最後一個。

領事展開紙片，確認沒有人看得見。他是第七個。他如釋重負，就像空氣從打滿氣的氣球中溢出一樣。他推斷，很有可能，在輪到他講故事前，就會有麻煩事發生。或許戰事會讓這一切都不切實際。或許大家會對故事失去興趣。或許國王死掉。或許馬死掉。或許他可以教馬說話。[9]

不能再喝威士忌了，領事想。

「誰第一個？」馬丁・塞利納斯問。

片刻的靜默，領事聽到樹葉和著微風颯颯抖動的聲音。

「我。」霍伊特神父說。神父的表情顯示出他正活活忍受著痛苦，這種表情，領事曾經在那些病症處於晚期的朋友的臉上見過。霍伊特攤開紙片，上面清楚地塗著一個大大的「1」。

「好，」塞利納斯說，「開始講吧。」

「現在？」神父問。

「幹嗎不？」詩人說。塞利納斯至少喝了兩瓶酒，但僅有的跡像是圓臉上微微的一點深暈和看上去莫名邪惡的眉毛角度。「離登陸還有幾小時，」他說，「我本來打算睡個覺，把冰凍沉眠的痛苦甩掉，然後我們安全著陸，在天真的當地人中間好好安頓下來。」

「我們的朋友的看法是，」索爾・溫特伯輕聲說，「每天午餐後的幾小時，可以用來講故事，那是最佳時間。」

霍伊特神父歎息著，站起身。「稍等一會兒。」他說完，便離開了餐桌。

過了幾分鐘，布勞恩・拉米亞說：「你們覺得他是不是太緊張了？」

「不，」雷納・霍伊特說，他從一個充當著主幹樓梯的木梯子的頂上爬了出來，「我需要這些，」他把兩本又小又髒的筆記本放在桌上，坐了下來。

「可不能照著禱告本逐字宣讀啊，」塞利納斯說，「魔術師先生，我們要講自己的神奇故事。」

「該死，你給我閉嘴！」霍伊特叫道。他在臉上畫著十字，手觸到胸前。那一夜，領事第二次發覺，他正看著一個病入膏肓的人。

「抱歉，」霍伊特神父說，「不過，假如要講我的故事，我必須同時講述其他人的故事。這些日記屬於一個人，我為什麼來海伯利安，今日又為何返回，正是為了這個人。」霍伊特深深地吸了口氣。

領事觸摸著日記。它們很髒，有點焦黑，似乎曾罹患火難。「你的朋友是個懷舊的人，」他說，「假如他仍舊書面記日記的話。」

「是的，」霍伊特說，「假如你們全都準備就緒了，那我這就開始講了。」

桌邊的眾人點點頭。在就餐檯下，一千米長的巨樹之艦在冷夜中航行，生命的脈動無比強烈。索爾・溫特伯將熟睡的寶寶從嬰兒筐中抱起，小心地放在他座位旁的一塊加了襯墊的毯子中。他拿出通信志，將它放在毯子邊上，按了下觸顯，設定白噪聲模式[10]。這個一星期大的嬰孩趴在那，安睡著。

領事伸了個懶腰，他發現了一顆藍綠相間的星星，那就是海伯利安。領事看著它慢慢變大。海特・馬斯蒂恩把兜帽往前拉，整張臉埋在陰影之下。索爾・溫特伯點上煙斗。其他人加了咖啡，舒舒服服地躺在了椅子中。

馬丁・塞利納斯看上去像是聽眾中最生龍活虎、最期盼的一位，他身體前傾，小聲吟道：

他說：「好吧，

既然這故事遊戲，得由在下我率先，

那請以上帝之名，歡迎最短第一簽！

諸君友聽吾道來，策馬騎乘走向前。」

朝聖眾耳聞此語，當下便不再停歇，

講者立刻就開始，歡樂笑意佈滿臉，

完整故事和陳述，全數都寫在下面。[11]

神父的故事：為上帝痛哭的人

「有時候，正統的熱忱和叛教之間僅一線之隔。」雷納・霍伊特神父說。

就這樣，神父的故事開始了。後來，領事記下了完完整整一個故事，他去掉了霍伊特中間的停頓，粗重的喘息，跑題的開頭，以及人類說話時慣有的添油加醋，將故事口述進了通信志。

雷納・霍伊特是佩森[12]這個天主教星球上的一名年輕神父，出生於此，成長於此。他那神父之職是最近才被任命的，當時他還被授予了首次外世界使命：護送受人敬仰的耶穌會神父保羅・杜雷，而此人將被放逐到海伯利安這個殖民星球。

保羅・杜雷神父，要是身處另一個時代，肯定會成為一名主教，也許還會成為教皇。他身材高挑、瘦削，刻苦修行，白髮已經從高貴的額頭朝後禿去，眼神中帶著太多久經世故的鋒芒，已經掩蓋不了其中的痛苦。保羅・杜雷是聖忒亞[13]的追隨者，也是考古學家、人類文化學者、傑出的耶穌會神學家。天主教會已日薄西山，人們也已經把它忘得差不多了，因為它實在太古怪，脫離了霸主的主流生活。但即使如此，耶穌會的邏輯理論還是沒有失去所有追隨者。杜雷神父也沒有失去他的信念，聖潔的天主使徒教會仍然是人類對永生最後最美好的期冀。

在雷納・霍伊特還是個孩子的時候，杜雷神父就蒞臨過學前神學院，當然次數很少，而他們這些即將成為神學院學生的人，有時候也會參觀新梵蒂岡，那種待遇就更加少見啦，但是就在這些罕見的機會下，霍伊特匆匆瞥見了杜雷神父，在他心裡，杜雷神父就像是一個神一般的人。然後，霍伊特進入了神學院，他在那裡學習的幾年裡，杜雷正在附近的阿馬加斯特星球[14]執行一項重要任務：考古挖掘。這個任務是由教會資助的。當這名耶穌會教士返回佩森時，霍伊特剛剛在幾星期前被任命為神父。霎時間烏雲密佈起來。新梵蒂岡高層以外的人沒有一個人知道到底發生了什麼事，但是有傳聞說杜雷將被逐出教會，甚至聽說會把他交給宗教裁判所裁決。自地球死亡以來，宗教裁判所已經銷聲匿跡四個世紀了。

海伯利安，大多數人對這個星球的瞭解，僅限於古怪的伯勞教會，因為這個教會起源於那裡。然而，杜雷神父卻請求赴該地任職，於是霍伊特神父被選中，陪伴他飛赴海伯利安。這是一個吃力不討好的工作，融會了學徒、護衛、間諜三重身份的最難受之處，甚至連欣賞一個新世界的機會都沒有；霍伊特得到的命令是，一旦將杜雷神父送達海伯利安的太空港，他必須重新登上同一艘神行艦，返回世界網。主教大人給予雷納・霍伊特的，是二十個月的冰凍沉眠，是往返旅程抵達目的地時幾星期的近星系航行，是八年的時間債，使他落後自己的前班友，失去前往梵蒂岡任職和布教的機會。

出於順從，又受過嚴格的戒律教導，雷納・霍伊特二話沒說，便接受了任命。

他們的運輸船，古老的神行艦「娜嘉・歐列」號霸艦，是架佈滿麻點的金屬艦船，非驅動狀態下飛行時，艦上沒有任何人工重力，也沒有提供給乘客的任何觀景點，連艦內娛樂活動也沒有，僅僅只有連接進數據鏈的刺激模擬，讓乘客老老實實待在他們的吊床和沉眠睡床中。乘客們大多數是外世界的工人，想省錢的旅客，還有一些信奉教會的神秘人物，前往伯勞那兒自殺的傢伙。從沉眠中甦醒後，他們睡在那些同樣大小的吊床和沉眠睡床中，在毫無特色的膳食平台上吃著循環食物，慢慢應付太空病和無聊時間，飛船從躍出點零重力滑行到海伯利安，需要十二天。

他們被迫待在一起的這段時間，霍伊特神父並沒有對杜雷神父有太多的瞭解。霍伊特完全不知道在阿馬加斯特上發生了什麼事，把這位高階神父送上了放逐之路。年輕人按著通信志植入物，盡可能搜尋有關海伯利安的數據，離降落還有三天，霍伊特神父覺得他已經是這個星球的專家了。

「有記錄說，天主教徒來過海伯利安，但沒提到那裡有主教管區。」一天晚上，他倆懸在零重力的吊床上閒聊著，而他們的同行旅客正躺在那，開開心心地玩著性愛刺激模擬，「我猜，你是去那裡布教？」

「不，」杜雷神父應道，「海伯利安上的好人兒不會把他們的宗教信仰強加給我，所以我沒有理由去冒犯他們，勸他們皈依我教。其實，我打算去南大陸——天鷹，然後取道浪漫港這座城市，找條進入內陸的路。但決不是以布道為幌子。我計劃在大裂痕設立一個人種研究站。」

「研究？」霍伊特神父訝異地重複道。他閉上眼睛，按著植入物，然後再度睜眼看著杜雷神父，「神父，羽翼高原的那個地區不適合居住。那裡長有火焰林，人們常年不得接近。」

杜雷神父笑著點點頭。他沒有帶什麼植入物，旅行期間，他那古舊的通信志一直放在行李中。「不是完全不能接近，」他輕聲說，「也不是完全不能居住。畢庫拉住在那兒。」

「畢庫拉。」霍伊特說，閉上雙眼。「但他們只是傳說啊。」他最後說道。

「嗯，」杜雷神父說，「查查索引，查查馬梅特・斯貝德靈。」

霍伊特神父再度閉上雙眼。通用索引告訴他，馬梅特・斯貝德靈是名微不足道的探索家，復興之二行星上沙科爾頓[15]協會的會員，差不多一個半世紀前，他發表了一篇簡短的報告，報告中提到，當時浪漫港剛剛新建，他從那裡出發，劈出一條路進入內陸，涉過濕地，這些地方現在已經被開墾為纖維塑料種植園了，然後在火焰林難得沉寂的某段時期穿了過去，爬上高高的羽翼高原，見到了大裂痕，以及一小部落的人類，他們正符合傳說中對畢庫拉的描述。

斯貝德靈的簡要記載中假設，這些人類是三個世紀前，一艘下落不明的種艦上殖民者的倖存者，這些人被描寫成由於極端的與世隔絕，遭受著文明退化效應。斯貝德靈直截了當的原話是這樣的：「……即使到這裡還不到兩天，已顯而易見，畢庫拉太蠢笨，太死氣沉沉，太遲鈍，簡直不值得花時間描述他們。」後來，火焰林開始顯示出活躍的跡象，斯貝德靈沒再浪費更多的時間進行更深入的觀察，而是急急忙忙趕回海岸。他花了三個月的時間逃離森林，失去了四名土著搬運工，失去了他所有的裝備和記錄，也失去了他的右臂，這些東西都留在了「安靜的」森林裡。

「老天。」霍伊特神父躺在「娜嘉・歐列」號的吊床上，「為什麼要研究畢庫拉呢？」

「為什麼不？」杜雷神父和善回應道，「我們對他們知之甚少。」

「我們對海伯利安上絕大多數東西都知之甚少。」年輕的神父說，他情緒稍微有點激動，「為什麼不選大馬大陸上籠頭山脈北麓的光陰塚和傳奇的伯勞呢？」他說道，「他們聲名卓著！」

「千真萬確，」杜雷神父說，「雷納，我問你，有多少學術文件是論述光陰塚和伯勞的？上百？還是上千？」年老的神父剛把煙葉塞進煙斗，現在把它點著了；霍伊特觀察到，這在零重力下費了好一番工夫。「除此之外，」保羅・杜雷說道，「即使所謂的伯勞的確存在，它也不是人類。我只對人類感興趣。」

「是啊，」霍伊特說，他正搜索枯腸，尋找有力的論據，「可畢庫拉這個神秘事物也太微不足道了。你頂多只會發現幾十個土著，住在煙霧繚繞的地區……無甚輕重，連殖民者自己的測圖衛星都沒有注意到他們。在海伯利安上，有其他更大的神秘之物可供研究……比如迷宮，為什麼選擇畢庫拉呢？」霍伊特紅光滿面，「神父，你知道海伯利安是九個迷宮世界之一嗎？」

「當然知道。」杜雷說道。煙霧形成一個粗糙的半圓，逐漸擴大，直到氣流將它打得支離破碎。「但是整個世界網內，已經有研究人員和慕名者研究迷宮了，而且，雷納，這些隧道存在於那九個世界上，你知道有多長時間了嗎？五十萬標準年？我想，有將近七十五萬年了。這些秘密永世長存。但是，畢庫拉文明將存在多長時間？他們會被現代殖民文化吸收，或者更可能的是，被環境所淘汰。」

霍伊特聳聳肩：「也許他們已經滅絕了。自打斯貝德靈遇見他們起，已經過了很長時間了。到現在，也沒有其他確認的報告。假如他們已經全部滅絕，那麼你為了到那兒所付出的所有時間債、所有勞動和所有痛苦都將化為泡影。」

「千真萬確。」杜雷神父僅僅說了這句話，平靜地抽著煙斗。

正是在搭乘登陸飛船下落的那段時間，與杜雷神父在一起的最後一小時，霍伊特神父才對他同伴的想法有了浮光掠影的一瞥。在他們頭頂，海伯利安的邊緣閃耀著白色、綠色和湛青的色彩，持續了好幾個小時，突然，這艘古舊的登陸飛船切進高空大氣層，火焰瞬間充斥了窗口，緊接著，他們便開始了靜靜的飛行，六萬米之下，是黑色的烏雲團，星星點綴的海洋，海伯利安旭日初生的晨昏線正向他們急速靠近，就像光譜形成的海嘯。

「太壯觀了。」杜雷神父輕聲說道，更多的是在自言自語，而不是對他年輕的同伴說，「太壯觀了。我有時會有類似的感受……很輕微的感受……聖子屈尊轉化成人子[16]所付出的巨大犧牲，就是這樣子的。」

霍伊特開口想說話，但是杜雷神父繼續望著窗外，若有所思。十分鐘後，他們降落在濟慈星際站上，杜雷神父很快被捲進乘客和行李的潮水中，二十分鐘後，失望至極的雷納・霍伊特搭載飛船升上高空，再次與「娜嘉・歐列」號匯合。

「五星期後，我回到佩森，」霍伊特神父說，「我錯過了八年時間，但是我覺得自己蒙受的損失比這單純的時間損失更嚴重。我一返回，主教便通知我，保羅・杜雷在海伯利安上的四年時間裡，一直杳無音訊。新梵蒂岡通過超光通信打聽消息，但是，不管是濟慈的殖民機關，還是領事館，都無法找到失蹤的神父。」

霍伊特頓了頓，從水杯中啜了一口水，這時，領事接著神父的話說道：「我還記得那次搜尋。當然，我從沒見過杜雷本人，但是為了找到他，我們都盡了全力。我的助手西奧，幾年來花了很多精力，試圖解決這個失蹤神父的案子。但是除了浪漫港傳出的幾份自相矛盾的目擊報告說那裡有人見過他，其餘地方都沒有他的蹤跡。而且，這些人見過他，還要追溯到幾年前他剛抵達時的幾星期。那兒有幾百個種植園，既沒有無線電通信，也沒有通信線路，主要是因為他們在收割纖維塑料的同時，還在收割地下毒品。我猜我們從來沒有找對人，也沒有找到杜雷到過的種植園。至少在我離職前，杜雷神父的案子還懸而未決。」

霍伊特神父點點頭。「你在領事館的後任到任後，過了一個月，我再次來到了濟慈。主教聽說我自告奮勇要返回那裡，感到頗為驚訝。教皇陛下還接見了我。我在海伯利安上待的時間，按當地的算法，不到七個月。我返回世界網時，已經發現了杜雷神父的命運。」霍伊特輕輕拍了拍桌上兩本污跡斑斑的皮製書。「如果我要講完整個故事，」他嗓音沙啞，「我必須讀取裡面的章節。」

巨樹之艦「伊戈德拉希爾」轉了個方向，樹幹遮蔽了陽光，其下的就餐檯和彎曲樹葉形成的天篷陷入了一片漆黑，取而代之的是點綴在蒼穹中的數千星辰，就彷彿是在星球表面上看星空一般。慢慢地，頭頂、身旁、桌子底下萬光閃耀。海伯利安變成了一個清晰的球體，它就像一顆致命的導彈，向他們急速飛來。

「讀吧。」馬丁・塞利納斯說。

以下摘自保羅・杜雷神父的日記：

第一日：

就這樣，我的流亡之路開始了。

我有點為難，不知道我該如何對新日記的日期進行標注。按佩森的修道曆法，今天是天父二七三二年托馬斯月十七日。按霸主的標準曆法，是霸紀五八九年十月十二日。按海伯利安的算法，我聽我下榻的老旅館裡那個瘦骨嶙峋的矮職員說，今天是墜船紀四二六年李修斯月（他們七個月的最後一個，一個月有四十天）二十三日，又或者是哀王比利統治紀一二八年，這位國王起碼有一百年未曾在位了。

見鬼。就叫它流放的第一日好了。

精疲力竭的一天。（奇怪，睡了幾個月的覺，竟仍如此疲憊。不過，據說這是從神遊狀態甦醒後的正常反應。即使我不記得曾經旅行過，我身上每個細胞也能感受到過去幾個月旅行帶來的疲乏。記得年輕些的時候，我不會在旅行後有如此疲憊的感覺。）

我深感歉意，沒有深入瞭解年輕的霍伊特。他看上去像是個正派人，言談有理有節，目光如炬。教會弄到現在這步瀕危田地，決不是像他這樣的年輕人的過錯。只是，他那天真爛漫阻止不了教會看似宿命的湮沒。

哎，我付出的一切也毫無用處。

飛船降落時，我看到了這個新世界的壯觀景象，我可以辨認出三大陸中的兩個——大馬和天鷹。第三個，大熊，我沒看見。

飛船降落在濟慈，我花了幾個小時的精力，通過了海關人員的盤查。之後，我乘著地面運輸車，來到市鎮。眼前的景象令我困惑：北部的山脈籠罩著不斷游移的藍色迷霧，山麓小丘上林立著黃色和綠色的樹木，暗淡的天空層層渲染著藍綠色，太陽甚小，但卻比佩森的明亮多了。從遠處看，那景象流光溢彩，很是生動；當人走近時，顏色逐漸消融，逐漸淡去，就好似畫家的調色盤。哀王比利的巨大雕像，我曾經聽得老繭都出來了，可是真正見到它的時候，說來奇怪，它令我失望至極。從高速路上望去，它顯得粗糙不堪，是一幅在黑色山嶺上草草鑿就的素描像，一點也不像我心目中的帝王像。它俯瞰著這個擁有五十萬人口的破爛不堪的城市，沉思著，也許這個精神失常的詩人國王就欣賞這個姿勢吧。

市鎮本身像是個被分成貧民窟和沙龍的迷魂陣，當地人分別稱兩者為傑克鎮和濟慈，所謂的老城雖然僅有四個世紀的歷史，但所有地方都是磨得光亮的石頭，被故意弄成不毛之地。我馬上會在城內遊覽一遍。

我本計劃在濟慈待一個月，但事實上我已迫不及待地想要加緊趕路。哦，愛德華蒙席[17]，假如您現在能見我就好了。受盡懲罰，卻仍不思悔改。我比以前更孤單了，但是很奇怪，對於流放，我心滿意足。假如因為我的狂熱，導致我犯下了過去的暴行，讓我受到懲罰，將我放逐到荒無人煙的七重天中，那麼，海伯利安就是一個很好的流放地。去尋找遠方的畢庫拉（他們是真實的嗎？今晚我覺得他們不真實），是我自己求得的任務，我盡可以忘卻它，待在這個被上帝遺棄的死寂世界的首都，滿足於此，了卻餘生。這樣的流放也算得上完整了。

啊，愛德華，跟你一同度過兒時，一同度過學生年代（雖然我不如你才華橫溢，也不如你正統），而如今都是老頭了。現在你比我多了四年的睿智，我仍然是你記憶中那個淘氣、固執的小男孩。我願你仍然在世，願你依然健康，為我祈禱吧。

好累啊。想睡了。明天，遊覽一下濟慈，好好吃一頓。然後安排行程，往南去天鷹。

第五日：

濟慈有一座教堂。或者，說得更準確一點，是曾經有一座。它已被遺棄了至少兩個標準世紀。坐落在一片廢墟中，十字耳堂向藍綠色的天空敞開門戶。西部有一座塔尚未完工，其他塔狀建築也只是些腐敗的骨架，由搖搖欲墜的石頭和銹跡斑斑的加固桿搭建而成。

我在上面磕磕絆絆地走過，當時我正沿著霍利河岸一路徘徊，迷了路，那裡是小鎮人煙稀少的地區，老城慢慢轉變成傑克鎮上一堆混亂的大貨棧，頹敗不堪，教堂的廢塔被擋在這些房子背後，連一眼也瞅不到。直到我在一個角落上轉個彎，來到一個狹窄的死胡同中，教堂的外殼才一覽無餘。它的神父會禮堂半塌進河中，正面佇立著大流亡後的一些雕像的殘存物，悲哀，發人深省。

我游過一格一格的影子，蕩過倒塌的大樓，最後進入教堂正殿。佩森的主教從沒有提到海伯利安上有過天主教的歷史，更不可能提到教堂。很難想像，四個世紀前，那艘墜落於此的殖民種艦上竟然會有足夠的教徒，保證主教的登場，更別提教堂了。然而，的確是有的。

我在聖器收藏室的黑暗中閒蕩。塵埃和石膏粉屑像熏香一般飄蕩在空中，兩束陽光被勾勒出來，從高處狹窄的窗口瀉下。我走了出去，來到一片沐浴在陽光下的寬敞區域，走到一個卸去所有裝飾物的聖壇上，掉落的石塊已經將它砸得千瘡百孔。聖壇後的東牆上掛著的一個巨型十字架也倒塌下來，現在落到了與石頭堆和陶瓷屑為伍的地步。我不經意地走到聖壇之後，舉起雙手，開始聖餐祈禱儀式。我的行為，絲毫不是嘲仿，也不是演戲，沒有什麼象徵意義，也沒有什麼言外之意；僅僅是一名四十六年來每天做彌撒的神父的自動反應，而這個神父在將來已無法再參加這舒緩心靈的慶典儀式了。

讓我吃驚的是，我發現這裡有一名教徒在禱告。這個老婦人跪在第四排的長凳上。她的黑衣和黑圍巾恰如其分地融於陰影中，只能看見她那蒼白的鵝蛋臉，滿面皺紋，垂垂老矣，虛無地飄在黑暗之中。出於震驚，我停止了禱告。她正看著我，但那雙眼睛有點異常，甚至在那麼遠的距離下，我也馬上確信，她是個瞎子。我呆若木雞，講不出話來。瞇眼看著浸沐在渾濁陽光下的聖壇，這光怪陸離的影像是如何形成的呢？我身在何處？我到底在幹什麼？

當我重新說話，面對她開口時，聲音悠悠地迴盪在大廳中，但她卻已經走了。我可以聽見雙足在石頭地面上擦出的腳步聲。聲音粗礪刺耳，接著，一小段光將她在聖壇右側的身影照得光亮。我把手放在眼前，遮住陽光，開始越過本應是聖壇欄杆的地方，那裡現在成了一地碎石。我再一次叫她，叫她放心，叫她別害怕，雖然那個背上冷汗直冒的人其實是我。我大步流星地走著，但當我來到教堂中殿的隱蔽角落時，她已經不見了蹤影。那裡只有一扇小門，通向破損的神父禮堂和河岸。我頹喪地回到黑漆漆的大堂，本來，我會很高興地將這個女人歸結為我腦中的想像，她只是我那麼多月被強迫待在冰凍沉眠狀態後的噩夢初醒，但是我沒有，因為我找到了她存在的真憑實據，我發現，在冰冷的黑暗之中，燃燒著一支孤獨的紅色禱告燭苗，它那微弱的火苗還在無形的冷風中搖曳。

我厭倦了這座城市。我厭倦了異教徒的自負，厭倦了杜撰的歷史。海伯利安是個沒有詩的詩人世界。濟慈是個集華麗、偽古典和愚笨無知於一身的新興都市。鎮上有三座禪靈教教堂，四座穆斯林清真寺，但是拜神的真正場所是無數的沙龍、妓院、龐大的處理南方船運的纖維塑料交易市場，以及伯勞教會神廟。在這兒，迷途的人們將他們的絕望隱埋在這淺薄的神秘之物上。整個星球散發著神秘的氣息，卻沒有人去揭開這神秘的面紗。

見鬼去吧。

明天我將動身前往南方。在這滑稽的世界上有掠行艇和其他飛行器。但是，對普通人來說，要想在這些被詛咒的島嶼大陸間旅行，乘船似乎是唯一可行的辦法，我聽說，這要等上天長地久——從濟慈啟程的某種巨型旅客汽艇，每星期只有一班。

我明天一大早乘汽艇離開。

第十日：

動物。

初登陸的小隊肯定對動物有特殊的愛戀。馬，熊，鷹。三天來，我們沿著大馬東海岸一條無規則的海岸線長途跋涉，那條海岸線名叫「鬃毛」。最後一天，我們穿越了中央海的一條短徑，來到一個名叫「貓礁」的大島。今天我們在島上的「大城市」費力克斯卸下乘客和貨物。從觀景台和系留塔上，可以看到胡亂堆砌的茅舍和棚屋。在那裡，至多能住五千多人。

接下來，汽艇將緩慢地飛行八百多米，飛過名為「九尾」的一系列小島，然後大膽地越過七百多米的廣闊海洋和赤道。之後，我們看見的下一個陸地是天鷹的西北海岸，所謂的「鳥嘴」。

動物。

把這種交通工具稱為「旅客汽艇」，是對詞義的創造性使用。它是一種巨大的升降裝置，貨艙非常大，大到能把費力克斯小鎮載到海上，外帶數千捆纖維塑料，而且還綽綽有餘。至於我們這些乘客，不是什麼很要緊的「貨物」，可以隨心所欲去我們能去的地方，干自己想幹的事。我在船尾卸貨出口處搭了一張輕便小床，為自己營造了一個人間仙境，把行李和三大箱遠征裝備放在一邊。我旁邊是一大家子人，八個農場工人，他們經過了一年兩次的購物遠遊，現在正要返回濟慈，雖然我不太介意他們籠中裝的豬的叫聲和氣味，也不在意他們養的倉鼠的唧唧聲，但他們那可憐的暈乎乎的公雞在某幾夜一刻不停地鳴叫，對此我實在是忍無可忍了。

動物！

第十一日：

今夜，和市民赫裡梅茲・丹澤爾在散步甲板上面的沙龍中吃了晚餐，他是安迪密恩附近一座小規模種植園主培訓學校的退休教授。他告訴我，海伯利安的初登陸小隊並沒有動物崇拜；三大陸的正式名稱不是大馬、大熊和天鷹，而是克萊頓、阿倫森和洛佩茲。他繼續說，這是為了紀念昔日勘查局三個中階官員。動物崇拜與這相比倒還好些！

晚餐後。我獨自在外面散步，欣賞著日落。這裡的走道被前部貨艙擋住了，所以風中除了鹹澀之味外，還帶著一些別的味道。我頭頂是飛艇橙綠交雜的弧線形外皮。我們正飛行在島嶼間；天藍的海洋灑著翠青天空的倒影。星星點點的卷雲濺上了海伯利安那綠豆大的太陽射出的最後一點餘暉，它們被點燃了，就仿若熊熊燃燒的珊瑚。四下一片安靜，只有電子渦輪機發出的微弱的嗡嗡聲。底下三百米處，巨大的章魚狀海底生物的陰影追逐著飛艇。一秒鐘前，一隻不知道是蟲子是鳥的東西，大小和顏色像蜂雀，卻長著蛛紗般的一米寬的翅膀，停在外面五米處，接著收起翅膀潛進海中。

愛德華，今夜我感到如此孤單！假如能讓我知道你還活在世上，仍然在花園中勞作，每晚在書房中寫作，那對我來說定會有莫大的幫助。我想我的旅行會挑撥我往昔的信仰，那是聖忒亞的思想：上帝，是進化的耶穌，是人格，是宇宙，是升臨和降臨集於一身[18]，但是不會有這樣的復活光臨了。

天慢慢變黑。我慢慢變老。我偽造了阿馬加斯特考古挖掘的證據，對這一罪過，我有種感覺……那不是悔恨。但是，愛德華，我的閣下，如果這些史前古物能證明以基督教為起源的文明出現在那兒，在一個離舊地六百光年的地方，其歷史比人類離開自己家園時還要早幾乎三千年……

破譯這樣一個模稜兩可的數據，可能意味著在我們有生之年基督教能夠復興。我為此犯下的罪過有那麼不容饒恕麼？

是的，不可饒恕。但是，我認為篡改數據並非罪過，更重的罪過在於認為其可以拯救基督教。愛德華，教會正在垂死掙扎。不僅僅是我們熱愛的神聖巨樹的分支，而是它所有的支派，所有的殘跡和潰爛之處，都在垂死掙扎。愛德華，整個基督教會正在死亡，那千真萬確，就如同我那消耗殆盡的身體在垂死掙扎。在阿馬加斯特，你和我完全知曉這種死亡，那兒血紅的太陽照射到的只有塵埃和死神。在學院，當我們第一次宣誓時，我們就知曉了，我記得那是一個涼爽、綠色的夏天。小時候，在索恩河畔的維勒風榭的寂靜球場中，我們就已經知曉了。現在，我們也知曉。

餘暉散去，我必須借助上層沙龍窗口透出的微弱光線才能寫字。星辰散佈於奇怪的星群中。夜晚的中央海發出綠瑩瑩、有損健康的磷光。東南方的地平線有一塊黑色物體。也許那是一場風暴，又也許是這一系列島嶼的下一個，九尾的第三個。（到底是哪個神話提到九尾貓的呢？我不知道。）

看在先前我看到的那隻鳥的份上——假如它是鳥的話——但願那是前頭的一座島，而不是風暴。

第二十八日：

在浪漫港待了八天，我已經瞧見了三個死人。

第一個是一具海灘邊的屍體，渾身腫脹，蒼白不堪，簡直不像人樣。那是我待在小鎮的第一夜，他被海水沖上了系留塔那邊的爛泥沼中。孩子們一個勁朝他扔石頭。

第二個男人住在小鎮貧民窟裡，就在我下榻的旅館附近，我看著他被人從一家甲烷商店燒剩的廢墟中拉了出來。他的身體已經燒成了焦炭，無法辨認，被烤得縮成一團，他的四肢緊緊繃著，擺成了一副職業拳擊手的姿勢，這就是人死於火災的姿勢。那時，我已經禁食整整一天了。我慚愧地承認，當空氣中瀰漫著燒焦屍體那濃郁的煎脂味時，我的口水開始飛流直下。

第三個人在離我不到三米遠的地方被殺。我剛剛從旅館裡出來，來到迷宮一樣的泥濘木板上，在這個爛透的小鎮裡，這些木板鋪就成了走道。這時候，槍聲響起，我前面幾步路外的一個男人身子突然一歪，似乎腳被絆了一下，朝著我支起身，臉上現出滑稽的表情，接著倒在了路旁的爛泥溝中。

他被人用某種射彈武器射了三槍。兩槍打進胸膛，第三槍正打在左眼下方。不可思議的是，當我來到他身邊時，他仍在呼吸。我想也沒想，便拉開遮在我手提包上的大衣，摸索著長久以來一直帶在身上的聖水小藥瓶，開始終傅[19]聖禮。圍觀的人沒有對我的做法提出異議。跌倒的人身體抽搐了一下，喉嚨咳了幾下，似乎要說話，接著便一命嗚呼了。人群在屍體被移走前，就已經四散而去。

這個男人是個中年人，沙色頭髮，略微發胖。身上沒有身份證明，連寰宇卡和通信志都沒有。口袋裡有六枚銀幣。

出於某個理由，那天餘下的時間裡，我和這具死屍待在一起。醫生是個矮矮的憤世嫉俗的傢伙，在進行必須的解剖時，他准許我待在一旁。我猜他如饑似渴地想要和人交談。

「整個東西就值這麼點。」他一面說，一面剖開這個倒霉鬼的肚子，就像打開一個粉紅的書包，把皮和肌肉的褶皺往後拉，把它們像帳篷的支架一樣固定起來。

「什麼東西？」我問。

「他的命，」醫生說著，把屍體臉上的皮翻起，好似掀起了一塊油脂面具，「你的命。我的命。」死屍臉頰骨上方那個破洞周圍的一塊塊肌肉，已經由紅白細紋狀變成了瘀青色。

「肯定不止這些。」我說。

醫生停下他冷酷無情的工作，抬起頭，笑容中帶著一絲困惑。「是嗎？」他說，「請你說說看。」他拿起死人的心臟，似乎想用一隻手掂掂它的份量。「在環網，這東西在公開市場上值幾個錢。有些人太窮，無法儲備培養在桶中的克隆臟器，但就算如此，也絕不會窮得因為沒有心臟而死掉。不過，在我們這兒，這只是堆垃圾罷了。」

「肯定不止這些。」我對他說，雖然自己也不是十分確信。我回想起離開佩森前經歷的偉大的教皇烏爾班十五世的葬禮。作為大流亡前傳下來的傳統，教皇的屍體沒有用防腐劑。它沒有停放在主會堂內，而是在休息室內，等著進入普通的木棺。當我幫著愛德華和弗雷蒙席給僵硬的屍體穿上法衣時，我注意到，屍體的皮膚是褐色的，嘴巴是鬆弛的。

醫生聳聳肩，結束了例行公事的屍檢工作。正式調查非常簡短，沒有發現嫌疑犯，沒有動機。關於死者的描述被發送到濟慈，但是死者本人於第二天就被埋葬在爛泥木板和黃色叢林之間的貧民窟中了。

浪漫港是一堆亂七八糟的黃色堰木建築，堆砌在腳手架和厚木板的迷魂陣中，延伸至遠處湛江江口的泥灘上。江口寬約兩千米，江水洶湧澎湃，一路奔向托柴海灣，但是只有少數幾個河道可以通行，疏浚機在日夜不停地勞作。每晚，我躺在我那廉價的房間中，窗口大開，疏浚機的捶打聲聽上去就像是這個城市的邪噁心髒在撲通撲通跳動，而遠處海浪的沙沙作響就好似它那傷感的呼吸聲。今夜，我聽著這個城市的呼吸聲，忍不住想起那個死者被剝掉皮後的臉。

小鎮邊上有個掠行艇港口，會把乘客和貨物運到內陸的大型種植園，不過，我沒有餘錢了，買不起上船的票。準確地說，我的錢足夠讓我自己上船，但是我無法支付三箱醫藥和科學工具的運輸費。我仍舊很想去那兒，去為那些畢庫拉賣命，可是現在，這看起來越發可笑和荒謬。僅僅是為了要達成某個目標（真是奇怪的需要），為了完成我自願承擔的流放（帶著受虐的決心），促使我堅定地溯河而上。

兩天後，有一艘船會從湛江出發。我已經預訂了個位子，明天我打算把我的箱子搬到船上。把浪漫港拋諸腦後，不會有什麼困難之處。

第四十一日：

「恩珀羅迪克・旋焰」繼續緩緩地溯河而上。自打兩天前離開梅爾頓登陸地以來，還沒看見人類棲息地的影子。河堤兩岸樹木叢生，彷彿一排綠牆；甚至到河流窄到只有三四十米的地方，這堵牆仍然矗立在那兒，幾乎是壓在了我們頭上。黃色的光線就像液體黃油一樣濃郁，穿過棕色的湛江水面上那些高八十米的樹木的葉子，慢慢滲透進來。我坐在中心乘客座艇那銹跡斑斑的錫制屋頂上，緊張兮兮地等著特斯拉樹首次映入我的眼簾。加迪老頭坐在我旁邊切著肉塊，他停下來，從牙縫中擠出一口濃痰，朝邊上噴去，然後衝著我大笑。「這麼走下去的話，肯定不會碰到火焰林的，」他說，「假如這兒就是，那這附近就不會是這個鬼樣子了。你得爬上羽翼高原，才能看見特斯拉。神父，我們連雨林還沒出呢。」

每天下午都會下雨。說實話，稱其為雨，實在是太溫和了，我們每天飽受暴雨的侵襲，海岸因此變得朦朦朧朧，船的錫屋頂被雨擊打得發出震耳欲聾的響聲，也使得我們本來就慢吞吞的逆流之旅更加遲緩，以至於我們看起來就像是靜止不動了。每天下午，河流似乎會變成一條垂直的湍流，假如我們繼續前行，船看起來就像是在攀登一條瀑布。

「旋焰」是一艘底部扁平的古老牽引船，另有五艘座艇拴在它邊上，它們就像一群衣衫襤褸的孩子正緊緊抓著他們疲憊的母親。三艘兩層的座艇裝載著大捆大捆的貨物，它們會被賣給河岸邊的幾個農場和居民地的人。另外兩艘呢，外表看上去像是為溯河而上旅行的當地人提供的住房，但我懷疑座艇上其中幾個住戶是永住客。在我自己的歇腳處，最顯耀的是地板上一塊污跡斑斑的墊子，以及牆上仿若蜥蜴的昆蟲。

雨後，每個人都聚集在甲板上，看著冷颼颼的河水上，泛起傍晚的薄霧。現在，幾乎每天都酷熱難當，而且濕氣很重。加迪老頭告訴我，我來得太遲了，本來可以趁特斯拉樹還沒活躍，涉過雨林和火焰林的。等著瞧吧。

今晚，薄霧升起，像是所有睡在黝黑河面下的死靈都爬了起來。當午後的最後一片碎雲在樹梢慢慢散去，這個世界恢復了它的色彩。我看著密集叢林的顏色從鉻黃變成透明的金黃，然後慢慢從黃褐色褪向紅棕色，最後變得陰沉沉了。在「旋焰」之上，加迪老頭把掛在第二層屋簷下的提燈和蠟燭球都點上了。黑色的叢林似乎不願被這亮光打敗，開始閃耀出腐物發出的微弱磷光，與此同時，在上面黑暗之處的條條枝丫上，可以看見發光鳥和多彩蛛紗在飄動。

今晚，海伯利安的小月亮不見了蹤影。對於一顆如此接近太陽的行星，通常來說不會碰到多少行星殘骸，但海伯利安卻正相反，它的夜空頻繁地被流星雨點亮。今夜，天空群星閃耀，當我們駛入河流的寬闊區域時，燦爛的流星在夜空中劃過一道道印記，將群星羅織在一起。這些影像持續燃燒在眼眸中，當我低下頭看著河水時，在黑色的河水中看到的也僅僅是同樣的景象。

東方的地平線艷光四射，加迪老頭告訴我，那是軌道反射鏡反射的光，是為了給幾個大農莊提供光照。

外頭很涼爽，我樂不思蜀，不想再回小艙了。我把薄毯子攤在船艙的屋頂上，望著天上的燈光表演，此時，一群群土著唱起縈繞心頭的歌曲，他們講的黑話我都聞所未聞。我想起畢庫拉，他們仍舊遠隔萬里，我心中頓時湧起一絲奇怪的焦慮。

在森林的某個地方，一隻畜生尖叫著，聲音活像一個驚恐的女人。

第六十日：

到達佩瑞希伯種植園。病了。

第六十二日：

病得很重。發燒，渾身戰慄。昨天我一整天都在吐黑膽汁。雨聲震耳欲聾。整個晚上，天上的雲被軌道反射鏡照亮，天空好像著了火。我燒得很厲害。

一個女人照顧著我。幫我洗浴。病得實在不行，沒什麼羞恥感了。她的頭髮比其他土著黑。沉默寡言。眼睛黑色而溫柔。

哦，上帝啊，在離家那麼遠的地方生病了。

第[20]

她在等在偷看從雨裡跑來穿著薄襯衣

要引誘我知道我是誰我全身發燙淺淺軟軟的乳頭黑色抵著我知道他們是誰他們在看，在這我聽見他們的聲音晚上他們用毒藥幫我洗浴他們以為我不知道但是我聽見他們的聲音還有雨聲當尖叫停停停

我的皮差不多要沒了。底下的紅色可以感覺到我臉上的窟窿。當我找到子彈我會把它一口吐出來。神的羔羊消除人世的罪者請憐憫我們憐憫我們憐憫[21]

第六十五日：

天父啊，感謝你，讓我從疾病中解脫。

第六十六日：

今天刮了臉。還沖了個澡。

行政官即將到訪，森法幫我準備著諸多事宜。我以為行政官大人應該是個壞脾氣的大個子，以前我在資料室，透過窗戶看見的就是這樣的人。但他竟然是個沉默的黑人，還有點口齒不清。他幫了我很大的忙。我一直掛念著付錢給醫治我的人，但是他向我保證，他們分文不收。甚至更加好心的是——他會派個男人領我進入高原地區！他說現在已經處於季末，如果我能在十天內啟程，就可以通過火焰林，趁特斯拉樹還沒完全活躍，趕緊抵達大裂痕。

他走了之後，我坐下來和森法談了一會兒。三個標準月前，她的丈夫死於一場收割事故。森法來自浪漫港，嫁給米克爾，對她來說是一次救贖，她決定留在這兒，做些臨時工，而不是順流而下返回老家。我不怪她。

按摩了會兒，我要睡了。最近好多次都夢到我母親。

十天。我會在十天內準備就緒。

第七十五日：

和塔克一起出發前，我到稻田地裡向森法道了聲別。她沒說多少話，但是透過她的雙眼，我覺得她其實很傷心，不願我離開。我事先並沒想要給她祈福，不過我的確這麼做了，還吻了她的額頭。塔克站在一旁，笑著，搖頭晃腦。然後我們就離去了，領著兩條運貨踄驢上路了。我們走在狹窄的小路上，邁進金色樹林，奧蘭迪督管來到路的盡頭，向我們揮著手。

上帝，指引我們。[22]

第八十二日：

經過一星期的沿途跋涉——啥途？經過這星期在毫無足跡的黃色雨林中艱苦跋涉，經過這星期在更為陡峭的羽翼高原上疲憊地攀爬，今天早上，我們終於站上一塊突兀的岩石，在那兒將寬闊的叢林盡收眼底。越過叢林，我們甚至可以望見鳥嘴和中央海。在這兒，高原海拔幾乎達到了三千米，眼前的景象蔚為壯觀。巨大的雨雲在我們身下鋪展開，直達羽翼山山腳，但是，透過白灰相間的雲毯縫隙，我們可以瞥見湛江從容不迫地展開它的觸鬚，伸向浪漫港，伸向大海，伸向我們掙扎通行的小塊鉻黃色森林，伸向遙遠東邊的一抹紫紅，塔克深信那是佩瑞希伯附近的纖維塑料田。

深夜時分，我們還在繼續往前走，往上爬。塔克很擔心，特斯拉樹開始活躍時，我們可能會被火焰林困住。我努力跟上他，同時拽著載滿沉重貨物的踄驢，心中默默禱告，讓我不再想到疼痛與憂慮。

第八十三日：

今天，還未破曉，我們就裝載好裝備，開始啟程。空氣中瀰漫著煙與灰的味道。

高原這裡的植被變化令我瞠目。那些曾經無處不在的堰木和枝葉繁茂的茶馬樹，現已不再顯眼。我們穿過一片矮小的常青和常藍植物的過渡區，然後再次順著密集的變異寬葉扭葉松和三枝楊攀爬，最後，終於來到了火焰林，那裡長著特有的參天的普羅米修斯樹，已經死去的鳳凰樹的根梢，以及琥珀色的閃光草的球根。我們偶爾還會碰見難以逾越的帶著白色纖維的比斯托樹，它們突然橫亙眼前，塔克形象地稱之為「……像是哪個死翹翹的巨人的爛雞巴，埋得那麼淺，決計不會錯」。我的嚮導有他自己的說話方式。

我們見到第一棵特斯拉樹，是在下午。當時我們已經在覆滿灰燼的森林植被上跋涉了半小時，小心翼翼地注意不要踩到鳳凰樹和火鞭的新芽，它們不屈不撓地從烏黑的土壤中探出身子。突然，塔克停住腳步，指著前面。

特斯拉樹聳立在那兒，我們離它們尚有半公里。那棵樹至少有一百米高，雖然和最高的普羅米修斯樹比起來，特斯拉樹的高度只有它的一半。在樹冠處，它凸出一個顯眼的洋蔥形圓穹，那就是它的蓄電之癭。樹癭上部輻射狀的樹枝蔓延開來，呈現出條條靈蔓，在明亮的綠藍天空的映襯下，每一條都似銀似金，閃閃發亮。這一切讓我想到新麥加[23]的某個雅致的至上穆斯林的清真寺，卻被誰大不敬地戴上了金屬絲花環。

「俺們得趕緊讓俺們自己和踄驢逃出這鬼地方。」塔克哼哼道。他堅持要當場換上火焰林裝備。那天下午及晚上的時間裡，我們不得不戴著濾息面具，穿著厚厚的橡膠底靴子，往前跋涉，身上被革質伽瑪服包得嚴嚴實實，大汗淋漓。兩頭踄驢表現得很緊張，它們的長耳朵一聽到些許聲響，就「唰」地豎立起來。即便戴著面具，我也能聞到臭氧的味道；這讓我想起我小時候在索恩河畔的維勒風榭玩過的電火車，那是在一個懶散的聖誕節午後。

今晚，我們盡可能靠近一棵比斯托樹，搭起營帳。塔克向我演示如何將避電桿圍成一個圓，它們一直在咯咯地發出可怕的警示音，搜尋夜空中的黑雲。

我可管不了這麼多，我得好好睡上一覺。

第八十四日：

凌晨四點整——

我的聖母啊！

三小時，我們陷在世界末日的中央，足足有三個小時。

和我們的判斷相反，爆炸發生在午夜剛過不久，一開始，僅僅只是閃電墜落，我和塔克趴在帳篷裡，只露出頭來，看著煙火匯演。我早已習慣了佩森在馬太月的季風風暴，因此，這閃電表演的第一個小時，似乎沒啥不尋常之處。只有遠處特斯拉樹成為氣體放電的精確聚焦的景象映入眼簾，才略微讓我有些焦躁。但是很快，森林巨獸開始用它們儲積的能量咆哮起來，唾沫飛濺。正當我慢慢爬開，打算不再去管這延綿不絕的聲音，繼續睡我的大覺時——真正的哈米吉多頓[24]開始了。

在特斯拉樹的暴能猛烈發作的最初十秒鐘內，至少釋放出了一百條彎曲的閃電。離我們不足三十米處有棵普羅米修斯樹，突然炸裂開來，燃燒著的木塊散落在五十米開外的森林地被上。避電桿絲絲尖叫，熒熒發光，反射出我們小營地周圍一條接著一條、彎彎曲曲的藍白色死亡場景。塔克厲聲尖叫著什麼，但是面對光和聲的衝擊，我完全聽不見他的話。一塊尾光搖曳的鳳凰木在拴系踄驢的地方熊熊燃燒起來，其中一隻受了驚嚇的動物，跌跌撞撞，眼不視物，掙脫了束縛，衝進了發光的避電桿的圈子中。就在此時，最近的一棵特斯拉樹立刻發出五六條閃電，歪歪扭扭地轟向這頭不幸的生物。在那瘋狂的剎那間，我可以發誓，我看見了那頭野獸的骨架在沸騰的肉身中閃閃發亮，接著它發狂似的高高跳向空中，化為了灰燼。

三小時，我們看著世界末日，足足有三個小時。兩根避電桿已經倒塌，但是另外八根仍在運轉。我和塔克擠在酷熱的帳篷洞穴中，濾息面具把滿是煙塵的過熱空氣過濾成可供呼吸的涼爽氧氣。我想說，我們得以倖免於難，完全只是因為這裡沒有矮樹，另外也得歸功於塔克，他駕輕就熟地把帳篷搭得遠離其他靶子，靠近掩蔽功能很好的比斯托植物。那八根晶須合金避電桿矗立在那兒。我們和來世僅僅一桿之隔。

「它們似乎作了很好的阻擋！」我朝塔克喊道，聲音中夾雜著風暴的噓聲、爆裂聲、炸雷聲。

「它們能擋一小時，口能兩個[25]，」我的嚮導咕噥道，「啥時候，口能更短，它們要是融掉，俺們就玩完了。」

我點點頭，透過濾息面具的活管，吮了口溫水。如果能活過今夜，我會永遠感謝上帝天父的寬宏大量，讓我看到今夜的景象。

第八十七日：

昨天中午，我和塔克從火焰林的東北角走了出來，那邊已經燒成一片灰燼。我們來到一條小溪邊，在那兒迅速搭好帳篷，然後呼呼地睡了十八個小時；我們已經三晚沒睡，而兩個白天則是在火與灰的夢魘中不停趕路，完全沒有休息過，現在，得好好補一下了。我們向陡峭的山脊接近，那是森林的終點。此處隨處都是爆裂出新生命的心皮和球果，那是前兩晚在大火災中死亡的各種火焰林生物。現在還剩五根完好的避電桿，但我和塔克都不急著在今夜試驗它們的威力。我們把沉重的貨物從那條活下來的運貨踄驢身上弄了下來，貨物剛離身，它就一命嗚呼了。

今晨拂曉時分，我醒了，聽見了水流聲。我沿著喧嘩吵鬧的小溪，朝著東北方走了一公里路，然後，突然間，小溪跌落不見。

大裂痕！我幾乎忘了我們的目的地。這個早晨，在迷霧中蹣跚向前，沿著漸寬的溪流，在濕岩石間跳來跳去，當跳到最後一塊巨石上時，我搖搖晃晃，平衡住身子，然後低頭垂直俯瞰，這是一條瀑布，我正站在上面，那瀑布一瀉千里，撞擊著底下的薄霧、岩石和河流。

大裂痕跟舊地上的傳奇大峽谷以及希伯倫上的世界裂紋不一樣，它不是被升起的高原切割出來的。海伯利安雖然有活躍的海洋，以及看似形同地球的大陸，但是事實上它的地質結構完全是一片死寂；這更像火星、盧瑟斯，或是阿馬加斯特，這些星球完全沒有大陸漂移。同火星及盧瑟斯一樣，海伯利安遭受著廣冰河時代的折磨。但是在這裡，現在已不見了的雙星矮星是繞著長橢圓形軌道運轉的，這就造成了這裡長達三千七百年的冰河週期。通信志將大裂痕比作火星的水手峽谷[26]，兩者都是因為億萬年裡週期的冰凍和解凍、地殼的弱化所致，同時也是由於湛江這樣的地下河的流淌而來。這巨大的坍陷，就像是一條長長的疤痕，掠過天鷹大陸的多山之翼。

塔克跟著我一道站在大裂痕的邊緣。我光著身子，洗刷掉旅行衣和教士袍上的灰味。我把冷水潑到蒼白的身體上，朗聲大笑，伴著塔克喊出的回聲從六百多米外的北牆那邊傳來。由於地殼塌陷造成的鬼斧神工，我和塔克遠遠站在一塊突巖之上，在這塊突巖下，是山崖的南壁。雖然這塊巨石飛簷危險地暴露在風雨中，公然向重力挑釁，持續了百萬年，但我們猜測，它仍會維持幾小時，我們盡可以洗浴，放鬆，高喊著一聲聲迴盪著的「你好」，直到嗓子喊啞為止，我們的行為就像剛從學校解放的孩子一樣。塔克承認，他從沒有橫穿過火焰林——也從沒聽說過有人在這個季節穿越過。他說，現在特斯拉樹已經完全活躍起來了，他至少得等三個月才能回去。他看上去毫不遺憾，我很高興有他陪在我身邊。

下午，我們搬運裝備，在飛簷之後一百米處，靠近溪流邊上，我們搭起了帳篷，把裝著我科學裝備的流沫箱子堆在一邊，明天早上再進一步整理。

今晚真是冷。吃過晚餐，就在日落後，我穿上熱力夾克，獨自走到一塊巖脊邊，那是我第一次遇到大裂痕的西南方。站在這個制高點上，居高臨下俯瞰著河流，那景象讓我畢生難忘。看不見的瀑布在底下的河流裡翻騰，薄霧升騰而起，幕簾變換，從中激迸出的浪花將落日幻化成好幾個紫羅蘭色的球體，許許多多彩虹也一分為二。我看著一個個光譜誕生，升向漸漸暗淡的天穹，逐一消逝。涼爽的空氣鑽進高原的每條裂縫、每個洞窟中，而暖空氣卻在向天空疾馳，一股股筆直的烈風牽拉著樹葉、嫩枝和薄霧，在大裂痕中發出聲響，朝上漸衰漸減，彷彿大陸自己在喊叫。石巨人的嗓音，巨大的竹笛，宮殿般大小的教堂風琴，從最尖的女高音到最低沉的男低音，組成了一曲清澈完美的調子。我思索著風吹過岩石發出笛聲般的哀號，思索著從底下靜止地殼中那些洞穴裡傳出來的嘎啦嘎啦的聲音，思索著隨意和聲可以產生的人類聲音的幻覺。不過最後，我拋卻了思索，僅僅聽著大裂痕對太陽唱著告別的聖歌。

我走回帳篷，那邊上圍著一圈發出生物螢光的提燈，此時，流星雨第一陣連珠齊射，點亮了頭頂的天空，遠方火焰林的爆炸在南方和西方的地平線上拂起微瀾，就像大流亡前遠古戰爭的加農炮在發射。

我一進帳篷，就試了下通信志的遠程波段，但是除了靜音噪音外什麼也沒有。我懷疑，即使這裡有原始的通信衛星，為纖維塑料種植園服務，將信息傳向遙遠的東方，這些信號也都會被群山和特斯拉的活動屏蔽，除非使用最密的激光或者超光儀光束。在佩森，我們在修道院很少有人或攜或戴私人通信志，但是數據網始終在那兒，我們盡可以隨時接入。然而在這兒，別無選擇。

我坐在那兒，一邊聆聽著峽谷之風的最後一個音符減弱至消失，一邊望著忽明忽暗的天空，聽著帳篷外鋪蓋卷裡塔克的呼嚕聲，我笑了。我心想，如果這是流放，就權當流放好了。

第八十八日：

塔剋死了。被殺了。

日出時，我走出帳篷，發現了他的屍體。他整晚睡在外面，離我四米不到。他說他希望睡在群星之下。

兇手在他熟睡之時，割斷了他的喉嚨。我沒聽見喊聲。然而，我倒是做過夢：夢到森法在我發燒期間照顧我。夢到冰涼的手撫摸著我的脖子和胸膛，撫摸著自打我小時候起就一直戴著的十字架。我站在塔克的屍體上方，鮮血已經滲進海伯利安冷漠無情的土壤中，形成了一個寬大的黑色圓圈，我盯著這個圓圈，想到那夢不只是夢——那雙手真的在晚上碰觸過我，我不禁渾身戰慄起來。

我承認，我的反應就像一個受了驚嚇的老蠢蛋，而不是一名神父。事實上，我施行了終傅禮，但驚慌突然向我襲來，我拋下這具可憐嚮導的屍體，絕望地在物資中搜尋，希望能找到把武器。我拿了把彎刀，那東西我在雨林中用過，還有一把低壓脈塞[27]，我本來是想用它來獵殺小動物的。我並不確信自己會對他人使用武器，就算是為了救自己的命。但是，我還是慌了神，帶著彎刀、脈塞以及動力望遠鏡，來到大裂痕附近一塊又高又大的石頭上，搜尋這個區域，查探有沒有兇手的跡象。可是森林裡毫無波瀾，只有昨天見過的渺小的樹棲生物和蛛紗在其間輕輕移動。森林看上去又深又黑，真是反常。大裂痕可以為一整批野蠻人提供一百塊露台、巖脊、石台，一直綿延到東北。一支軍隊可以在那裡的峭壁和亙古存在的迷霧中很好地隱蔽。

過了三十分鐘，我帶著毫無結果的警戒，帶著愚蠢的怯懦，回到了營地，收拾了塔克的屍體，準備將他埋葬。我花了兩個多小時，在滿是岩石的高原土地中，挖了一個大小合適的墓穴。屍體埋好，正式儀式也完成了，我卻想不出一點個人的東西，我都不知道該如何開口稱呼這位曾經的嚮導，這位滑稽矮小的莽漢。「上帝，保護他。」最後我說道。我對自己的虛偽感到厭惡，在內心，這些禱告肯定是對我自己念的。「讓他平安抵達。阿門。」

今晚，我將營地朝北移了半公里，把帳篷紮在十米外一塊開闊的區域，但我背靠一塊大石頭，睡袍拖在地上，彎刀和脈塞近在手邊。塔克的葬禮之後，我查看了物資裝備的盒子。剩下的幾根避電桿沒了，但其他東西什麼也沒有被拿走。我立刻想到，是不是有人跟著我們穿越了火焰林，目的是殺死塔克，把我丟在這兒，讓我陷入絕路。但是我想不出，這樣一個精妙行動的動機何在。如果種植園的人想要置我於死地，盡可以在雨林動手，畢竟，如果用兇手的眼光看，在火焰林深處，沒有人會對兩具燒成炭的屍體生出任何疑問。那就只可能是畢庫拉。我原始的職責。

我琢磨著，是否可以不用那些桿子，從火焰林返回，但是很快便把這想法棄置不顧。留下，可能會死路一條；返回，那將必死無疑。

在特斯拉蟄伏前，還有三個月的時間。在當地是一百二十天，每天二十六小時。那是很長一段時間。

天父基督，為什麼事情要降臨在我頭上？為什麼昨晚要饒我一命？如果他們僅僅是打算在今晚將我獻祭……或者明天？

我坐在黑漆漆的懸崖上，從大裂痕中湧起的夜風發出不祥的哀嘯，我聆聽著；天空被條條血紅的流星尾跡點亮，我默默祈禱著。

我為我自己念著禱告。

第九十五日：

過去一周的恐怖已經大大緩解。我發現，就連恐懼也會一天天地走下坡路，慢慢衰敗，最後變成極為平常之事。

我用彎刀砍了些小樹，造了間單坡屋[28]，屋頂和側面用伽瑪服蓋著，木頭夾縫用泥巴糊住。屋子靠著一塊巨石，作為後牆。我從調查裝備中拿出幾樣東西，擺在外面，不過現在我覺得它們今後沒什麼用武之地了。

冰凍干食迅速減少，我開始尋找補給。很久以前，我在佩森上草擬過一張荒謬的時間表，現在，如果按照這張表，我應該已經和畢庫拉一起生活了幾星期，並且已經開始用小貨物交換當地的食物了。沒關係。我找到了食物，除了無味但是很容易煮熟的茶馬根，還有五六種不同種類的漿果和超大水果，通信志保證它們可以食用；到目前為止，只有一種吃了讓我不舒服，讓我在最近的峽谷邊上蹲了一晚上。

我在這片領域的疆界內踱步，坐立不安，就像阿馬加斯特星的幼年珀羅普斯[29]，它們被那些二流君主視若珍寶地關在籠子裡。往南一公里，朝西四公里，四處都是火焰林。早上，煙塵和薄霧變換所組成的幕簾爭先恐後地遮蔽了天空。唯有固若金湯的比斯托，高原巔峰的岩石土壤，以及東北方連綿的陡峭山脊，它們就像穿著裝甲的椎骨，擋住了特斯拉樹的去路。

高原向北擴展出去，大裂痕周邊十五公里內的下層叢林變得越來越密集，最後被一條峽谷攔住去路，這條峽谷有大裂痕的三分之一深，一半寬。昨天，我抵達了最北點，向滿是洞窟的天塹外望去，卻感到失落至極。我會改天再試試，從東面繞道，找到一個交叉點，但是通過深坑對面洩露底細的鳳凰樹，以及東北地平線上籠罩的濃煙，我猜我只會發現滿是茶馬樹的峽谷，以及大片大片的火焰林，在我攜帶的軌道俯瞰地圖上，這些火焰林畫得十分粗糙。

今晚，我去了塔克的岩石墳墓，夜風開始哀唱輓歌。我跪在那兒，試著祈禱，但是什麼禱詞也想不起來。

愛德華，什麼禱詞也沒有。我內心空虛，就像我和你在陶侖貝旱谷附近的貧瘠沙漠中挖掘出的那些虛假石棺一樣空虛。

禪靈教說，空虛是好跡象；那預示著新層次意識、新的見識、新的體驗的到來。

媽的。[30]

我的空虛……僅僅是空虛。

第九十六日：

我找到了畢庫拉。或者，更確切地說，是他們找到了我。現在，我要在他們把我從「睡眠」中叫醒之前，寫下能寫的一切。

今天正午，我開始細細地繪製地圖——營地北部區區四公里地方的地圖，然後，迷霧被暖氣驅散了。這時，我注意到大裂痕一邊，也就是我這邊，有一系列的露台，它們之前一直隱藏在霧氣裡。我拿出動力望遠鏡，仔細查看這些露台——那其實是一系列有規則的巖脊、尖頂、暗礁，以及草叢，遠遠地延伸到突巖之上。這時候，我意識到展現在眼前的其實是人造聚居地。那兒約有十幾棟小屋，都是些粗製濫造的茅舍，由茶馬葉、石頭和海綿草皮建造而成，但它們肯定是由人類建造的，絕不會錯。

我站在那裡，仍然舉著望遠鏡，猶豫不決，不知道該爬下去，到暴露的巖脊上和居民碰碰面呢，還是該回到營地。然後，一股寒意突然間從我的後背筆直地爬到脖頸，這種感覺非常明確地告訴我：周圍有人。我放下望遠鏡，慢慢轉過身。畢庫拉就在那兒，至少有三十人，他們圍成一個半圓，攔在我面前，擋住了我撤回森林的路。

我不知道我曾經期盼過什麼；也許，是赤身裸體的野人，面目可憎，戴著牙齒串成的項鏈。也許，我曾經期盼的是某種滿面鬍鬚、毛髮瘋長的隱士，有時候，旅行者會在希伯倫的墨蛇山碰到這樣子的人。不管我腦子裡有過什麼想法，真實的畢庫拉完全不符合這些個模板。

這些悄無聲息走近我的人長得很矮，沒有一個高過我的肩膀，他們身上纏著編織得極為粗陋的黑袍子，把他們從脖到腳裹了起來。這群人移動時，就像現在這樣，看上去像是在崎嶇不平的地上滑行，如同鬼魅一般。從遠處看，他們的容貌讓我想到新梵蒂岡孤立領土內一群縮小版的耶穌會士，真是太像了。

我差不多要咯咯笑起來，不過我想到這種反應很可能會被理解為恐慌。畢庫拉沒有表現出什麼進攻跡象，不會引起這樣一種恐慌；他們手無寸鐵，小手空空如也，就和他們的表情一樣空空蕩蕩。

他們的樣子很難用一兩句話說清楚。禿著頭，所有人都這樣。沒有一根面部毛髮，鬆鬆垮垮的長袍筆直地拖到地上，所有這一切加在一起，讓我很難辨認誰是男誰是女。現在，這群人面對著我，已經有五十多人了，約摸都一個年紀——四十到五十標準歲數之間。他們臉上光光如也，皮膚微微泛黃，我猜這和他們攝取茶馬和其他當地植物中的微量元素有關。

別人可能會把畢庫拉的圓臉描繪成天真無邪的天使臉龐，然而在近距離觀察之後，可愛的印象會漸漸消失，被另外一種詮釋所替代——平和的白癡。身為神父，我在落後的世界上待過很長時間，瞭解到古老的基因紊亂的影響，它們名稱不一：退化綜合征、先天性愚型，或者叫代船遺物。此時此刻，這六十來個小人，這些慢慢靠近我的穿著黑袍的人，給我留下的整體印象就是這樣子的：歡迎我的是一群沉默的孩子，笑嘻嘻，禿腦瓜，腦子遲鈍。

我提醒自己，應該就是這同樣一群「笑嘻嘻的孩子」在塔克睡覺時割斷了他的喉嚨，讓他死得像被宰掉的豬一樣。

最近的那個畢庫拉朝前走來，停在離我五步遠的地方，嘴裡說了些什麼，聲音平和單調。

「等等。」我說完，摸索著拿出我的通信志，按下了翻譯功能。

「娜素素子嘎？」我面前的這個小人問道。

我塞入耳塞，及時聽到了通信志的翻譯。時間沒有滯後。這顯而易見的外文是古老種艦語言的訛誤，種植園的土著使用的黑話跟它有著異曲同工之妙。「你屬於十字架形狀/十字形。」通信志翻譯道，最後一個名詞給了我兩個選擇。

「是。」我說道，現在，我能肯定這些人就是那晚塔克被殺，在我睡著時碰觸我的人。也就是說，他們就是殺害塔克的兇手。

我等著。狩獵脈塞就在背包裡，而背包正立在一棵小茶馬樹邊，離我不到十步遠。有五六個畢庫拉站在我和脈塞之間。沒關係。在那一刻，我已經明白自己不會用武器攻擊另一個人類，就算這個人殺害了我的嚮導，也許下一秒就打算謀害我。我閉上眼睛，默念著《悔罪經》。當我睜開眼，看見有更多畢庫拉過來了。人群不再移動，彷彿法定人數已滿，要進行表決了。

「是，」面對著沉默，我再次說道，「我屬於十字架。」我聽見通信志的播放器將最後一個詞說成「素子嘎」。

畢庫拉一致地點頭，然後，所有人——像是訓練有素的祭台助手——都跪了下來，長袍發出柔柔的瑟瑟響聲，這是完美的屈膝禮。

我張嘴想要說話，但是發現無話可說。我閉上嘴。

畢庫拉站了起來。微風拂過脆弱的茶馬葉，在我們頭頂發出呆板的暮暑之聲。左邊那個離我最近的畢庫拉朝我走近了些，抓住我的臂膀，那手指非常冰涼，也非常強壯，他輕輕說了一句話，我的通信志翻譯成：「來，該回房子睡覺了。」

此時是下午三時左右。我想知道通信志是否正確地翻譯了「睡覺」這個詞，它可不可能是「死」的土語或是隱喻呢？但我還是點點頭，跟著他們朝大裂痕邊緣的村子走去。

現在，我正坐在茅屋裡，等待著。我聽見窸窸窣窣的響聲。有人醒過來了。我坐著，等待著。

第九十七日：

畢庫拉稱自己為「三廿又十。」

我剛剛花費了整整二十六個小時，和他們交談，細細觀察他們，趁著他們下午三時「睡」兩個小時的機會，記錄些東西，試圖在他們割斷我的喉嚨前，盡可能多地記錄下數據。

只是，現在我開始相信，他們不會害我。

昨天，在我們「睡覺」時間過後，我和他們說話。有時，他們不會回答問題；當他們回答時，那回答和某些腦瓜遲鈍的小孩的咕噥聲或者文不對題的應答比起來，完全好不到哪裡去。他們只是在首次碰面時提出了最初的問題，給予了最初的邀請，之後，再也沒人提一個問題，也沒人發表一個意見。

我詢問他們，用上巧妙的技巧，又小心，又慎重，還帶著訓練有素的人種學者的專業式冷靜。我詢問了最簡單、最實際的問題，確信通信志工作正常。它的確工作正常。但是得到的全部回答讓我幾乎和二十多個小時前一樣懵懂無知。

最後，我身心俱疲，放棄了專業人員的精明，對著跟我坐在一起的這群人，向他們問道：「你們殺了我的同伴嗎？」

我問話的三個對像正埋頭在一台拙劣的織布機上編織著，沒人抬頭看我一眼。「是。」其中一個說道。我開始管他叫作阿爾法，因為森林裡第一個靠近我的就是他。「我們用利石割斷了你同伴的喉嚨，把他顛倒地拎著，靜靜地看著他掙扎。他命享真死。」

「為什麼？」過了會兒，我問道。我的聲音聽上去幹巴巴的，無味得就好像一粒穀殼碎屑。

「為什麼他命享真死？」阿爾法回答，仍舊埋著頭，「因為他的全部鮮血流光了，他停止了呼吸。」

「不，」我說，「我是問，你們為什麼要殺他？」

阿爾法沒有回答，但是貝蒂——我猜她是女的，說不定是阿爾法的老伴——在她那台織布機旁抬起頭，乾乾脆脆地答道：「為了讓他死。」

「為什麼？」

回答的繡球總是被拋回我的手中，我完全沒法得到哪怕一絲的啟迪。經過多次詢問，我確定，他們殺塔克是為了讓他死，他之所以死是因為他被殺了。

「死和真死有什麼分別？」我問道。在這點上，我信不過通信志，也信不過我的脾氣。

第三個畢庫拉——德爾，發出一陣呼嚕聲，以作回答，通信志翻譯為：「你的同伴命享真死。你沒有。」

最後，我失落至極，眼看就要怒火沖天了，於是我厲聲喊道：「為什麼沒有？為什麼你們不殺了我？」

三個人都停下他們手中沒頭沒腦的編織工作，看著我。「你無法被殺死，因為你不能死，」阿爾法說，「你不能死，因為你屬於十字形，你追隨十字架之道。」

我搞不明白為什麼這該死的機器前一秒把十字架翻成「十字形」，後一秒又翻成了「十字架」。因為你屬於十字形。

一股寒意貫穿我的全身，我突然有一股想要笑的衝動。我是不是無意中闖入了那個老掉牙的全息傳說中去了？失落的部族膜拜著不經意間闖入他們森林的「神」，直到那個可憐的雜種用剃刀還是啥玩意兒割斷了自己的喉嚨。於是部落的人們帶著些許慰藉地確認了這來訪者顯而易見的死亡，並且，把他們往昔膜拜的這位「神」作為了獻祭之物。

這本來是一件挺可笑的事情，若不是塔克那蒼白的臉和皮開肉綻的傷口還歷歷在目。

他們對十字架有如此的反應，表明我所遇到的這群人，是曾經的基督徒殖民地的生還者——或是天主教徒？雖然通信志中的數據堅稱，四百年前墜落在高原上的登陸飛船中，載著的七十名殖民者，僅僅只有新科翁馬克思主義者，所有人對古老宗教瞧都不會瞧上一眼，更別提是不是公然反對了。

我琢磨著是否要撇下這個問題，如果繼續追問實在是太危險了，但是我愚蠢的需求逼迫我繼續下去。「你們信耶穌嗎？」我問道。

他們臉上帶著一副茫然的表情，不再需要口頭的否認了。

「基督啊？」我再次試了試，「耶穌・基督？基督教？天主教會？」

毫無興趣。

「天主教？耶穌？瑪麗？聖彼得？保羅？聖忒亞？」

通信志發出響聲，但是這些詞似乎對他們毫無意義。

「你們追隨十字架嗎？」為了這最後的接觸，我劈頭蓋臉問道。

三人看著我。「我們屬於十字形。」阿爾法說。

我點點頭，卻毫不明白。

今晚，在日落前，我睡了很短的一點時間，醒來時，大裂痕黃昏之風的風琴和笛子的音樂正好開始奏響。在這兒村裡的巖脊上，那聲音尤為響亮。連茅屋都彷彿加入了合唱隊，往上升湧的狂風吹過石頭夾縫，吹過撲啦撲啦拍打著的葉片，吹過粗糙的熏洞，鳴叫著，哀號著。

有什麼不對勁。我頭昏眼花，花了一分鐘才意識到，整座村子被遺棄了。每間茅舍都空空如也。我坐在一塊冰冷的大石頭上，心裡思忖，難道是我的出現激起了某種大逃亡。風之樂已經終了，流星開始它們每夜的表演，在低低的雲層劃出道道裂痕，然後我聽到身後傳來聲響，我轉過身，發現三廿又十的七十人正站在我身後。

他們一個個走過來，沉默寡言地回到了茅舍中。沒有光。我腦中想像著他們坐在茅舍中，呆呆凝視著。

我並沒有馬上回自己的茅屋，而是在外面待了些時間。過了一會兒，我走到長滿草的暗礁邊，站在石頭墜向深淵的地方。一簇籐蔓和植物的根緊緊抓著懸崖峭壁，但似乎有幾條幾米長的籐蔓蕩到了下面，懸在天塹之上。不可能有籐蔓長到足夠讓他們順著爬到底下距此兩千米的河邊的。

但是畢庫拉就是從這個方向走來的。

這一切都講不出個頭緒。我搖搖頭，回到茅屋中。

坐在這兒，在通信志觸顯的映照下，我寫下了這些，我試圖想出一些防範措施，確保我能見到明天的太陽。

可是我什麼主意也沒有。

第一百零三日：

我知道得越多，我懂得越少。

我已經把絕大部分裝備移到了茅屋中。他們為了讓我待在村裡，把這間茅屋清掃一空，作為我的屋子。

我拍了照片，記錄了視頻和聲音芯片，還給村子和居民做了個全息掃瞄。他們看上去毫不介意。我在他們面前投放他們的影像，他們會筆直穿過去，一點興趣都沒有。我對著他們播放他們說過的話，他們只是笑笑，回到他們的小屋，在那兒一坐就是幾小時，什麼都不做，什麼都不說。我給了他們一些貿易小飾品，他們一聲不吭地拿了，發現不能吃，就隨手扔在了地上。草叢裡丟滿了塑料珠子、鏡子、小塊彩色布片，以及廉價鋼筆。

我搭設了個完整的醫學實驗室，但是毫無用處；三廿又十不肯讓我檢查他們，不給我採集血樣，即使我再三向他們展示，跟他們說這毫無痛苦，他們也不會讓我用診斷裝備掃瞄他們——一句話，無論怎樣，他們都不跟我合作。他們不爭論。他們不解釋。他們僅僅是轉身離去，繼續干他們不是事的事。

一星期後，我仍舊無法分辨男女。他們的臉讓我想起那些視覺謎題，你盯著它們，它們會變化形狀；有時候，貝蒂的臉看上去無可置疑是張女性的臉，十秒之後，那性別的感覺竟無處可尋了，我再次把她（他？）當成了貝塔。他們的聲音也同樣會改變。輕柔，非常柔和，毫無性徵……他們讓我想起在落後世界上碰到的那些編程編得一塌糊塗的住宅電腦。

我很想看看一個裸體畢庫拉。對於一個四十八標準歲數的耶穌會士來說，這不太容易說出口。而且，即使對一個老練的窺淫狂來說，這也不是樁簡單的事。看樣子，裸體完全是他們的禁忌。他們醒著時穿著長袍，兩小時午睡的時候也穿。他們離開村子去大小便，我懷疑，即使在那時，他們也不會撩開寬鬆的袍子。他們似乎從不洗澡。可能有人會想，他們必定滿身惡臭，但是這些原始人身上，除了微微有一股茶馬的甜味，再也沒有其他氣味。「你有時總得要脫衣服的。」有一天，我對阿爾法說。為了獲取信息，我拋下了審慎。「不。」阿爾說完，就走到別處去了，他坐在那兒，啥都不做，全身裹得嚴嚴實實的。

他們沒有名字。一開始我覺得太不可思議了，但現在我確信無疑。

「我們曾經都是，以後也都是，」最矮的畢庫拉說，我想她是個女的，把她叫作娥琵，「我們是三廿又十。」

我查了查通信志記錄，證實了我的猜測：現在人們已知的一萬六千個人類社會中，沒有一個社會，不存在個體的名字。甚至在盧瑟斯的蜂巢社會，也有個體名，那是由他們的等級和其後的簡單代碼構成的。

我把自己的名字告訴他們，但他們還是茫然盯著我。「保羅・杜雷神父，保羅・杜雷神父。」通信志翻譯器重複道，但是沒有人嘗試學一下，連簡單的牙牙學語都不曾有過。

除了每天日落前的集體消失，以及平常兩小時的睡覺時間，他們很少集體做事。連他們的住所也似乎是隨意安排的。前一次午睡，阿爾會和貝蒂在一起，下一次是和甘姆，再下次是澤爾達或者皮特。看不出明顯的體系或者日程表。每隔兩天，整個七十人的群體會到森林裡搜尋糧草，然後帶著漿果、茶馬根、茶馬皮、水果回來，反正能吃的就拿。我一直深信他們是素食動物，直到我看見德爾在咀嚼一隻樹棲生物，那是一隻幼崽的冰涼屍體。這隻小型靈長類動物肯定是從高處的樹枝上掉下來的。這樣看來，三廿又十不會對肉表示不屑；他們只是太蠢，不會獵殺罷了。

畢庫拉口渴時，會走上大約三百米，到一條小溪旁喝水，這條小溪變成一條瀑布，落入大裂痕。雖然多有不便，但是看不到革制水袋，也看不到水壺，或者任何陶製品的身影。我把自己需要的水儲存在十加侖的塑料容器中，但是村民一點也沒注意。我對這些人的敬意陡然墜落，我發現，他們可能在這個村子裡生活了一代又一代，卻沒有唾手可得的水資源。

「誰建了屋子？」我問。他們沒有代表村子的詞語。

「三廿又十。」威爾回答道。我能把他辨認出來，僅僅是因為他斷了一根手指頭，還沒長好。他們每一個至少有一個這樣的特徵，雖然有時候我覺得辨認烏鴉還簡單點呢。

「什麼時候建的？」我問道，儘管我現在應該知道，任何以「什麼時候」打頭的問題都不會得到回答。

我沒有得到回答。

他們的確每晚都進大裂痕，沿著籐蔓往下。在第三晚，我試圖看看他們的大逃亡，但是有六個人在懸崖邊上攔住我，把我帶回茅屋，動作溫柔，但態度堅決。這是我第一次見到畢庫拉帶著侵犯的行為，他們走後，我坐在那兒，細細琢磨了片刻。

第二天晚上他們出發時，我馬上回到自己的茅屋，沒朝外面窺探一下。但等他們回來後，我便取回了扔在懸崖邊上的攝影儀以及三腳架。定時器運行得準確無比。全息像顯示，畢庫拉是抓著籐蔓，在朝懸崖下攀爬，手腳敏捷得就像茶馬和堰木林中遍佈的小型樹棲動物。然後他們就在突巖之下消失了。

「你們每晚爬到懸崖下去做什麼？」第二天我問阿爾。

這名土人看著我，臉上帶著一種天使般、佛陀似的笑容，我開始感到厭惡。「你屬於十字形。」他說道，彷彿這句話可以回答一切問題。

「你們爬下懸崖是去拜神嗎？」我問。

沒有回答。

我想了片刻。「我也追隨十字架。」我說道，我知道我這句話會被翻成「屬於十字形」。其實現在我不再需要翻譯程序了，但這次對話太重要了，不能只憑運氣。「這是不是意味著我應該在你們爬下懸崖時，加入你們？」

在那片刻，我想阿爾正在思考。他的額頭上出現了皺紋，我意識到這是我第一次見到三廿又十的人差不多要皺眉頭了。然後他說：「你不能。你屬於十字形，但你不是三廿又十的人。」

我意識到，為了把其中的區別表達清楚，他腦子裡每個神經元和突觸都開動了。

「如果我爬下懸崖，你們會怎麼做？」我問道，但我沒期待他會回答。基於假設的問題和我的那些基於時間的詢問，都帶著同樣無功而返的壞運氣。

可這次他竟然回答了。那天使般的笑容和無憂無慮的表情又回來了，阿爾法輕輕地說道：「如果你試圖爬下懸崖，我們會把你按在草地上，拿利石割斷你的喉嚨，然後等著你的血停止流淌，等著你的心停止跳動。」

我一句話也沒說。我想知道在那一刻，他是否能聽見我心臟的猛烈跳動聲。好吧，我想，至少你可以不再擔心他們把你當成神了。

靜默持續著。最後，阿爾加上了一句話，到現在我還在思索這句話。「如果你再爬，」他說，「我們會再一次殺死你。」

說完，我們互相盯了好一會兒。我確信，兩人都深信不疑，對方是個十足的大傻蛋。

第一百零四日：

每一個新發現都會加深我的疑惑。

自打第一天抵達村子起，有個現象一直困擾著我：這裡竟沒有孩子。我翻看自己的記錄，那是我每天觀察後口述在通信志中的記錄，在往回翻時，我發現曾經好多次提到此事，但是在這本被我稱為日記的個人雜集中，卻沒有一次提到過此事。也許其中牽涉到的東西太讓我毛骨悚然了。

我頻繁而笨拙地嘗試刺探此神秘之事，對此，三廿又十總是給予他們慣用的啟迪。被詢問的人臉帶賜福似的笑容，回答著一些不合邏輯的推論，相比之下，世界網最蠢的鄉下傻瓜的牙牙學語也彷彿是哲賢警句。而更常見的情況是這些傢伙連屁都不放一個。

一天，我站在一個傢伙面前，我管他叫德伊。我站了很久，最後他終於發現了我的存在，然後我問：「為什麼這裡沒小孩？」

「我們是三廿又十。」他輕聲說道。

「嬰兒在哪兒？」

沒有回答。也並沒有感覺到他在逃避這個問題，他僅僅是茫然地凝視著。

我深深吸了口氣。「你們中誰最小？」德爾似乎在思索，在和那概念搏鬥。他被打敗了。我在想，是不是畢庫拉完全失去了時間觀念，以至於任何關於時間的問題都注定失敗。然而，一分鐘的寂靜之後，德爾指著阿爾，後者正蹲伏在陽光下，在他那拙劣的手織機上忙活著，然後說道：「他是最後一個返回的人。」

「返回？」我問道，「從哪兒返回？」

德爾瞅著我，面無表情，連不耐煩的情緒都沒有。「你屬於十字形，」他說，「你必定瞭解十字架之道。」

我點點頭。我很明瞭地認識到，這種對話方式中蘊含著許多不合邏輯的地方，它們總會讓我們的對話戛然而止。我絞盡腦汁，琢磨著是否有什麼辦法，可以讓我領會這條細微的信息。「那麼，那個阿爾，」我邊說邊指，「是不是最後一個出生的？返回的？還有其他人會……返回嗎？」

我不能確信自己理解自己的問題。如果談話對象的語言中沒有「孩子」這一詞，也沒有時間觀念，那該如何打聽出生的問題呢？但是德爾似乎明白了。他點點頭。

受此鼓舞，我問道：「那麼，下一個三廿又十什麼時候出生？什麼時候返回？」

「沒人能夠返回，只有死了才能返回。」他說。

我覺得我恍然大悟了。「也就是說，只有誰死了，才會有新的孩子……新的人返回，」我說道，「你們用另一人彌補少了的人的空缺，以便讓這個群體保持在三廿又十的數量上，對不對？」

德爾沉默著，我覺得可以把這理解成默認。

他們的制度看上去再清楚不過了。畢庫拉對他們的三廿又十的數量很當一回事。他們讓部落的人數一直保持在七十個——也就是四百年前那艘墜落在這裡的登陸飛船上，記錄在冊的旅客名單的數量。這兩者之間巧合的可能性很小。一旦有人死了，他們就讓小孩出生，代替成人。如此簡單。

簡單但不可能啊。自然和生態不會如此有條理地運行。除了最小群體數量的問題，還有其他荒唐的問題。即使很難辨別這些皮膚光滑的人的年齡，但是顯而易見，最老的和最小的之間最多也就相差十歲。雖然他們的行為方式像個小孩，但我猜他們的平均年齡接近四十標準歲數，或者四十五歲左右。那麼，老頭們在哪？父母親，老姨丈，沒嫁人的姨媽在哪兒？照這個樣子下去，整個部落幾乎會同時步入晚年時期。在他們所有人超過分娩年齡，而需要替代部落成員時，會發生什麼事呢？

畢庫拉過著枯燥、慣於久坐的生活。即使住在大裂痕的近懸崖邊，事故發生的概率也肯定很低。這裡沒有食肉動物。季節的變化程度非常小，食物供給也確實幾乎保持著穩定。但是，即便所有這些全部是真的，這莫名其妙的群體在四百年的歷史中，意外總不能避免啊，譬如疾病橫掃村莊，譬如有些不尋常的籐蔓就那麼斷了，把百姓摔下大裂痕，又譬如會不會發生某些自古以來保險公司都害怕的事呢？

然後呢？他們是不是生下來時仍帶著差異，然後會慢慢轉到他們現在這無性徵的行為中去呢？是不是畢庫拉完全有別於任何其他記錄在冊的人類社會呢？他們是不是有發情期，幾年一次——十年一次？或者，一生一次？值得懷疑。

我坐在茅屋裡，審視著各種可能。一種可能是，這些人的壽命非常長，一生中絕大部分時間可以生育，這樣就可以簡單地替代部落的傷亡人員了。只是這解釋不了他們相同的年齡啊。也沒有辦法解釋這樣長的壽命是如何達到的。霸主能夠提供的最好的抗衰藥物，也只是設法讓人在一百標準歲數的起點上增加一點點的活躍壽命罷了。預防性的保健措施把中年早期的生命力很好地擴展到六十歲末，也就是我的這把歲數。但是除了為富得流油的人提供的克隆移植物、生物工程，以及其他特權享受，世界網內沒有人會在七十歲的時候計劃組成一個家庭，或者在他們一百一十歲的生日聚會上跳上一段舞。如果喫茶馬根或者呼吸羽翼高原上的純淨空氣對延緩衰老有著鮮明效果的話，那毫無疑問，海伯利安上的每個人都會住在這裡，大嚼茶馬，這個星球在幾個世紀以前就會建有遠距傳輸器，每個霸主的公民，只要有寰宇卡，都會計劃把假期和退休時間花在這裡。

不，更為合理的解釋是：畢庫拉過著正常壽命的生活，孩子的出生率也正常，但他們會殺掉新生兒，除非有人死去。也許他們實行禁慾，或者節育，而不是屠殺嬰兒，直到整個村的人到了某個老齡，需要新生力量了。大規模生產時間解釋了部落成員明顯的相同年齡。

但是誰來教導年輕人呢？父母和其他老年人到底怎麼了？是不是畢庫拉把他們的入門知識，把他們拙劣的文化薪火相傳，然後讓自己死去？這是不是「真死」——整代人的死去？是不是三廿又十殺死鍾形年齡段兩頭的人呢？

這種推測毫無用處。我開始因為自己缺乏解決問題的技巧而火冒三丈。保羅，讓我們想個好策略，然後行動。你這耶穌會的懶傢伙，還不動手？

問題：如何辨認性別？

解答：哄騙幾個可憐的魔鬼，或者強迫他們進行醫學檢查。搞明白一切性別角色的謎題，搞明白裸體禁忌是啥玩意兒。如果這社會依靠多年的嚴格禁慾，來實行人口控制，那麼，這就符合我的新理論。

問題：為何他們如此狂熱地保持三廿又十的數量，非得和那失落的登陸飛船的殖民者的數量相同？

解答：纏著他們，直到弄清楚為止。

問題：孩子們在哪？

解答：持續進攻刺探，直到弄清楚為止。也許每夜下山的遠足和這一切有著密切聯繫。那裡可能有個托兒所，或者一堆小骨頭。

問題：「屬於十字形」和「十字架之道」，如果不是起初的那些殖民者宗教信仰的歪曲殘餘，那到底是什麼東西？

解答：到源頭尋求解答。他們天天朝懸崖下爬，是不是本質上的宗教行為呢？

問題：懸崖下是什麼？

解答：下去，自己去看。

明天，如果他們的制度一成不變的話，三廿又十的所有三廿又十個人會到樹林裡搜尋糧草，這要花上幾個小時。這次，我不會和他們一起去了。

這次，我會來到懸崖邊，爬下去一探究竟。

第一百零五日：

九點半——感謝你，耶穌我主，感謝你讓我今天看到那些東西。

感謝你，耶穌我主，感謝你引領我來到此地，在此刻讓我看到你存在的證據。

十一點二十五分——愛德華……愛德華！

我要回去。告訴你們所有人！告訴每個人。

我整理好了一切，攝影儀的磁碟和膠片放在一個小袋中，那是我用比斯托葉子編織的。我有食物、水、電力不足的脈塞。帳篷。睡袍。

要是避電桿沒被偷就好了！

畢庫拉可能把它藏在哪裡了。可是，不，我找遍了雜物間，找遍了附近的森林，但是找不到。他們應該用不到它們。

沒關係！

如果行，我今天就走。不然的話，就盡快。

愛德華！一切都寄托在這些膠片和磁碟上了。

十四點整——

今天沒法穿越火焰林了。我剛剛到達活躍區的邊緣，煙霧就把我逼了回來。

我回到村子，又看了一遍全息像。沒錯。奇跡是真實的。

十五點半——

三廿又十隨時會回來。倘若他們知道了……倘若他們盯著我瞧，然後知道我去了那裡，我該怎麼辦？

我可以躲。

不，沒必要躲。上帝把我帶到這麼遙遠的地方，讓我目睹此事，不會僅僅是為了讓我死在這些可憐孩子的手上的。

十六點十五分——

三廿又十回來了，他們回到各自的茅屋，連瞧都沒瞧我一眼。

我坐在自己茅屋的門口，禁不住笑起來，而後大笑，而後祈禱。早些時候，我走到大裂痕的邊緣，念著彌撒，開始聖餐禮。那些村民都沒費工夫看我一下。

我要多久才能離開？奧蘭迪督管和塔克說過，火焰林在三個當地月內，會一直保持高度活躍——那是一百二十天。然後接下來的兩個月會相對沉寂下來。我和塔克是在第八十七日到這兒的……

還有一百天，可我等不了，我等不及要把消息帶給世界……帶給全世界。

如果有艘掠行艇可以不顧風雨，不顧火焰林，帶我遠走高飛離開這裡。如果我能接通一個為種植園服務的數據衛星，那該多好。

一切都有可能。更多的奇跡會發生的。

二十三點五十分——

三廿又十爬到大裂痕中去了。晚風歌唱隊的聲音在周圍響起。

我多麼希望自己現在能和他們在一起啊！在那兒，在下面。

接下來我會做力所能及的事。我會在這兒，在懸崖附近，雙膝跪地，祈禱，而這星球和天空唱著歌，我知道，那是唱給真實存在的上帝的一首聖歌。

第一百零六日：

我醒來了，真是個完美的早晨。天空湛青；太陽是鑲嵌在其中的一顆刺眼血紅的寶石。我站在茅屋外，看著迷霧散去，樹棲動物停止了它們的清晨尖叫音樂會，氣溫開始回暖。然後我進屋看了看帶子和磁碟。

我意識到，昨天太過興奮，那些胡亂塗鴉壓根沒有提及我在懸崖下發現了什麼東西。現在我會一五一十講講。我有磁碟、膠帶以及通信志記錄，但是很有可能的情況是，只有這些個人日記會被發現。

昨天早上大約七點半，我開始朝懸崖下爬去，當時畢庫拉都在森林裡搜集糧草。我本以為沿著籐蔓往下爬是件十分簡單的事——它們一條條纏在我身邊，足以在多數地方形成某種階梯。但是當我蕩來蕩去，要往下降時，我還是感覺自己的心臟在猛烈跳動，這讓我痛苦不堪。如果失足摔落，我將掉進三千米的深淵，墜入山石和河流中。我一直緊緊抓著至少兩條籐蔓，一厘米一厘米地朝下降，盡量不去看腳下的深淵。

我花了大半個小時，下降了一百五十米，我確信這點距離對畢庫拉是小菜一碟，他們只要十分鐘就可爬完。最後，我來到了一塊彎曲的突巖上。有些籐蔓延伸進天塹中，消失不見了，但多數籐蔓旋繞在這塊峻峭的岩石下，朝三十米內的絕壁攀緣。這些籐蔓比比皆是，似乎纏繞成了麻花，形成了一座非常拙劣的橋樑，畢庫拉很可能手都不用，便能輕鬆自如地在籐蔓上行走。我爬上這些麻花狀的繩子，雙手緊緊抓著其他籐蔓以求支撐，口裡念叨著孩提時代以來從未念過的禱文。我盯著正前方，彷彿這樣就能忘記這些搖搖擺擺、吱吱作響的植物之繩下方的無限空間。

絕壁上橫著一條寬寬的巖脊小道。我走在上面，與萬丈深淵保持著三米遠的距離。之前我擠過籐蔓，落到這條岩石小道上時，離深淵有二點五米。

巖脊大約有五米寬。一頭朝東北方延伸了很短一段距離，然後就到了盡頭，再往前就是大量的突巖。我沿著巖脊的另一頭朝西南方走去，走了二三十步之後，我突然停住，呆若木雞。那是一條「路徑」。一條堅石中磨礪而出的路徑。它那發光面被磨得凹陷了下去，足有幾厘米深，而周圍的石頭仍舊平坦如常。再往前，路徑變得稍淺、稍寬，岩石上有腳步的印子，但即使是這些印子，也被磨損到一定程度，似乎是陷在岩石小道中間的。

這個簡單的事實把我怔住了，我坐了下來，琢磨了片刻。即使四個世紀以來，三廿又十每天旅行來此，也不會對堅石造成如此的侵蝕。在畢庫拉殖民者墜落於此的很久之前，肯定一直有某人或者某物在走這條路。數千年來某人或者某物一直在走這條路。

我站起身，繼續往前。除了微風吹過五百米寬的大裂痕的聲音，幾乎沒有其他聲音。我甚至能聽見遙遠深淵中河水的柔聲細語。

路徑在一處峭壁旁朝左邊拐了個彎，然後到了盡頭。我走到一塊寬闊平坦的岩石上，注視著，面對眼前的情景，我不由自主地用手畫起了十字。

由於這條巖脊小道沿著正南北方向刺入懸崖，足有一百米長，所以我可以面朝正西，看著大裂痕猛地揮向三萬米的寬闊天空，那裡就是高原的盡頭。我立刻意識到，每晚的落日都會照亮頭頂那塊突巖下的懸崖峭壁。如果在春分和秋分時節，站在這個有利地形處看海伯利安的太陽，也許它會像是直接落入了這大裂痕，而它那紅彤彤的側面則會把峭壁染成粉紅的色調。就算這樣的景象真的存在，我也不會感到驚訝。

我朝左拐彎，盯著絕壁望去。這條磨損的路徑沿著寬寬的巖脊，通向一扇從承重石中鑿刻而出的門。不，這些不僅僅是普通的門，它們是殿門，雕刻得極為複雜的殿門，有著精心製作的石窗扉、門楣。兩側兩扇成對大門上，寬闊的彩色玻璃窗戶伸展開來，向上至少有二十米高，觸向突巖。我走近了些，審視著它的正面。不管誰造了這個東西，為了造出它，此人拓寬了突巖下的這片區域，在高原的花崗岩中削出了一道陡峭光滑的牆壁，然後筆直地向懸崖內挖出了一條隧道。我的手摸過門上雕刻著的深深的裝飾性切口。很光滑。一切都被時間抹滑、磨損、軟化，甚至在這兒，受著突巖的唇緣的保護，躲開了大多數的壞天氣，也無濟於事。這座……神殿……被刻進大裂痕的南牆中，有幾千年的歷史了吧？

那些彩色玻璃既不是玻璃，也不是塑料，而是某種密緻的透明物質，摸上去似乎和周圍的石頭一樣堅硬。窗戶也不是合成板材所造；顏色紛飛，漸變，融合，互相混合，就像浮在水上的油彩。

我從背包中拿出手電筒，碰了碰其中一扇門，我停住手，那殿門向內旋轉而開，滑溜得簡直沒有摩擦。

我跨入這個門廊——沒有其他詞來形容它。穿越靜謐的十米空間，然後停下腳步，面前是另一堵牆，也是用相同的彩色玻璃材料所製，現在，甚至我身後也閃耀著光芒，門廊內充溢著百色之光。我立刻想到，日落時，太陽的筆直光線將會在這空間內注滿一束束不可思議的顏色，將會照到我面前的彩色玻璃牆，將會照亮擺在前面的一切。

我找到了僅有的一扇門，它由細小、暗淡的金屬勾勒，嵌在彩色玻璃石中，我走了過去。

在佩森，我們通過舊照片和全息像，盡最大努力重建了屹立在舊梵蒂岡的聖彼得大教堂。它差不多有七百尺長，四百五十尺寬，在教皇陛下宣講彌撒時，教堂內可以容納五萬朝拜者。但是，即使全宇主教院進行每四十三年一次的集會之時，教徒也從沒有達到過五萬之眾。我們有貝爾尼尼[31]的聖彼得寶座的複製品，在其邊上，是中央半圓殿，那巨大的圓頂拔地而起，高出聖壇一百三十米的距離。那地方令人終生難忘。

而這地方更大。

在昏暗的光線中，在手電光的照射下，我確認自己在一個大房間中。這是一個巨大的禮堂，一個在堅硬岩石中挖出的空洞。我暗自思忖，這升向天頂的平滑四壁，肯定就在畢庫拉的村子的正下方，中間僅隔幾米。在這個充滿回聲的巨型窯洞空間中，沒有裝飾，沒有設備，沒有任何可以啟動的東西，除了正中心那個四四方方蹲坐著的東西。

位居這個巨大禮堂正中心的，是一個聖壇——一塊五平方米的石板。聖壇上矗立著一個十字架。

四米高，三米寬，被雕刻成舊地老式但極為精細的耶穌受難十字架，十字架面朝彩色玻璃牆，彷彿在等待太陽和光線的爆發，等它們點亮內嵌其中的鑽石、藍寶石、血晶、青金石珠、皇后之淚、縞瑪瑙，以及其他珍貴的寶石。我慢慢走近，在手電筒的照射下，依稀辨認出這些寶石。

我雙膝跪地，祈禱著。隨後關閉手電筒，讓眼睛在煙霧瀰漫的昏暗光線下適應了幾分鐘，最後終於看清了十字架。這東西，毫無疑問，就是畢庫拉所說的十字形。它被安置在這兒的時間，必是在人類逃離舊地很久很久以前，最少也得追溯到數千年前，或是數萬年前。甚至是基督去加利利[32]傳教前。

我祈禱著。

今天，我重新看完全息碟，坐到屋外曬太陽。現在，我已經確認了一些東西。然而當時，在發現這座「大教堂」，在爬上懸崖返回的途中，我幾乎沒有注意到它們。在大教堂外面的巖脊上，腳印磨出的小道繼續蜿蜒而下，深入到大裂痕中。雖然和通向大教堂的路徑相比，這條小道磨損得不是那麼厲害，但是它們同樣誘人一探究竟。唯有上帝知道下面還有別的什麼奇跡在等著。

必須，我必須讓世界知道這一發現！

是我發現了這一切，這其中帶著的諷刺並沒有影響我。如果沒有阿馬加斯特，如果沒有我的放逐，這一發現可能還要等上數個世紀。在這新發現賜予教會新生之前，教會可能早就已經消亡了。

但是我發現了。

不管用什麼方式，我會把信息發出去。

第一百零七日：

我成了囚犯。

今早，我來到溪流墜入懸崖的地方，在這個平日裡洗澡的地方洗澡。突然，我聽到了什麼聲音。我抬起頭，發現被我稱為德爾的畢庫拉正盯著我瞧，怒眼圓睜。我向他打了聲招呼，但是這矮小的畢庫拉見狀後轉身就跑。這令我困惑不已。他們很少會急匆匆地趕路。然後我明白了，即使當時我穿著褲子，毫無疑問，我還是違反了他們的裸體禁忌，讓德爾看見了我赤裸的上身。

我笑了，搖搖頭，穿好衣服，回到了村子。要是我知道等待我的是什麼東西，我不會感到好笑的。

整個三廿又十的人都站在那兒，看著我走近。我停下腳步，離阿爾法還有十幾步路。「早上好。」我說道。

阿爾法一揮手，五六個畢庫拉向我猛衝過來，抓住我的雙手和雙腳，把我按在地上。貝塔朝前走來，從他（她？）的袍子裡拿出一塊鋒利的石塊。我徒勞地掙扎，想要脫身，貝塔用石塊把我胸前的衣服一割到底，撕開了布條，直到我幾乎一絲不掛。

暴徒們向前緊逼，我不再掙扎。他們盯著我蒼白的身體，自顧自地嘟噥著。我感覺到我的心在猛烈跳動。「很抱歉，我冒犯了你們的法律，」我開口道，「但是沒有理由……」

「安靜。」阿爾法說，然後他看著手掌上帶著傷疤的高個兒畢庫拉——被我叫作澤德的傢伙，阿爾對他說：「他不是十字形的人。」

澤德點點頭。

「讓我解釋一下。」我再次開口，但是阿爾法反手就給我一巴掌，讓我啞口無言，我的嘴唇流著血，耳朵嗡嗡作響。就和我把通信志擲在地上讓它閉嘴一樣，他的這一舉動並沒有多大的敵意。

「我們如何處理他？」阿爾法說。

「不追隨十字架的人，必得命享真死。」貝塔說道。人群攪動，向前走近，許多人手上拿著利石。「不是十字形的人，必得命享真死。」貝塔說，她的口氣中帶著得意的終結之言的音調，就像一而再、再而三的表述，就像虔誠的連禱。

「我追隨十字架！」我大聲疾呼，這群人在那兒牽拉著我的腳。我一把抓住脖子上的耶穌受難十字架，掙扎著，反抗著許許多多手臂的壓迫。最後，我終於把小十字架舉過了頭頂。

阿爾法舉起手，人群停了下來。在這兀然的靜寂之下，我聽見了大裂痕三千米之下的流水聲。

「他真的戴著十字架。」阿爾法說。

德爾向前探過來，說道：「但他不是十字形的人！我看見了。他跟我們想的不一樣。他不是十字形的人！」那聲音中充滿了殺人的口吻。

我咒罵著自己，怎麼這麼不小心，這麼愚蠢。教會的未來就全靠我了，可我卻想當然地把畢庫拉當成遲鈍、無害的孩子。我就這麼把教會給拋棄了，也把自己拋棄了。

「不追隨十字架的人，必得命享真死。」貝塔重複著。這是最終的判刑。

七十隻手舉起了石頭，我尖叫起來。我知道，我下面的這句話，要麼是我最後的機會，要麼是最終的定罪：「我到懸崖下去過，我膜拜了你們的聖壇！我追隨十字架！」

阿爾法跟這群暴徒猶豫起來。我明白，他們正在和這新的想法搏鬥。對他們來說，想明白不是那麼容易的。

「我追隨十字架，我希望成為十字形的人，」我盡力抑制住內心的波瀾，「我去過你們的聖壇。」

「不追隨十字架的人，必得命享真死。」伽瑪喊道。

「但是他追隨十字架，」阿爾法說，「他在屋子裡祈禱過了。」

「這不可能，」澤德說，「三廿又十在那兒祈禱，他不是三廿又十的人。」

「在這之前，我們知道他現在不是三廿又十的人。」阿爾法說，在他處理過去的概念時，他微微皺了皺眉。

「他不是十字形的人。」德爾塔二號說道。

「不是十字形的人，必得命享真死。」貝塔說。

「他追隨十字架，」阿爾法說，「難道他不能成為十字形的人嗎？」

這句話引起了一陣強烈的抗議。趁著他們亂作一團、你推我搡的時候，我想甩掉緊緊拽在我身上的手，但是他們仍然牢牢抓著我。

「他不是三廿又十的人，也不是十字形的人。」貝塔說，現在那聲音聽上去少了點敵意，更多的是腦子迷糊掉了，「他怎麼不應該命享真死？我們必須拿起石頭，割開他的喉嚨，讓血流出來，直到他的心臟停止跳動。他不是十字形的人。」

「他追隨十字架，」阿爾法說，「難道他不能成為十字形的人嗎？」

這一次，隨著這個問題，沉默來襲。

「他追隨十字架，他已經在十字形的房間中祈禱過了，」阿爾法說，「他不必命享真死。」

「除了三廿又十之外。」一個我沒認出來的畢庫拉說。我的手一直把十字架舉在頭頂，胳膊又酸又疼。「所有人都命享真死。」這無名的畢庫拉結束了他的話。

「因為他們追隨十字架，在屋子裡祈禱，並且成為了十字形的人，」阿爾法說，「難道他不能成為十字形的人嗎？」

我站在那兒，緊握著冰冷的金屬製小十字架，等待著他們的判決。我害怕死亡——我感到恐懼，但是我很大一部分意識似乎已經超然物外。我最大的遺憾是，我不能把那座大教堂的消息發送出去，告訴這個沒有宗教信仰的宇宙。

「來，我們得就此談談。」貝塔對這群人說道，然後他們拉著我，靜悄悄地邁著步子，回到了村子。

他們把我關在茅屋中。我沒機會拿到狩獵脈塞，有好幾個畢庫拉守著我，他們還把我在茅屋中的大部分財產清了出去。他們拿走了我的衣服，僅僅留給我一件編織得很拙劣的長袍，讓我裹住身子。

我坐在這的時間越長，心裡的憤怒越強烈，內心也越來越焦慮。他們拿走了我的通信志、攝影儀、磁碟、芯片……所有的一切。我曾經把一個未曾打開過的板條箱扔在了老營地，箱子裡裝著醫學診斷設備，但是這些並不能幫我記錄大裂痕的奇跡。如果他們打算毀掉他們拿走的東西，那他們就是毀掉了我——就不再有大教堂的記錄了。

如果我能有把武器，我可以殺掉守衛，然後[33]

哦，上帝啊，我在想什麼？愛德華，我會做什麼？

即使我倖免於此，回到濟慈，安排好行程回到環網，誰又會相信我呢？由於量子躍遷帶來的時間債，經過脫離佩森的「九年」時間，一個先前因為謊言而遭到放逐的老頭，現在僅僅是帶著同樣的謊言回來了——

哦，我的上帝啊，如果他們毀掉了數據，就讓他們一同毀掉我吧。

第一百一十日：

三天後，他們決定了我的命運。

正午剛過不久，澤德，以及被我稱為西塔一號的人，過來抓我。他們把我帶到外面，來到日光之下，我瞇起眼躲著光線。三廿又十站在懸崖邊緣，圍成一個寬大的半圓。我滿心以為他們會把我扔下懸崖。然後我注意到了那堆營火。

我曾設想過，畢庫拉太過原始，他們已經失去了造火、用火的技術了。你瞧，他們從不用火取暖，茅屋裡也總是一片漆黑。我從沒有見過他們燒菜做飯，甚至，難得碰上一隻樹棲生物的屍體，他們也不會燒一下，只會狼吞虎嚥。但是現在，大火正熊熊燃燒著，是誰點燃的呢？唯有他們。我朝那兒望去，看看是用什麼東西燒的。

他們正在燒我的衣服，我的通信志，我的野外記錄，盒式磁帶，視頻芯片，數據磁碟，攝影儀……所有存儲信息的東西。我朝他們尖叫，試圖撲向大火，我對著他們破口大罵，這些名詞自打我孩提時在街上玩耍時，就從未再說過。他們沒有理我。

最後，阿爾法向我走近。「你將成為十字形的人。」他輕輕地說。

我根本不在乎。他們帶我回到我的茅屋，我在裡面哭了一個小時。門口沒有守衛。一分鐘前，我站在門口，思索著要不要跑向火焰林。然後，我想到了跑向大裂痕，距離更短，但也更為一擊致命。

我什麼也沒做。

很快，太陽將會落山。風已經吹起。很快。很快。

第一百十二日：

僅僅過了兩天嗎？那是永恆。

今天早上，它拿不下來了。它拿不下來了。

醫用掃瞄儀的圖像晶片擺在我眼前，但是我依舊無法相信。但是，我必定得信。我現在是十字形的人了。

他們就在日落之前來到我這裡。所有人。我沒有掙扎，隨他們帶我來到大裂痕的山崖邊。他們在籐蔓上非常靈活，比我想像得到的還要靈活。多了我這個累贅，使他們慢了下來，但是他們很有耐心，給我點出哪裡是最容易的立足點，哪裡是最快的路線。

我們走在通向大教堂的最後幾米的路上，此時，海伯利安的太陽已經墜入低雲之下，但是還是可以在西面的牆垣上看到。夜晚的風吟比我預期的還要響亮，彷彿我們已經陷在了巨大的教堂風琴的管子裡。音符一開始是低音的怒吼，那音調如此之低，我的骨頭和牙齒也在同情似的發出共鳴；而後，低音漸漸變成刺耳的厲叫，接著不費吹灰之力便轉變成了超聲波。

阿爾法打開最外面的門，我們穿過前廳，來到了中心大教堂。三廿又十在聖壇和它高高的十字架旁圍成一個大圈。沒有連禱。沒有歌聲。沒有儀式。我們就這麼靜靜地站立在那兒，伴著風兒咆哮著穿過外面的長笛般的圓柱物，迴響在這個刻進石頭中的巨型空屋——迴響，共鳴，聲音越來越高，最後我急忙用手罩住耳朵。流水般、水平的太陽光線自始至終充盈著整個禮堂，注入了琥珀色、金色、青色的暗色調，然後又是琥珀色——這些顏色太過濃重，使得天空耀光四射，它們就像襯在皮膚上的油彩。我望著十字架，看它捕捉到光線，緊抓著它們，把它們存在自己的一千塊寶石中，似乎——即使太陽落山後，窗戶褪變成黃昏的灰暗之色，它仍然緊抓著它們不放。彷彿巨大十字架吸收了光線，正在把它輻射向我們，輻射進我們。然後，連十字架都變黑了，風兒平息了，在這突如其來的朦朧中，阿爾法輕聲說道：「帶著他。」

我們走到一塊寬闊的石頭巖脊上，貝塔站在那兒，手拿束束火把。他挑出幾個人，把火把遞給他們，我心裡納悶，是不是畢庫拉僅僅把火留作儀式之用呢？到後來，貝塔一馬當先走在了前面，一行人開始沿著刻進石頭中的狹窄階梯，往下走去。

一開始我躡手躡腳地往前進，內心充滿恐懼，想緊緊抓住光滑的岩石，搜尋著任何讓我安心的根莖或石頭的凸出物。我們右側的陡坡是如此峻峭，一望無底，那近乎荒誕。沿著古老的階梯往下爬，和緊抓懸崖上面的那些籐蔓比起來，更是糟了去了。在這兒，在這狹窄、古老光滑的石板上，我每挪一步，就要往腳下望一望。失足而落，起初看來，似乎很有可能，到後來，似乎是躲也躲不了的。

我有一種強烈衝動，想停下來往回爬，至少回到大教堂這一安全之地，但是三廿又十的大多數人正站在我身後的狹窄階梯上，看那樣子，他們完全不可能靠邊站，讓我過去。除此之外，比起恐懼來，我內心還有一種更為強烈的東西，那是惱人的好奇心：階梯底下到底有什麼呢？我在那兒停了許久，朝上面三百米高的大裂痕的唇緣看去，雲彩已經消失了，群星顯露出來，流星的尾跡靈動如舞動中的芭蕾，在黑色夜空的襯托下，顯得分外明亮。然後我低下頭，開始低聲吟念《玫瑰經》[34]，跟著火把，跟著畢庫拉進入危險的深淵。

讓我無法相信的是，這階梯竟把我們一路帶到了大裂痕的底部，但事實便是如此。午夜過後的某個時刻，我終於意識到我們會一路下降，來到河面旁，我作了個估計，覺得會在第二天中午到達，但我又錯了。

日出前不久我們便抵達了大裂痕的底部。兩側，懸崖之壁直插九天雲霄，中間是一條天空隙縫，群星仍然在其中閃耀。我一步一步朝下蹣跚而行，精疲力竭，慢慢明白已經沒有階梯了，我向上凝視，蠢頭蠢腦地想著，群星在白天是否依然可見。在索恩河畔的維勒風榭，我曾經爬到一個井裡，那時我還是個小孩，但是當時在井裡的確可以看見星星。

「到了。」貝塔說。這是這麼長時間以來我聽到的第一句話，那聲音被河水的咆哮聲蓋過，幾乎聽不見。三廿又十停下腳步，站著一動不動。我猛然跪下，倒在一側。我絕不可能重新沿著我們剛才下來的階梯往上爬了。一天內不行。一星期內也不行。也許永遠不行。我閉上雙眼，想要睡去，但是我緊張的內心正被不斷撩撥著。越過深谷的地面，我向外望去。河流比我預期的要寬，至少有七十米，流水聲蓋過了其他細微之聲；我感到自己正被一頭龐大猛獸的咆哮折磨致死。

我坐起身，望著對面懸崖壁上的一小塊黑影。那是片陰影，但是比所有的陰影都要深。比起懸崖壁上一塊塊參差不齊、斑駁陸離的拱壁、罅隙、脊柱，它也更為勻稱。這片黑影極為方正，每條邊至少有三十米。那是懸崖壁上的一扇門，或是洞。我掙扎著站起身，沿著我們下來的這塊峭壁，向下游望去。對，它在那兒。那是另一個入口，貝塔和其他人現在正在向它走去。在星光照耀之下，入口朦朧可見。

我發現了一個通往海伯利安迷宮的入口。

「你知道海伯利安是九個迷宮世界之一嗎？」曾經有人在登陸飛船上問過我。對，是那個名叫霍伊特的年輕神父。雖然我回答說當然知道，但並沒有把它放在心上。我感興趣的是畢庫拉，而不是迷宮，也不是它們的創造者——其實我更感興趣的是自作自受的放逐之痛。

有九個世界擁有迷宮。一百七十六個環網世界中和另外二百多個殖民星球、保護星球中的九個。自大流亡以來，八千多個已勘探到的世界——不管勘探得多麼草率——中的九個。

現在有行星考古歷史學家，他們投身於迷宮的研究中。但其中不包括我。我始終認為這些迷宮是無益的主題，模糊、虛幻。現在，我正和三廿又十一起走向一個迷宮，與此同時，湛江在咆哮，在震動，在威脅，要用它的浪花把我們的火把弄熄。

迷宮，是在七十五萬多標準年前，被挖掘……開挖隧道……創造出來的。細節必然一模一樣，它們的起源也必然得不到解答。

迷宮星球都是類地行星，索美尺度[35]至少達到七點九，它們都環繞一顆G型恆星[36]旋轉，但也總是限制在地質結構穩定的世界上，比起舊地，這些星球更像火星。隧道本身建得極深，一般最少也有一萬米，但常深達三萬米，就像行星地殼下的地下墓塚。在離佩森星系不遠的自由星上，遙控裝置在迷宮內勘探了八十多萬公里。每個世界上的隧道都是邊長三十米的正方形，這種雕刻技術，霸主仍無法企及。我曾在一本考古日誌上讀到，肯普霍策和魏因斯坦兩人假設過一種「熔化隧道」的辦法，可以解釋為何隧道的四壁極其光滑，為何牆內毫無凸出物。但是他們的理論沒有解釋建造者和他們的機器來自何方，為什麼他們要把幾個世紀的時間投入到這顯然毫無目的可言的工程任務中。每個迷宮世界，包括海伯利安，都被探測過，被研究過，但從來沒發現過什麼東西。沒有開挖機械的跡象，沒有礦工生銹的頭盔，哪怕一小片碎塑料或者腐爛的黏性包裝紙也沒有。研究人員甚至連入口和出口的隧道都沒有鑒別出來。如果有重金屬或者珍貴礦石的痕跡，就可以很好地解釋這種極端努力的目的，可是連一絲痕跡都沒有。沒有迷宮建造者的傳說或者人工製品殘存下來。這些年來，這神秘之事略微激起過我的興趣，但是從來沒有讓我牽腸掛肚過。直到現在。

我們走進隧道口。這不是一個完美的正方形。由於腐蝕與引力的作用，隧道已經變成一個崎嶇不平的洞窟，這些崎嶇不平一直深入到懸崖壁內一百米。然後，就在隧道底部變光滑時，貝塔停下了腳步，熄滅了火把。其他畢庫拉也照著做了。

很黑。隧道改變了方向，足以阻滯任何可能進入的星光。我以前也去過山洞。在火把熄滅後，我不指望自己的眼睛能夠適應這極盡漆黑的地方。但是他們能。

三十秒內，我開始感覺到一絲玫瑰色的光亮，起初極其微弱，慢慢變得鮮艷，直到這洞窟變得比剛才的峽谷還要明亮，比在三輪月亮齊照下的佩森還要亮。這些光發自一百個發光源——一千個發光源。我剛剛搞明白這些發光源的本質，畢庫拉便虔誠地跪在了地上，

洞窟的牆壁和天頂上，鑲飾著許多的十字架，小的只有幾毫米，大的足有一米長。每一個都發出濃重的粉紅之光。在火把的照耀下，是看不見它們的，但是現在，這些發光的十字架將整個隧道注滿了光線。我走到最近那面牆的一個鑲嵌物旁。它大約有三十厘米寬，隨著輕柔的有機循環律動著。這不是從石頭中刻出來的，也不是由牆生成的；它無疑是有機的，無疑是活物，就像軟軟的珊瑚蟲。摸上去暖暖的。

這時，傳來輕微的柔細之聲——不，那不是聲音，也許，只是冷空氣的擾動。我轉過身去，恰在此時，看見某個東西進入了洞穴。

畢庫拉仍然低頭跪著，埋著眼睛。而我，則繼續站在那裡，眼睛一直凝視著這個東西，它正在跪地的畢庫拉中穿行。

它隱約長得像個人形，但絕不是人。身高至少有三米。即使靜立不動時，這東西銀色的外表也似乎在移動，在流淌，就彷彿是懸浮在半空中的水銀。固定在隧道牆壁上的十字架發出微紅的光，照射在這東西刺眼的表面上，反射回來；這東西的前額、四隻手腕、古怪連接的關節、膝蓋、披甲的後背、胸部，每一處都凸出彎曲的金屬刀刃，光線照在上面，閃閃發光。這東西穿行在跪地的畢庫拉中，當它張開四條長臂時，手掌張開伸向空中，手指卻發出咯嚓咯嚓的響聲，彷彿鉻制解剖刀似的。可笑的是，面對如此場景，我想到的卻是教皇陛下在佩森向信徒們賜福的場景。

我深信，我正注視著傳說中的伯勞。

就在那時，我肯定動了一下，發出了一點響聲，因為那巨大的紅色眼睛轉了過來，凝視著我，我發現自己被那多面鏡中舞動的光線催眠了：那光線絕非僅僅反射而來，有一束刺眼的血紅光芒，似乎在這生物那長滿芒刺的顱骨下燃燒；在上帝為我們安置眼睛的地方，鑲了兩顆駭人的寶石，似乎正隨著光亮熊熊翻騰。

然後它動了……或者，更準確地說，它沒有動，僅僅是在那兒消失，又在這兒重新出現，離我不足一米遠。它向我靠過來，那古怪連接的胳膊將我圈進了由它身上的刀刃和液體銀鋼組成的籬笆裡。我猛烈喘息，但是無法吸上一口氣，我看見自己的倒影，臉色蒼白，表情扭曲，那影子在這東西的金屬外殼和燃燒之眼中舞動。

我承認，我心裡感到近乎興奮，而不是恐懼。某種費解之事正在發生。我經過耶穌會士的邏輯的錘煉，又經過科學的冰冷之浴的調和，可是在那一刻，我理解了古人對另外一種敬畏之物的虔誠著魔：伏魔的震顫，托缽僧[37]的狂舞旋轉，塔羅牌的傀儡舞儀式，降神會的情色沉溺、口舌之語，禪靈教的入定術。在那一刻，我方才確信無疑：如果能夠確認魔鬼是存在的，或者召喚出撒旦，那麼，就可以以某種方式證實他們神秘的對立面——亞伯拉罕的上帝——也真實存在。

我如處女新娘一般以覺察不到的幅度戰慄著，等待著伯勞的擁抱，不想任何事，卻感覺到了這一切。

它消失了。

沒有霹靂之聲，沒有突然的硫黃味，連符合科學常識的空氣湧入聲都沒有。一秒之前，這東西還在那兒，用它那華美的必死尖刺包圍著我，下一秒，它就不見了。

我僵立在那兒，眨著眼睛，阿爾法站起身，在這如同博施[38]畫筆下的陰暗中，向我走近。他站在伯勞原先站著的地方，張開了他的手臂，那是在可悲地模仿我剛剛目睹的命垂一線，但阿爾法那無動於衷的畢庫拉之臉上，看不出什麼跡象，表明他看見了那個生物。他做了一個難看的手勢，手掌張開，似乎包含了迷宮、洞窟牆壁，以及鑲嵌在牆上的那許許多多的閃光十字架。

「十字形。」阿爾法說。三廿又十爬起身，走近了些，繼而又跪下。在柔和的光線下，我看著他們平靜的臉龐，我也跪了下來。

「你將一生追隨十字架。」阿爾法說，就如同帶領著眾人在連禱，但其餘的畢庫拉則將這句話重複得完全不像是在吟誦。

「你將一生成為十字形的人。」阿爾法說，隨著其他人重複著這句話，他伸出手，從洞窟牆上摘下一個小小的十字架。這十字架長不足十二厘米，伴著輕微的「啪嗒」聲，它脫離了牆壁。我緊緊盯著它，看著它的微光漸漸消失。阿爾法從自己的袍子裡拿出一條小帶子，把它繫在十字形頂端的小節上，然後把十字架舉在我的頭頂。「你將成為十字形的人，永生，永世。」

「永生，永世。」畢庫拉重複道。

「阿門。」我輕聲念道。

貝塔示意我敞開袍子。阿爾法慢慢放下小十字架，把它掛在我的脖子上。我感覺一個涼爽的東西依偎在了胸口，它的背面極其平坦，極其光滑。

畢庫拉站起身，向洞窟入口漫步而去，顯然，他們再一次變得無動於衷，漠不關心了。我目送著他們離去，之後，我小心翼翼地觸摸著十字架，舉起它，審視著。這十字形很涼爽，但沒有了生命。如果幾秒鐘前它真的活著的話，那麼現在，它已經不再有活的跡象了。不過它仍然感覺像是珊瑚蟲，而不是水晶，也不是石頭；在它光滑的背面，看不出任何帶黏性的物質。我思索著光化學作用，可以形成冷光。我思索著自然的磷光體，思索著生物螢光，思索著進化塑造出這些東西的可能性。我思索著，如果有可能，它們的存在是否與迷宮有什麼關聯，思索著這千萬年的時間裡，高原升起，河流和峽谷切進其中一條隧道。我思索著大教堂和它的創造者，思索著畢庫拉，思索著伯勞，思索著自己。最後，我停止了思索，閉上眼睛，開始祈禱。

我走出洞窟。袍子下的十字形抵著胸口，感覺涼涼的。顯而易見，三廿又十已經準備好沿著階梯開始三千米的向上攀爬。我抬起頭，大裂痕的兩堵峭壁之間，露出了晨空的蒼白之縫。

「不！」我大叫道，聲音幾乎被河水的咆哮所淹沒。「我要休息，休息！」我癱了下來，跪在沙地上，但是有六七個畢庫拉朝我走近，輕輕地將我拉起身，拉著我走向階梯。

我盡力而為，老天知道我盡力了，但是兩三個小時的攀爬之後，我覺得自己的腿垮掉了，我跌倒了，滑過岩石，什麼也無法阻止我墜向六百米下的岩石與河流中。我記得，那剎那間我緊握著厚袍下的十字形，然後，有十多隻手阻止了我的滑落，舉起了我，背起了我。然後我什麼也不記得了。

直到今天早上。我醒來時，日出的光芒已經越過茅屋的開口，傾瀉進來。我身上僅穿著長袍，但還有一種觸感，讓我確信十字形仍然帶著纖維帶掛在我的脖子上。我看著太陽在森林上方升起，意識到，自己失去了一天，我不知道自己到底是怎麼了，竟然就在無窮盡的爬升樓梯之時睡著了。這些小人竟然背著我走上那直上直下的兩千五百米，他們是怎麼做到的呢？不僅如此，第二天，我睡了整整一個白天，第二夜，我睡了整整一夜。

我朝小屋四顧。我的通信志和其他記錄設備都沒有了。唯有我的醫用掃瞄儀和其他幾包人類學軟件還在，但是它們已經沒用了，因為我的其他裝備都被毀了。我搖了搖頭，走到小溪邊洗浴。

畢庫拉似乎還在睡覺。既然我已經參加了他們的儀式，並且「成為了十字形的人」，他們似乎已經不再對我感興趣。我脫掉衣服，開始洗浴，此時此刻，我下定決心不再對他們感興趣。我決定趁著現在仍舊身強力壯，盡早離開這裡。如果必要，我會在火焰林邊上找到一條出路。如果必須，我也可以沿階梯而下，順著湛江而行。我比從前更加明白，我必須把這些不可思議的史前古物帶到外面的世界。

我扯掉身上沉重的袍子，站在晨光之下，身體蒼白，不停顫抖，我手摸到胸口，打算拿起小小的十字形。

拿不下來了。

它躺在那裡，彷彿已經與肉體合為一體。我抓著帶子，又扯，又刮，又撕，最後那帶子「啪嗒」一聲，斷掉了，飄走了。這十字架形狀的腫塊仍然貼著胸口，我又撓，又撕，又抓。拿不下來了。彷彿我的肉體本身沿著十字形邊緣長牢了。除了手指甲的刮痕，十字形和周圍的肉感覺不到疼痛，沒了知覺。從我自己靈魂深處，我突然生出十分的恐懼：這東西附在我身上了。第一波的恐慌衝擊平息後，我坐了一分鐘，慌忙把袍子拉在身上，跑回了村子。

我沒有了刀，我的脈塞、剪刀、剃刀——任何可以幫我剝離胸口囊腫的東西都沒有了。指甲在我胸口劃出道道血痕。然後，我記起了醫用掃瞄儀。我用收發器在胸口上測探，看了看觸顯的顯示，搖搖頭，無法相信，然後我進行了一次全身掃瞄。過了一會，我鍵入指令，要求查看掃瞄結果的硬拷貝，我坐在那兒，好長時間都一動不動。

現在，我正坐在這兒，手裡拿著像片。不管是聲波像片，還是次相交叉像片，十字形都非常顯眼……遍佈我全身的，是這些四處蔓延的內部纖維，看上去彷彿細小的觸鬚，彷彿根須。

大量的神經中樞從我胸骨的密集中心輻射出無數密集的細絲，探向各處——就像是條條線蟲。同樣，通過這簡單的磁場掃瞄，我知道，線蟲在扁桃體，在兩個腦半球的基礎神經中樞那裡止住了腳步。我的體溫、新陳代謝、淋巴細胞的水平，都很正常。沒有異種組織的入侵。根據掃瞄器，線蟲的細絲是由大量簡單的新陳代謝產生的；根據掃瞄器，十字形本身就是由熟悉的組織所構成的……那是我自己的DNA。

我是十字形的人了。

第一百一十六日：

每天，我都在牢籠中踱步——南部和東部是火焰林，東北方是草木叢生的深谷，北部和西部是大裂痕。三廿又十不准我爬到大裂痕遠處大教堂以下的地方。十字形也不允許我走離大裂痕一萬米之遠。

起初，我無法相信這一事實。我已經下定決心要進入火焰林，相信在運氣和上帝的幫助下，我會熬過這一難關。但是僅僅進入森林邊緣兩千米不到，疼痛就向我襲來，胸部、手臂和腦袋都劇疼難忍。我覺得這一定是大規模的心臟病發作。但是我一返回大裂痕，這些症狀就消失了。我試了好幾次，每次都是同樣的結果，不曾有過例外。只要我斗膽向火焰林深處邁進，遠離大裂痕，疼痛就會重新襲來，而且我越深入，那痛楚就會變得越強，直到我返回才會消失。

我開始明白其他一些事。昨天我向北方探尋，在那兒偶然發現了原先的種艦航天機的殘骸。那僅僅是個銹跡斑斑、陷入籐蔓中的金屬殘骸，就在深谷旁火焰林邊緣的岩石中。我蹲在這些久經風雨的古老飛船的合金骨架裡，想像著那七十個倖存者的欣喜，他們到大裂痕的短暫旅程，他們最終發現了大教堂，然後……然後是什麼？猜測在那之後發生的事，有啥用處呢？懷疑依舊存在。明天，我會再找個畢庫拉，試著檢查他的身體。既然我現在是「十字形的人」了，或許他們會允許我這樣做的。

每天，我都會用醫用掃瞄儀對自己進行掃瞄。線蟲依舊存在——可能更粗了，也可能並沒有什麼變化。我確信，他們完全是寄生物，儘管我的身體沒有顯示出什麼寄生蟲的跡象。在瀑布旁的小池中，我凝視著自己的那張臉，看見的，只不過是最近幾年來讓我厭惡的臉，一張不變的、又長又老的臉。今天早上，我盯著水中自己的影像，張大嘴巴，腦子裡閃過一絲念頭：我會在裡面看見灰色的細絲和線蟲群，看見它們從我嘴巴頂部和喉嚨後部長出來。但什麼都沒有。

第一百一十七日：

畢庫拉沒有性徵。不是禁慾，不是雌雄同體，也不是未充分發育——而是沒有性徵。他們沒有外生殖器，也沒有內生殖器，就像小孩子玩的流沫洋娃娃一樣。沒有任何跡象表明陰莖、睪丸或者類似的女性器官萎縮了，也沒有跡象表明他們被手術閹割了。沒有這些器官曾經存在過的一絲跡象。排尿是通過一個原始的尿道進行的，那是一個接近肛門的小口——某種原始的洩殖腔。

貝塔允許我對他進行檢查，醫用掃瞄儀確認了我的眼睛無法相信的東西。德爾和西塔也同意我掃瞄。我已經確信無疑，三廿又十的每個人都是一樣的，沒有性徵。沒有跡象顯示他們……被閹割了。如果他們所有人一出生便是這樣，那生養他們的父母是啥樣的呢？這一坨坨無性徵的人類黏土是如何進行繁殖的呢？這肯定和十字形有什麼關係。

我進行完掃瞄，脫掉自己的衣服，對自己研究了一下。十字形在我胸膛上隆起，就像粉紅色的疤痕組織，但是我依舊是個男人。

這能持續多久？

第一百三十三日：

阿爾法死了。

三天前的早晨，他摔下了懸崖，當時他和我在一起，我目擊了一切。我們往東走了三千來米，在大裂痕邊緣附近的巨型巖地中搜尋茶馬球根。過去兩天大部分時間裡，一直在下雨，所以那些岩石非常滑。我小心地攀爬著，剛抬起頭，便看見阿爾法腳下一滑，從懸崖邊的一塊石頭上摔了下去。都沒有發出叫喊聲，我只聽見長袍拂在岩石上的沙沙聲，過了好幾秒鐘，他的身體撞在下面八十米處一塊突巖上，傳來「砰」的一聲，那聲音令人作嘔，就像墜落的西瓜爆裂開了。

我花了一個小時，找到一條下去的路。在開始危險地往下攀爬前，我就已經明白一切為時已晚，我救不了他了。但我得找回他的屍體，這是我的責任。

阿爾法的半個身子卡在了兩塊巨石中。他肯定瞬間斃命，手腿盡斷，腦袋右側摔了個稀巴爛。血和腦漿黏附在潮濕的岩石上，就好像野餐後的杯盤狼藉。我站在這小人面前，哭泣著。我不知道自己為何會哭泣，但是我真的哭了。我一邊哭，一邊施行終傅禮，祈禱著，讓上帝接受這卑微、無性的小人兒的靈魂。之後，我用籐蔓把屍體包了起來，費力地拉著這粉身碎骨的屍骨，中途累得三番五次停下來喘氣，最後終於爬過八十米的峭壁，來到上面的懸崖上。

我拖著阿爾法的屍體，回到畢庫拉的村子，沒有人在意。最後，貝塔和五六個人漫不經心地走了過來，面色冷峻，低下頭凝視著屍體。沒人問我他是怎麼死的。幾分鐘後，這一小群人四散而去。

隨後，我又拖著阿爾法的屍體，來到好幾個星期前，我埋葬塔克的凸墳前。當時，我正握著一塊扁平的石塊，挖掘一個淺墳，然後，伽馬出現了。這個畢庫拉眼睛圓睜，在那短短幾秒鐘內，我感覺那冷漠的外表下終於有了感情的流露。

「你在幹什麼？」伽馬問。

「把他埋了。」我太累了，沒法多說點話。我靠在一根粗壯的茶馬根上，休息了一下。

「不，」這是命令，「他是十字形的人。」

我盯著伽馬，看著他轉過身，飛快地走回村子。畢庫拉走後，我扯掉卷在屍體身上的劣質纖維油布。

毫無疑問，阿爾法是真的死了。對他，對宇宙來說，他屬不屬於十字形已經不再重要。那一跤摔得非常厲害，差不多把他全部的衣服，把他所有的尊嚴都撕裂了。他那腦袋的右邊爆裂開來，就像一隻早餐蛋般被掏了個空。一隻眼睛透過漸厚的薄翳，無神地凝視著海伯利安的天空，另一隻眼睛則透過無精打采的眼皮，懶洋洋地朝外張望。胸腔徹底地四分五裂，骨頭碎片從身體中戳出，兩條胳膊也都斷了，左腳幾乎被擰斷。我已經用醫用掃瞄儀馬馬虎虎地驗了下屍體，發現他的內傷非常嚴重；連這可憐蟲的心臟都被墜落之力打爛了。

我伸出手，碰了碰這具冰涼的屍體，屍體已經開始僵硬。我的手指拂過他胸口十字形的邊際，猛地抽回手。十字形暖暖的。

「走開。」

我抬起頭，看見貝塔和畢庫拉的其他人正站在那兒。我確信，如果我不從屍體旁離開，他們會立刻要了我的命。我只得悻悻走開，此時，我內心某個愚癡恐懼的東西注意到，現在，三廿又十已經變成三廿又九了。真是滑稽。

畢庫拉抬起屍體，開始朝村子的方向返回。貝塔看看天空，又看看我，說道：「差不多是時候了。跟我們來。」

我們爬下大裂痕。屍體被小心地綁在一個籐蔓做的籃子中，和我們一起下降。

太陽還沒有照亮大教堂。他們把阿爾法的屍體放在寬闊的聖壇上，扯掉他身上剩下的襤褸之衣。

我不知道自己腦中正期待著會發生什麼事——也許，是某種嗜食同類的儀式。什麼都不會讓我感到驚訝。然而，就在第一縷彩色光線射入大教堂時，其中一個畢庫拉舉起手，吟詠道：「你將畢生追隨十字架。」

三廿又九下跪於地，重複了這句話，我仍然站著，沒有吭聲。

「你將畢生追隨十字架。」那個矮小的畢庫拉說道，大教堂中迴盪著重複的合唱聲。帶著血塊之色、血塊質地的光線照射下來，在遠處的牆上投下十字形巨大的影子。

「你將成為十字形的人，永生，永世。」聖歌如是唱道。就在此時，外面的風吹了起來，峽谷的風琴管哀號著，風裡似乎混著痛苦孩子的悲吟。

畢庫拉唱完聖歌，我沒有輕和一聲「阿門」，只是愣愣地站在那兒。突然間，其他人又完全冷漠無情起來了，就像被寵壞的孩子不再對他們的遊戲感興趣一樣，一行人轉身離去。

「沒理由要留下來。」貝塔等其他人都走光了，說道。

「我要留下。」我說。我以為他會命令我離開，但貝塔轉過身，連聳聳肩的動作都沒有，把我一個人留在了那兒。光線慢慢暗淡下來。我走到外面，看著太陽落下，當我回到裡面，事情開始了。

幾年前在學校時，我看過小囊鼠腐爛的延時[39]全息像。大自然再循環的一星期的緩慢勞作，被加速到三十秒，令人心懼，那小屍體幾乎是喜劇性地突然膨脹，然後肉體被拉破，繼而是口中、眼中、破裂的傷口中突然湧出的白蛆，最後，屍肉被猛然地、難以置信地、扭曲地除盡，只留下森森白骨——沒有其他詞語適合這一場景——群群白蛆從右扭到左，從頭扭到尾，在這食用腐肉的加速螺旋中，留下的唯有白骨、軟骨、鼠皮。

現在，我看到的是一具男人的屍體。

我駐足在那兒，凝視著，最後一絲光線很快消失了。充滿回聲的大教堂現已一片靜寂，除了我自己耳朵裡脈搏的怦怦聲，再也沒有其他聲音。我凝視著阿爾法的屍體，他起初抽搐了一下，然後，開始了明顯的顫動，在迅速腐爛的猛烈痙攣下，屍體幾乎漂浮在了聖壇上方。過了幾秒鐘，十字形似乎變大了些，顏色也變深了，而且發著紅光，那是一種生肉般的紅色。我突然想像到，我會瞥見網狀的細絲和線蟲，緊緊抓著碎裂的肉體，就像雕塑家熔融模型中的金屬纖維。肉在流動。

整個晚上我都待在大教堂中。在阿爾法胸前的十字形的照耀下，聖壇附近的一切一直亮著。屍體騷動時，光線會在牆上投下奇怪的影子。

我寸步不離大教堂，直到第三天阿爾法離開為止。但最顯著的變化發生在最初那夜的最後時刻。這個我稱其為阿爾法的畢庫拉被分解，然後又被重造，我看到了全過程。留下的屍體不完全是阿爾法，也不完全不是阿爾法，但是它是完整的。臉是流沫洋娃娃的臉，光滑，沒有皺紋，還帶著微笑。在第三天日出時，那具屍體的胸脯開始上下起伏，我聽見第一口吸氣聲——粗重的吸氣聲，就像水被灌進皮囊的聲音。中午前不久，我離開大教堂，開始攀爬籐蔓。

我跟著阿爾法。

他沒有說話，也不會回話。眼睛始終固定在某點，卻又沒有聚焦，偶爾，他會停下來，似乎能聽見遠方呼喚他的聲音。

我們回到村子，沒有人注意到我們。現在，阿爾法回到了茅屋，正坐在那兒。而我則坐在自己的茅屋裡。一分鐘前，我揭開自己的袍子，手指觸摸著十字形的邊痕。它溫柔地躺在我胸口的血肉中，等待著。

第一百四十日：

我正從創傷和失血中恢復。我無法用利石把它切掉。

它不喜歡疼痛。在疼痛或者失血得以支配之前，我就已經失去意識了。每次我醒來繼續切，我都會昏死過去。它不喜歡疼痛。

第一百五十八日：

阿爾法現在開口說話了。他似乎變得更加遲鈍、更加呆笨了，而且僅僅是模模糊糊地知道我（或者其他任何人），但是他吃東西，也走動了。他對我似乎有一點點印象。醫用掃瞄儀顯示出一個年輕人的心臟和內臟——也許是一個十六歲的男孩的。

我必須再等上一個當地月，外加十天，或者是十五天，直到火焰林變得足夠平靜，我才能走出去，不管有沒有痛苦。等著瞧吧，看看誰能忍受最大的痛苦。

第一百七十三日：

又有人死了。

那個叫威爾（就是斷了手指的）的已經失蹤了一個星期。昨天，畢庫拉向東北走了好幾公里路，似乎在跟隨信號燈，然後，在大峽谷邊找到了他的遺骸。

顯而易見，他當時在爬樹，想採摘些茶馬葉，結果樹枝突然折斷。他摔斷了脖子，肯定當場斃命，但是更重要的一點是他摔落的那個地方。屍體——如果可以稱此為屍體的話——平躺在兩個巨大的泥錐中，那兩個洞是某種大紅蟲子挖的，塔克把那種蟲叫作火螳螂。地毯甲蟲也許是更恰當的名字。過去的幾天裡，這些蟲子把屍體剝裂得一乾二淨，差不多只剩下骨頭了。除了骨架，僅有一些亂七八糟的組織和筋腱的碎片，以及十字形——仍然附著在胸腔上，就像石棺內長久死亡的人的身上戴著的某些華麗十字架。

糟糕透了，但是我幫不上什麼忙，而且，在悲傷過後，我還感到小小的喜悅。就這麼點骨頭，十字形再沒辦法使他重獲新生了；即便這可惡的寄生物有著可怕的不合邏輯之處，它也必須考慮並服從質量守恆定律。這個叫作威爾的畢庫拉命享真死。從現在開始，三廿又十真的變成三廿又九了。

第一百七十四日：

我是個白癡。

今天，我問了問關於威爾的事，關於他的命享真死。我對畢庫拉的無動於衷感到好奇。他們拿回了十字形，但是把骨頭留在了原處；他們沒嘗試把遺骸搬到大教堂。晚上，我開始擔心，我會不會被迫填補三廿又十少掉一人之後的空白。「我很難過，」我說道，「你們的一個人命享真死了。三廿又十會怎麼辦？」

貝塔盯著我。「他不能命享真死，」這個禿腦瓜的雌雄同體的小人說道，「他是十字形的人。」

之後不久，我繼續用醫用掃瞄儀掃瞄這個部落，我發現了真相。被我稱為西塔的人，容貌和行為都沒變，但是現在他身上有兩個十字形，它們都深嵌在他的皮肉裡。我相信，這個畢庫拉在以後幾年裡會越變越胖，腫脹，成熟，就像皮氏培養皿[40]中的埃氏大腸桿菌細胞。在這不知是男是女是啥東西的傢伙死後，會有兩個人從墓穴中爬出，三廿又九將再一次變成完整的三廿又十。

我覺得我快要瘋掉了。

第一百九十五日：

幾星期以來我一直在研究這該死的寄生物，但還是搞不清它到底是如何運作的。糟透了，我再也不關心這個了。我現在關心的是更為重要的東西。

為什麼上帝容許這種褻瀆存在？

為什麼畢庫拉要被處以這種懲罰？

為什麼要選擇我，讓我遭受他們的命運？

每夜祈禱時，我問著這些問題，但是我聽不到任何回答，唯有從大裂痕升起的風之怒歌。

第二百一十四日：

最後的十頁應該包含了我所有的野外紀錄，以及技術推測。在破曉前我要試著進入平靜的火焰林，這將是我最後的日記。

毫無疑問，我在停滯不前的人類社會中，發現了終極事實。畢庫拉實現了人類的夢想：永生。但也為此付出了他們的人性和不朽的靈魂。

愛德華，我花了那麼多時間和我的信仰——我信仰的缺乏——搏鬥，但是現在，在這幾乎被遺忘的世界的可怕角落裡，我被這討厭的寄生物打倒了。我以某種方式重新發現了信仰的力量，自打我和你小時候起，我都不曾瞭解過此種力量。我現在懂得了信仰需要的是純潔、盲從以及公然違抗理性。我就像宇宙那狂野無窮海洋中的小生命的保護者，而這個宇宙由無情的法則所支配，對棲息在裡面的微小生命完全不放在心上。

日復一日，我企圖離開大裂痕。日復一日，我感到莫大的痛苦，這痛苦已經切切實實成為我的世界的一部分，就像那綠豆般大小的太陽或者綠青的天空是我這世界的一部分一樣。這痛苦成了我的盟友，我的守護天使，我和人性之間殘存的紐帶。十字形不喜歡疼痛。我也不喜歡，但是，就像十字形一樣，我願意通過它，為我自己的目的服務。並且，我會有意識地讓其為我服務，而不是像深嵌在我體內那沒腦子的異組織出於本能才去做。那東西只不過想方設法地以一種愚蠢的方式避免死亡。我不想死，但是我樂意接受痛苦、接受死亡，而不願做一個不朽的無腦生命。即使現在生命變得如此廉價，我仍舊堅信生命是神聖的，並把這視作過去兩千八百年來，教會思想和教義的核心要素，但靈魂更加神聖。

現在我明白了，我企圖篡改阿馬加斯特的數據，那不是為了讓教會重獲新生，而僅僅是讓它轉變到另一個錯誤的生命中去罷了，就像這些可憐的行屍走肉一樣。如果教會注定要死亡，那它必須得死——但是死得光榮，心中確信它會作為基督再生。它必須走進黑暗，雖然不情願，但是會完成得很好——勇敢，帶著堅定的信仰——就像在我們前面離去的百萬人，守信於一代一代的人。這些人在死亡營地，在核火球，在癌症病房，在大屠殺的孤立靜寂中，面對著死亡，走進了黑暗，如果不是抱著希望，那就是懷著虔誠。發生的這一切是有理由的，那麼多痛苦、那麼多犧牲是值得的。在我們之前的這些人走進了黑暗中，沒有得到任何保證，不管是邏輯還是事實，還是令人信服的理論，什麼都沒有，他們僅僅是抱著一絲希望，或者是左右徘徊的信仰。如果他們面對黑暗時，可以繼續抓著他們那一絲希望，那麼，我肯定也能……並且，教會肯定也能。

我不再相信手術或者治療可以治癒我，幫我除掉寄生在身上的東西，但是如果有人能把它弄下來，研究它，並且殺死它，甚至以我的死為代價，那我也心甘情願。

火焰林已經平靜下來，這會持續一陣子。現在我要上床了。我會在黎明前出發。

第二百一十五日：

我無法出去。

進入森林一萬四千米。尚有流火，電流也會突然爆發，但是可以進入。只要步行三個星期，我就能走出去。

十字形卻不讓我過去。

那痛楚就像永不停歇的心臟病發作。我依舊蹣跚向前，在灰燼中東倒西歪地徐徐行進。最終，我失去了意識。當我醒來時，我正在朝大裂痕的方向爬行。接著我轉過方向，走一公里，爬五十米，然後再一次失去意識，最後在我的起點處醒來。為我的身體進行的愚蠢戰爭持續了一整天。

日落前，畢庫拉進入了森林，在離大裂痕五公里的地方發現了我，把我帶了回去。

哦，上帝啊，你為什麼要這樣對我？

現在再無希望了，除非有人來找我。

第二百二十三日：

再一次嘗試。再一次痛苦。再一次失敗。

第二百五十七日：

今天，我已經六十八標準歲。我正在大裂痕附近造小禮拜堂，工作繼續。昨天，我企圖爬下懸崖到河邊，但是貝塔和另外四人攔住了我，不讓我過去。

第二百八十日：

在海伯利安上待了一年了。煉獄中的一年。或者是地獄？

第三百一十一日：

我繼續在巖棚下的巖脊上，用採集來的石頭忙活，小禮拜堂在那兒建起來了。今天，我取得了重大發現：避電桿。畢庫拉在二百二十三天前的那晚，在殺死塔克之後，肯定是把它們從懸崖邊扔了下去。

這些桿子可以讓我在任何時候突破火焰林，如果十字形允許的話。但是它不會允許。如果他們沒有銷毀我的醫藥箱就好了，裡面有止痛藥！但是，今天，我坐在這裡，抓著桿子，有了一個主意。

我使用醫用掃瞄儀的粗糙試驗仍舊在繼續。兩星期前，西塔的腿斷了三處，我觀察了十字形的反應。寄生物盡力消除痛苦；大部分時間裡，西塔昏迷不醒，他的身體正在產生大量內啡肽[41]，量多得難以置信。但是骨折相當嚴重，四天後，畢庫拉劃破了西塔的喉嚨，扛著他的屍體來到大教堂。對十字形來說，重造他的身體，比長時間忍受如此大的疼痛，要容易得多。但是在他被殺死前，我的掃瞄儀發現，十字形的線蟲顯示出一絲從中樞神經系統的某些部分撤退的跡象。

我不知道，有沒有可能，給某人造成——或者讓他忍受——某種程度的痛苦，不會致命，但足以將十字形全部趕出去。但我能確信一件事：畢庫拉不會允許的。

今天，我坐在半完工的小禮拜堂下面的巖脊上，考慮著種種可能。

第四百三十八日：

小禮拜堂建成了。這是我畢生的作品。

今晚，畢庫拉爬下了大裂痕，去演他們每晚朝拜的滑稽戲，而我則在新建立的小禮拜堂的聖壇上，念著彌撒。我用茶馬粉烘焙了麵包，雖然這東西嘗起來跟那無味的黃葉子一樣，但是對我來說，它讓我想起了六十多標準年前我的第一次聖餐禮，那是在索恩河畔的維勒風榭。這完全像是我分享到的第一塊聖餅。

到早上，我會照計劃行事。一切準備就緒：我的日記和醫用掃瞄儀的相片會安放在用比斯托纖維編織的袋子中。這是我做得最好的袋子。

聖酒只是水而已，但是在日落的昏暗光線下，它看上去血紅血紅的，嘗起來彷彿就是聖酒。

我的詭計可以讓我深入到火焰林中。我希望，即使在平靜時期，那裡的特斯拉樹還有足夠的初始活動。

再見了，愛德華。我不知道你是否尚在人世，即便是的話，我也沒辦法和你相聚了，隔開我倆的，不僅僅是歲月的距離，而且是十字架形狀的更寬闊的深淵。我希望能再次見到你，不是此生，而是來世。你會很奇怪，再一次聽到我說這樣子的話，對不對？我必須告訴你，愛德華，經過了這幾十年的半信半疑，雖然我對前途還是帶著強烈的懼意，但是，我的心、我的靈魂已經平靜下來了。

我主耶穌，

我違犯誡命，致傷你之聖心，

我懺悔我之罪孽，

為天堂之失，

為地獄之痛，

尤為致傷你之聖心。

我主耶穌，

你乃仁慈之主，

應得我之愛意，

我心已堅，得你慈助，悔白我罪，自我補贖，

糾我一生，

阿門。[42]

二十四點整：

日落的餘暉灑進小禮拜堂敞開的窗戶中，光線浸沐著聖壇，浸沐著粗糙雕刻的聖盃，也浸沐著我。大裂痕之風唱響了最後的合唱。帶著上帝的眷顧和慈悲，我得以最後一次傾聽。

「這是最後的記錄。」雷納・霍伊特說道。

神父讀完日記，桌上的六個朝聖者抬起頭，望向神父，似乎他們都從同一個夢裡醒了過來。領事朝上面瞥了一眼，海伯利安現在越發臨近，它已經填滿了三分之一的天空，那冷冷的光輝驅逐了群星。

「與杜雷神父分別後，過了約摸十星期，我再次來到了海伯利安。」霍伊特神父繼續說道。他的聲音嘶啞，彷彿銼刀聲。「海伯利安已經過了八年多的時間……離杜雷神父日記上最後的記錄是七年時間。」神父現在顯然痛苦難當，他臉色煞白，大汗淋漓，發出病態的熒熒之光。

「一個月後，我從浪漫港出發，逆流而上，來到佩瑞希伯種植園，」他繼續說道，在聲音中注入了幾許力道，「我覺得纖維塑料的種植者可能會告訴我真相，即使他們和地方自治理事會的領事館毫不相干。我是對的。佩瑞希伯的行政官，一個叫奧蘭迪的男人，記著杜雷神父，奧蘭迪的新妻子也記得，這個女人名叫森法，杜雷神父在日記中提到過她。種植園的管理者曾策劃了好幾次到高原去的營救行動，但是火焰林空前活躍的季節迫使他們放棄了計劃。好幾年之後，他們放棄了希望，他們覺得杜雷或塔克不可能還活在這個世界上。

「雖然如此，奧蘭迪還是為我征了兩名老練的叢林飛行員，駕駛兩架種植園掠行艇，飛到大裂痕進行營救遠征活動。我們在大裂痕待了盡可能長的時間，相信地勢迴避工具和好運會伴隨我們，讓我們來到畢庫拉的國土。為了安全起見，我們甚至繞道躲避火焰林，但還是因為特斯拉的放電而失去了一艘掠行艇，有四個人遇難。」

霍伊特神父停頓了一下，微微搖晃著身子。他緊緊抓著桌子的一角，穩住了自己的身子，然後清清嗓子，說道：「其他沒什麼可講的了。我們找到了畢庫拉的村子。他們有七十個人，每個人都像杜雷的日記中所說，又蠢，又不愛說話。我從他們口中得知，杜雷神父在企圖穿越火焰林時死了。比斯托袋子倖免了下來，在袋子中，我們發現了他的日記和醫學數據。」霍伊特看了看其他人，過了一秒，他把頭埋了下去。「我們說服他們，叫他們指出杜雷神父的死難之處，」他說道，「他們……啊……他們沒有埋葬他。他的遺體被嚴重燒燬了，腐爛了，但這足以告訴我們，強烈的特斯拉電束已經毀掉了……十字形……一併毀掉了他的身體。

「杜雷神父命享真死，我們把他的遺體帶回到佩瑞希伯種植園，在那兒，我們為他舉行了完整的喪禮彌撒，將他安葬，」霍伊特深吸了一口氣，「雖然我竭力反對，但是奧蘭迪先生還是用他從種植園帶來的可控核武器，摧毀了整個畢庫拉的村落，連帶毀掉了一部分大裂痕的峭壁。我想，畢庫拉已經滅絕了。就我們所知，迷宮的入口和所謂的大教堂也肯定隨著山崩被毀掉了。

「我在遠征途中受了好幾處傷，因此必須留在種植園養好身體，過了好幾個月，我才回到了北大陸，預約並搭載飛船，回到了佩森。除了奧蘭迪先生、愛德華蒙席，以及愛德華蒙席決心告訴的人，沒有人知道這些日記，更沒有人知道日記的內容。就我所知，教會沒有發佈任何跟保羅・杜雷神父的日記相關的聲明。」

霍伊特神父一直站在那兒，現在他坐了下來。汗珠從他下巴上滴下，那張臉在海伯利安的反光下，青中帶白。

「這就是……全部？」馬丁・塞利納斯問道。

「對。」霍伊特神父忍著劇痛說道。

「女士們，先生們，」海特・馬斯蒂恩說道，「時間不早了。我建議大家收拾好行李，三十分鐘內，我們會在十一區，在我們的領事朋友的飛船上會合，希望大家盡快。至於我，我會乘巨樹的登陸飛船，隨後和你們會合。」

大部分的人在十五分鐘內便集合起來了。聖徒在這一區內部的工作碼頭上，搭建了一條通道，通往領事飛船的頂層瞭望台。領事走在前面開路，帶領著大家進入休息室，克隆人船員把行李搬了上去，隨後便離開了。

「啊。一件迷人的古老樂器。」卡薩德上校一邊說，一邊撫摸著施坦威鋼琴的蓋子，「是大鍵琴嗎？」

「鋼琴，」領事說，「大流亡前的。所有人都到齊了嗎？」

「就剩霍伊特沒到了。」布勞恩・拉米亞說著，在顯像井中找了個座位坐了下來。

海特・馬斯蒂恩走了進來。「霸主的戰艦已經同意你們降落到濟慈的航空港，」船長說，他左右四顧了一遍，「我會派船員去看看霍伊特是否需要幫助。」

「不，」領事說，他放緩了語氣道，「我去叫他來。你能告訴我怎麼去他的房間嗎？」

巨樹之艦的船長盯著領事看了好幾秒，然後伸手進袍子的褶皺中。「一路順風[43]，」他一邊說，一邊遞給他一張晶片，「今晚午夜，在濟慈的伯勞神廟出發，我會在那與你們會合。」

領事鞠了個躬。「能在巨樹的呵護備至的樹枝下旅行，我感到無比榮幸，海特・馬斯蒂恩，」他彬彬有禮地說道。然後轉向其他人，做了個手勢，「大家請自便，可以待在休息室，或者去甲板下的圖書館。飛船會滿足你們的需要，有什麼問題儘管向它提出。我和霍伊特一返回，我們就可以啟程了。」

朝巨樹之艦上方走了一半路，就看見了神父的環境艙，就在遠處一條附屬樹枝中。正如領事所料，海特・馬斯蒂恩給他的通信志方向指引晶片，也是掌紋鎖的超馳裝置[44]。一開始，領事按著廣播器，捶打著入口進入器，過了幾分鐘，還是不起作用，然後，領事觸發了超馳裝置，終於進入了艙中。

霍伊特神父正彎腰屈膝，在草毯的中部翻滾。鋪蓋、裝備、衣服、標準醫藥箱的東西撒在他邊上的地板上。他扯掉了身上的短上衣，扯掉了領子，襯衣已經被汗水浸濕，鬆鬆垮垮地貼在身上，又濕又皺，手抓過的地方留下道道裂痕，衣服已經破爛不堪。海伯利安的光線從艙壁中滲透進來，使得這奇異的戲劇場面彷彿是水下的舞台場景，或者是——領事想，大教堂中的場景。

雷納・霍伊特的臉痛苦地扭曲著，他的手不斷撓著胸脯。前臂裸露的肌肉上下翻騰，就像有什麼活物在他泛著油光的蒼白皮膚下移動。「注射器……壞了，」霍伊特喘著氣，「求你！」

領事點點頭，命令門關上，然後彎腰蹲在神父身旁。他把霍伊特手中緊緊攥著的無用注射器拿了過來，擠出針筒中的液體。超級嗎啡。領事再次點頭，他從醫藥箱中拿出另一支注射器，這醫藥箱是從他自己的飛船上帶下來的。不到五秒時間，他便在針筒中充入了超級嗎啡。

「求你。」霍伊特乞求道。他的整個身體在痙攣。領事幾乎可以看見痛苦的波浪穿襲了這人的身體。

「可以，」領事說，他疲憊不堪地吸了口氣，「但是首先，我要聽完故事的其餘部分。」

霍伊特盯著注射器，虛弱地探向它。

領事現在也在出汗，他舉著注射器，正好讓霍伊特觸手不及。「可以，」他說，「只要你講完故事的其餘部分，我就立刻給你。我要知道，這很重要。」

「哦，上帝，我主耶穌，」霍伊特嗚咽道，「求求你！」

「可以，」領事氣喘吁吁地說，「可以，一講完真相，我就給你。」

霍伊特神父癱倒在他的前臂上，猛烈地喘著氣。「你他媽的混蛋。」他喘息著。神父深深吸了好幾口氣，在身體停止顫動前，抑制住了大口的喘息，試圖坐起身。當他看向領事時，那發狂的雙眼流露出某種解脫的意味。「那……你會給我……注射嗎？」

「會的。」領事說。

「好吧，」霍伊特以某種乖戾的口氣輕聲說道，「真相。佩瑞希伯種植園……就像我說的。我們在十月頭上……李修斯……杜雷……失蹤八年後……飛到那兒。哦，上帝啊，好疼！酒精和內啡肽不再起作用。只有……純淨的超級嗎啡……」

「對，」領事輕聲說道，「已經準備好了。只要故事一講完。」

神父低下頭。汗水從他的臉頰上、鼻子上滴下，流到淺草上。領事看見這男人的肌肉繃得緊緊的，彷彿要展開攻擊一樣，然後，另一陣痛苦的痙攣折磨著此人瘦削的身體，霍伊特向前仆倒在地。「掠行艇沒有被特斯拉……摧毀。我和森法，兩人……在大裂痕附近勉強向河上遊行進……而……奧蘭迪向下游搜尋。他的掠行艇……要等雷雨平息下來。

「畢庫拉來的時候是在晚上。殺了……殺了森法，飛行員，另一人……忘了叫什麼名字了。留下我一人……活著。」霍伊特伸向他的耶穌受難十字架，意識到它已經被他扯脫掉了。他短短一笑，轉而嗚咽起來。「他們……跟我講了十字架之道。講了十字形。跟我講了……火焰聖子。

「第二天早上，他們帶著我去看聖子。帶我……去看他。」霍伊特掙扎著直起身，撓著自己的臉頰。他的眼睛圓睜，雖然仍舊痛苦不堪，但顯然已經忘記了超級嗎啡。「深入火焰林大約三千米……巨大特斯拉……至少八十、一百米高的特斯拉。當時還很平靜，但空氣中仍有不少……不少電荷。到處都是灰燼。

「畢庫拉不會……不會走得太近。他們只是跪在那兒，俯著他媽的一個個禿腦瓜。但是我……走近了……必須。哦，上帝啊……哦，我主耶穌，是他。杜雷。他殘留的遺體。

「他架了條梯子在那兒，往上爬了三米……或許四米……來到高高的樹幹上。建了個平台一樣的東西，作為基座。他折斷了避電桿……製成長釘一樣的東西……然後削尖了它的兩頭。他肯定是用石頭把長長的桿子敲進了自己的腳，也敲進了比斯托平台，敲進了樹中。

「他的左臂……他把樹樁敲進橈骨和尺骨之間……沒有戳中血管……就像該死的羅馬人[45]所做的。敲得極為細心，保證他的骨頭不會散架。另一隻手……右手……掌心向下。他首先磨尖了長釘。兩端都削尖。然後……刺穿了右手。我不知道他用什麼方法把長釘彎了過來。就像彎鉤。

「梯子很久以前……就塌下來了……但那是比斯托。燒不壞的。我重新架好它，順著爬上去，來到他面前。一切都在許多年前燒燬了……衣服、皮膚、表面的血肉……但是比斯托袋子仍然掛在他的脖子上。

「甚至在那時，合金製的長釘仍然有電流流動……我看得見……感覺得到……衝擊著這個人的遺體。

「它看上去仍舊是保羅・杜雷。這很重要。我告訴了蒙席大人。沒有了皮。皮開肉綻，已成一堆爛糊。可以看見神經一樣的東西……就像又灰又黃的根須。上帝啊，那味道。但是它看上去仍舊是保羅・杜雷！

「然後我明白了。完全明白了。不知怎麼……甚至在讀到這本日記前就明白了。明白了這麼多年來他就這麼掛在這兒……哦，我的上帝啊……七年來一直活著。死著。十字形……促使他再次活過來。電流……七年來每一秒……都在他身體內翻騰。火焰。飢餓。痛苦。死亡。但是這天殺的……十字形……以某種方式……從樹中搾取物質，或許是空氣中，反正有什麼就搾取什麼……重造出它所能造的……促使他活下來，促使他感受到這些痛苦，重複，重複，重複，重複……

「但是他贏了。痛苦是他的同盟。哦，耶穌啊，在那樹上，被利矛穿刺，不是區區幾個小時，而是整整七年啊！

「但是……他贏了。當我拿走袋子，他胸口的十字形也掉了下來。剛好……從長長的該死的根部……掉了下來。然後這東西……這個我確信是個屍體的東西……抬起了頭。沒有眼皮。眼睛被烤白了。嘴唇也沒了。但他看著我，笑了。他笑了。然後他死了……真的死了……死在我的懷裡。第一萬次的死，但這次是真的死了。他對著我笑著，死了。」

霍伊特頓了頓，靜靜地和他自己的痛苦交談著，然後咬牙切齒繼續道：「畢庫拉帶我……回到……大裂痕。第二天，奧蘭迪來了。救了我。他……森法……我不能……他用激光摧毀了村子，燒死了畢庫拉，他們站在那兒，就像愚蠢的綿羊。我沒有……沒有和他理論。我放聲大笑。哦，上帝啊，請寬恕我。奧蘭迪用核武器摧毀了那個地方，那是可控武器，他們用來……用來開墾叢林……纖維塑料田地。」

霍伊特直勾勾地盯著領事，右手痛苦扭曲地比劃著。「起初，止痛藥還是有效的。但是每年……每天……它的效力越來越短。甚至在沉眠中……也痛苦。我無論如何也要回去。可他如何……七年啊！噢，上帝啊。」霍伊特神父邊說，邊撕扯著地毯。

領事立刻行動，把滿滿一針管的超級嗎啡注射在神父的腋窩下，然後扶住癱倒的神父，慢慢將這不省人事的人放到地板上。眼前的東西隱隱若現，領事撕開霍伊特被汗水浸透的襯衣，把破爛不堪的衣服扯到邊上。那東西，自然就在那兒，躺在霍伊特的胸口，躺在蒼白皮膚上，就像某個巨大粗糙的十字架形狀的蠕蟲。領事深深吸了一口氣，輕輕地將神父翻了個身。第二個十字形跟他預期的一樣，位於這個瘦弱之人的肩胛骨之間，是個略小一點的十字架形狀的傷痕。領事的手指拂過這熱燙的肉，那東西還在微微顫動。

領事輕手輕腳地走動起來，但是手腳麻利——他打包好神父的行裝，整理好房間，給不省人事的神父穿好衣服，動作溫柔小心，就像是在給一個死去的親人穿衣服。

領事的通信志傳來了嗡嗡的信號聲。「要走了。」是卡薩德上校的聲音。

「我們來了。」領事回復道。他通過通信志發送編碼，召喚克隆人船員來搬行李，但是他自己抱起了霍伊特神父。這人的身體似乎一點份量都沒有。

艙門開了，領事走了出去，從樹枝的深色陰影中，來到那個世界藍綠相間的光照下。現在，星球已經覆滿了整個天空。領事想到，他該給其他人講述什麼樣的虛假故事呢？他停了一秒鐘，看著沉睡的男人的臉龐。他抬頭瞥過海伯利安，然後繼續前行。即使引力場完全是地球的標準，領事知道，他懷裡的身體絕不會給他造成多重的負擔。

他曾經是一個父親。他的孩子已死。領事繼續走著，他再一次感覺到某種情緒，那是抱著熟睡孩子上床的心情。

02

那天，濟慈——海伯利安的首都——是個暖和的雨天。即使雨已經停了，一層厚厚的雲層還是壓在城市的上空，慢慢地移動著。空氣中瀰漫著一股鹹味，那是從西面兩萬米外的海洋上飄來的。黃昏時分，灰色的日光開始褪變成灰色的暮光。就在此時，一陣二倍音速的爆炸聲將市鎮震得天搖地動，那聲音又旋即從南方唯一一座雕塑山峰那兒傳回來。雲朵發出藍白的光。半分鐘後，一艘烏黑的太空船從密佈的烏雲中突圍而來，拖著閃光的火焰尾跡，小心地朝下降落，飛船的導航燈襯著灰色的暮光，忽紅忽綠地閃著。

降至一千米時，飛船的登陸信號燈開始閃爍，市鎮北部的航空港發出三束耦合光線，彷彿一個紅寶石三腳架充滿好客之情地鎖定了飛船。太空船盤旋在三百米的上空，接著穩穩地滑向一邊，就像在濕桌子上滑動的杯子，最後彷彿一片鴻毛般落進了正在等待的發射池中。

高壓噴射水流籠罩了整個池子，也籠罩了飛船的基座，翻騰的蒸汽向上升起，混合了細雨的幕簾，那是從航空港鋪平的道路上吹來的細雨。當水流停止噴射後，聲音也消失了，只有細雨颯颯，以及冷卻的太空船偶爾發出的嘀嗒聲、吱吱聲。

一架瞭望台從飛船的艙壁中探了出來，凌空橫在池子上方二十米處。上面出現了五個人的身影。「閣下，多謝讓我們搭乘。」卡薩德上校對領事說。

領事點點頭，斜倚在欄杆上，深深地吸著新鮮空氣。成串的雨滴落在他的肩膀上，眉毛上。

索爾・溫特伯把小孩從嬰孩筐中舉了起來。壓力、溫度、氣味、運動、聲音，以上所有因素的變化，把這個小女孩喚醒了，她開始精力充沛地哭鬧起來。溫特伯舉著她跳上跳下，對著她咕咕叫著，但她還是哭個不停。

「對於我們的到來，這真是最恰當不過的評論。」馬丁・塞利納斯說。詩人身穿一件長長的紫色斗篷，戴著一頂紅色貝雷帽，帽子懶洋洋地歪向右肩。他從休息室拿了杯酒出來，喝了一口。「真他媽要命，這地方看上去變得大不一樣了。」

領事不得不同意這句話，他離開這兒才八個當地年而已。那時他住在濟慈，航空港離城鎮有整整九公里遠；現在，飛機場周圍，全是窩棚、帳篷和爛泥路。在領事執政的那些日子裡，一星期只有一架飛船會降落在這超小型的航空港中；而現在，他望著飛機場，好好數了數，發現裡面竟停著二十多架太空船。小小的行政和海關樓已經被一幢可變換結構的巨型房屋所替代，飛機場西面新添了十幾個發射池以及登陸坐標。周界線內則凌亂地堆著幾十幢迷彩艙房，領事知道，它們肯定變成了萬能房屋，從地面管理中心到兵營，各種功能都有。在登陸坪的遠端，蹲立著一簇這樣的崗亭，上面林立著奇形怪狀的天線森林，戳向天空。「進步。」領事喃喃道。

「戰爭。」卡薩德上校說。

「那些是人。」布勞恩・拉米亞一邊說，一邊指向飛機場南面的主樞紐大門。土褐色的人潮就像沉默的海浪一般，撞向外面的柵欄和紫色的密蔽場。

「我的天，」領事說，「你說得對。」

卡薩德拿出他的雙筒望遠鏡，眾人輪流用它掃視著這數千人，那些人正拉拽著鐵絲網，朝排斥著他們的密蔽場擠去。

「為什麼這些人來這兒？」拉米亞問，「他們想幹啥？」即使距離半公里之遙，這群暴徒不顧一切的決心還是讓人心驚膽戰。不過，軍部海兵的黑色身影就在周界線內巡邏。領事意識到，在鐵絲網、密蔽場以及海兵中間有一小條濕冷的土地，那肯定是地雷區，或者是死光區，或者兩者都是。

「他們想幹啥？」拉米亞重複道。

「他們想要離開。」卡薩德說。

在上校尚未回答前，領事就已經心知肚明，航空港周圍的窩棚城市和大門口的暴徒是躲不了的；海伯利安的人們隨時準備離去。他猜測，每次有飛船降落，大門口肯定會出現這樣一陣無聲的人流起伏。

「嘿，還是會有一個人留下的，」馬丁・塞利納斯指向南方河外的一座矮山，「哭泣的威廉老王，上帝讓你的罪孽靈魂長眠於此。」透過細雨和漸黑的夜幕，正好可以看見哀王比利那張雕刻出來的臉。「赫兄啊，我曾認得他！」醉醺醺的詩人說道，「他是個滿肚子笑話的傢伙。其實一個也不好笑。赫兄啊，他是頭笨驢。」[46]

索爾・溫特伯站在飛船裡，護著他的孩子，不讓她被細雨淋到，也不讓她的哭鬧聲打攪到大伙的談話。他指著前面說道：「有人來了。」

那是一輛地面車，車身的迷彩聚合體已經不起作用，還有一輛軍事電磁車，用懸浮螺旋槳改修過，以適應海伯利安微弱的磁場。兩輛車正橫越潮濕的砂礫層而來。

馬丁・塞利納斯的眼睛始終盯著哀王比利陰鬱的面容。他嘴裡唸唸有詞，輕得幾乎聽不見：

濃蔭籠罩下，憂鬱的溪谷深處，

遠離山上早晨的健康的氣息，

遠離火熱的中午，黃昏的明星，

白髮的薩土恩坐著，靜如山石，

像他巢穴周圍岑寂般緘默；

樹林疊著樹林，就像雲疊著雲……[47]

霍伊特神父走到瞭望台上，雙手揉著臉，眼睛睜得大大的，但目光渙散迷離，瞌睡後的空想突然蹦了出來。「我們到了嗎？」他問道。

「他媽的是啊，」馬丁・塞利納斯喊道，把雙筒望遠鏡遞還給上校，「我們下去和警官打打招呼吧。」

這位年輕的艦隊上尉似乎對小組成員沒什麼印象，海特・馬斯蒂恩從特遣部隊的司令官那兒得到了授權晶片，但是，即使這個年輕人掃瞄了晶片，他還是對這些人沒啥印象。他從容不迫地掃瞄著他們的簽證芯片，讓他們等在細雨中。他不時發表幾句評論，無緣無故地出言不遜幾句，就和那些剛剛擁有了一點點權力的無名小卒一個德行。就在他開始掃瞄費德曼・卡薩德的芯片時，這個年輕人突然抬起頭，就像一隻受驚的白鼬。「卡薩德上校！」

「已經退役。」卡薩德說道。

「抱歉，長官，」上尉一邊結結巴巴地說著，一邊笨手笨腳地把簽證還給眾人，「我沒想到你會和這夥人在一起，長官。就是說……上校說的……我是說……我的叔叔曾經和你一起在佈雷西亞上打過仗，長官。我是說，很抱歉……我和我的人對你們……」

「悠著點兒，上尉，」卡薩德說，「有什麼車子可以帶我們到市鎮裡去麼？」

「啊……嗯，長官……」年輕的艦隊士兵想要揉自己的下巴，然後記起來，他正戴著頭盔，「有的，長官。但是，問題是，那些暴徒非常危險，還有……嗯，該死的電磁車在這狗地方不管用……呃，請原諒，長官。你瞧，地面運輸車僅僅是用來運貨的，在二十二點整以前，我們的掠行艇不能飛離基地，但是我很樂意將你們登記入冊……」

「等等。」領事讓他打住。一艘破舊不堪的載客掠行艇停在了十米遠的地方，在艇身一側的外傾防護罩上，塗著代表霸主的金色短線。一個高高瘦瘦的男子走了出來。「西奧！」領事叫道。

兩人邁步向前，張開手，似乎要握手，卻擁抱在了一起。「哎呀，」領事說，「你看上去混得很不錯嘛，西奧。」的確，他從前的助手雖然比領事多過了五六年，但是這個年輕人仍然帶著少年般的笑容，瘦削的臉龐，茂密的紅髮，足以吸引領事館職員中的每一個未婚女士——以及不少已有家室的。羞怯，這是西奧・雷恩的弱點之一，似乎為了證明他現在還是羞怯的，他正毫無必要地調整著自己角質架的眼鏡——這位年輕外交官的某種矯揉造作。

「你能回來真是太好了。」西奧說。

領事轉過身，開始把他的朋友介紹給大家，然後他停了下來。「老天，」他說，「你現在是領事了啊？抱歉，西奧，我真沒想到。」

西奧・雷恩笑了笑，調整著眼鏡。「沒事，先生，」他說，「其實，我不再是領事了。最近幾月來，我是這裡的代理總督。地方自治理事會終於要求，並且接受了正式的殖民地位。歡迎你們來到這個最新加入霸主的世界。」

領事出神凝視了一秒鐘，然後再一次擁抱了他從前的屬下。「恭喜閣下。」

西奧呵呵一笑，朝天上掃了眼。「快要下雨了。大家為何不到掠行艇上，我載你們到鎮上去。」新任總督朝年輕上尉笑了笑，「上尉？」

「呃……在，長官？」軍官立正，快速說道。

「麻煩叫你的人把這幾位大人的行李裝載一下。我們要到掠行艇裡躲雨了。」

掠行艇穩穩地飛在公路上方六十米高的地方，向南方前進。領事坐在前排的乘客席上；其他人在後面的流沫躺椅上休息；馬丁・塞利納斯和霍伊特神父似乎睡著了；溫特伯的孩子不再哭鬧了，開心地吸吮著一個軟瓶子，裡面灌著合成母乳。

「一切都變了。」領事說。他的臉頰倚靠在濺滿雨跡的座艙罩上，俯視著底下那片混亂的場景。

山坡上，溪谷裡，覆蓋著數千個窩棚及單坡小屋，沿路一直通向三公里外的市郊。到處都是潮濕油布下星星點點的火苗，領事看著一個個爛泥色的人影在爛泥色的窩棚間穿行。古老的航空港高速路上，搭建了高高的柵欄，道路本身也被拓寬並重整過。道路上有兩排貨車和懸浮運輸工具，大部分塗著軍綠色，其他一些隱藏在死氣沉沉的迷彩聚合體下，它們正朝兩個不同方向蝸速移動著。前頭，濟慈的燈光似乎跨越了河谷和山陵的新區域，向外繁殖、蔓延。

「三百萬，」西奧說，似乎在讀取他前任上司的想法，「這裡至少有三百萬人，而且數量每天都在增加。」

領事凝視著。「我離開時，這整個星球只有四百五十萬人口啊。」

「現在仍舊是，」新任總督說道，「所有人都想到濟慈來，登上一艘飛船，然後溜之大吉。有些人在等遠距傳輸器落成，但多數人不相信那東西會及時建成。他們很害怕。」

「害怕驅逐者？」

「這是一方面，」西奧說，「但最主要是害怕伯勞。」

領事的臉從冰冷的座艙罩上挪開。「那麼，這怪物已經來到籠頭山脈的南方了？」

西奧冷冰冰地笑道：「到處都有它。或者，到處都有它們。大多數人確信，現在那怪物已經有好幾十，甚至好幾百個了。三個大陸上都報道過伯勞慘案。除了濟慈、鬃毛海岸的一些區域，以及幾個像安迪密恩這樣的大城市，別的地方都有過關於它們的報道。」

「傷亡人數是多少？」領事其實並不真想知道。

「至少有兩萬人死亡或失蹤。」西奧說，「有許多人受傷，不過，你以為這是伯勞導致的嗎，哈？」傳來的又是乾巴巴的笑聲，「伯勞才不會只傷人呢，對不對？才不會，人們偶然不小心互相射擊，從樓梯上摔下來，或者驚恐地跳出窗戶，在人群中互相踩踏。真他媽的亂得一塌糊塗。」

領事與西奧・雷恩共事了十一年，在這期間，他從沒有聽這年輕人爆過粗口。「軍部幫得上忙嗎？」領事問，「是不是他們阻止伯勞來大城市的？」

西奧搖搖頭。「軍部，這幫傢伙除了控制住暴徒，他媽的其他什麼都沒做。哦，對，艦隊士兵假裝保護著航空港的開放，保護著浪漫港碼頭停放區的安全。但是他們甚至都沒和伯勞正面對幹過。他們是在等著和驅逐者開戰。」

「自衛隊呢？」領事問。雖然他開口問了，但是不問他也知道，那支訓練無素的自衛隊一點屁用都沒有。

西奧嗤之以鼻。「傷亡人員名單中，至少有八千人是自衛隊的。布拉克斯頓將軍帶著『第三作戰隊』沿著江河路朝上爬，企圖『將伯勞擊斃在老巢中』，那是我們最後一次聽到他們的消息。」

「你真會開玩笑。」領事說，但是他朋友臉上的表情告訴他，這不是玩笑。「西奧，」他說，「你怎麼會有時間來航空港見我們的？」

「我沒有時間。」總督說。他朝後頭掃了一眼。其他人有的正在睡覺，有的正滿臉倦色地盯著窗外。「我必須和你談談，」西奧說，「勸你別去。」

領事搖搖頭，但是西奧抓住他的胳膊，握得緊緊的。「現在，聽我說，我必須說，該死。我知道對你來說……經過了那些事……回到這裡是多麼不容易。可是，天殺的，你不惜一切白白扔掉一切，這毫無意義啊。放棄這愚蠢的朝聖吧。給我留在濟慈。」

「我不能……」領事開口道。

「聽我說，」西奧命令道，「理由一：你是我見過的最棒的外交家，最棒的危機管理者，我們需要你這樣的人才。」

「不是……」

「把嘴閉上片刻。理由二：你和這些人是沒法到達光陰塚的，就連附近兩百公里也不行。現在跟以前完全不一樣了，當時這些天殺的自殺朝聖者可以跑到那裡去，還可以無所事事地活上一周，甚至還可以中途改變想法，打道回府。但是現在，伯勞已經開始行動了。那就像是瘟疫一樣。」

「我明白，但是……」

「理由三：我需要你。我向鯨逖中心請求過，叫他們派其他人來。然後我發現你來了……唉，見鬼，兩年了，我已經想明白了。」

領事搖搖頭，對他的話大惑不解。

西奧開始駕著掠行艇朝市中心轉去，然後盤旋在那兒，眼睛離開控制裝置，直勾勾地盯著領事。「我想讓你接管總督一職。議會不會干涉的——也許悅石除外，但是等到她知道時，也已經晚了。」

領事覺得像是誰當胸給他來了一記猛拳。他把臉轉了過去，俯視著狹窄的街道和歪曲建築的迷宮，那是老城，傑克鎮。當他緩過神來，他說道：「我不能，西奧。」

「聽著，如果你……」

「不！我是說我做不到。即便我真的接受，也無濟於事，但是說真的，我不能。我必須完成這次朝聖。」

西奧扶了扶眼鏡，正視著前方。

「瞧，西奧，你是我一起共事過的最能幹，也最有才華的外交事務專家。我已經落後八年了。我想……」

西奧略一點頭，打斷道：「我猜你是要到伯勞神廟去。」

「對。」

掠行艇盤旋著，著陸在地。領事茫然地盯著前方，腦中尋思著。掠行艇的邊門升起，折疊攏起，索爾・溫特伯突然喊出了聲：「天哪！」

這群人從艇中走了出來，盯著那焦黑、坍塌的殘垣斷壁，不久之前，那還是伯勞的神廟。由於光陰塚太過危險，當地時間約二十五年前，它就被關閉了。這樣一來，伯勞神廟便成了海伯利安上最受歡迎的遊覽勝地。伯勞神廟的中央神殿地跨城市三個完整的街區，它的中部崛起，高約一百五十米，塔尖尖如針刺，有幾分像令人敬畏的大教堂，又帶著幾分哥特式的玩笑，流線型的石頭扶壁永久依附在它那晶須合金的骨架上，有幾分埃捨爾[48]版畫的特點，帶著透視的把戲，帶著不可思議的角度，還有幾分博施的夢魘，有著仿若地道的入口，隱蔽的房間，黑色的花園，禁入的區域，並且，尤為重要的是，它是海伯利安過去的一部分。

現在，一切都灰飛煙滅了。只有那高高堆積的焦黑石頭，暗示了這幢建築物先前的雄姿。熔化的合金梁矗立在這些石頭上，活像某個巨型畜生的肋骨。大多數碎石跌落進深坑、地下室、過道。這一切，現在都已經靜悄悄躺在這三百年歷史的里程碑下了。領事走到一個深坑的邊緣，心裡琢磨著，這深深的地下室是否……就像那傳說所言的，連接到星球的迷宮呢。

「他們是對這些地方用上了地獄之鞭吧。」馬丁・塞利納斯說，他用的是古老的術語，也就是高能激光武器。詩人走到深坑邊緣，站在領事身旁，他一走到那兒，酒似乎馬上就醒了。「我記得以前這裡就只有神廟和老城的一部分，」他說，「在光陰塚附近發生那些災難之後，比利決定將傑克鎮重新安置在這裡，因為這裡有神廟。現在，一切都灰飛煙滅了。上帝啊。」

「不。」卡薩德說。

其他人看著他。

上校在那兒察看碎石，他站起身。「不是地獄之鞭，」他說，「是可控等離子武器。有好幾發。」

「現在，你還想留下來繼續這趟沒用的朝聖嗎？」西奧說，「跟我回領事館吧。」他在對領事說話，但是看那樣子是在邀請在場所有人。

領事轉身離開深坑，目視著他先前的助手。但是現在，他頭一次感覺到，他眼前站著的是一位內外交困的霸主世界上的總督。「我們不能，閣下，」領事說道，「至少我不能。我不會代表大家說話。」

四個男人和唯一的一個女人搖搖頭。塞利納斯和卡薩德開始卸行李。雨又開始下起來，輕飄飄的薄霧從黑暗中湧起。就在這時，領事注意到附近的屋頂上盤旋著兩架軍部的攻擊掠行艇。先前，黑暗和變色龍般的聚合船體將它們隱藏了起來。但是現在，雨絲將它們的外形暴露了出來。當然啦，領事想，總督不會沒有護衛一個人跑出來的。

「神父們都逃了麼？神廟被毀時，有倖存者嗎？」布勞恩・拉米亞問道。

「逃了。」西奧說。這位實際上的獨裁者統治著五百萬個難逃劫數的靈魂，他摘下眼鏡，在襯衣下擺上擦擦乾。「所有伯勞教會的神父和侍僧都從地道逃走了。幾個月來，暴徒們把這地方圍了個水洩不通。他們的頭頭，一個叫卡門的女人，來自草之海東面的什麼地方，在他們引爆二十號炸彈前，給神廟發出了好幾次警告。」

「警隊的人哪兒去了？」領事問，「自衛隊呢？軍部呢？」

西奧・雷恩笑了笑，在那一刻，他頓顯蒼老，至少比領事認識的那個年輕人老了好幾十歲。「你們這些人過去三年時間是在傳輸中度過的，」他說，「世界變了。在環網，伯勞崇拜者被燒死、被追打。你能想像我們這裡對他們的態度。十四個月前，我宣佈了戒嚴令，濟慈的警隊一心一意執行我的命令。暴徒用火把燒燬了神廟，警隊和自衛隊視若無睹。我也是。那天晚上，這裡有五十萬人在場。」

索爾・溫特伯走了過來。「那他們知道我們嗎？知道這趟最後的朝聖嗎？」

「如果他們知道，」西奧說，「那你們一個也活不了。你們以為這些人會歡迎任何能平息伯勞怒氣的事，但暴徒唯一會注意的是，你們是被伯勞教會選中的。實話跟你們說吧，顧問理事會本打算在你們的飛船飛臨大氣層時，就把它摧毀，我不得不駁回這項決議。」

「為什麼你要……」領事說，「我是說，為什麼你要駁回他們的決議？」

西奧歎了口氣，扶扶眼鏡。「海伯利安仍舊需要霸主，悅石仍舊得到全局的贊同，即便議院不贊同。而且，我仍然需要你。」

領事望著伯勞神廟的碎石殘瓦。

「在你們到這之前，朝聖便已經終止了，」總督西奧・雷恩說，「你和我回領事館去吧……至少，來做我的顧問。」

「抱歉，」領事說，「我不能。」

西奧一言不發地轉身離去，爬進掠行艇，起飛了。他的軍事護衛隊緊隨其後，在雨中變成了一個小點。

現在，雨下得更猛了。這群人緊緊不離地走在越來越黑的黑暗中。溫特伯在瑞秋身上臨時罩了塊頭巾，權作遮擋之物，雨滴落在塑料上發出啪嗒啪嗒的聲音，弄得小孩大哭不停。

「現在怎麼辦？」領事邊問，邊朝黑夜和狹窄的街道四顧。他們的行李一堆一堆壘著，濕透了。這世界帶著一股焦味。

馬丁・塞利納斯笑嘻嘻地說道：「來，我知道一家酒吧。」

事實上，領事也知道這家酒吧，他被派遣至海伯利安的十一年任期中，幾乎一直待在西塞羅。

西塞羅，跟濟慈、海伯利安上的大多數東西不同，它的名字不是來自於大流亡前的文學瑣事。謠傳說，酒吧的名字取自於一座舊地城市。有些人說是美利堅合眾國的芝加哥，其他人確信那是印度聯合邦的加爾各答。但是只有斯坦・列維斯基，酒吧的所有者，建立者的曾孫，才知道事實的原委，但他從沒有透露這個秘密。自開業的一個半世紀以來，這酒吧坐落在霍利河邊上，一直人滿為患，從原先一幢鬆鬆垮垮、年久失修建築中的無電梯閣樓，變成了在傑克鎮四幢鬆垮古老建築中的九層樓。這幾十年來，西塞羅僅有的裝飾元素是那些低矮的天花板、濃稠的煙霧，以及沒完沒了的喋喋不休的背景聲，在這熙來攘往中提供了一種私密的感覺。

今晚沒有私密。領事和其他人拖著他們的裝備，穿過沼澤巷的入口，在那兒停下了腳步。

「真他媽要命。」馬丁・塞利納斯喃喃道。

西塞羅一片狼藉，那裡似乎是被野蠻人的遊民部落侵佔了。每一條椅子都坐著人，每一張桌子都被佔領了，這些人大多數是男人，地上丟滿了背包、武器、鋪蓋、陳舊的通信設備、口糧箱，以及所有其他殘渣，這些東西屬於拯救難民的軍隊……或者，也許是一支難民組成的軍隊。西塞羅那沉悶的空氣，曾經充滿了各種混合的氣味：炙熱的牛排味、葡萄酒味、興奮劑味、麥啤味、免稅煙草味……現在呢，撲鼻而來的是一股股骯髒身體的氣味、尿味，以及絕望的氣味。

就在這時，斯坦・列維斯基的龐大身影從黑暗中現形了。酒吧老闆的胳膊比以前更加粗壯，也更加沉重了，但是他的前額呢，卻越發地向且戰且退的黑色亂髮挺進，如今已經前進了好幾厘米，他那黑色眼睛周圍的皺紋也比領事記憶中的更多了。那雙眼睛現在睜得老大，死死地盯著領事。「鬼。」他說。

「不。」

「你沒死？」

「沒有。」

「見鬼！」斯坦・列維斯基叫道，緊緊抓著領事的上臂，然後輕而易舉把他舉離了地面，就像舉一個五歲小孩那麼簡單，「見鬼！你沒死。你在這兒幹啥呢？」

「檢查你的販酒許可證，」領事說，「把我放下。」

列維斯基輕輕地把領事放下來，拍拍他的肩膀，露出了笑容。然後他看到了馬丁・塞利納斯，那笑容瞬時消失了，眉頭皺了起來。「我以前從沒見過你，但你看上去很眼熟。」

「我認識你的曾祖父，」塞利納斯說，「這倒讓我想起來了，你有沒有剩下些大流亡前的麥啤？英國的烈酒，嘗起來就像循環過的鹿尿。這東西太少了，我老是喝得不爽。」

「沒了。」列維斯基說。他指著詩人：「見鬼。耶裡祖父的大皮箱。你是原來傑克鎮那個色鬼，我看過你的古老全息像。我是不是在做夢？」他盯著塞利納斯，又看著領事，一隻巨大的食指小心翼翼地碰了碰他們，「兩個鬼。」

「六個疲累的人。」領事說。小孩再次開始哭叫。「七個。你有地方讓我們安頓一晚嗎？」

列維斯基來了個一百八十度大轉彎，他張開雙手，手掌朝上。「全是這副德性。沒地方。沒食物。沒酒。」他斜著眼睛朝馬丁・塞利納斯看去，「也沒麥啤。現在，我們已經變成一個沒有床位的大旅館了。自衛隊的混蛋待在這兒，不付錢，喝著他們鄉巴佬的下等劣酒，等著這個世界走向末日。我想，我們離末日不遠了。」

這群人現在站著的地方，曾經是中樓入口。地板上攤著亂糟糟的裝備，現在，朝聖者高高堆砌的行李也加入到了它們的隊伍中。小簇小簇的人肩並肩穿行在人山人海中，向新來者投以評價的目光——尤其是投向布勞恩・拉米亞。她無精打采，冷冷地朝他們回瞪了一眼。

斯坦・列維斯基盯著領事看了片刻。「我有個陽台，那裡有張桌子。五個自衛隊的敢死突擊隊員已經在那兒待了一星期，整天在向其他人吹噓，他們將如何徒手掃滅驅逐者的軍團。要是你們要那桌子，我會把這些吃奶的蛀蟲趕出去。」

「要。」領事說。

列維斯基正要轉身離開，拉米亞一把拉住他的胳膊。「要不要幫忙？」她問。

斯坦・列維斯基聳聳肩，笑道：「不需要，但很樂意接受。來吧。」

他們消失在人群中。

三樓陽台僅僅容下了那張破裂的桌子，外加六把椅子。雖然主樓、樓梯和樓梯平台上擠得水洩不通，像個瘋人院，但是，在列維斯基和拉米亞將滿口抗議的敢死突擊隊員拋過欄杆，扔到九米之下的河中之後，沒人敢向他們下戰書，爭奪他們的地盤。列維斯基不知從哪裡搞到一大杯啤酒、一籃子麵包和冷牛肉，給他們送了上來。

這群人默默吃著，顯然，與平常的神遊後飢餓、疲勞和抑鬱相比，他們正承受著更多的痛苦。陽台一片漆黑，從西塞羅底下傳來昏暗的反射光，以及偶然經過的遊船上的提燈的光芒，才稍稍緩和了黑暗。霍利河沿岸大多數房子都陰沉沉的，但是城市裡其他的燈火反射在低矮的雲層上。向河流上游望去，領事可以看見半公里外那座伯勞神廟的廢墟。

「嗯，」霍伊特神父說道，顯然已經從服用過量超級嗎啡的狀態中恢復了過來，在那邊搖搖晃晃，微妙地平衡於痛苦與鎮靜之間，「我們接下來幹什麼？」

沒有人應答，領事閉上眼睛。他拒絕帶頭領導任何事。坐在西塞羅的陽台上，太容易就會重新陷入他原先的生活節奏；當時，他會在清晨前來上一杯酒，隨著雲消霧散，觀賞一下黎明前的流星雨，接下來，他會搖搖晃晃地走到市場邊上他那座空空的宅邸中，走進領事館，之後的四小時，他會沖個淋浴，刮刮鬍子，表面上像個人，其實眼睛裡佈滿了血絲，頭腦裡充滿了瘋狂的痛苦。一切都托付給西奧——安靜、能幹的西奧，讓他度過早上。一切都托付給運氣，讓他度過一天。一切都托付給西塞羅酒吧的酒，讓他度過晚上。一切都托付給他無足輕重的職位，讓他度過一生。

「你們都準備好出發，去光陰塚朝聖了嗎？」

領事的眼睛猛地張開。一個戴著兜帽的人影站在門口，領事還以為那是海特・馬斯蒂恩，然後他意識到，這個人的個頭明顯比船長矮，他的聲音中也沒有聖徒那種故作玄虛的做作腔調。

「如果你們準備好了，那我們得趕快走。」黑影說道。

「你是誰？」布勞恩・拉米亞問。

「趕快。」影子唯一的應答。

費德曼・卡薩德站起身，彎下腰，以免腦袋撞到天花板，他一把拉住穿著袍子的身影，左手迅速一拉，拉開了此人的兜帽。

「機器人！」雷納・霍伊特叫道，他盯著此人的藍皮膚，盯著藍色面孔上的一雙藍眼睛。

領事沒感到多少驚訝。一個多世紀以來，在霸主世界內，擁有機器人是違法的，這麼長時間以來，從來沒有生物製造過一個機器人，但是在遙遠的窮鄉僻壤，在非殖民世界中，他們仍然被當作手工勞動的勞動力。比如說，在海伯利安這個世界上。伯勞神廟大範圍地使用機器人，遵從伯勞教會的教義，也就是說，機器人沒有原罪，因此，他們在精神上比人類更為優越，而且，既然如此，他們也免除了伯勞那可怕的、躲不了的懲罰。

「你們趕快來。」機器人輕輕說道，重新戴好兜帽。

「你是從神廟來的嗎？」拉米亞問。

「安靜！」機器人厲聲叫道。他朝大廳望去，轉回身，點點頭，「我們得快點。請跟我來。」

所有人都站了起來，在那兒猶豫不決。領事望著卡薩德，後者不經意間解開了身上穿著的長皮夾克。領事一眼瞥到，上校的腰帶上別著一根死亡之杖。一般情況下，如果死亡之杖出現在周圍，領事會感到驚異萬分，甚至想想都會覺得可怖：如果不小心輕輕一碰，陽台上所有的神經突觸都會灰飛煙滅。但是此時此刻，奇怪的是，他看到了它，卻感到非常安心。

「我們的行李……」溫特伯說。

「會有人照看的，」戴著兜帽的人輕聲說道，「快。」

這群人跟在機器人後面，走下樓梯，走進了黑夜，他們的動作彷彿一聲歎息，疲憊、被動。

領事睡過了頭。日出後一個半小時，光線透過舷窗的百葉柵格鑽了進來，一條條長方形的日光掉落在枕頭上。領事翻了個身，卻沒醒過來。一小時後，傳來一聲高昂的卡嗒聲，那是勞累的蝠鲼脫扣，新蝠鲼接力的聲音，正是這些蝠鲼整晚在推動遊船。領事繼續睡著。接下來的一個小時，他那特等艙外的甲板上，傳來船員的腳步聲，喊叫聲，那聲音越來越響，持續的時間也越來越長，但是，最終催醒領事的，是卡拉船閘下發出的警告汽笛聲。

領事仍舊徘徊在沉眠的後遺症中，像嗑了藥般，身子綿軟無力，他慢慢爬起身，費盡力氣，在臉盆和抽水機旁擦了擦身，穿上鬆鬆垮垮的棉褲，陳舊的帆布襯衫，泡沫塑料底的鞋子，最後走到中央甲板。

早餐已經擺在了長長的餐櫃上，旁邊是一張風化的桌子，可以收進甲板的地板中。有頂遮陽篷，替吃飯的地方遮擋著陽光。微風掃過，紅金色的帆布辟啪作響。天氣非常棒，萬里無雲，陽光明媚。海伯利安的太陽雖小，熱量卻猛烈無比。

溫特伯、拉米亞、卡薩德、塞利納斯，四人已經起來好一陣子了。領事加入後，過了幾分鐘，雷納・霍伊特和海特・馬斯蒂恩也來了。

領事隨意取用著自助餐，烤魚、水果和橙汁。他走到欄杆前。這裡的河面很寬，河岸之間至少相距一千米，水與天共享碧綠一色。領事第一眼並沒有認出河兩邊的陸地。往東望去，潛望鏡一般的豆型稻穀延伸進遠處的陰霾中，在那兒，旭日反射在一千個溢流的表面上。稻穀溝渠的連接處，坐落著幾棟土著的茅屋，它們有稜有角的牆壁是用曬白的堰木或者金色的半截橡木製成的。往西望去，河邊的低窪地中，長滿了亂七八糟的低矮植物，比如茂盛的薊森、雌木根，還有一種領事不認得的炫目紅色蕨草。所有這些植物都長在泥沼及小型潟湖[49]中，泥沼和潟湖從這兒一直延伸到一千米外的河岸懸崖上，那兒長著矮小的常藍植物，它們緊緊紮根於花崗岩石板的裸露孔洞之中。

領事感到迷糊了，雖然他對這個世界非常瞭解。然後，他記起了卡拉船閘的汽笛聲，他終於明白，他們已經來到了杜霍波爾林北部的霍利河，那是一段很少有船通行的流域。領事從沒有見過霍利河的這段流域，他以前總是在皇家運河中旅行，或者在其上飛行，運河就在懸崖的西方。他只能揣測，通向草之海的主幹線路是不是有什麼危險，或者發生了什麼騷亂，使得他們不得不繞道走霍利河的這段偏道。他猜他們現在是在濟慈西北方大約一百八十公里的地方。

「在日光下看上去不一樣，是不是？」霍伊特神父說道。

領事再一次望向岸邊，他不知道霍伊特講的是什麼；然而，片刻之後他明白了，神父說的是遊船。

他們跟著機器人信使，行走在滂沱大雨中，登上這艘陳舊的遊船，穿行在遊船那棋盤狀的房間裡，走在迷宮般的通道中，當船行到神廟的廢墟時，海特・馬斯蒂恩搭上了船，最後，看著濟慈城的燈光從船尾方向漸漸消失不見。領事想起這一切，感覺真是奇怪。

領事回想起午夜前後的幾個小時的時間，但那僅僅是一個迷迷糊糊的疲憊之夢，他想，其他人肯定和他一樣疲憊不堪，一樣暈頭轉向。他隱約回憶起，他曾感到非常驚訝，因為遊船的船員全是機器人，但是他記得最清楚的是，他最終關上了特等艙的門，舒舒服服地爬進了被窩。

「今天早上我跟貝提克談了一會兒，」溫特伯說道，他指的是他們的機器人嚮導，「這艘破舊的平底船歷史相當久遠呢。」

馬丁・塞利納斯來到餐櫃前，給自己倒了點番茄汁，從手邊拿出一個長頸瓶，往其中加了少許東西，然後說道：「這東西肯定見過很多世面。瞧，這該死的欄杆是通過手工上漆的，樓梯也被踩磨得厲害，天花板被燈灰熏得漆黑，床也被一代代的住客搞得鬆弛了。我看這船應該有好幾個世紀的歲數了。雕刻和洛可可的潤飾真他媽不同凡響。你們注意到沒有，雖然這裡瀰漫著各種各樣的味道，但是這些鑲嵌的木頭仍舊帶著檀香味，是不是？哪怕這船來自舊地，那我也不會意外呢。」

「正是如此。」索爾・溫特伯說。小瑞秋正睡在嬰兒筐裡，平靜地吹著口水泡泡。「我們是在威嚴的『貝納勒斯』號遊船上，這名字來自舊地的一個城市，船也是在同樣一座城市中建造的。」

「我不記得舊地有這樣名字的城市。」領事說。

布勞恩・拉米亞就快吃好早餐了，她抬起頭。「貝納勒斯，也叫瓦臘納西，或者甘地堡，北印度自由邦。在印蘇穆斯林共和國有限交換時期被毀。」

「對，」溫特伯說，「『貝納勒斯』號建於天大之誤前。我猜，那是在二十二世紀中期。貝提克告訴我說，這艘船原先是艘懸浮遊船……」

「電磁發生器還在下面嗎？」卡薩德上校打岔道。

「我想還在，」溫特伯說，「就在最下面的甲板的主廳邊上。大廳的地板是由明亮的月水晶鋪制的。要是我們能以時速兩公里的速度巡航，那就太棒了……可現在它沒啥用處了。」

「貝納勒斯。」馬丁・塞利納斯沉思著。他鍾情地撫摸著被歲月弄污的欄杆。「我曾經在那兒被搶劫過。」

布勞恩・拉米亞放下咖啡杯。「老傢伙，你是不是想說，你老得連舊地也能記起來？嘿，我們可不是傻蛋。」

「我親愛的孩兒啊，」馬丁・塞利納斯容光煥發，「我沒有想要告訴你任何事情。我只是覺得，如果我們可以交流一下，各自說說我們搶劫別人或者別人搶劫我們的所有地點，列張單子出來，那會有趣得很——很有啟發意義，很有教導意義。由於你是議員的女兒，在這一點上你有著優勢，真是不公平，我想，你的單子會更突出……也更長。」

拉米亞張嘴想要反駁，但是僅僅皺了皺眉頭，便閉上了嘴。

「我想知道，這船是怎麼被帶到海伯利安上來的？」霍伊特神父喃喃道，「為什麼要把一艘懸浮遊船帶到這個世界上來呢？你們知道，電磁設備在這世界上不起作用啊。」

「能起作用，」卡薩德上校說道，「海伯利安有磁場。只是不強，無法支撐起任何空運設備。」

霍伊特神父眉毛一挑，很明顯，他感到非常困惑，看不到這有什麼分別。

「嘿，」詩人站在欄杆邊上喊道，「大傢伙都到齊啦！」

「那又怎樣？」布勞恩・拉米亞問。她的嘴唇幾乎抿成了條細線。

「既然我們都到齊了，」他說，「我們繼續講故事吧。」

海特・馬斯蒂恩說道：「我想，按原先的約定，應該在午餐時間講述各自的故事。」

馬丁・塞利納斯聳聳肩：「早餐，午餐，誰他媽的在意這個？大家都在一起了。到光陰塚，不是要花上六七天時間嗎，是不是？」

領事琢磨了一下。河水帶著他們遠走高飛，用不了兩天。穿過草之海可能得花兩天多時間，風向正確的話兩天都不用。越過山脈，當然用不了一天時間。「不，」他說，「用不了六天多時間。」

「好吧，」塞利納斯說，「那大家繼續講故事吧。此外，在我們跑到伯勞家敲門前，我們也無法保證他不會主動來這兒點我們的名。如果這些臨睡前的故事真能夠在某些方面幫助我們活下來，那麼，我說，大家都趕快來聽聽吧，不然大家還沒聽完，就會被我們要訪問的流動食品加工機給剁了，切成肉丁了。」

「你真是噁心。」布勞恩・拉米亞說。

「啊，小心肝，」塞利納斯說道，「這句話你昨晚第二次高潮後也說過。」

拉米亞別過頭去。霍伊特神父清清嗓子，說道：「輪到誰了？我是說，輪到誰講故事了？」眾人都沉默著。

「我。」費德曼・卡薩德說。這個高挑的男人伸手摸進白色短上衣的口袋，舉起一片紙，上面描著一個大大的「2」字。

「現在開始講，可以嗎？」索爾・溫特伯問。

卡薩德彷彿要笑。「我完全不贊同講故事，」他說，「不過，要是干了以後就完了，那麼還是快一點幹。[50]」

「嘿！」馬丁・塞利納斯喊道，「這傢伙知道大流亡前的劇作家。」

「是莎士比亞嗎？」霍伊特神父問。

「放屁，」塞利納斯說，「勒納與他媽的洛威[51]。該死的尼爾・西蒙[52]。他媽的哈默・博斯滕。」

「上校，」索爾・溫特伯鄭重說道，「你瞧，天氣很好。看樣子，接下來幾個小時裡，大家都沒什麼要緊的事要做，如果你能在這餐桌上分享你的故事，告訴我們，是什麼東西帶你來到海伯利安，進行這最後一次伯勞朝聖，我們將感激不盡。」

卡薩德點點頭。天氣變得暖和了，帆布雨篷辟啪作響，甲板也嘎吱作響，懸浮遊船「貝納勒斯」號穩穩地溯流而上，朝著山脈，朝著沼澤，朝著伯勞駛去。

士兵的故事：戰場戀人

在阿金庫爾[53]戰役期間，費德曼・卡薩德邂逅了那個他將花費餘生去尋找的女人。

當時是公元一四一五年十月下旬一個陰冷潮濕的上午，卡薩德被嵌入那個時代，扮演亨利五世旗下的一名弓箭手。早在八月十四日，英國人就踏上了法國領土，並在十月八日同人多勢眾的法軍遭遇，之後節節敗退。而今，亨利五世說服了他的作戰理事會，使其相信英軍能在急行軍後打敗法國人，並回到加萊港[54]這一安全之地。是的，他們已經失敗過一次。可現在，十月二十五日陰雨連綿的拂曉時分，這支人數七千出頭，且大部分是弓箭手的軍隊，正再次面對一公里外穿越泥濘土地的法國人，那可是兩萬八千名全副武裝的法軍！

卡薩德現在感到又冷又累，噁心和恐懼也糾纏著他。一周來，弓箭手們僅以半爛的梅子果腹，一直熬到現在，以至於現在隊伍裡幾乎所有人都被腹瀉折磨著。昨晚躺在潮濕的土地上，週遭低於華氏五十度的環境讓他久久不能入眠。這是一種難以想像的真實感，卡薩德有些震驚——奧林帕斯指揮學校的歷史戰略網絡遠遠超越了普通的全息模擬系統，就好像成形全息像遠遠超越了錫版照相一樣。卡薩德明白，自己絕不想受傷，因為這網絡提供的物理感覺太真實了。況且以前也有這樣的傳聞，說有學員在歷戰網中受了致命傷，真的死在了意識模擬艙裡。

和亨利王右翼的其他弓箭手一樣，他就這樣注視了法國人大半個上午，最後三角旗終於揮動起來了。那些模擬而成的十五世紀士兵開始號叫，弓箭手們遵從亨利的命令慢慢逼近敵人。英國人參差的陣線向兩端延伸了七百多米，處於兩片樹林的中間地帶，整個陣線中都是一簇簇如卡薩德似的弓箭手，又有小隊武裝步兵散落其間。英軍並沒有正規騎兵，所能見到的騎士都在離戰場中心三四百米遠的地方，護衛著亨利王的指揮小隊，抑或是圍著離卡薩德身處的這片右翼弓箭手的不遠處，護衛著約克公爵。這兩支隊伍讓卡薩德想到軍部的陸軍移動參謀總部，只是林立的「通信天線」（那些鮮亮的旗幟和軟綿綿掛在槍尖的三角旗）輕易暴露了他們的位置。一個明擺著的遠程打擊對象，他暗自思忖，接著才意識到自己高明的戰術顯然超越了這個時代。

他注意到法國人那裡有充足的馬匹，他估計，大概敵人每條陣線後都隱藏著六七百名騎兵，在主戰線後又有一長列的騎兵。卡薩德一點也不喜歡馬。從全息影像和圖片上他曾見過這種生物，當然直到現在他才真正見到馬，那種體格、味道和聲響都令他不爽，特別是這些該死的四足畜生覆蓋著胸甲和頭甲，蹄子上釘著馬蹄鐵，背上還馱著身披鎧甲、端著四米長槍的戰士。

英國人停止了進軍，卡薩德覺得自己的陣線離法國人約有二百五十米遠。從過去一周的經驗來看，他知道這已經進入了長弓的射程，當然他也知道自己每次拉滿長弓都好像快要把手臂從肩上扯下來似的。

法國人開始大喊大叫，卡薩德覺得這是他們的挑釁。他沒有理睬那些謾罵，而是同四周漠然的同伴一起向前走了幾步，離開剛才插好長箭的地方，然後開始找塊鬆軟的土地，釘下他們手上的木樁。那木樁幾乎有一米半長，兩頭已被削尖。卡薩德已經背著這根又長又重的笨木樁走了一個多禮拜。當初他們行軍經過索姆河[55]某處的樹林時接到這個命令，於是所有的弓箭手開始尋找小樹苗，把它削尖，雖然一度曾懷疑這麼做的意義，但現在他明白了。

每三個弓箭手攜帶著一個重槌，他們開始輪流以一個特定角度將木樁釘進土裡。接著卡薩德拿出小刀重新削尖衝向敵軍的那端，高度大概與他胸口平齊。做完這一切，他躲到這一長排木刺牆的後面，靜待法國人的衝鋒。

法國人沒有衝鋒。

弓箭手們在等待。卡薩德的弓弦已經上緊，四十八支長箭分兩扎插在腳邊，而腳則踏在合適的位置上。

法國人沒有衝鋒。

雖然雨停了，但是冷風侵襲，剛才那短暫的行軍和釘木樁的任務所產生的微弱暖意也迅速消失了。戰場上只聽見人馬踩踏大地的顫音，或者偶爾幾聲喃喃和神經質的大笑，還有法國騎士們變換隊形時的馬蹄重響，他們還是沒有衝鋒。

「他媽的，」一個離卡薩德幾步遠，頭髮花白的侍衛罵罵咧咧道，「這幫雜種白白浪費了我們一個早上的時間，他們最好別再佔著茅坑不拉屎。」

卡薩德點點頭，他不清楚自己聽到的是中世紀英語，或是簡單的標準語。他也不知道那侍衛是另一個學員，還是一名導師，抑或僅僅是系統模擬出來的假象，他更不瞭解這句俗語的表達是不是正確，他根本不在乎。他只知道自己的心正怦怦直跳，手掌滿是汗水。於是他在無袖衫上擦了擦手。

忽然間，彷彿亨利王聽到了那老侍衛的喃喃自語，令旗猛地高高揚起，士兵們開始尖叫，一排又一排的弓箭手舉起長弓，隨著命令拉滿，又隨著命令施放。

前後四波弓箭頭尾相接的長度超過了六千米，閃著寒光的長箭仿若一陣烏雲，黑壓壓升起在英軍陣前，隨後落向法國人的陣線。

緊接著傳來了馬的嘶鳴聲，以及一千狂亂小孩撞擊在一萬錫制夜壺上的叮叮咚咚聲。法國重步兵傾斜著身體，用鋼鐵頭盔、胸甲和肩甲承受著箭雨的猛攻。就軍事意義而言，卡薩德知道這樣的遠程打擊效果微乎其微。不過總有些小小的安慰，比如十英吋的長箭刺穿某個倒霉士兵的眼睛，或是射中馬匹，讓它們失蹄、跳躍、亂撞一氣，而騎兵則手忙腳亂地清理它們背上和側腹的木質箭桿。

但法國人還是沒有衝鋒。

射擊命令繼續下達，卡薩德舉起長弓，拉滿、施放，重複，再重複。天空中每隔十秒就有一陣箭雨遮天蔽日。他感到手臂和背部隨著這累人的節奏而疼痛，但他既不感到高興，也不感到憤怒，這只是在工作而已。前臂酸痛。箭飛出去，循環往復。當頭一扎的第十五支箭射出時，身邊的戰友開始呼喊，他拉住弓，向前瞥了一眼。

法國人開始衝鋒了。

騎兵的衝鋒是卡薩德從未經歷過的。望著一千兩百名全副武裝的騎士徑直衝向自己，他內心的恐懼開始翻騰。雖然整個衝鋒不過是短短四十秒鐘的事情，但卡薩德覺得這足夠讓自己口乾舌燥，足夠讓自己呼吸困難，甚至足夠讓睪丸縮緊回到身體裡去。如果自己餘下的身體還能找到一個過得去的避難所，那他一定會毫不猶豫地爬進去。

然而當時的情況是，他已經忙得沒時間逃了。

射擊命令一直持續，他所在陣線的弓箭手對著衝過來的騎兵實施了五次平射，外加一次自由射擊，之後，他們往後退了五步。

馬兒自然不會笨到往木刺牆上衝去——無論他們的主人如何操控韁繩用力抽打，苦苦哀求它們往前衝，這些畜生就是在牆邊停滯不前。然而第二第三批衝上來的騎士卻沒有辦法像第一批那樣陡然停住。於是在那個混亂的時刻，被撞倒在地的馬兒不停悲鳴，被拋向空中的騎士驚恐地尖叫，而卡薩德奮勇衝出，高聲怒號。他向眼前的每個落馬的法國騎士衝去，有時彎下腰揮動致命的錘子，有時人群擁擠實在揮動不開，他就用長刀切向盔甲的縫隙處。不一會兒，剛才罵罵咧咧的侍衛、一個遺失頭盔的年輕人同他組成了高效的殺戮小組，他們從三個方向圍住落馬的騎士，卡薩德先用錘子把這些苦苦哀求的傢伙砸暈在地，然後三把劍從不同角度結果這些可憐蟲。

只有一名騎士站了起來，拔劍面對著他們。這傢伙掀起自己的面罩，叫嚷著要有榮譽地一對一決鬥。之後老兵和年輕人像餓狼一樣圍住了他，卡薩德退到十步之外，一箭射穿了他的左眼。

這場充滿死亡的鬧劇就這麼延續著，同舊地用石頭和大腿骨決鬥以來所有的肉搏戰一脈相承。在第一波的一萬名法國武裝步兵衝向英軍陣地時，他們的騎兵設法轉身逃開了。肉搏打亂了剛才的戰鬥節奏，法國人再一次主動發起了進攻，此刻，亨利的步兵手持長槍，努力與法國人僵持，與他們保持一桿槍的距離，而卡薩德和其他弓箭手們則在近距離齊射，向人數眾多的法軍傾瀉箭雨。

那並不是戰鬥的結束，也根本不是決定性時刻。事實上整個戰役的轉折點，就在它到來之時，卻又消失在了肉搏的喧囂塵埃中。同那時所有的戰鬥一樣，就是幾萬名步兵手持武器一對一在那裡打得昏天黑地。三個小時的戰鬥主旋律重複再三，不過偶爾會有小調變奏：低效的刺殺、笨拙的反擊，以及一個不光彩的時刻——亨利王下令處決俘虜，而不是放他們留在後方。但傳令官和歷史學家們在日後都有同一個答案，法國步兵第一次衝鋒的混亂之際，勝負就已注定。數千名法國人戰死了，英國人對歐洲大陸那一部分的統治又得以延續一段日子。重騎兵、貴族騎士、騎士精神的化身，他們的時代結束了——被幾千個衣衫襤褸、手持長弓的平民弓箭手永遠釘入了歷史的棺材。對這些身首異處的法國貴族來說，最大的侮辱莫過於（如果死人真的能被侮辱的話），這些英國弓箭手，不僅是些普通人，普通得只配同大量孳生的跳蚤相提並論，而且被稱作應徵兵、油炸麵團[56]、政府兵、咕嚕、愛普、斯貝茲、微技、跳鼠。

這就是卡薩德在歷戰網中所要學習的內容，可他什麼也沒學到。因為，他遭遇了那場改變他餘生的邂逅。

一匹戰馬失蹄倒地，有個騎士從馬頭上飛了下來，在地上滾了一圈，迅速站起，地上濺起的泥還未落地，他已拔腿衝向邊上的樹林。卡薩德緊隨其後，在半路上，他意識到那個侍衛和年輕人沒有跟上來，這沒什麼，腎上腺素的刺激和嗜血的衝動拽著他繼續前進。

這傢伙穿著超過六十磅的笨重鎧甲，而且剛剛從急速奔跑的馬上甩了出來，按理說，應該是個能手到擒來的獵物。可他並不是。法國人朝身後瞥了一眼，看見卡薩德正全速向他衝來，手裡提著大錘，眼裡滿是志在必得。於是他馬上加速跑進了樹林，比獵手快了十五米左右。

卡薩德停下來喘著粗氣的時候，已經跑到林子深處了。他拄著大錘，思索自己目前的處境。背後極遠處的戰場上，錘打聲、喊叫聲和撞擊聲已經由於距離和灌木的遮擋而聽不真切。光禿禿的樹枝上，掛著前夜暴雨肆虐後留下的水滴；地上則鋪著一層厚厚的老葉，還有到處散落的枯枝爛果和糾結不清的灌木荊棘。剛進樹林的最初二十多米，卡薩德還可以從那傢伙留下的腳印和踏斷的枯枝來判斷他的行蹤，可現在，地上被鹿踐踏的痕跡和野草叢生的小道讓他失去了目標。

他緩緩往林子深處走去，努力感知除了自己粗重的喘息和怦怦的心跳以外的其他聲音。目前從戰術角度而言，卡薩德覺得自己作了一個不甚明智的決定。那個法國佬全身包裹著鎧甲，正手提長劍躲在樹叢裡。他隨時可能擺脫目前的驚慌失措，對這暫時的恥辱感到懊悔，進而想起那麼多年的戰鬥訓練。卡薩德當然也接受過訓練，他低頭看看自己的短上衣和皮背心，還有拿在手裡的錘子和繫在腰間的短刀。他曾受過訓練，使用過高能武器（那東西的致命射程從幾米到幾千米不等）。而且在等離子投擲彈、地獄之鞭、霰彈槍、聲波武器、無後座零重力武器、死亡之杖、波動槍、激光槍等武器上都得了高分。當然現在他也學會了使用英格蘭長弓。可現在所有這些武器，包括長弓，都不在他身上。

「媽的！見鬼！」卡薩德少尉喃喃道。

只見那法國佬像只發怒的熊，從灌木叢後殺將出來，他手臂高舉，雙腳叉開，長劍在空中劃出一道平弧，像是要切開卡薩德的肚子。接著我們這位奧校學員試著往後一跳，並打算立馬舉起錘子。可這兩個動作都沒有做成，法國佬的長劍已然擊飛了他的錘子，鈍尖還順勢劃破了皮革、襯衣，以及皮膚。

卡薩德大吼一聲，拽出腰間的短刀，踉踉蹌蹌往後退去。然而不幸的是，他的右腳後跟撞上了一棵倒下的樹，摔了個四仰八叉。他一邊咒罵，一邊滾進一簇樹枝叢中。法國佬衝上來，用重劍迅速清理著四周的樹枝，宛如揮著一把超大號彎刀。眼看他就要從倒下的灌木叢中清理出一條道的那一剎那，卡薩德奮力刺出短刀，可惜，除非法國佬殘廢了，不然那長僅十英吋的短刀對全身包裹著的鐵甲實在是隔靴搔癢。那騎士當然沒有殘廢。卡薩德知道，自己的短刀永遠也刺不進那揮砍的劍影中，他也明白，目前唯一的希望就是逃跑，可四周橫七豎八的樹幹又讓他斷了這個念頭。他可不想在轉身逃跑時被人從背後砍上一劍，也不想在爬樹的時候被人從屁股下捅一刀，或者應該說，他不想週身任何地方被人傷著。

最後卡薩德擺出一副街頭混混拿刀剁人的姿勢，蹲在那裡；這姿勢自他早年在塔爾錫斯[57]的貧民窟街頭打群架以來，就再也沒擺過。他心裡琢磨著，「模擬」會讓他怎麼個死法呢？

忽然間，有個黑影悄無聲息地出現在法國佬身後。接著，卡薩德那柄飛掉的錘子重重地砸在了法國佬的肩甲上，那聲音竟和用大錘猛砸電磁車的引擎蓋一模一樣。

法國人蹣跚著轉過頭，面對身後的威脅，錘子再一次狠狠砸在他的胸口上，一個身材小巧的人拯救了卡薩德。然而法國佬並沒有倒下，不過正當他高高舉起劍的時候，卡薩德從騎士身後撲了過去，一肩撞在了他的小腿肚上。

四周的樹枝紛紛被倒下的騎士壓斷，那個小巧的攻擊者朝前邁了一步，跨在這倒霉蛋的身上，踏住了那只拿劍的手，然後用錘子對著他的頭盔一陣猛砸。而卡薩德則從大腿和枯枝的糾纏中解脫出來，一屁股坐在法國人的膝蓋上，用刀子切進了他的腹股溝、腋下及側身盔甲的縫隙間。他的救星旋即跳到一邊，踩住騎士的手腕，而卡薩德則趁機用刀劃開頭盔和盔甲連接處的縫隙，最後用力把刀插進了面罩的切口。

錘子最後砸向那把刀，那一擊讓十英吋的刀像帳篷釘那樣釘在騎士的頭部，他痛苦地大叫，幾乎要抓住卡薩德的手。那傢伙拱起身，臨死前劇烈的痙攣居然抬起了卡薩德和六十磅重的盔甲，之後他終於無力地軟了下去。

卡薩德滾到一邊，那個救星則倒在他身邊，兩個人身上都被汗水和死人的血水浸透。他盯著這個人，這是個身材高挑的女人，衣著同他相似。之後的一段時間裡，他們就這樣躺在那兒，嘴裡喘著粗氣。

「你……還好吧？」卡薩德終於開口了。兀然間，他被她的容貌震住了。一頭棕色的短髮，是世界網最近正流行的。頭髮剪得又短又直，最長的一縷髮絲從額頭左邊幾厘米的髮際分開，直垂到右耳上方，看起來像是某個被遺忘年代裡的男孩髮型，但此人不是男孩。卡薩德覺得她也許是自己見過的最美的女人：骨架看起來是那麼完美，使她的臉型讓人覺得增一分則長，減一分則短，大眼睛裡閃爍著智慧的光芒和生命的活力，文雅的小嘴擁有一片溫潤的下唇。兩人躺在一起，卡薩德感到她身材高挑，儘管還及不上自己，可十五世紀的女人絕不會有那麼高——透過她寬鬆的外衣和褲子，卡薩德甚至能看到豐滿的臀部和乳房。她看起來比自己大些，也許二十七八歲的樣子，可當她出神地凝視著他的臉，無限深沉的目光帶著溫柔、充滿誘惑，此時，前面所看到的一切都拋諸腦後了。

「你還好吧？」他又問了一次，那聲音連卡薩德自己聽來都感覺怪怪的。

她沒有說話，或者說，那修長的手指滑過卡薩德的胸膛，扯掉束住背心的皮帶就是她的回答。她的手摸索到他的襯衣，一件蘸滿了血、前面被撕下大半的襯衣。女人幫他脫去了剩下的衣服。她身子靠上來，手指和嘴唇貼著他的胸口，臀部正準備移動。右手摸到他褲子的束腰帶，解了開來。

卡薩德幫著她除掉他自己身上剩下的衣服，然後三下五除二，褪去了她的衣服。那襯衣和粗布褲子下面什麼也沒穿。卡薩德的手滑過她的大腿間，從後面捧住了她的臀部，將她朝自己拉近，又滑到前面潮濕蓬亂的地方。她對他敞開，雙唇向他接近。就這樣，他們的肌膚在激烈的動作中從未分開過。卡薩德摩挲著她小腹的前端，他感到越來越興奮。

女人翻到他的上方，大腿跨在他的臀部上，視線始終鎖住他的眼睛。卡薩德從未感到如此興奮。她的右手伸到身後，找到並引導他進入她的身體。之後當他睜開眼睛，她正慢慢動著，仰著頭，雙眼緊閉。卡薩德從她的兩側摸上去，捧住她完美的乳房，乳頭硬硬地頂著掌心。

之後巫山雲雨。卡薩德，在他的第二十三個標準年，已經談過一次戀愛，而且多次享受過水乳交融的樂趣。他覺得他知道這是怎麼回事，也明白該怎麼做。這種時刻的所有體驗他都能娓娓道來，它們都是部隊運輸途中自己向戰友講述的談資笑料。帶著這種冷靜而又玩世不恭的態度，這名二十三歲的身經百戰者覺得他從沒有體會到什麼叫作無法形容，什麼叫作難以言喻。然而他錯了，接下去幾分鐘的感受是永遠無法準確地向別人表達出來的，他都用不著嘗試。

一道陽光突然穿透十月下旬的天空，他們又一次融合在一起。身下是一層落葉和衣服鋪就的毯子，血液和汗水潤滑著他們之間甜蜜的摩擦。她綠色的眼眸朝下凝視著卡薩德，在開始加速衝刺的時候，那雙眼睛微微睜大，又在他閉眼的時候也閉了起來。

那一股突然的如萬物運動般亙古必然的感覺湧上身體，他倆隨之一起扭動起來：脈搏加快，肌肉因刺激而勃勃躍動，一起進入最後的升騰，世界好像模糊得空無一物——然後，肌膚接觸、心跳、激情後緩緩平息的顫抖把他們連在一起，靈魂重新回到分離的肉體，那遺忘的感官又重新在這世界流淌。

他們躺在一起。那個死去軍人的盔甲冷冷地挨著卡薩德的左臂，她的大腿溫暖地靠著他的右腿。陽光是一種恩賜。隱藏的顏色重又回到事物的表面。卡薩德轉過頭注視著她，她的頭正枕著他的肩膀，面頰因紅暈和秋日的陽光微微發燙，頭髮如絲縷般散在他的手臂上。女人彎著自己的腿，擱在他的大腿之上。卡薩德感覺到新一輪的激情又開始復甦。陽光暖暖地照在他臉上。他閉上了眼睛。

在他醒來時她已經走了。他很確定時間只過去了幾秒鐘——不超過一分鐘，的確是這樣。可陽光已逝，色彩從樹林裡流走，夜晚的清風吹拂著裸露的枝條。

卡薩德穿上撕破而且變硬的血衣。法國騎士還躺在那裡，僵硬地保持著死後最自然的姿勢。他已經了無生氣，成了森林的一部分。沒有那個女人的任何跡象。

費德曼・卡薩德蹣跚著穿越樹林，穿越黑夜，穿越了突然下起的凜冽細雨。

戰場仍然擠滿了人，死活都有。屍體堆積成山，就像一疊疊卡薩德小時候玩的玩具士兵。受傷的人互相攙扶著慢慢走動。到處都有人偷偷摸摸地在死人堆裡尋路，在對面的樹林裡有一群活躍的傳令官，法國人或者英國人，秘密集合在一起，討論更直接、更有生氣的問題。卡薩德知道他們要討論這場戰鬥的名字，而且要讓雙方在紀錄戰果時都能使用。他也知道他們最後會用附近的城堡來命名：阿金庫爾。儘管這個名字在謀劃和戰鬥中都沒出現過。

卡薩德開始覺得這一切並不是模擬出來的，他在世界網的生活只是一場夢境，而在這灰濛濛的世界中發生的一切才是真實的。然而就在此刻，周圍的場景突然凍結，人、馬，還有陰暗樹林的輪廓變透明了，就像褪去的全息像。然後，卡薩德被人幫著從奧林帕斯指揮學校的模擬艙中拉了出來，其他學員和導師也起身，互相交談、大笑——所有人看起來還沒有察覺，周圍的世界徹底變了。

幾周來，每逢閒暇時刻，卡薩德都在指揮學校的操場上閒逛，站在堡壘上，遠眺奧林帕斯山的夜影，它先是覆蓋了高原森林，然後是住滿人的高地，接著是離地平線近一半距離的所有東西，最後是全世界。他時時刻刻在想，到底發生了什麼事。他思念著她。

沒人注意到在那次模擬中發生了什麼離奇的事。沒有一個人離開過戰場。有個講師解釋說，在那個特定的模擬場景裡，一切戰場之外的東西都是不存在的。沒人發現卡薩德消失過。這一切看起來就像樹林裡的事從未發生過，那個女人從未存在過。

卡薩德懂得更多了。他學習軍事歷史和數學。他在健身房和射擊場裡打發時間。他還去四角火山口的軍營處罰處，儘管這很少發生。總的來說，年輕的卡薩德已經變成一個比以前更為出色的軍官學員。但他始終在等待。

然後她又一次出現了。

那又是在歷戰網模擬的最後幾小時。當時卡薩德已經知道這些練習不僅是單純的模擬。歷戰網是世界網全局的一部分，所謂的「全局」，就是管理霸主政治的實時網絡，這個網絡的信息供養著數百億對信息如饑似渴的公民，而且已經進化出自治系統和自我意識。六千多個終極人工智能創造了框架，把一百五十多個星球的數據網資源整合起來，得以使歷戰網運作。

「歷戰網資源不是模擬出來的，」學員拉德斯基哼哼唧唧道，這是卡薩德所能找到的（而且能賄賂他開口的）最好的人工智能專家，「它是在做夢，那是在環網中最真實的歷史夢境——它做夢的方式不僅僅是簡單地加入幾個角色，更是插入了全面的洞察力，還有事實。並且，它做夢時，會讓我們和它一起做夢。」

卡薩德不理解，但他相信這一切。然後她又出現了。

在第一次美越戰爭，他們在伏擊過後開始巫山雲雨，當時他們正在又黑又恐怖的夜晚巡邏。卡薩德身穿粗糙的迷彩服，為了避免發炎而沒穿內褲，戴著並不比阿金庫爾時先進多少的鋼盔。她穿著黑色的睡衣和拖鞋，這是東南亞農民最常見的打扮。當然越共也是這般裝束。他們一絲不掛地待在黑夜裡，站在那兒交歡。她背靠著一棵樹，雙腿夾著他的身體，世界在他們身後爆炸，防禦帶閃現著綠光，克萊莫地雷爆炸時發出隆隆的響聲。

葛底斯堡[58]的第二天，她又來找他。之後是在博羅迪諾[59]，那地方火藥燃燒後的雲霧在死人堆裡升騰，彷彿那些辭世的靈魂在蒸汽中凝結了一般。

他們在希臘盆地[60]一艘破損的裝甲人員輸送車裡翻雲覆雨，此時此刻，懸空坦克的戰鬥仍在上演，西蒙風[61]挾帶著紅色沙塵迫近，呼嘯著刮擦著鈦制船殼。「告訴我你的名字。」他用通用語輕輕對她說。她搖搖頭。「你是真的嗎——在模擬之外？」他用那一時代的日本腔英語問道。她點點頭，湊過來吻他。

他倆躺在巴西利亞廢墟的某個掩體內，與此同時，中國電磁車射出的死亡光線好像藍色的探照燈打在破損的陶土牆上。在一場無名的戰役中，圍困俄羅斯乾草原上一座被遺忘塔城之後，他把她拉回到破損的房子裡，開始魚水之歡，他對她耳語道：「我想和你在一起。」她用一根手指碰了碰他的嘴唇，搖了搖頭。在新芝加哥大撤退後，他們躺在百層樓高的陽台上，這是卡薩德的狙擊地，他在為最後一任美國總統進行後方殊死保衛行動。他把手放在女人胸口溫暖的肌膚上，對她說：「你能一直跟著我……離開這裡嗎？」她手掌貼著他的面頰，笑了起來。

指揮學校的最後一年裡，只有五次歷戰網模擬，因為此時，學員們的訓練已開始轉換到真實的野外演習。有的時候，比如營隊空投在谷神星[62]上時，卡薩德會坐在戰術指揮座椅上，紮好安全帶，然後閉上眼睛，看著由皮層刺激產生的戰術地形矩陣那單色的地圖，接著，他感覺到一種……某人的氣息？是她嗎？他不確定。

之後她再也沒有出現過。沒有出現在最後幾個月的功課裡，沒有出現在最後的煤袋戰役（賀瑞斯・格列儂高將軍的叛軍被打敗的那一仗）裡，沒有出現在畢業遊行和聚會裡，也沒有出現在最後的奧林帕斯軍事檢閱中，那是霸主首席執行官從他那發紅光的浮空甲板上揮手致意之前的行軍。

對年輕軍官來說，時間緊得連做夢都來不及，他們被傳往地球的月球，參加馬薩達慶典；又被傳往鯨逖中心，參加加入軍部前的正式宣誓。然後，學習生涯結束了。

卡薩德，從少尉學員晉陞到中尉。他擁有了一張軍部發行的寰宇卡，可以供他無限使用，隨意前往環網任何地方。於是，他自由地在環網待了三個標準星期，然後乘飛船前往盧瑟斯的霸主殖民服務訓練學校，為在網外服現役做好準備。他確信，他再也不會見到她了。

但他錯了。

費德曼・卡薩德在貧窮且朝不保夕的文化中長大。作為自稱「巴勒斯坦人」的少數民族中的一員，他和他的家庭住在塔爾錫斯的貧民窟。此地，是這些無依無靠之人僅有的苦澀遺產。每一個世界網內外的巴勒斯坦人都擁有著文化上的記憶：民族主義者經過幾個世紀的抗爭，終於贏得了一個月的輝煌，然而二Ｏ三八年的核武聖戰摧毀了一切。然後開始了他們的第二次大流散，這場長達五個世紀的逃亡最後把他們帶到了火星這樣一個毫無前途的沙漠世界，他們的夢想隨著舊地的死亡一同被埋葬。

卡薩德，像其他南塔爾錫斯再分配營的男孩一樣，面前有兩個選擇：要麼成群結伙地到處撒野，要麼被營地裡每一個自稱掠食者的人當作獵物。他選擇和人結伙撒野。在十六標準歲時，卡薩德殺了一個年輕的同伴。

如果火星上有什麼東西是世界網眾所周知的，那就是在水手峽谷的狩獵，希臘盆地的舒瓦德禪丘，還有奧林帕斯指揮學校。卡薩德沒必要去水手峽谷學習狩獵和被獵，他對禪靈教也沒什麼興趣。年少的他，對那些來自環網各地接受軍部訓練的制服學員，除了鄙視外沒有別的想法。他和自己的同伴嘲笑「新武士道」是男同性戀的法則。可是，一種古老的榮譽感在卡薩德年輕的靈魂裡秘密地產生共鳴，使他思考武士階層充滿責任、充滿自尊、一諾千金的生活和工作。

卡薩德十八歲時，塔爾錫斯省的一名高級徵兵官向他提供了兩份工作：在極地工作營服役一火星年，或是自願加入約翰・卡特軍旅團，幫助軍部平息三級殖民區死灰復燃的格列儂高叛亂。卡薩德作為自願者加入了軍旅團，他發現自己很喜歡軍旅生活的戒律和純潔，即便約翰・卡特軍旅團在環網中僅負衛戍隊的職責，而且就在格列儂高的克隆孫子在復興星球死掉後不久，軍旅團就被解散了。十九歲生日後的兩天，卡薩德申請加入軍部陸軍，但是被拒。他連著喝了九天悶酒，醒來後發現自己正躺在盧瑟斯的一個蜂巢深層管道裡，他的植入式軍用通信志被偷了，這小賊似乎通過函授課程學過如何動手術。他的寰宇卡和傳送許可也作廢了，腦袋也正在開發新的痛苦疆域。

卡薩德在盧瑟斯工作了一個標準年，攢了六千多馬克。他在一點三倍重力下從事體力勞動，讓他告別了在火星時的單薄體質。然後，他花了點積蓄，搭乘一艘古老但臨時加裝霍金驅動器的太陽帆船，前往茂伊約。用環網標準來看，卡薩德還是又瘦又高，不過在任何人看來，他的肌肉都算是鍛煉得非常出色的。

在聲名狼藉的島嶼戰爭打響前的三天，他來到了茂伊約。首站的軍部聯合指揮官實在受不了年輕的卡薩德在他的辦公室外一直等待，於是就把這個男孩編入第二十三後勤團，職位是水翼艇駕駛員助理。十一個標準月後，第十二機動步兵營的費德曼・卡薩德下士得到了兩枚突出貢獻獎章，一次議員獎以表彰他在赤道群島戰役中的英勇表現，還有兩枚紫心勳章。他也被挑選進入軍部的指揮學校，搭乘最早的一班船回到了環網。

卡薩德經常夢見她。他還不知道她的名字，她從未說過話。但即使在完全的黑暗中，他也可以從一千個人中分辨出她的觸摸和氣味。他覺得她是一個謎。

當其他年輕軍官去尋花問柳或是和當地女孩子拍拖時，卡薩德寧可待在基地裡，要麼逛逛奇怪的城市。他一直沉迷在各種神秘事物上，也知道自己的狀態在心理學報告上會落個怎樣的結果。有時，在多輪月亮照射下的露營地，或是在子宮般的零重力運兵船船艙裡，卡薩德會覺得自己和一個幽靈般的人相愛是多麼瘋狂的事。不過他會回憶起她左乳下的小痣，他曾經在某個晚上吻過的小痣，那時凡爾登附近的大地被巨大的火炮震得天搖地動，他的嘴唇同時感受著她的心跳。他也會回憶起她迫不及待的動作——頭髮撩到腦後，臉頰依偎在他的大腿上。所以，年輕軍官們會去基地附近的鎮上或村子裡找樂子，而費德曼・卡薩德寧可讀點歷史書，或者跑圈，要麼在自己的通信志上運行戰術策略。

不久，卡薩德躍入了上級的視線。

在蘭伯特星環，同自由礦工不宣而戰的時期，是卡薩德中尉帶領著倖存的步兵和艦隊警衛隊，穿過佩裡格林古老的小行星鑽孔軸，領著霸主的居民和領事成功撤離。

然而，那是在新先知統治庫姆・利雅得的短暫時期，費德曼・卡薩德上尉才進入了整個環網的視野。

庫姆・利雅得上，新先知決定領導一千三百萬新什葉派人士，對抗兩大陸的遜尼派商人和九萬霸主的異教徒，就在此時，殖民地兩個跳躍年之外，唯一一艘霸主飛船的軍部船長正在對他們進行一次謙恭的拜訪。結果船長和五個執行官員全部被扣作戰俘。從鯨逖中心傳來急迫的超光消息，要求環軌運行的「德尼夫」號霸艦上的高級軍官立刻解決庫姆・利雅得的局勢，拯救所有的人質，並廢黜新先知……而且不能在星球大氣範圍內使用核武器。「德尼夫」是一艘老邁的軌道防衛警戒艦船，上面並沒有攜帶可在星球大氣範圍內使用的核武器。而這位高級軍官，就是聯合上尉費德曼・卡薩德。

在革命的第三天，卡薩德乘坐「德尼夫」號僅有的突擊艇，降落到馬什哈德大清真寺的主園裡。他和另外三十四名軍部士兵看著暴徒一點點圍攏過來，到最後，足有三十萬鬥士擠在那裡，他們近身不前，僅僅是因為飛艇的密蔽場把他們隔開了，並在等待新先知的命令。新先知本人並不在大清真寺，他已經飛到星球北部的利雅得，參加那裡的勝利遊行去了。

降落後的兩個小時，卡薩德隊長走出飛船，發表了一通簡短的聲明。他說自己曾經作為穆斯林被養大。他同時聲稱，從什葉派種艦登陸的那天起，對《可蘭經》的詮釋明白無誤地說明，無論像新先知這樣只會吹牛的異教徒宣佈了多少聖戰，真主決不允許也不會寬恕任何濫殺無辜的行為。卡薩德隊長給三千萬狂熱信徒的領導人三個小時的時間，要他釋放人質，並退回到他們在沙漠大陸庫姆的家。

在革命的前三天，新先知的軍隊一度佔領了兩個大陸的主要城市，並扣留了兩萬七千多名霸主人質。行刑隊日夜忙著解決古老的神學爭論，估計至少有二十五萬遜尼派的人在新先知佔領的頭一兩天被殺。作為對卡薩德最後通牒的回應，新先知宣佈，所有異教徒都會在他當晚的電視演講直播後被處死。他也命令自己的手下攻擊卡薩德的突擊艇。

為了避免爆炸傷及大清真寺，革命衛隊動用了自動武器、原始的能量炮、等離子槍，還有人海戰術。密蔽場都抵擋住了。

在卡薩德最後通牒到期前的十五分鐘，新先知開始電視演講。新先知同意卡薩德的觀點，說安拉會狠狠懲罰那些違背教義者，不過他說霸主的異教徒才應受到懲罰。這是新先知唯一一次在鏡頭前失態。他厲聲尖叫，唾液飛濺，要求人浪重新攻擊那艘登陸的突擊艇。他宣稱，此時此刻，在已被攻佔的阿里地區的「力量為了和平」反應堆，正在裝配十幾枚裂變式原子彈。有了這些，就連安拉自己的軍隊都會被送往天堂。第一顆裂變式原子彈，他解釋道，會在當天下午用在異教徒卡薩德的邪惡突擊艇上。然後新先知開始確切地說明，他要怎麼處死那些霸主的人質，但在那時，卡薩德聲明的期限已經過了。

庫姆・利雅得表面上是一個原始的世界，這是由於它自己的選擇，同時也是因為恰好遠離銀河中心。不過當地居民並不至於落後到沒有數據網。也沒有哪個支持革命並且領導入侵的毛拉特別反對「霸主科學大惡魔」，以至於拒絕把個人通信志接入全球數據鏈。

「德尼夫」號霸艦已經撒下了足夠的偵查衛星，因此，在庫姆・利雅得中央時間十七時二十九分，霸主飛船通過監聽數據網，通過進入代碼，辨認出總共有一萬六千八百三十名支持革命的毛拉。在十七時二十九分三十秒，偵查機器人開始把實時目標數據傳回卡薩德突擊艇在低軌道中留下來的二十一個環形防線衛星。這些軌道防禦武器太老了，所以，「德尼夫」本來已經接到把它們送回網絡銷毀的命令。卡薩德卻提議將它們另作他用。

十七時三十分整，這些小型衛星中的十九個引爆了自己的聚變內核。自毀十億分之一秒前，由爆炸引起的X光被集中，瞄準，然後釋放出一萬六千八百三十束不可見的相干光束。這些古老的防禦衛星並不是為大氣環境使用而設計的，它們輻射光線的有效傷害範圍低於一毫米。幸運的是，那正是他們想要的。雖然並非所有的射線都穿透了毛拉面前的障礙物，但還是有一萬五千七百八十四條射線命中了目標。

整個效果立竿見影，而且充滿了戲劇性。每個目標瞬時腦漿沸騰，然後氣化、顱骨飛散。在十七時三十分來臨的那一刻，新先知的現場全球廣播正講到一半——他正念著「異教徒」中間的那個字。

幾乎整整兩分鐘時間裡，全星球的電視屏幕和可視牆上的畫面，就一直定格在新先知沒有腦袋的身體上，那具癱倒在麥克風上的身體。隨後，費德曼・卡薩德切入所有波段，聲明他的下一次通牒到期時間是一小時以後，如果任何人膽敢傷害人質，將會得到一個更富戲劇性的證據，以示安拉的不快。

沒有人報復。

這晚，在庫姆・利雅得的軌道上，學員生涯之後，那個神秘女人第一次來找卡薩德。他睡著了，但那來訪不僅僅是夢，也絕不是歷戰網模擬的另一種現實。兩人蓋著薄毯子躺在破屋簷下。她的肌膚溫暖而令人興奮，她的臉在黑夜裡只有一個蒼白的輪廓。頭頂上的星辰即將隱入黎明前的微光。卡薩德覺得她在同自己講話——她的溫唇述說著話語，聲音就在卡薩德耳朵的門檻邊徘徊。他朝後退去，想要好好看看她的臉。然而朝後移去的剎那，他就與一切失去了聯繫。他在睡袋中醒來，兩頰濕潤，飛船嗡嗡的轟鳴聽起來奇怪得像是某只半睡半醒的野獸在呼吸。

九個標準星期的飛船生活後，卡薩德被送上自由島上的軍部法庭接受審查。他知道，自從決定實施在庫姆・利雅得的行動起，除了處死他或者晉陞他之外，他的上司別無選擇。

軍部已對環網或殖民世界的所有突發事件做好準備，也因此充滿自豪。不過，他們對南佈雷西亞戰役卻毫無準備，而且對其中新武士道的暗示也一無所知。

「新武士道法則」統治著卡薩德上校的生命，它的演化來自軍人階級求生的需要。在舊地二十世紀末和二十一世紀早期的那段歲月裡，軍事領袖們把整個民族都納入戰爭策略，所有的平民都成了合法的軍事目標。而那些穿著軍裝的劊子手則安然坐在地下五十米的掩體內。後來倖存的平民們對此極度厭惡，以至於在接下來一個多世紀裡，提到「軍事行動」，就等於邀人參加一夥暴徒的私刑。

隨著新武士道慢慢演化，它把古老的榮譽和個人的勇氣結合在了一起，只要有可能，就要保護平民。同時它也包含著一種智慧的看法，覺得要回歸拿破侖時代前那種小型、「非全面發動」的戰爭，而且要有確定的目標，禁止過分的暴行。法則要求放棄核子武器和全面戰略轟炸，只攻擊最重要的目標（除非萬不得已）。除此以外，它也要求回歸到地球上中世紀那種概念的兩軍對陣戰，即那種小型的職業軍人之間的戰鬥，交戰時間由雙方達成一致，交戰地點能將對公共和私人財產的傷害減到最低。

法則在大逃亡後接下來的四個世紀執行得很徹底。由於基本技術從根本上來說停滯不前，這一事實在那時的三個世紀裡給霸主幫了忙，霸主通過在遠距傳輸器上的壟斷，可以隨時向合適的地點派出適當的軍部資源。即使在那些特殊的殖民地和獨立世界，它們因時間債產生的跳躍年同環網分隔，也無望與霸主的力量相抗衡。像茂伊約那游擊戰爭式的獨特政治叛亂，或者庫姆・利雅得的宗教狂熱都被徹底平定，而且這些戰役中任何的暴行僅僅是指出了一個重要性：回歸新武士道的嚴格法則。但不論軍部如何深思熟慮，如何準備萬全，沒有人對與驅逐者之間必然的對抗有過充分的計劃。

四個世紀以來，驅逐者是霸主唯一的外在威脅，當時，這群野人部落的祖先離開了太陽系，乘著他們粗糙的戰艦：漏洩的奧尼爾城，翻滾的小行星，以及試驗性彗星農場群。甚至在驅逐者們擁有了霍金驅動器後，霸主的官方政策還是忽視他們，只要他們的游群仍然待在星際間的黑暗中，那些近星系的掠奪也僅是開採氣體行星的少量氫氣，或者在無人月亮上挖些冰塊罷了。

早期在偏地星球如草地世界和GHC2990上爆發的衝突被認為是不正常的，但霸主卻對之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甚至在李三星上的激戰也僅僅被當成是殖民服務問題，而且軍部特遣部隊在戰鬥開始後六年，驅逐者離開後五年才到達那裡。但人們還是不在乎這些暴行，甚至都贊同這樣一種觀點，認為只要霸主捋起袖子展示下肌肉，就沒有哪個野蠻人敢再來劫掠。

在李三事件的幾十年後，軍部和驅逐者的太空部隊已經在一百多個邊境區域爆發了衝突，不過除了無重力、無空氣環境中零星的艦隊接觸外，還沒有步兵交戰。一些流言開始在世界網內流傳開來：驅逐者們永遠不會對居住在類地行星上的人類構成威脅，因為幾個世紀以來他們適應了零重力環境；驅逐者們進化出一些高於——或者說低於——人類的東西；他們沒有遠距傳輸科技，而且永遠不會有，因此他們永遠不會對軍部構成威脅。然後，就有了佈雷西亞事件。

佈雷西亞是那些自以為是的獨立世界中的一個，因出口鑽石、粗根以及無與倫比的咖啡而變得富庶。它有通向環網的便捷通道，但同時也為與之相距八個月的路程而感到高興。它態度諂媚，卻拒絕成為殖民地，不過還是得依賴霸主的保護體和共同市場來滿足它劇增的經濟目標。和那時大多數世界一樣，佈雷西亞以其自衛力量而自豪：十二艘火炬艦船，一艘已經在軍部空軍服役半個世紀的經改裝的退役太空攻擊航母，四十多艘小型快速軌道巡邏艇，還有一支九萬志願人員組成的常備軍，一支可敬的遠洋海軍，以及一倉庫的核武器——雖然積攢在那兒純粹是用作象徵目的。

驅逐者的霍金器行蹤曾引起霸主監督站的注意，不過僅僅被誤認為驅逐者的另一批游群遷移隊，不會接近佈雷西亞星系半光年之內。於是命令下達說，除非這群驅逐者進入歐特雲半徑，不然就不用偵測。然而，游群神不知鬼不覺地突然修正路徑，直到進入了歐特雲半徑。於是，驅逐者就像舊約的瘟疫落在了佈雷西亞上。佈雷西亞和霸主的營救與回應之間，隔著至少七個月的天塹。

佈雷西亞宇宙防空軍在戰鬥的前二十個小時內就被摧毀殆盡。然後，驅逐者游群又派出了三千艘以上的飛船進入佈雷西亞的地月空間，系統性地打擊行星防衛設施。

這個世界本是由正經的中歐移民在第一波大逃亡時建立的，兩塊大陸也被簡單地稱作南佈雷西亞和北佈雷西亞[63]。北大陸有沙漠和高緯度凍土，還有六座城市，大部分居民都是粗根種植者和石油工程師。南佈雷西亞從地理和氣候上來說更溫和，這個世界四億人口中的大多數聚集在此，它也是大型咖啡種植園的所在地。

彷彿是為了證明戰爭是什麼樣的，驅逐者們血洗了北佈雷西亞——先用幾百門無塵核子武器和戰術等離子炸彈，然後是死亡射線，最後是定制的病毒。只有一千四百萬居民逃出虎口。南佈雷西亞卻沒有遭到轟炸，僅僅發生了針對特別軍事目標、機場和在索諾的大港口的襲擊。

軍部有這樣的教條：儘管從軌道上打擊一個工業化的行星是可能的，但真正意義上的軍事入侵是不可能的。因為登陸以後會有後勤問題，要佔領那麼廣闊的區域，入侵軍隊的規模會變得難以控制，那對於入侵本身來說就是最大的麻煩。

驅逐者們顯然沒有讀過軍部的軍事教科書。在佔領後授權儀式的第二十三天，超過兩千艘登陸艦和突擊艇降落到南佈雷西亞。在入侵的第一個小時內，剩餘的佈雷西亞空軍全部完蛋。兩顆核彈倒是攻擊了驅逐者的活動區域，但第一顆被能量防護區域偏轉，第二顆打中了一艘也許是誘餌的偵察船。

這些驅逐者，看起來在三個世紀裡已經在生理上徹底改變了。他們的確更喜歡零重力環境，但他們的機動步兵所穿著的動力外骨骼在這裡運行良好。僅用了幾天時間，那些覆著黑色衣裝、肢體細長的驅逐者士兵就佔滿了整個南佈雷西亞的城市，好像巨蜘蛛的大規模群襲一樣。

在入侵的第十九天，最後一批有組織的抵抗者也被鎮壓了。首都白金敏寺也在這天陷落。驅逐者軍隊進入這座城市後的一小時，最後一條由佈雷西亞發往霸主的超光消息在發送到一半時失去了音訊。

費德曼・卡薩德上校隨同軍部的第一艦隊在二十九個標準星期後抵達。三十艘歐米伽級的火炬艦船保護著一艘裝有遠距傳輸系統的空間跳躍飛船，高速進入了這個星系。神行艦下降後三個小時，奇點球被激活，十個小時後，四百艘第一線作戰軍艦駛入這個星系。二十一個小時後，對入侵的反擊戰打響了。

佈雷西亞戰鬥開始的前幾分鐘，對某些人來說只是數學。而對卡薩德而言，那幾個星期的日子可不單單是數學，更多的是戰鬥那殘酷的美麗。這是跳躍飛船第一次作為航空兵分隊以上等級的單位使用，混亂可想而知。卡薩德從五光分外走了進去，出來時，掉在一片砂礫和黃色塵土中，因為突擊艇的遠距傳輸入口朝下面對著一個陡坡，陡坡上都是爛泥和打頭那小隊人馬的鮮血，滑得很。卡薩德躺在泥裡，俯視著山坡下的混亂場景。十七艘遠距傳輸突擊艇中，有十艘墜落起火，像破玩具似的散落在山腳下和種植園裡。剩餘飛船的密蔽場也在不斷縮小，那是因為導彈和帶電粒子光束正在攻擊，它們將登陸區域覆蓋在橙色火海的穹頂下。卡薩德的戰術顯示器上是一片令人絕望的混亂；他的頭盔上顯示著大片難以忍受的向量，表示著炮火，閃爍的紅點表示軍隊垂死掙扎的地方，還有覆蓋圖是驅逐者的干擾信號。有人在他的基本指揮電路中大叫：「哦，媽的！該死的！哦，該死的！」植入元件卻沒有註冊信號，命令組的數據本該在那兒的。

一個士兵把他拉起身，卡薩德拍拍指揮杖上的泥巴，走到下一個班傳輸過來的地方，然後戰鬥繼續。

從他在南佈雷西亞的最初幾分鐘開始，卡薩德就意識到，新武士道已經死了。八千多名武裝精良訓練有素的軍部士兵：從集結區域走出來的陸軍，想找一塊無人居住的地方作戰。驅逐者軍隊撤到一道燒焦的泥後面，上面滿是餌雷和死去的貧民。軍部用遠距傳輸追趕敵人，迫使敵人戰鬥。驅逐者們則用核子和等離子武器的彈幕射擊來回答，把追擊的陸軍限定在範圍內，而驅逐者則趁機退後，躲入在城市和飛船降落地周圍已經準備好的防禦工事內。

南佈雷西亞僵持不下，太空戰也沒有速戰速決，無法改變戰局。除了佯攻和偶爾的激烈交火以外，驅逐者嚴格控制著在佈雷西亞三個天文單位[64]區域中的一切。軍部的空中作戰單位且戰且退，讓整個艦隊保持在遠距傳輸器的範圍內，保護最重要的空間跳躍飛船。

曾經被預測為一場只要兩天就可結束的戰爭，打了三十天，然後六十天。戰爭又回到了二十世紀或二十一世紀早期：漫長嚴酷的戰役在殘垣斷壁和平民的屍體上進行。最初八千名軍部士兵被消滅，隨即補充了十萬人，在呼喊另二十萬援軍的同時，這十萬人也在被屠殺。全局上數十億人和人工智能顧問理事會都建議撤離，但梅伊娜・悅石和其他十幾個議員無情地固執己見，讓戰爭之火不滅，讓軍人死於非命。

卡薩德幾乎馬上就理解戰術的改變。甚至早在他分區的人都死在「石堆戰役」的時候，他的巷戰本能就在前線被激發出來。其他軍部指揮官，因為違背新武士道，都幾乎不再行使職責，變得優柔寡斷。卡薩德指揮著他的一個團，並在D命令組被核彈摧毀後臨時指揮著這個團所在的師——只能用人數來交換時間，然後率先在反擊前呼叫裂變武器的打擊。軍部開始「拯救」佈雷西亞的九十七天後，驅逐者撤退了，卡薩德也贏得了一個具有雙重意義的綽號：南佈雷西亞屠夫。據說連他自己的部隊都害怕他。

而卡薩德在夢裡見到她，那是亦真亦幻的夢。

在「石堆戰役」的最後一個晚上，卡薩德和他的獵手屠殺組用超聲和T-5氣體清洗驅逐者突擊隊最後據點，在那隧道構成的漆黑迷宮裡，我們的上校在火焰和尖叫裡睡著了，他感覺她修長的手指碰到了他的面頰，乳房輕觸著他。

清晨，卡薩德下令空間打擊後，他們進入了新維也納，部隊跟著玻璃般平滑的二十米寬的燃燒溝槽進入被切割的城市，卡薩德眼睛都不眨地盯著人行道上排列的人頭，它們被小心地排放在那，似乎在用譴責的目光歡迎軍部士兵的拯救。卡薩德回到他的指揮電磁車，蓋上艙門，然後，蜷縮在溫暖的黑暗裡聞著橡膠、熱塑料、充電離子的味道，在C3頻道的喋喋不休和內植解碼裡聽到了她的低語。

在驅逐者撤退的前一晚，卡薩德離開「巴西」號霸艦上的指揮會議，傳輸到亥尼山谷北方的音德立博總部，開著他的指揮車來到山頂察看最後的轟炸。最近的戰術核武器攻擊在四十五公里以外。等離子炸彈像橙色和血紅色的花朵般綻放在一個個完美的網格裡。卡薩德數了數，至少有兩百個以上的綠色光柱，那是地獄之鞭在把廣闊的平原撕成碎片。他坐在電磁車閃耀的發動機底座上，甩掉他眼中的蒼白余象，就在他快要睡著時，她來了。她穿著淡藍色的裙子，從山邊枯萎的粗根叢中款款走來。清風吹起她的裙擺，臉龐和手臂蒼白得幾乎透明。她呼喊著他的名字，他幾乎可以聽見那聲音，然後第二波轟炸橫掃過山下的平原，一切都淹沒在了火焰和噪聲裡。

看起來像是對這個充滿諷刺的宇宙的又一次佐證，費德曼・卡薩德挺過了霸主歷史上最慘烈的九十七天戰鬥，沒有受傷，卻在最後一批驅逐者撤回他們的游群飛船逃跑的兩天後，不幸受傷。那時他正在白金敏寺的市民中心（那是城裡三幢僅存的建築物之一）敷衍著世界網記者的傻問題，突然，一個比微型開關大不了多少的等離子餌雷在這幢建築的十五層爆炸，把記者和卡薩德的兩名副官從通風窗炸到了馬路上，而建築物全壓在了卡薩德身上。

他被救援直升機直送師部，然後傳送到在佈雷西亞第二月球軌道上運行的空間跳躍飛船。他在那兒恢復知覺，躺在完全維生系統裡。而此時，軍隊的頭頭腦腦和霸主政客們正在討論該怎麼處置他。

由於佈雷西亞有遠距傳輸連接以及實時媒體報道，從某種意義上來說，卡薩德現在已經成了轟動訟案的主角。一方面，因南佈雷西亞戰役史無前例的野蠻而膽寒的數十億人會很高興看到卡薩德被送上軍事法庭或受到戰爭罪審查；另一方面，首席執行官悅石和其他一些人則覺得卡薩德和別的一些軍部指揮官是他們的救星。

最後，卡薩德被送上一艘救護神行艦，開始了返迴環網的漫長旅程。由於所有的生理治療都要在「神遊狀態」下進行，所以這艘古老的治療船醫治重傷和瀕死的患者也就順理成章了。等卡薩德和其他傷員回到世界網的時候，他們就都能重回崗位了。更重要的是，卡薩德將獲得長達十八個月的時間債，不管他現在被怎樣的爭議所包圍，到那時，一切都會畫上句號。

他醒了過來，看到一個女人的身影彎腰俯視著自己。一瞬間他確信那是她，然後意識到，那只是軍部的一名醫師。

「我死了嗎？」他小聲說。

「你曾經快死了。現在你在『梅裡克』號霸艦上，已經甦醒昏厥過好多次了，不過你不一定知道這一切，因為『神遊』會有副作用。我們現在要進行下一步生理治療。你覺得你能起來走走嗎？」

卡薩德抬起手蓋住眼睛。儘管「神遊狀態」讓他暈頭轉向，他還是回憶起治療時的痛苦，長時間的RNA病毒浸浴，還有手術。他記得大部分手術。「我們要去哪兒？」他問，那隻手仍遮著眼睛，「我忘了我們怎麼迴環網的。」

醫師笑了笑，彷彿每次卡薩德從神遊中甦醒後，都會問她這個問題。也許是這樣。「我們要去海伯利安和嘉登，」她說，「我們正開始進入……」

女人的話被世界末日一般的聲音打斷——嘹亮的銅喇叭聲響起，金屬被撕裂，憤怒的咆哮。卡薩德裹著床單在六分之一的重力下摔下了床。颶風把他吹過甲板，水罐、盤子、床單、書、屍體、金屬工具，無數東西向他飛來。男人和女人大叫著，隨著空氣衝出病房，他們的聲音很快變成假聲。卡薩德感到床墊猛地砸上牆，他從緊握的拳頭縫隙中朝外張望。

離他一米遠的地方，有個足球大小、瘋狂抖動長腿的「蜘蛛」試圖從船艙壁上忽然出現的裂口裡擠出去。這東西長著沒有關節的長腿，那些腿兒正拍打著圍著它急轉的紙和其他零碎物件。當「蜘蛛」轉過臉來，卡薩德發現那竟是醫師的腦袋——她在最初的爆炸中就被炸飛了頭。她的長髮在卡薩德的臉上翻騰。然後裂縫變得有拳頭般大，頭也從洞裡飛了出去。

就在懸臂停止高速旋轉、「重力」消失的時候，卡薩德站起身來。現在唯一的外力是颶風的力量，那股力正把病房裡的一切東西朝裂口和船艙壁的縫隙扯去，還讓飛船猛烈傾斜、翻滾，令他頭暈目眩。卡薩德浮在空中，頂著風力向前游，朝通向走廊的門口行進，門外就是懸臂。他利用自己能找到的每個扶手往前挪，還有最後五米，他鬆開手，一個魚躍，朝前游去。一個金屬盤子擊中了他的眉骨；一具眼睛出血的屍體差點把他嚇得返回病房，緊急氣密門被一具海兵死屍卡著，它穿著宇航服，門一個勁地想要關上，但那只是在做無用功而已。卡薩德游進懸臂通道，把屍體拉到身後。門在他身後封住了，但通道裡的空氣比病房裡少多了。某處高音汽笛般的尖叫都因空氣太過稀薄而聽不見了。

卡薩德也尖叫了，試著以此來舒緩壓力，讓肺部和鼓膜不致爆裂。懸臂裡的空氣仍在被抽出，他和那具屍體正被捲向一百三十米外的飛船主艙，兩人沿著懸臂通道翻滾，跳了一段恐怖的華爾茲。

卡薩德花了二十秒鐘拍開海兵宇航服上的緊急逃生開關，又花了一分鐘把屍體拖出來，自己鑽了進去。他比那個死人高了十公分，儘管宇航服能拉伸到一定尺度，他的脖子、手腕和膝蓋仍被擠壓得疼痛不堪。頭盔壓著他的前額，就像有個老虎鉗隔著墊子在咬他。小片血跡和白乎乎的分泌物貼著面罩內部。奪去海兵性命的彈片在宇航服上留下了小孔，不過宇航服已經竭力密封住裡面的空氣。大多數氣密顯示燈都閃著紅光，卡薩德命令宇航服顯示狀態報告，但它沒有回應，再呼吸系統發出令人擔心的刮擦聲，不過倒是在正常運行。

卡薩德試了試宇航服上的無線電。沒有回音，甚至連靜電雜音也沒有。他找到了通信志導線，連接到飛船的終端，沒有反應。飛船又猛地傾斜了一下，一連串撞擊發出金屬的迴響。卡薩德撞到通道的牆上，一節運輸車廂翻滾過來，裡面裝著的電纜互相抽打著，像海葵攪動的觸手。籠子裡還有幾具屍體；有更多的死屍糾纏在螺旋式樓梯上，這些樓梯仍然完整地連著通道的牆壁。卡薩德奮力往懸臂通道的最後幾米游去，發現所有氣密門都被封死了，懸臂通道內部是擋板關閉的，但在主艙艙壁上有個大洞，大得足夠讓商用電磁車開進來了。

飛船越來越傾斜，翻滾也越來越厲害，把複雜的新自轉偏向力施加到卡薩德和管道裡的所有物體上。他拉住撕裂的金屬碎片，從「梅裡克」號霸艦三夾層外殼的一條裂縫中鑽了過去。

看見飛船內部的時候，他幾乎大笑起來。不管是誰攻擊的這艘老醫護船，這人都做得相當高明，帶電粒子束對著船體一陣又刺又砍，最終，壓力密封裝置失效，自我密封單位損壞，遠程損害控制過載，內部艙壁也塌了。然後敵艦用特殊彈頭導彈攻擊船殼的內部，那種東西，軍部的空軍士兵通常搞怪地稱作「悶罐射擊」。攻擊效果就好像把威力巨大的手榴彈扔進擠成一堆的老鼠群裡。

光線從牆上一千多個洞裡照進來，打在由灰塵、血滴、潤滑液構成的浮動薄霧上，到處都是這些膠質物所折射出的彩色光線。卡薩德懸浮在那，飛船搖晃翻滾，讓他不斷旋轉，他可以看見二十多具屍體，渾身赤裸，血肉模糊，在完全的零重力下，它們看上去像是在跳優雅的水下芭蕾。大部分死屍都被自己的組織和血液環繞，組成了自己的小小太陽系。其中有幾個凝望著卡薩德，眼睛由於壓力而暴突出來，瞪得就像個卡通人物，綿軟無力的手和臂膀似乎在招呼他，讓他靠近點。

卡薩德劃過廢墟，打算從登陸要道進入指揮中心。一路上他沒有看到武器，看起來除了那個死掉的海兵還沒有其他人穿好裝備。不過他知道，在指揮中心或者船尾的士兵崗裡會有武器庫。

他停在最後一個被撕裂的壓力封口處，在那兒看了看，這一次他終於笑了。原來那前面已經沒有登陸要道，連船尾也沒了，飛船主體無影無蹤。他所在的這部分艙體，就是懸臂和醫療病房艙以及一大塊破飛船外殼，整個早已被扯離了飛船主體，就好像貝奧武夫[65]從格倫德爾[66]身上撕下一條手臂那麼容易。最後留下這個沒有密封的主下落通道門，對著宇宙敞開門戶。幾公里開外，卡薩德可以看見「梅裡克」號霸艦的另外十幾塊碎片，它們正在陽光下翻滾。一個綠色與湛青混雜的星球赫然迫現在卡薩德面前，讓他湧過一陣站在高處的恐懼感，於是他緊緊抓著門框不放。就在此時，恆星運動到行星邊緣的上方，激光武器閃爍著紅寶石般的光芒，彷彿是在打摩爾斯電碼。遠處真空漩渦外，距他半公里處，有一塊被掠奪一空的飛船部件突然再次爆裂，氣化的金屬、冰凍的揮發物、翻滾的黑色小點，所有東西都熔成了一團。他意識到，那些小點其實是屍體。

卡薩德向艙內劃去，躲在亂糟糟的廢墟裡思考目前的境況。這套宇航服現在只能維持不到一小時的時間，他已經能聞到快要出故障的呼吸器發出的臭雞蛋味。在廢墟裡艱難移動的時候，他也沒有看見任何氣密艙或氣密容器。而且就算他找到密室或者密封艙又能怎麼樣呢？卡薩德不知道下面的行星究竟是海伯利安還是嘉登，不過他確定這兩個地方都沒有軍部的勢力。他也確信當地的自衛武裝絕對對抗不了驅逐者的飛船，所以即便巡邏船要找到這裡，也是很久以後的事情了。卡薩德明白，他現在藏身的這塊打滾的垃圾，它的軌道會由於阻力慢慢降低，很有可能的情況是，他們還沒派人來檢查一下，它就已經在大氣層中粉碎成上千塊歪七歪八的金屬片墜落了。當地人不會喜歡這種情況的。不過，按照這些人的觀點，讓這麼一小片天塌下來，總比引起驅逐者的敵意要好。如果下面的行星有簡單的軌道防禦或者地對空帶電粒子束，他苦笑，對他們來說炸毀這塊東西要比攻擊驅逐者更有意義。

但對卡薩德來說，這一切沒什麼不同。除非他馬上做些什麼，不然，在下面的人採取行動或者這塊碎片掉進大氣層以前，他就早已死翹翹了。

殺死海兵的彈片把視野放大器的防護盾擊碎了，但是卡薩德還是把僅剩的一點觀察面板拉下來，蓋在面罩上。指示器閃著紅燈，但是宇航服還是有足夠的能量顯示出放大的視圖，熒屏上淡綠色的光芒閃爍在蛛網般的裂紋裡。他看到，驅逐者的火炬艦船正停在一百公里外，它的防禦場把背景的恆星弄得模糊不清，然後，艦船發射出了什麼東西。卡薩德立馬確定，這些是用來完成致命一擊的導彈。得知自己的生命即將走到盡頭，他不由苦笑。接著，他發現那些東西在低速飛行，於是他把視野放大。能量燈紅光閃爍，表示放大器即將失效，不過他還是看到了尖細的卵形，點綴著推進器和水泡狀駕駛艙，每個都拖有六條攪在一起的柔軟操縱臂。「魷魚」，軍部的空軍士兵常這樣稱呼驅逐者的擄敵船。

卡薩德朝廢墟的深處劃去。在一個或更多「魷魚」到達這塊飛船碎片前，他只有幾分鐘時間了。那東西裡面會有多少驅逐者待著？十個？二十個？他確信那裡面一定超過十個。它們一定全副武裝，還配備有紅外探測儀和行動感應器。驅逐者精英的實力等同於霸主太空士兵，這些突擊隊員不僅在自由下落的環境裡訓練戰鬥，而且也是在零重力下出生並長大。它們有著細長的肢體，善於抓握的腳趾，通過修復手術增加的尾巴在這樣的環境裡也是額外的優勢，雖然卡薩德覺得它們現有的優勢已經足夠了。

卡薩德開始往回趕，小心翼翼地穿越著糾結不清的金屬迷宮，腎上腺素的恐懼潮湧使他忍不住想在黑暗裡大喊，但他努力壓制著。他們到底想要什麼？戰俘？真是這樣就解決了他當前的求生問題。如果他想活命，只要投降就行了。問題在於卡薩德看過軍部情報機構關於驅逐者飛船的全息影像，那是他們在那些逃離佈雷西亞的飛船上拍攝到的。是個儲藏艙，裡面關著兩百多名戰俘。驅逐者顯然對霸主公民很好奇，或者他們覺得要關押這麼多的人，還要給他們食物，實在是太過麻煩，又或許是它們古老的審訊方式——不管怎樣，反正全息像顯示，那些佈雷西亞居民和軍部士兵都像生物實驗室裡的青蛙一樣給剝去了皮，釘在了鋼架子上，他們的器官被浸在營養液裡，四肢平滑地切下，眼珠摘了，他們的頭腦隨時準備好接受審訊者的提問，粗糙的大腦皮層通信電線和分流插頭直接插進了頭骨上的一個三公分的洞裡。

卡薩德往前劃，飄在殘骸和飛船內部雜亂的電線堆裡。他絲毫沒有投降的慾望。至少有一隻「魷魚」連接上了船殼或艙壁，翻滾的破船劇烈震動了一下，然後穩住了。好好想想，他命令自己，現在需要的是武器，而不是什麼躲藏的地方。從那些廢墟裡爬過來的時候，有沒有看到什麼東西可以幫他活命呢？

卡薩德停下來，懸浮在一片毫無隱蔽的空間裡，那裡都是些光纖電纜，他在那兒思考了一陣。那個他醒來時的醫護病房、床、沉眠箱、急救護理設備……大部分都從船殼的裂口裡噴出去了。懸臂通道、升降艙、樓梯上的屍體。沒有武器。大部分屍體都給「悶罐射擊」的爆炸或突然的減壓撕得粉碎。那些升降艙的纜索？不行，它們太長了，不用工具沒法割斷。工具？他一樣也沒瞧見。主升降機井旁的走道上，醫護辦公室什麼也不剩了，醫療透視房，核磁共振室，電腦繪圖區像是被洗劫一空的石棺。至少還有一個操作室完好無缺，不過內部是散落的儀器和飄浮電纜組成的迷魂陣。日光浴室，玻璃被炸飛，裡面空無一物。病人休閒室。醫生休息室。擦洗室、走廊、無法辨認的房間。還有屍體。

卡薩德又在那兒停留了片刻，在光影的翻滾迷宮中調整了方向，然後開始行動。

他期望還有十分鐘；不過實際上只有不到八分鐘了。他知道，驅逐者在零重力下會很有條理，而且效率很高，不過他也無法預測他們到底有多高效。他拿自己的性命當賭注，賭驅逐者搜查時是兩人搭檔的。兩人搭檔，這是艦隊士兵的基本守則，就像在霸主軍部的「陸軍跳鼠」學到的，在城市戰鬥中從一扇門衝向另一扇門時，一個人衝進房間，另一個人提供火力掩護。如果驅逐者的小隊超過了兩個人，甚至是四人一組，那自己必死無疑。

在驅逐者衝進門時，卡薩德正飄在三號手術室的中央。他的呼吸器已經差不多快要停止工作了，他浮在空中一動不動，呼吸著骯髒的空氣。一名驅逐者突擊隊員閃了進來，又閃向一邊，最後兩把武器瞄向了這個穿著破碎士兵服的毫無武裝的人。

卡薩德想過，自己身上這宇航服和面罩駭人的狀況，會為他贏得一兩秒鐘的時間。驅逐者的胸燈掃過卡薩德的時候，他正透過瘀血斑斑的面板，如同瞎子般朝上張望。這突擊隊員帶著兩把武器，一手拿著聲波擊昏器，左「腳」的長腳趾「拿」著一把雖小但更致命的激光手槍。他舉起了聲波槍。卡薩德看見那條修復增添的尾巴上長著致命的尖刺，然後他戴著護手的右手按下了手裡的鼠標。

卡薩德花了八分鐘時間把緊急發電器接到手術室的電路上。雖然不是所有的醫療激光都能用，不過總算還有六個完好無損。他把四個小的安置好，對準門左邊的地方；另外兩個切骨頭用的，瞄準右邊。而驅逐者走到了右邊。

那驅逐者的制服一下炸了。卡薩德朝前游去，此時激光還在以預先設置好的程序畫著圈子，切割著一切。他鑽到那條藍色的激光束之下，現在它已經被捲進了無用的制服密封劑和血蒸汽組成的不斷擴散的迷霧中了。卡薩德搶過聲波槍，就在這時，第二個驅逐者衝了進來，如舊地的黑猩猩那般身手矯健。

卡薩德手拿聲波槍，頂著那人戴著頭盔的腦門，扣下了扳機。那傢伙軟綿綿地倒了下來。修復尾在偶然的神經衝動下抽動了幾下。如此近距離被聲波槍擊中是不可能生還的；脈衝會把腦子打成燕麥粥。當然卡薩德也不打算抓俘虜。

卡薩德一蹬腿，游到半空中，抓住了一根支架，握著聲波槍向敞開的門外掃射。沒有其他人進來。二十秒的檢驗證明，那是個空蕩蕩的走廊。

他掠過第一具屍體，游到穿著完整制服的人身邊，開始脫它的衣服。這個突擊隊員除了太空制服外什麼也沒穿，而且，竟然不是男性！這位女性突擊隊員一頭金色短髮，乳房很小，陰毛上方還有刺青。她渾身蒼白，一滴滴血從鼻子、耳朵、眼睛裡流出來。卡薩德記住了，原來女性驅逐者也要當兵。記得佈雷西亞戰役那會兒，它們所有的屍體都是男的。

卡薩德仍然戴著頭盔和呼吸器，他把屍體踢到一邊，開始使勁把這身陌生的制服往身上拉。真空讓他肌肉裡的血管爆裂。刺骨的寒冷撕咬著他，而他還在手忙腳亂地連接鎖扣。他已經夠高的了，可這女人的制服竟然比他還長。伸長手，他可以操作手套，不過這「腳套」和尾巴連接物就沒有辦法了。他只能任它們毫無用處地耷拉在一邊。最後，他終於從自己的頭盔中脫困了，掙扎著，戴好了驅逐者的「泡泡」。

衣領觸顯發出琥珀色和紫色的光。他聽到空氣的急流，鼓膜一陣刺痛，同時還被一種又厚又膩的臭氣熏得難以忍受。也許那是驅逐者故鄉甜美的氣味。「泡泡」的耳機裡傳來的語言聽起來像是古英語磁帶在急速回放。卡薩德決定再賭一次，在佈雷西亞時，驅逐者的陸軍是半獨立的，他們用無線電和遙感偵測指揮，而不是像軍部陸軍使用的植入式戰術網絡。如果它們在這裡也用這套系統，那麼突擊隊的指揮官也許知道有兩個人失蹤了，甚至還有可能收到它們的身體狀況通信讀數，但很可能不知道它們在哪裡。

卡薩德決定停止假設，開始行動。他用鼠標調整了醫療激光，讓它對任何進入房間的東西直接開火。然後笨手笨腳地一跳一跳沿著走廊躍去。穿戴著這身該死的套裝，他想，就好像腳踩著自己的褲子在重力場中走動。他拿著兩把能量手槍，卻沒發現任何皮帶、帶扣、鉤子、維可牢墊子、神奇夾子或者口袋來放它們。現在他就飄在空中，好像全息戲劇裡喝醉酒的海盜，兩手拿著兩把槍，從一面牆撞到另一面牆。他打算用一隻手抓著什麼東西往前走，只能不情願地讓一把槍飄在身後。手套看起來像十五號的棒球手套戴在了兩號的手上。那討厭的尾巴搖搖晃晃，時不時「崩」的一下敲在「泡泡」上，屁股也生疼生疼的。

他擠進第二道裂縫，看見遠處有燈光。就在快要抵達敞開的甲板時（就是看到「魷魚」迫近的地方），他拐過一個角落，差一點和三個驅逐者撞個滿懷。

由於穿著敵人的衣服，他至少佔了兩秒鐘的先機。他對著打頭的那個穿制服的人的頭盔近距離開火。第二個男人，或女人，向他瘋狂反擊，一團巨大的聲波從他左肩邊上擦過，而之前他剛對那傢伙的胸口連開三槍。最後一個朝後彈去，藉著三個支撐點，沒等卡薩德重新瞄準，就消失在破損的艙壁中。耳邊傳來它的咒罵、責問和命令。而卡薩德只是默默追趕。

第三個驅逐者本可以逃掉的，如果不是它重新找回榮譽轉身戰鬥的話。卡薩德從五米外射穿那人的左眼，此時，他有一種難以言喻的似曾相識之感。

屍體打著滾向後飄進陽光裡。他劃到那片空地，終於看見了卯在船體上的「魷魚」，它就在二十米開外。他思忖著，這真是他這麼長時間來第一次交到天大好運了。

蹬蹬腿穿越這段距離，他知道，如果有人從「魷魚」或者廢墟裡向他射擊，他只能坐以待斃。此時此刻，他感覺到陰囊收縮的緊張感，當他成了明顯的靶子時，他總會有這種感覺。不過幸好沒人開槍。耳機中響起了命令和詢問。他聽不懂，也不知道是誰在哪裡說話，而且，總的來說，他最好不參與對話。

穿著這套笨拙的衣服，他幾乎沒法爬上「魷魚」。如果真上不去，他轉念一想，這種虎頭蛇尾的事情真是宇宙對他的自命不凡和好勇鬥狠的最好裁決：勇士飄在近地軌道，沒有機動系統，沒有推進器，沒有任何種類的動力，連手槍都是無後座力的。自己會像一個孩子手裡飄走的氣球，無用且無害地結束生命。

卡薩德拚命伸手，連關節都發出「咯咯」的響聲，這才勉強抓住了一根天線，把自己慢慢拉上了「魷魚」的外殼。

該死的氣閉門在哪裡？就航天器來說，這東西的外殼很光滑，但是裝飾著繽紛的圖案、貼花、板畫，他猜，在驅逐者的字典裡，這是「危險請止步：推進器口」的意思。但卻怎麼也看不到入口。他猜裡面也許有驅逐者，至少有個駕駛員吧，也許它們正感到奇怪，這個回來的隊員怎麼不去開氣閉門，反而像個缺腿螃蟹一樣繞著船殼轉呢。或者他們大概已經知道這是怎麼回事，正在裡面拿槍等著他呢。不管怎麼樣，顯然沒人出來為他開門。

去他媽的，他一邊瞎琢磨，一邊對著透明觀測艙開了一槍。

驅逐者的船艙保持得很整潔。只有一些無用的仿若回形針和硬幣的東西隨著飛船的空氣間歇噴出。他等到噴湧停止，然後擠了進去。

裡面是運兵區：一個緩衝型船艙，活像登陸飛船或者裝甲人員輸送艦的跳鼠艙。他估摸了一下，裡面大概可以運載二十個身著真空服的突擊隊員。現在當然是空的。有扇敞開的艙門通向駕駛艙。

艙內只有一名指揮駕駛員，結果這傢伙在解安全帶時被卡薩德一槍崩了。卡薩德把屍體推到運兵區，自己坐到那個仿若指揮座椅的地方，綁好了安全帶。

紅黃的日光穿過頭頂的透明玻璃罩，射了進來。視頻監控器和全息控制台顯示出船頭和船尾的場景，以及側翼攝像機捕捉到的艦內狀況。他看到那個在三號手術室給剝光衣服的屍體，還看到幾個身影在和醫療激光交火。

在費德曼・卡薩德兒時的全息戲劇裡，英雄們看起來總能操縱任何掠行艇、太空船、奇異的電磁車，還有各種在必要時出現的奇怪機器。卡薩德學過如何操縱軍事運輸船，簡單的坦克和裝甲車，孤注一擲的時候還能開開突擊艇或者登陸艇。如果被困在一艘失控的軍部飛船上（當然這種可能性微乎其微），他可以在指揮中心找到辦法，連接入主電腦，或者通過無線電或超光發射器發出求救信號。但坐在驅逐者「魷魚」的指揮座椅上，卡薩德毫無頭緒。

當然這也不完全對。他很快就辨認出控制「魷魚」觸手的遠程控制槽，如果給他兩三個小時的時間，他也許能找出其他一些控制按鈕。但他沒有時間了。從前部熒屏上，可以看見有三個穿著太空服的身影正朝「魷魚」躍來，同時還在開火。那驅逐者指揮官蒼白的外星頭像在全息控制台上顯示出來，他「泡泡」裡的耳機響起一陣喊叫。

大滴的汗珠掛在眼前，順著頭盔內部淌下來。他用力甩頭把它們甩掉，然後瞇著眼看著操縱控制台，按了幾個看上去有點像那麼回事的裝置。也許這裡面有聲音控制電路，超馳控制器，或者有點像飛船電腦的可疑東西，卡薩德知道，他媽的他要完蛋了。在開槍打死那個駕駛員以前，他就想到過目前這種境況，但他想不出有什麼辦法可以強迫那傢伙開船，或騙取他的信任。不行，也許這樣就對了，他暗自思忖，然後按下了更多的控制鍵。

推進器啟動了。

「魷魚」在拋錨的地方一陣急拉急扯。卡薩德雖然繫著安全帶，可他還是被彈上彈下。「見鬼！」這是自他問護士小姐飛船去哪兒後第一次開口。他使盡力氣伸手向前探去，終於把帶著護手的手指插進了控制槽，結果六根觸手中，有四根鬆開了，一根被扯掉，最後一根撕掉了「梅裡克」號霸艦的一大塊船殼。

「魷魚」打著滾脫離了船體，錄像上顯示，有兩個穿著太空服的身影沒來得及跳到「魷魚」上，第三個抓住了拯救卡薩德的天線。卡薩德大體上知道了推進器控制鈕在哪，他瘋狂地一陣猛按，結果頂燈全部亮了。所有的全息圖像暗了下來。「魷魚」開始了最狂野的技巧動作，傾斜、翻滾、側滑，樣樣本領都拿了出來。他看到那個驅逐者從頭頂艙上滾了過去，在前監視器上出現了一小會兒，然後成了船尾監視器上的小點。那傢伙在越離越遠時，還在朝這裡開槍。

「魷魚」繼續猛烈翻滾，卡薩德努力保持清醒。各種聲音和可視警報吸引著他的注意。他按住推進器開關，覺得啟動了。不久又把手鬆開，因為他覺得自己好像只是在兩個方向上被拉扯，而不是五個方向上一起受力。

從隨機監視器上，他看見那艘火炬艦船越離越遠。太好了，他可不懷疑，驅逐者的戰艦可以隨時把自己幹掉，而且如果自己迫近或威脅到它的話，它肯定會這麼做。他可不曉得這「魷魚」上有沒有武器，他甚至懷疑這上面根本就沒有比殺傷類武器更大的任何火力。但火炬艦船的指揮官絕對不會讓一艘失控的運輸船靠近自己。他認為驅逐者們已經知道這艘飛船被敵人劫持了。即使現在火炬艦船在一瞬間毀滅自己，他也不會感到驚訝——或許有些失望，但不會驚訝。同時，他還在思考兩種情感：好奇心和復仇欲。它們是典型的人類情感，但不知道是不是驅逐者的情感。

好奇心，他知道，可以很容易被長時間的壓力所征服，不過他覺得像驅逐者那樣半軍事半封建的文化，復仇一定是深深包含於其中的。什麼事都是平等的，卡薩德沒有機會傷害他們更深，也幾乎沒辦法逃跑，看起來費德曼・卡薩德上校就要成為他們解剖架子上的主要候選人了，他這麼覺得。

卡薩德看著前部顯示屏，皺著眉頭，鬆了鬆安全帶，以便看到頭頂艙。飛船雖然還在打滾，但程度已經沒那麼厲害了。那顆行星看起來離得更近了，一個半球填滿了他的「頭頂」，但無法估計出「魷魚」離大氣層有多遠。他完全不明白熒屏上的數據是什麼意思。只能猜測它們軌道速度是多少，還有重返大氣層要承受多大的震動。他瞥到一眼「梅裡克」的殘骸，心裡很清楚，離星球表面已非常近了，大概只有五六百公里的樣子，而且就處於某種可以讓登陸飛船降落的中繼軌道上。

卡薩德想要抹抹臉上的汗，但是寬鬆護手的指尖碰到了面罩，他不由皺了皺眉。太累了。媽的，幾個小時前他還處於神遊狀態，而在幾個飛船星期前，他差不多就是個死人。

他不知道下面的世界是海伯利安還是嘉登。儘管都沒去過，不過他知道嘉登上住的人更多，而且馬上就要變成霸主的殖民地了。希望那是嘉登。

火炬艦船派出了三艘突擊艇。早在船尾攝像器的取景範圍外，卡薩德就已經清楚地看見了它們。於是卡薩德按住推進按鈕，直到感覺船更快地打著滾，衝向前面那堵巨大的行星之牆，他才鬆開手。除此之外他什麼也做不了。

三艘驅逐者突擊艇追上了「魷魚」，此時，「魷魚」也已經抵達了大氣層。這些突擊艇無疑配備有武器，現在，「魷魚」已經進入了它們的射程，不過指揮線路上的某人肯定對這個失控的「魷魚」大為好奇。或許大為憤怒。

卡薩德的「魷魚」設計得一點也不合乎空氣動力學。就像大部分艦艦飛行器[67]一樣，「魷魚」可以將行星大氣層玩弄於股掌之間，但是如果衝入重力井沖得太深，那它就在劫難逃了。卡薩德看到了重返大氣層後發出的警示紅燈，也聽到了活躍的無線通信頻道的電離信號，他忽然懷疑，開這麼個飛船衝入大氣層是不是個好主意。

大氣阻力把「魷魚」穩定下來，就在卡薩德檢查控制台和指揮座椅扶手並祈禱控制電路在那裡時，他第一次感受到了短暫重力拉扯。充滿隨機噪聲的熒屏上顯示出一艘拖著藍色等離子焰尾的登陸飛船，它正在減速。那艘突擊艇看上去突然爬高了，這其實是假象，跳傘運動員看著別人張開降落傘或打開懸帆時，也會有類似的錯覺，這都是一個道理。

卡薩德又有了別的擔心。看起來這裡沒有降落傘，沒有彈射座椅。每艘軍部的太空船都有這些大氣層內的逃生設施——早在八個世紀前就有了，而那時全天域飛行在舊地上剛剛發展到大氣層的表面。一艘艦艦飛行器，也許永遠不需要行星降落傘，不過寫在古老法則裡的古老恐懼感是很難消亡的。

也許這只是理論上說說罷了，卡薩德什麼也沒找到。船還在震動，還在旋轉，而且開始變熱。卡薩德解開安全帶，移動到船尾，他不確定他在找什麼。懸帆包？彈射椅？抑或是一對翅膀？

然而士兵運輸區什麼也沒有，除了那個驅逐者駕駛員的屍體，還有比飯盒大不了多少的存儲箱。他在箱子裡面一陣搗鼓，找到的東西還沒藥包大。沒有令人眼前一亮的裝備。

卡薩德能聽到「魷魚」的隆隆震動聲，他懸吊在一個樞軸環上，船開始解體，現在，他幾乎已經接受了一個事實：驅逐者不會把錢和飛船空間浪費在低概率逃生裝備上。而且他們幹嗎要那麼做？他們的一生是在黑暗的星系間度過的；他們對大氣層的概念僅僅是罐頭城市八公里的增壓隧道。卡薩德的「泡泡」頭盔的外部音頻感應器開始接收到空氣狂暴的嘯聲，那是從船殼和船尾破碎的透明罩那傳進來的。他聳聳肩，自己已經賭得夠多，總該輸了。

「魷魚」在顫抖，在彈跳。卡薩德聽見船首觸手被扯掉的聲音。那個驅逐者的屍體被吸了上來，從破碎的透明罩中飛了出去，像給真空吸塵器吸走的螞蟻。他緊緊抓住樞軸環，從敞開的艙門望去，盯著駕駛艙內的控制座椅。令他驚奇的是，它們古舊極了，像是按照教科書裡的早期太空船仿製的。現在，飛船的外部零件開始熔化，它們像是團團熔岩咆哮著穿過透明觀測罩。卡薩德閉上雙眼，回憶在奧校學到的早期太空船的結構和佈局。「魷魚」開始最終的翻滾，那響聲鼓噪得難以置信。

「真主保佑！」他大聲喘著氣，那是自孩提時代後就從沒有過的呼喊。他費力地向駕駛艙鑽去，撐在敞開的艙門上，支起身子，尋找著甲板上的抓手，彷彿是在攀越一堵垂直的牆壁。他就是在攀越一堵牆！「魷魚」先是旋轉，然後穩定住，開始屁股朝前的死亡深潛。卡薩德在三倍重力的重負下往上爬，他知道，一失足將成千古恨，到時他的每根骨頭都會散架。在他身後，大氣的嘯叫變成刺耳的尖叫，最後是巨龍般的怒號。運兵艙開始猛烈爆炸，閃著熊熊火光。

爬上指揮椅的過程彷彿在逾越峭壁上突出的岩石，同時下面還有兩個登山者抱著他的身體在那搖晃。他抓著座位上的靠枕，但是那笨拙的護手卻讓他冷汗直冒，他現在正筆直地懸掛在那，腳底下便是運兵艙火勢洶洶的大鍋爐。飛船突然傾斜，他順勢擺動雙腿，躍進指揮座椅。現在，顯示屏全暗了，頭頂的透明罩被燒成了病態的紅色。他彎腰向前探去，手指在指揮座椅下、在雙膝間的黑暗中摸索著，什麼也找不到。等等……那是手柄。不，萬能的基督和安拉……那是一個扣環。跟歷史書裡的東西如出一轍。

「魷魚」繼續解體。頭頂艙的透明罩已經燒紅，液體狀的有機玻璃滴落在駕駛艙裡，潑灑在卡薩德的衣服和面罩上，他聞到塑料熔化的味道。在解體的同時，船開始旋轉。卡薩德眼前突然變成一片粉紅，然後暗淡，最後什麼也看不見了。他用麻木的手指拉緊安全帶……再緊點……也許胸口被劃到了，或者是被有機玻璃熔液燒穿了。他的手又回到扣環上。手指笨拙得簡直抓不住……不。快拉！

太晚了。隨著最後一聲尖叫，火焰勃然大作，飛船徹底解體，控制台被分解成無數彈片小塊，在駕駛艙內疾速飛馳。

卡薩德被猛地壓進了椅子，然後連同椅子一起被彈飛了出去。進入了火焰的中心。

墜落。

卡薩德隱約意識到，在墜落的過程中，座椅彈出了自己的密蔽場。火焰離他的臉只有幾厘米。

火舌向他襲來，將彈射座椅踹出了「魷魚」炙熱的氣流範圍。指揮座椅劃過天際，畫出一道藍色火焰尾跡。微處理器控制著椅子讓其旋轉，在卡薩德和表面摩擦力的熔爐之間形成了圓盤狀的力場。在他從兩千米的高空下墜，在八倍重力下開始減速時，他感覺彷彿有個巨人坐在了他的胸口。

他使盡力氣睜開眼，發現自己正蜷曲在長長的柱狀藍白色火焰的焰心中。他再次閉上眼。他沒有看見降落傘、懸帆包或者其他什麼減速裝置的跡象。這沒關係，無論何種情況，他的手臂和手都動彈不得了。

胸口上的巨人挪了挪身子，它更重了。

卡薩德意識到頭上的「泡泡」已經熔化大半，或者是被吹走了。耳邊的聲音響得難以置信，沒關係。

他眼睛閉得更緊，是時候好好睡一覺了。

他醒了過來，看到有個女人的黑色身影彎腰俯視著自己。一瞬間，他以為是她。他又看了看，真的是她。她涼涼的手指撫摸著他的臉頰。

「我死了嗎？」他輕聲說，抬起手握住她的手腕。

「沒有。」她的聲音輕柔，有些嘶啞，還帶著某種他不知道來自何地的顫音。他以前從沒有聽過她說話。

「你是真的嗎？」

「是的。」

卡薩德歎了口氣，朝四周看去。他正穿著件單薄的袍子，躺在某種床或平台上，身處黑漆漆的洞狀房間中央。星辰投下光芒，從頭頂破屋頂的縫隙中灑進來。他抬起另一隻手，碰了碰她的肩膀。那頭髮如黑色的靈光罩著他。她穿著寬鬆單薄的長袍——儘管在星光裡，他還是能看清她胴體的輪廓。他的鼻子捕獲了那香味，肥皂、肌膚以及她獨有的芬芳之氣，在他們這麼多次的相聚之後，他對這氣味已經再熟悉不過了。

「你一定有很多問題吧，」她柔聲細語道，而卡薩德則解開了繫住她袍子的金色紐扣。袍子無聲地滑落在地。裡面什麼也沒穿。在他們頭頂上，銀河織成的緞帶格外耀眼。

「沒有。」說著，卡薩德伸手把她拉近。

接近清晨時分，和風微漾，卡薩德把薄被子拉到他們身上。這單薄的布料看起來異常保暖，他倆一起躺在極為溫暖的被窩中。不知在什麼地方，雪和沙子正摩擦著光禿禿的牆壁。星辰依然清晰明亮。

他們在曙光乍現之時醒來，在柔滑的床單下，兩人的臉貼在一起。她的手順著卡薩德的肋部往下摸去，摸到了舊有和新留的傷疤。

「你叫什麼？」他輕輕問道。

「噓——」她小聲應道，手滑到更下面了。

卡薩德把臉湊近她脖子的曲線，聞著那芬芳。她的雙乳軟軟地輕觸著他。夜幕褪去，清晨到來。不知在什麼地方，雪和沙子吹著光禿禿的牆壁。

他們做愛、睡覺，又一次做愛。在天完全亮的時候，兩人起身穿戴。她為卡薩德準備了內衣，灰色外衣和褲子，尺碼非常合身，棉襪和柔軟的靴子也一樣。女人也穿著類似的衣物，顏色是深藍的。

「你叫什麼名字？」在離開破屋頂的房子，穿過一座死寂之城時，卡薩德問。

「莫尼塔，」女人回答，「或者尼莫瑟尼[68]，你喜歡哪一個，就叫哪一個。」

「莫尼塔。」卡薩德輕聲說。他看著一輪小小的旭日在湛青的天空中升起。「這裡是海伯利安？」

「是的。」

「我怎麼著陸的？下體彈力場？降落傘？」

「你長著金箔之翼下落。」

「我沒有感到疼痛。我沒有受傷嗎？」

「你受到很好的照顧。」

「這是什麼地方？」

「詩人之城，在一百多年前被廢棄了。那山頭後面就是光陰塚。」

「跟在我後面的那些驅逐者飛船呢？」

「有一艘在附近降落，大哀之君把船員帶到了他的身邊。其他兩艘落在很遠的地方。」

「誰是大哀之君？」

「來。」莫尼塔說。死寂之城被沙漠蠶食。細碎的沙子掃過半掩在沙丘中的白色大理石。在西邊，驅逐者的飛船蹲在那裡，艙門大開。在附近倒塌的石柱上，熱力管正在加熱咖啡和新鮮烘焙的麵包卷，兩人默默地吃著。

卡薩德絞盡腦汁回想海伯利安的傳說。「大哀之君是伯勞。」他最後說。

「當然。」

「你……來自詩人之城？」

莫尼塔面帶微笑，慢慢搖了搖頭。

卡薩德喝完咖啡，杯子倒扣。他有種強烈的感覺，覺得自己還在做夢，甚至比任何模擬時的感覺都要強烈。但咖啡帶著令人愉悅的清苦，灑在他的臉上和手上的陽光也充滿了暖意。

「來，卡薩德。」莫尼塔說。

他們穿過冰冷的沙海。卡薩德遙望天際，覺得驅逐者的飛船能從軌道上攻擊他們，然後又忽然確定，那是不可能的。

光陰塚靜靜地躺在一個山谷內。一座低矮的方尖石塔閃著柔和的光芒。一座巨石獅身人面像似乎正在吸收這些光線。扭曲塔門製成的複雜建築的影子遮蔽著自身。其他墳塚也在旭日下現出影像。每一個墳塚都有一扇門，每一扇門都是敞開著的。卡薩德知道，自打第一個探險家發現這些墳塚以來，這些門就一直敞開著，它們也都一直空無一物。三個多世紀以來，人們搜尋著隱秘的房間、墳塚、墓室、通道，但都一無所獲。

「不能向前了，」莫尼塔說，他們已經走到山谷上部的懸崖，「今天的時間潮汐很強。」

卡薩德的戰術植入物寂靜無聲。他沒帶通信志。他在記憶中搜尋。「光陰塚周圍有逆熵場。」他說。

「對。」

「光陰塚非常古老。逆熵場防止它們變老變舊。」

「不，」莫尼塔說，「時間潮汐推動光陰塚逆時間而來。」

「逆時間。」卡薩德恍惚地自言自語。

「瞧。」

微光閃爍，仿若海市蜃樓，一棵鋼鐵荊棘樹從霧霾和兀然出現的赭沙風暴中現形了。那棵樹似乎填滿了整個山谷，矗立在那兒，至少有兩百米高，幾乎與懸崖平齊。樹枝變幻，模糊，然後重新現形，彷彿是拙劣的全息錄像。日光在五米長的荊棘上舞動。驅逐者的屍體，男人和女人都有，都一絲不掛，刺在至少二十多根荊棘之上，其他樹枝上刺著另外一些屍體，不全是人類。

沙塵暴模糊了視野，過了片刻，風暴平息，幻影消失了。「來。」莫尼塔說。

卡薩德跟著她，在時間潮汐的邊緣走著，躲避著逆熵場的潮漲潮落，和小孩子在寬闊的海灘上跟海浪玩耍如出一轍。卡薩德感覺到時間潮汐的拉力，就像似曾相識的波浪拖曳著他身體裡的每一個細胞一樣。

就在山谷入口處，也就是山丘向沙丘敞開門戶，低矮的荒野通向詩人之城的地方，莫尼塔摸了摸懸崖壁上一塊藍色的石板牆，一扇門開了，裡面是一個很長很矮的房間。

「你住在這裡？」卡薩德問，但他立即注意到這裡沒有住人的跡象。房間的石頭牆壁點綴著架子和塞滿東西的壁龕。

「我們得做好準備，」莫尼塔輕聲細語，光線變成金色的色調。一條長長的行李架垂下，上面放滿了貨物。一條薄如糯米紙的鏡式聚合體從天花板落下，變成了一面鏡子。

卡薩德如入夢境一般，平靜而順從地注視著莫尼塔，她脫掉自己的衣服，然後過來把他的脫了。他們的裸體不再引起他的性慾，僅僅是儀式罷了。

「幾年來你一直出現在我的夢裡，」他對她說。

「對。你的過去，我的未來。事件的衝擊波在時間長河裡流淌，就像池塘裡的波紋。」

卡薩德眨眨眼，她舉起一根黃金棍，碰了碰他的胸膛。他微微吃了一驚，自己的身體竟然變成了一面鏡子，頭和臉成了毫無特徵的卵形，上面映射著房間內的所有顏色質地。一秒鐘後，莫尼塔也跟他一樣，身體是瀑布一般的鏡影，水覆蓋著水銀，水銀覆蓋著鉻。在那曲線玲瓏的身體上，卡薩德看見了自己那個倒映萬物的鏡影。光線映照著莫尼塔的雙乳，它們微微隆起，彷彿鏡子般的池塘中濺起的小水花。卡薩德走了過去，抱住了她，他感覺到這些水銀般的東西流淌在了一起，就像磁場流。在連接的磁場下，他們的肌膚互相輕觸。

「你的敵人正在城市那邊等你。」她輕聲細語，那如鉻般的臉龐隨著光線流動著。

「敵人？」

「驅逐者。跟著你來這兒的那伙驅逐者。」

卡薩德搖了搖頭，他看見自己的鏡影也同樣搖著頭。「用不著管他們了。」

「噢，不對，」莫尼塔輕聲說，「對敵人永遠不能掉以輕心。你必須武裝好自己。」

「怎麼武裝？」但就在他開口的剎那，他看到莫尼塔正在用一個褐色的球體碰他，那是一個暗藍的超環狀體[69]。現在，他那千變萬化的身體正在對他自己說話，清晰得就像士兵在植入式指揮電路中匯報信息一樣。卡薩德感覺到自己的力量增強了，他內心慢慢湧起嗜血的慾望。

「來。」莫尼塔再次帶著他進入露天沙漠。日光似乎被極化了，感覺很陰沉。卡薩德覺得他們是在沙丘上滑行，彷彿兩滴液體在死寂之城的白色大理石街道上流淌。在市鎮的西方盡頭處有一幢粉碎的建築遺跡，雕刻門楣仍然存留著，上書「詩人圓劇場」。在那裡附近，有什麼東西正站著等候。

剎那間，卡薩德以為那是一個人，穿著和他倆一樣的鉻制力場服——但只是剎那間的念頭。這獨特的水銀覆鉻的結構沒有一絲人的樣子。卡薩德恍恍惚惚地注意到四條臂膀，伸縮自如的手指利刃，頸部、前額、手腕、膝蓋、身體上大量的荊棘刺，但卡薩德的眼睛始終盯著那兩雙千面之眼，猶如紅焰在燃燒，日光也相形失色，白天暗淡了下去，成了血紅之影。

伯勞，卡薩德想。

「大哀之君。」莫尼塔輕聲細語。

那東西轉過身，領著他們出了死寂之城。

卡薩德欣賞著驅逐者預先作的防禦準備，他對此讚許有加。兩艘突擊艇著陸時相距不到半公里，它們的槍炮、彈射器、導彈發射轉台可以互相作掩護，進行三百六十度全方位開火。驅逐者的地面部隊曾經在這兒熱火朝天地挖過塹壕，這條塹壕離兩艘突擊艇有一百多米遠。卡薩德看見，塹壕內至少有兩艘電磁坦克的船體，它們的射彈列和炮管控制著詩人之城和突擊艇之間遼闊空曠的荒野。卡薩德的視野經過修改，在他眼裡，那些交迭的艦船密蔽場成了黃色霧靄形成的絲帶，行動感應器和殺傷性地雷成了脈動紅光形成的小卵。

他瞇起眼，意識到眼前這些東西出了什麼問題。然後他恍然大悟：除了昏暗的光線以及能量場的增強，一切都靜止不動。驅逐者軍隊，即使那些擺出姿勢要動彈一下的，也僵硬得如同小時候在塔爾錫斯貧民窟玩過的玩具士兵。電磁坦克正躲在塹壕內的位置中，但卡薩德注意到，現在即便是它們的探測雷達（在他眼裡成了紫色的同心圓弧），也靜止不動了。他朝天空望了一眼，看見一隻大鳥懸在那裡，一動不動，就像封在琥珀中的蟲子。他穿過一團被風吹散的沙塵，它們同樣懸浮在那兒一動不動，卡薩德抬起一隻鉻手，將微粒形成的螺旋物拂到地上。

在他們前頭，伯勞不經意地大步穿過感應地雷的紅色迷宮，跨過安全光束的藍色線條，避開自動開火掃瞄器的紫色脈衝，越過黃色密蔽場和聲波防禦周界線的綠牆，走進了突擊艇的陰影中。莫尼塔和卡薩德緊隨其後。

——這怎麼可能？卡薩德意識到，自己的這個問題是通過某種媒介提出的，不是心靈感應，而是比植入式傳導物複雜千萬倍的東西。

——他控制時間。

——大哀之君？

——當然。

——我們為什麼要到這兒來？

莫尼塔指了指一動不動的驅逐者。——他們是你的敵人。

卡薩德覺得他最終從一個漫長的夢境中醒來了，這一切都是真實的。驅逐者士兵的眼睛，在頭盔之後一眨不眨，是真實的。驅逐者的突擊艇，矗立在左邊，就像褐色的墓石，也是真實的。

費德曼・卡薩德明白，自己可以把所有這些突擊隊員和突擊艇船員全數殺死，而他們什麼都做不了。他知道，時間並沒有停止，正如飛船在霍金驅動駕駛狀態下，時間也並沒停止，僅僅是不同速率的問題。如果有足夠多的時間，固定在他們頭頂的鳥兒就能完成一次翅膀的扇動。如果卡薩德有耐心旁觀足夠長的時間，面前的驅逐者就會眨一下眼睛。同時，卡薩德、莫尼塔和伯勞可以殺死所有驅逐者，而驅逐者根本就不知道他們受到了攻擊。

卡薩德明白，這不公平。這是不道德的。這從根本上違反了新武士道法則，甚至比冷酷地屠殺平民更為不道德。榮譽的精髓體現在平等決鬥的瞬間。他正打算將這想法發送給莫尼塔，但她說（想）——看好。

時間再次流淌了，聲音隨之勃然爆發，就像空氣急流衝進了氣閉門中。那隻鳥再次翱翔，在頭上盤旋。沙漠微風吹著塵土撲向靜電密蔽場。一名驅逐者突擊隊員本來單膝跪地，現在站了起來，他已經看見了伯勞，以及兩個人類的身影，馬上在戰術通信信道上尖叫著什麼話語，並且舉起了能量武器。

伯勞看上去並沒有動——對卡薩德來說，它僅是在這兒消失，又在那兒出現。驅逐者突擊隊員再次發出一聲短促的尖叫，然後滿面質疑地低下頭，看著伯勞的臂膀取出了自己的心臟，那顆心就在那刀刃之拳中抓著。驅逐者呆呆凝視著，嘴巴大張想要說話，然後一頭癱倒在地。

卡薩德轉身朝左邊看去，發現自己正面對著一名全副武裝的驅逐者。這名突擊隊員笨手笨腳地抬起手裡的武器。卡薩德手臂一揮，感覺到如鉻的力場發出嗡嗡的響聲，然後，那平滑的手掌切進了甲冑、頭盔，切進了頸部。驅逐者的腦袋骨碌碌滾到了沙塵中。

卡薩德跳進一條淺淺的塹壕，好幾個驅逐者開始轉過身來。時間仍然不正常。頭一秒，敵人的動作極度緩慢，下一刻，他們開始急速扭動，彷彿受損的全息像被調整到四分之五的速度了。但他們永遠不會快過卡薩德。新武士道法則早已被卡薩德丟到九霄雲外，這些野蠻人，曾經想要殺死他。他砍斷了一個人的後背，走到一邊，如鉻的手指挺直猛刺，插進了第二個男人的甲冑，然後碾碎了第三個人的咽喉，避開朝他慢動作刺來的一把匕首，一腳踢斷持匕者的脊樑骨。接著，他朝上一躍，跳出了溝渠。

——卡薩德！

卡薩德迅速俯下身子，一條激光束從他肩膀邊徐徐穿過，一路上灼燒著空氣，就像導火線緩慢燃燒的紅光。激光爆裂著擦身而過，卡薩德聞到一股臭氧的味道。不可能。我竟然躲開了一束激光！一個驅逐者正在操縱架在坦克上的地獄之鞭，卡薩德拾起一塊石頭，朝他擲去。聲波屏障裂開了，炮手突然朝後摔倒。卡薩德從一具屍體的彈藥帶中拿出一顆等離子手榴彈，跳到坦克的艙蓋上。當榴彈爆炸的間歇火焰沖得跟突擊艇的船首一樣高的時候，他已經跑到三十米之外了。

卡薩德停下腳步，迎著暴風，看見莫尼塔也在那兒大屠殺。鮮血濺在她的身上，但是並沒黏在上面，它們流淌在如彩虹般彎曲的下巴上，肩膀上，雙乳上，腹部上，如同油在水面上流淌。她的目光穿越戰場，朝卡薩德看來，卡薩德感到內心的嗜血衝動重又奔騰起來。

在她身後，伯勞慢慢地在混沌中移動，在選擇他的祭品，彷彿是在收割。卡薩德看著這個怪物瞬時消失，又瞬時出現，他豁然大悟，在大哀之君的眼裡，他和莫尼塔會動得極其緩慢，跟卡薩德眼裡瞧到的驅逐者如出一轍。

時間跳躍，變換至四分之五的速度。倖存下來的那些士兵現在亂作一團，在互相開火，擅離職守，爭相搶著要登上突擊艇。卡薩德琢磨了一下，對他們來說，過去的一兩分鐘是什麼樣的：有什麼模糊的東西穿越了他們的防禦位置，戰友鮮血淋漓地死去。卡薩德看著莫尼塔在他們的隊列中移動，悠閒從容地肆意屠殺。令他驚奇的是，他發現自己竟然也能控制時間了：眨眨眼，他的對手慢到三分之一的速度；眨眨眼，他們的移動速度恢復正常。卡薩德的榮譽感和理智開始大聲疾呼，停止這屠戮，但是他猶如性慾的嗜血衝動壓倒了一切異議。

突擊艇中有人封住了氣密門，現在，有個嚇得魂不附體的突擊隊員用可控等離子炸彈炸開了大門。暴徒一侵而入，踐踏著傷兵，那些傷兵正和無形的殺手搏鬥。卡薩德跟在他們後面，走了進去。

成語「背水一戰」說得恰如其分。縱觀歷史上的軍隊遭遇戰，人類戰士如果被困在某地，毫無迴旋餘地，那麼，他們就會展開殊死的搏殺。不管是滑鐵盧的聖拉埃和烏古蒙[70]的走廊，還是盧瑟斯的蜂巢管道，歷史上最可怕的肉搏戰都是在狹小的空間中打響的，在這種地方，你完全沒有退路可言。就今天來說，這句話也完全正確。驅逐者戰鬥得……死得……就像是背水一戰的人。

伯勞已經讓突擊艇失去了戰鬥力。莫尼塔繼續留在外面，屠殺留在崗位上的六十個突擊隊員。而卡薩德則對艦內的人大開殺戒。

最後，另一艘突擊艇開始朝自己難逃一死的同伴開火。那時卡薩德已經出來了，他看著粒子束和高強度激光緩緩朝他襲來，漫長的時間之後，導彈發射了，它們運動得如此緩慢，卡薩德幾乎可以在它們飛的過程中在上面寫下他的名字。那個時候，所有驅逐者都已經死在了荒廢的艦艇之中，死在了四周，但是密蔽場仍然在運行。能量瀰散和衝擊力爆炸將外周界線邊上的屍體拋向空中，儀器著了火，沙地亮堂堂，仿若鏡子。卡薩德和莫尼塔待在橘紅火焰的圓罩下，目視著剩下的那艘突擊艇撤退到太空中。

——有辦法攔住他們嗎？卡薩德氣喘吁吁，汗雨如注，由於興奮幾乎在打戰。

——有，莫尼塔回答，但是我們不會去攔他們。他們會把信息帶回到游群。

——什麼信息？

「過來，卡薩德。」

他聽到她的聲音，轉過身來。鉻銀力場消失了，莫尼塔的胴體上覆著一層汗，油光鑒亮；她的黑髮聚成一簇，貼於鬢角；她的乳頭硬挺著。「過來。」

卡薩德低頭往自己身上一看。他的力場也消失了——他通過自己的意識讓它消失了。現在，他出現了一種前所未有的亢奮感覺。

「過來。」這次，莫尼塔輕柔地呼喚道。

卡薩德走了過去，抱起了她，感覺到她汗溜溜、滑潤的臀部。他抱著她來到風蝕小丘頂上的一片草地上，把她放到地上。他無視邊上一摞摞驅逐者的屍體，粗暴地分開了她的雙腿，單手抓住莫尼塔的兩隻手，將她的雙臂舉過她的頭頂，按在地上，然後將自己長長的身體俯到了她的雙腿之間。

「嗯。」莫尼塔輕聲細語，卡薩德親吻著她的左耳垂，將他的嘴唇貼到她脖彎的脈動上，輕舔著她雙乳的鹹澀汗水味。躺在死屍之中。還會有更多的死人。成千。上萬。死屍的腹中傳來大笑。一長列一長列士兵從跳躍飛船中出現，進入等候著的火焰中。

「嗯。」她的氣息熱烈地吹在卡薩德的耳畔。她扭脫雙手，順著卡薩德濕漉漉的肩膀滑下去，長長的指甲沿著他的背部落下，捧住他的臀部，將他拉近。卡薩德的勃起摩挲著她的陰毛，在她的小腹尖端勃勃悸動。遠距傳送門打開了，長長的攻擊航母的冰冷軀體駛了進來。等離子炸彈的熱火。成百上千的艦船，成千上萬，舞動著，毀滅了，仿若旋風之中的塵埃。緊密的血紅之光形成的巨大圓柱在廣袤的地域內切割，將目標浸沐在洶湧澎湃的熱火之中，屍體在紅光中沸騰。

「嗯。」莫尼塔向他敞開她的身體，也張開了她的嘴。身體上下是一片暖流，她的舌頭糾纏在他的嘴中，卡薩德進入了，他感受到溫暖摩擦的款待。他緊繃著身體，深深探去，接著微微後退，讓溫潤的感覺捲住自己，他們開始一起扭動。一百個世界的熱量。大陸在燃燒，發出陣陣明亮的光芒，沸騰海洋的波濤翻滾。空氣也彷彿燒起來了。過熱空氣組成的海洋波濤洶湧，仿若溫暖的皮膚由於戀人的觸摸而復甦。

「嗯……嗯……嗯……」莫尼塔的氣息暖暖地拂上他的嘴唇。她的皮膚油光閃亮，滑如絲絨。現在卡薩德加快了抽動，隨著感覺膨脹，宇宙收縮了。她包著他，溫暖、濕潤緊緊圍著他，意識縮小了。卡薩德似乎意識到在存在的中心傳來陣陣壓力，作為回應，現在他的臀部猛烈抽動起來。費力。卡薩德做了個鬼臉，閉上雙眼，看見了……

火球擴張，群星垂死，太陽爆炸，發出巨大的火焰衝擊波，星系在狂熱的毀壞中覆滅……

他感覺到胸口陣陣刺痛，但他的臀部依舊不停抽動，速度越來越快，他睜開雙眼，看見了……

巨大的鋼鐵荊棘從莫尼塔的雙乳間聳立起來，卡薩德無意之中停了下來，退縮了，那些荊棘幾乎把他刺穿，荊棘之刃上鮮血淋漓，血滴在她白皙的胴體上。現在，那些刺刃反射著光芒，胴體卻冷如死寂的金屬。卡薩德透過被激情朦朧的雙眼望著莫尼塔，她的雙唇乾枯了，捲曲了，顯現出一排排鋼鐵之刃形成的利牙，可即便在此時，他的臀部依舊在抽動，她的手指緊抓著他的臀部，那是些金屬刀刃，在那兒揮動著，那雙腿猶如強力的鋼箍，禁錮了他正在抽動的臀部，她的眼睛……

在高潮前的最後一秒，卡薩德欲圖脫身離開……他的雙手卡住她的喉嚨，緊緊壓住……她緊緊纏著他，彷彿一條水蛭，一條七鰓鰻，時刻準備讓他精盡人亡……他們在死屍中翻滾……

她的雙眼仿若兩顆紅寶石，瘋狂閃耀著熱光（他那疼痛欲裂的睪丸也彷彿充滿了那股熱量），如火焰般擴散，四處溢散……

卡薩德雙手猛擊地面，從她的懷抱……它的懷抱裡跳了出來……他的力量瘋狂無比，但還是不夠，可怕的重力將他們壓在了一起……彷彿七鰓鰻的嘴巴在吮吸他，他感覺自己就要爆炸了，他望向她的眼睛……世界的毀滅……世界的毀滅！

卡薩德尖叫著脫身離開。在他一躍而起，衝向一旁時，他的一大片皮肉被扯掉了。鋼鐵陰道內，鐵牙「卡嗒」一聲緊緊合住，差一點咬斷他的命根子。卡薩德猛地摔向一側，打著滾，逃之夭夭，他的屁股還在扭動，無法抑制住射精。精液噴薄而出，一洩如注，灑落在一具屍體緊握的拳頭上。卡薩德痛心呻吟，再次打起滾來，如胎兒般身體蜷曲，精液再次射出。然後又一次。

他聽見一陣絲絲聲和瑟瑟聲，她已經站到了他的身後。卡薩德背靠地面蜷曲著身子，迎著陽光，忍受著自己的痛苦，瞇眼朝上看去。她矗立在他身前，雙腿叉開，那是無數荊棘組成的側影。卡薩德擦了擦眼睛旁的汗水，看了看自己擦汗的手腕，鮮血殷紅，他等待著，等待著致命一擊。他的皮膚收緊，期待著刀刃揮砍進血肉之軀。但是沒有，卡薩德大口喘著氣，他仰起頭，看見莫尼塔正站在他身前，大腿是潔白的肉體，而不是鋼鐵之軀，腹股溝亂蓬蓬的，由於剛才的激情而濕漉漉的。她的臉由於背著日光而黝黑，但卡薩德看見紅色的火焰在她眼睛的千面之核中慢慢熄滅。她咧嘴微笑，卡薩德看見日光在她的排排金屬之牙上閃爍。「卡薩德……」她輕聲細語道，這是沙子刮擦在骨頭上的聲音。

卡薩德趕緊挪開眼睛，掙扎著爬起身，跌跌絆絆地越過一具具屍體，越過火熱的碎石，膽戰心驚地脫身離去。他沒有回頭。

過了將近兩天，海伯利安自衛隊的偵察小隊才發現了費德曼・卡薩德上校。當時他正躺在通向廢棄的時間要塞的草地荒野中，不省人事，那地方離死寂之城和驅逐者那堆分離艙廢墟有二十多公里。卡薩德全身赤裸，由於長時間曝曬，加上受了好多處重傷，他已經奄奄一息了。不過，他在緊急野外救助的治療下恢復良好，並立即被緊急空運，從籠頭山脈南方送至濟慈的醫院。自衛隊的偵察小隊小心謹慎地朝北方行進，防範著光陰塚四周的逆熵場，提防著驅逐者留下的餌雷。什麼也沒有。偵察隊僅僅發現了卡薩德那艘脫逃機器的殘骸，還有兩艘突擊艇燒壞的船體——驅逐者從軌道上炸壞的兩艘艦艇。他們毫無頭緒，不知道驅逐者為什麼要把自己的艦船熔成一堆渣，而驅逐者的屍體，艦內艦外都有，都被燒得面目全非,無法進行解剖和分析了。

三個海伯利安日後，卡薩德恢復了知覺。他說自己偷了「魷魚」，但之後發生了什麼事，他完全不記得了。然後，當地時間兩個星期後，他乘坐軍部的火炬艦船離開了海伯利安。

一回到環網，卡薩德就辭去了軍部職位。有一段時間他活躍在反戰運動中，偶爾會出現在全局網上，主張進行裁軍。但是佈雷西亞受到的攻擊已經推動霸主向真正的星際戰爭邁進，而三個世紀以來誰都不曾想到會發生所謂的星際戰爭。與此同時，卡薩德的意見或是石沉大海，或者被視為他這「南佈雷西亞屠夫」的愧疚良心而被拒絕。

佈雷西亞之後的十六年間，卡薩德上校從環網消失了，從環網的意識中消失了。雖然十六年間沒有發生什麼大戰，但驅逐者仍舊是霸主的頭號大敵。費德曼・卡薩德已經成了一個慢慢褪去的記憶。

卡薩德講完故事時，已是晨末。領事瞇起眼，環顧四周。兩個多小時的時間裡，他第一次注意到遊船及其週遭的環境。「貝納勒斯」號已經駛到霍利河主水道上了。蝠鲼在動力器具中噴出滾滾湍流，與此同時，鏈條和鋼索發出嘎吱嘎吱的響聲。「貝納勒斯」號似乎是僅有的一艘溯河而上的船，但現在，他們看見還有不少小艇在朝另一個方向行進。領事摸摸額頭，驚訝地發現上面滿是汗水，滑溜溜的。天氣非常暖和，油布的陰影躡手躡腳爬開了，可領事還不知不覺。他瞇起眼，擦掉眼旁的汗水，走回陰影下。機器人在桌旁的櫥櫃中放著酒瓶，領事給自己倒了點酒。

「我的天啊，」霍伊特神父說，「那麼，按照這個叫莫尼塔的生物所說，光陰塚是在逆著時間流的方向移動，是不是？」

「對。」卡薩德說。

「有這種可能嗎？」霍伊特問。

「有。」回話的是索爾・溫特伯。

「如果這是真的，」布勞恩・拉米亞說，「那麼，你『遇到』這位莫尼塔的時間……不管她真名叫什麼……是在她的過去，也就是你的未來……也就是說，你們將在未來會面。」

「對。」卡薩德說。

馬丁・塞利納斯走到欄杆前，朝河裡吐了口唾沫。「上校，你覺得這婆娘是伯勞嗎？」

「我不知道。」卡薩德的話輕得幾乎聽不見。

塞利納斯轉頭看著索爾・溫特伯。「你是名學者。伯勞神話中，有沒有提到這東西會變形？」

「沒有。」溫特伯說。他正在為他的女兒準備奶瓶，嬰兒發出輕輕的啜泣聲，小手指正亂扭著。

「上校，」海特・馬斯蒂恩說，「力場……不管那戰衣是什麼東西……你在遭遇到驅逐者，遭遇到這個……女人後，還留著那衣服嗎？」

卡薩德盯著聖徒瞧了一會兒，然後搖搖頭。

領事凝視著自己的酒杯，他突然想到了什麼，頭猛地抬起來。「上校，你說你看見了伯勞的殺戮之樹……釘著被它屠殺的受害者的樹。」

卡薩德眼裡帶著誰見誰遭殃的眼神，起先他看著聖徒，接著朝領事看去，他慢慢點了點頭。

「樹上有人？」

頭又點了一下。

領事擦了擦他下嘴唇的汗水。「如果這棵樹與光陰塚一樣，是逆著時間流的方向移動的，那麼，這些受害者都來自我們的未來。」

卡薩德默不作聲。現在，其他人也在盯著領事看，但似乎只有溫特伯明白了這句話的言下之意……以及領事接下來會問什麼問題。

領事抵制住內心的衝動，沒有再一次擦嘴邊的汗水。他的聲音很平靜。「樹上有沒有我們中的某個人？」

卡薩德仍舊沉默著。過了一分多鐘。河水和遊船索具的低柔聲音似乎突然間變得異常響亮。最後，卡薩德深深吸了口氣，說道：「有。」

靜寂再一次蔓延開來。布勞恩・拉米亞打破了這片沉默。「你能告訴我們，那是誰嗎？」

「不。」卡薩德站起身，走到樓梯前，打算走到甲板下面去。

「等等。」霍伊特神父叫道。

卡薩德在樓梯頂上停下腳步。

「可不可以至少再告訴我們另外兩件事？」

「什麼事？」

霍伊特神父臉上現出又一波痛苦來襲的扭曲表情。他那憔悴的臉龐變得異常慘白，滿臉是汗。他深深吸了口氣，然後問道：「第一，你有沒有覺得，伯勞……這個女人……想要設法利用你發動這可怕的星際戰爭？而這場戰爭你已經預期到。」

「是的。」卡薩德輕聲說道。

「第二，你能否告訴我們，假如你最後朝聖見到了伯勞……或者這個莫尼塔，你打算向他們提出什麼請求？」

卡薩德終於笑了。那是一絲難過的笑容，充滿了冷酷之情。「我不會請什麼願，」卡薩德說，「我不要他們任何東西。如果我這次能見到他們，我會殺了他們。」

其餘朝聖者沒有吭聲，也沒有互相對看，卡薩德走了下去。「貝納勒斯」號繼續朝正北偏東方向前進，中午被慢慢消磨掉，下午到來了。

03

距日落還有一小時，「貝納勒斯」號遊船駛入了納雅得[71]的內河港口。船員和朝聖者靠在扶欄上，凝視著鬱積的餘燼。那兒曾經是一座擁有兩萬人的城市，現已所剩無幾。著名的河濱客棧，修建於哀王比利時代，現已燒得只剩地基；它那燒焦的船塢、橋墩和帶遮陽棚的露台崩潰塌陷，倒在霍利河的淺灘之中。海關大樓被燒得只剩骨架。而城市北端的飛船集散站也只剩黑糊糊的空殼，那系留塔變成了一堆尖塔狀的焦炭。河濱那座小型伯勞神廟，沒有殘存一丁點的遺跡。在朝聖者看來，最糟糕的事情是納雅得的河流車站也毀損了——動力碼頭在火燒焰燎之後，下垂塌陷，而蝠鲼也展開羽翼，逃之夭夭了。

「真他媽該死！」馬丁・塞利納斯嚷嚷道。

「到底是誰幹的？」霍伊特神父問道，「伯勞嗎？」

「更可能是自衛隊，」領事說道，「雖然他們可能是剛與伯勞幹了一架。」

「真不敢相信。」布勞恩・拉米亞厲聲說道。她轉身朝貝提克看去，機器人剛剛登上後甲板，加入了他們的隊伍。「你曉不曉得發生了這事？」

「不知道，」機器人回答道，「一周來，我們與船閘以北的任何地方都失去了聯絡。」

「見鬼，為什麼會沒了聯絡？」拉米亞問道，「即使這個荒蕪的世界裡沒有數據網，你們不是還有無線電麼？」

貝提克微微一笑。「是的，拉米亞女士，有無線電，不過通信衛星壞了，位於卡拉船閘的微波中繼站也被破壞了，我們無法使用短波通信波段。」

「蝠鲼怎麼樣了？」卡薩德問道，「靠我們的那幾個，能不能繼續朝邊陲趕去？」

貝提克皺皺眉頭。「我們不得不那麼幹，上校，」他說道，「但這是犯罪。動力器具中的那兩條推了那麼長時間，還沒緩過勁來呢。要是有新的蝠鲼，我們就能趕在天亮前到達邊陲。用眼下這兩個呢……」機器人聳了聳肩，「如果運氣好，那些個畜生倖存下來的話，我們會在下午早些時候抵達……」

「風力運輸船還在那兒，對不對？」海特・馬斯蒂恩問道。

「我們必須這樣假設，」貝提克說道，「假如你允許，我要去給那兩個可憐的畜生餵食去了。一小時後，我們應該就能重新上路了。」

在納雅得廢墟之內，他們沒見到一個人影，附近也沒有。城市上空看不到一條飛艇。朝著小城的東北角行駛了一個小時，霍利淺灘邊的森林和農場漸漸讓位於草之海南側波浪起伏的橙色草原。偶爾地，領事會見到建築蟻築起的泥塔，在河的附近，有幾個這樣子的鋸齒狀的泥塔，幾乎有十米高，但是沒有保存完好的人類居住地的跡象。位於貝蒂淺灘上的渡口完全不見蹤影，甚至沒有留下條船纜或者什麼避寒棚屋，也就無法確定那個差不多堅守了兩個世紀的渡口的具體位置。洞窟角的河流信使客棧陰暗冷寂。貝提克和其他的船員高聲呼叫，但是從黑乎乎的洞口中沒有傳出一絲回應。

太陽落下，給河流上帶來了一種感官上的寧靜，不久之後，蟲兒聒噪，夜鳥啼囀，組成了一首大合唱，打破了寧靜。有一會兒，霍利河的河面化作了一面淡綠色的鏡子，映出黃昏的天空，覓食的魚兒躍出水面，蝠鲼運轉擾起尾波，只有在這時，水面才泛起漣漪。當真正的夜幕降臨，蜿蜒起伏的山巒圍繞著諸多山谷溪澗，其中有不計其數的草原蛛紗舞動著身姿——比起它們在森林裡的遠親，這些蛛紗色澤更淡，但面積也更大，發出冷光的暗影足有幼童般大小。星座出現，點點流星劃曳而過，穿過夜空，這幕夜景遠離所有的人造燈火，璀璨壯麗。此時，在遊船後甲板上，提燈亮起，晚宴開席了。

伯勞朝聖者默不作聲，他們彷彿依舊沉思於卡薩德上校講述的那個令人困惑的駭人故事。領事自打正午起就一直在啜飲美酒，而此刻他感受到讓人愉悅的迷離恍惚的滋味，遠離現實，遠離記憶的痛楚，正是這些使得他能夠熬過每一個日日夜夜。現在他開口發話了，詢問著該誰來講故事，嗓音既小心謹慎，又毫不含糊，也只有一個貨真價實的老酒鬼才辦得到。

「我。」馬丁・塞利納斯回答道。詩人也是一大早就開始不停地喝酒。他和領事一樣，小心地控制著自己的聲音，但瘦削臉頰上露出的一抹紅暈以及近乎狂躁的眼神，都洩露出老詩人已經不勝酒力。「不管怎樣，我抽中了三號……」他舉起自己的那張簽紙，「如果你們想要聽聽這個見鬼的故事，那我就來講講吧。」

布勞恩・拉米亞舉起了自己的那杯酒，愁容滿面，然後又把杯子放下。「或許我們應該討論下，大家從頭兩個故事中領會到了什麼，想想怎麼可以把它聯繫到我們目前的……狀況。」

「還不到時候，」卡薩德上校說，「還沒足夠的信息。」

「讓塞利納斯講吧，」索爾・溫特伯講道，「然後再來討論。」

「我同意。」雷納・霍伊特說。

海特・馬斯蒂恩和領事點點頭。

「全都同意！」馬丁・塞利納斯大聲喊道，「我會講的，不過先讓我解決掉這杯該死的酒。」

詩人的故事：「海伯利安詩篇」

起初有了詞語。接著就有了他媽的文字處理器。接著又來了思想處理器。接著就是文學的死亡。事兒就是這樣。

弗朗西斯・培根曾說過：「將詞語胡亂地拼湊到一塊兒，會對心智造成極度的阻礙。」我們都出了份力，給心智加上了最堅固的障礙，難道不是麼？我做得比大多數人都賣力。二十世紀有位已經被人遺忘的優秀作家，他曾有句名言：「我喜愛當個作家，可我無法承受文字工作。」明白了嗎？這麼說吧，吾友，我喜歡當個詩人，可我就是無法承受那些個天打雷劈的詞語。

從哪開始呢？

要麼從海伯利安說起？

（淡入）那差不多是在兩百個標準年之前了。

哀王比利的五艘種艦在那再熟悉不過的湛青天幕之上旋轉，如同一朵朵金色蒲公英。我們像征服者一樣降落，趾高氣揚地來回走動；兩千多名視覺藝術家、作家、雕塑家、詩人、基藝家、視頻製作者、全息電影導演、組合師、分解師，還有一些鬼才知道的傢伙，同時還有五倍之多的跑龍套的：為數眾多的管理人員、技術人員、生態學家、監工、宮廷侍從、職業馬屁精，更不用提皇室那一窩子蠢蛋了，同樣，這些傢伙又有著十倍於他們的機器人在侍奉他們，那些機器人都很樂意去耕種土地、照看反應堆、供養整座城市、扛起痛苦、負上重擔……見鬼，你們明白了吧。

我們著陸的那個世界早已被一些可憐的混球播種過了，他們在兩個世紀前就已經成了土著，只要可以，他們就會用手勢代替嘴巴說話，用棍棒代替大腦思考。很自然，這些勇敢的先行者的高貴子嗣們把我們當成神來歡迎，特別是在我們的一些安全人員將他們中的一些好鬥成性的頭頭熔成一堆渣後，我們也自然接受了他們的崇拜，就好像那是我們分內應得的，然後把他們安排在我們的藍皮膚之友的隔壁工作，讓他們耕種南方的土地，在山上建造我們輝煌的城市。

那的確曾經是一座山嶽之上的輝煌之城。如今那已成一片廢墟，從中你瞧不出什麼端倪。三個世紀前，沙漠就開始擴張；從山上通下來的導水管也早已陷落，粉身碎骨；城市本身只剩下一堆骸骨。然而在它的鼎盛之時，詩人之城的確是很美好的，它帶著一點蘇格拉底時代的雅典味，有著文藝復興時期的威尼斯那心智激昂的感覺，以及印象派畫家當道時期的巴黎的藝術熱情，還有軌道之城頭十年的那種貨真價實的民主，對了，還有就是鯨逖中心沒有盡頭的未來感。

不過到最後，這些東西全都不見了。它僅僅是胡魯斯加王[72]那幽深恐怖的蜜酒廳，而怪獸就在屋外的黑暗中等待。我們當然有自己的格倫德爾。假如瞥一眼哀王比利精神萎靡的側影，我們甚至有了胡魯斯加王。但我們唯獨缺少我們的「耶特王」：我們偉大的、寬肩膀、小腦袋的貝奧武夫，跟他那支由快樂的精神病人組成的樂隊。由於缺少了英雄，所以，我們習慣於受害者的角色，我們寫十四行詩、排演芭蕾舞、打開卷軸，與此同時，我們那如荊棘如鋼鐵的格倫德爾在夜幕下製造恐怖，收割大腿骨和軟骨頭。

正是那個時候，我當時還是個色帝[73]，從身子骨就可瞧出我的色心，我頑固執著、持之以恆，歷經五個哀愁的世紀，離完成我的《詩篇》僅一步之遙，那是我一生的作品。

（漸黑）

我想到，我的這個「格倫德爾物語」尚不成熟。演員尚未登場亮相呢。雖然毫不關聯的情節、支離破碎的文章，都擁有各自的擁躉，更不用提我的作品了。可是到最後，我的朋友啊，是什麼東西決定了作品是在羊皮捲上永垂不朽，還是鋃鐺落敗呢？是角色。難道你們從沒有懷過這樣不為人知的念頭：在此刻，哈克和吉姆[74]正在某個地方拖著他們的木筏，下到某條遠在天涯的河流，可是，相比在早已忘卻的日子裡給我們試鞋的鞋店職員，他倆難道不是來得更加真切麼？無論如何，假如要把這他媽的故事從頭到尾講一遍，你們就該知道故事裡有哪些角色。所以，儘管這讓我痛心不已，我還是會返回到故事的開頭，重新開始。

起初有了詞語。然後用經典的二進制語言給詞語編了程。然後詞語說：「要有生命！」就這樣，在一個月圓之夜，卵子成熟了，在我老媽莊園的技術內核地窖裡的某處，來自於我那過世好久的父親的速凍精子被解凍，進入懸浮狀態，像很久以前的香草芽一般地扭動，被注入到一個有點兒像水槍，又有點像假陰莖的裝置裡，並且，隨著扳機無比奇妙的一擊，射進了我老媽的體內。

當然，老媽並非一定要用這種不開化的方式來受孕。她可以選擇宮外受孕、和一個移植了父親DNA的情人做愛、克隆代孕、基因拼合的處女生殖……隨便哪一個。可是，就像老媽在日後告訴我的，她向傳統張開了雙腿。我的猜測是她更喜歡傳統的法子。

總之，我出生了。

我出生在地球……舊地上……媽的，拉米亞，如果你不信的話，滾蛋吧。我們住在老媽的莊園裡，位於一座小島上，離北美保護區不遠。

對舊地之家的素描：

草地西南邊開外，樹木輪廓猶如縐紙，在其上方，短暫的晨光由紫羅蘭色褪變成紫紅色，然後是紫色。天空仿若精美的透明瓷器，沒有一絲雲朵或者飛機尾跡。第一束日光，如同交響樂前的寧靜；緊隨而來的日出，彷彿鐃鈸共鳴的突然一擊。橙色和赤褐色爆發成金燦燦的光芒，那超長的冷光從天而降，灑向茵茵翠意：葉影、樹蔭、柏木和垂柳的捲鬚，以及林間空地上靜謐翠綠的柔滑草坪。

老媽的莊園，我們的宅院，面積有一千英畝，坐落於百萬英畝荒野之中。大得如同小型草原的草地上，青草綿綿，長勢喜人，使人禁不住想要躺下來，在柔軟的茵茵綠草上小憩片刻。壯麗的遮蔭樹好比日晷儀，一列列樹蔭莊嚴地轉著圈；此刻正在匯合，正在收縮，向正午行軍，它們最終會往東延伸，告示著一日的終結。威嚴的橡樹。巨大的榆樹。棉白楊、柏樹、紅杉，還有盆景。榕樹垂下新生的樹幹，就像是以天作頂的神廟中光滑的支柱。柳樹整齊地列於運河兩側，列於偶然冒出的溪澗之畔，垂下的枝條迎著風兒，吟起遠古的輓歌。

我們的莊園坐落在一座低矮的山丘上，到了冬季，那兒棕褐色草地的弧線看上去就像某種雌獸平滑的脅腹，那部位全是大腿肌肉，意味著速度。莊園炫耀著經歷了幾個世紀的連生宅邸：東面庭院裡的一座綠玉塔，會捕捉到拂曉的第一縷陽光，南翼的一列山牆，會在午茶時分給水晶溫室投上三角形的陰影，而沿著東面的門廊，數個陽台、以及莊園外面迷宮般的樓梯，會與午後的影子玩耍起埃捨爾遊戲。

當時「天大之誤」已經發生，不過地球尚可居住。我們住在這一處莊園的大部分時間，被我們古雅地稱為「緩和期」。基輔小組的那個該死的小型黑洞一點一點地吞噬著地心，等著它下一頓的晚餐，有時候整個星球會痙攣，但每次痙攣之間會有十到十八個月的平靜月份，那就是「緩和期」。在「可怕期」，我們正好在柯瓦叔叔那兒度假。那地方在月亮以外，是顆小行星，在驅逐者遷移前就已被引到那兒，並且接受了星球改造。

你也許已經知道，我出生時屁眼裡就含著把銀湯匙[75]。對此我不會辯解。在經歷三千年玩弄民主的歲月後，舊地上遺留下來的大家族漸漸明白，要除掉社會渣滓，唯一的方法就是禁止他們生育後代。或者，去資助播種艦隊、神行艦的探險和遠距傳輸器的新移民……大流亡時期一切恐慌緊急事件……只要能讓他們在地球以外生育後代，使舊地獲得清靜。但事實上，故土已經成了患病的老婊子，沒多大能耐了。社會渣滓們星際遠征的慾望強烈。他們可不是傻冒。

和佛陀一樣，我幾乎到長大成人之時才知悉貧困潦倒是何物。按標準年算，我那時十六歲，正處於四處遊歷的一年，我背著背包穿越印度時，見到了一名乞丐：出於宗教的原因，印度的舊式家庭把他們留在身邊，然而那時我只知道這個男人衣衫襤褸，肋骨凸現，舉起一個柳條籃子，裡面擺著一隻古老的觸顯，乞求我那寰宇卡的輕輕一觸。我的夥伴們認為這種行為歇斯底里。我則嘔吐了。那事發生在貝納勒斯。

我童年時手握特權，但卻並不讓人討厭。我擁有著愉快的回憶，譬如貴婦人席貝爾的著名派對（她是我的大姨媽）。我記得有一次她在曼哈頓群島上舉行的三日派對，賓客們搭乘著登陸飛船從軌道之城和歐洲的生態之城而來，降落於會場。我記得聳立在海水上的帝國大廈，樓宇的光亮反射在潟湖與蕨草滋生的溝渠上；電磁車載著乘客們登上瞭望甲板，與此同時，在其四周雜草叢生、由稍矮些的建築形成的島狀土堆上，烹飪用的篝火正在熊熊燃燒。

那些日子，北美保護區是我們的私人運動場。據說，仍有大約八千人住在那片神秘的陸地上，但半數是護林人。其他包括叛逆的基藝家，他們從事的工作是：讓上古滅亡的北美植物和動物死而復生，還包括生態工程師，授權居住的原始人，比如說奧賈拉拉・蘇，或者地獄天使行會，另外還包括偶爾到此一遊的旅客。我有個堂兄，據說他曾背包不停往返於保護區的兩個觀測地帶。他在中西部也幹過這事，但是那裡的各地帶之間相對來說靠得很近，而且恐龍群落也更為稀少。

「天大之誤」後的頭一個世紀裡，蓋亞[76]已經受了致命創傷，並正拖著步子緩緩地走向死亡。「大蕭條期」，毀滅來得尤為嚴重。小塊土地經常出現痙攣，情況每況愈下，每次發作之後，隨之而來的情形更為駭人。但是地球堅忍著，盡力進行自我修復。

我前面說過，保護區是我們的運動場，但是，從某種意義上來說，整個瀕死的地球都是。我七歲時，老媽給了我輛電磁車，於是，從我家到這個星球上別的地方，就都只有一個小時以內的飛行旅程。我最要好的朋友，阿馬爾斐・施瓦茨，住在埃裡伯斯山[77]莊園，那兒曾經是南極共和國。我倆天天見面。舊地法律禁止使用遠距傳輸器，這個事實絲毫沒讓我們傷腦筋；我們在夜裡躺在山坡上，仰著腦袋，透過一萬個環軌燈和星環的兩萬個燈塔，望向星空，望著兩三萬肉眼可見的星星。我們沒有一絲嫉妒，也沒有任何衝動要加入大流亡。正是大流亡，加速了遠距傳輸器的編織，最終編成了世界網。在當時，我們僅僅感到高興。

對於老媽，我腦子裡的印象有點僵硬，真是奇怪，彷彿她是我的《瀕死的地球》小說中另一個虛構出來的人物。也許吧。也許我是由歐洲自動化城市中的機械人撫養長大的，喝的是亞馬孫沙漠中機器人的奶，或者，我僅僅是在大桶中培育長大的，就像啤酒釀造者的發酵粉一樣。我記得，老媽穿著白色的睡衣，像鬼魂一樣滑行在莊園那陰暗的房間裡；我記得，她坐在溫室裡，倒上一杯咖啡，光線投下，投影出緞帶裝飾，夾雜著灰塵，她那纖纖細手的手背上，露出無數脆弱的藍色靜脈；她的頭髮捲成貴婦人風格的一個圓髻，燭光牽絆在她頭髮的蛛絲光輝中，就像一隻金色的蒼蠅羈絆在那兒。有時，我會夢到自己記起了她的聲音，那輕快的音調，帶著在子宮裡打轉的意味，但是當我旋即醒來，發覺那僅僅是風兒吹過蕾絲窗簾的聲音，或是什麼不知名的海洋在拍打礁石。

從我最初有了自我意識起，我就已經知道，我會成為，應該成為，一名詩人。這不是說我有選擇的權利；而更像是那垂死的美人向我吐出了最後的一口氣，然後下達了命令：我的餘生注定得和詞語玩耍，這似乎是為了補償我們種族在它的溫床中的大屠殺暴行。管它呢，反正我就成了一名詩人。

我有個導師，名叫巴爾薩澤[78]，是個人類，但是很老，這位難民來自古老亞歷山大的帶著肉體氣息的小巷。巴爾薩澤幾乎全身都閃爍著藍白的光芒，那來自早期不成熟的鮑爾森療法遺留的藍色；他就像一個熠熠發光的人類木乃伊，封在了液體塑料中。而且此人頗為好色，是個出名的登徒子。幾個世紀之後，我成了一名色帝，那時，我終於明白了可憐的巴爾薩澤君的性衝動，但是在那些日子裡，莊園通常不會僱用年輕的小妞做傭人。人或機器人，巴爾薩澤君不會歧視——他一概通吃。

我還是很幸運，雖然巴爾薩澤君對年輕肉體有特別的嗜好，卻不會對同性下手，因此，他的胡作非為僅僅表現在：要麼是在輔導時間裡連個人影也不見，要麼是把注意力毫無節制地花費在了記憶奧維德[79]、薛尼胥，或者吳僑之的詩文之上了。

他是一名卓越的導師。我們研究了古典時期，以及近古典時期，並且去了雅典、羅馬、倫敦、密蘇里州的漢尼拔遺跡作了實地考察，他從沒讓我做過什麼測驗或是考試。巴爾薩澤君希望我能學會過目不忘的本領，我也沒有讓他失望。他說服了我的老媽，所謂的「進步教育」是有缺陷的，不適合舊地家庭，所以我從不知道腦力絕技的捷徑，比如RNA學習療法、數據網深究、系統的重現訓練、程序化的談心小組、需要犧牲事實的「高層思維技巧」或者無文字的規劃。在免去這些學習內容之後，我得以在六歲之時，就能夠背誦菲茨傑拉德翻譯的《奧德賽》，在學會穿衣之前，我就能寫六節詩了，在連接人工智能之前，我就能以螺線型的賦格詩體進行思考了。

另一方面，我的科學教育卻並沒有得到嚴格的要求。巴爾薩澤君對此毫無興趣，他稱科學為「宇宙的機械面」。直到我二十一歲時，我才搞明白什麼是電腦，什麼是零售商品部，搞明白柯瓦叔叔的星狀生命維持裝置其實是些機器，而不是我們周圍的靈魂濟世救人的顯靈。我相信這世界有仙女、有鬼怪，我相信數字命理學、占星術，我相信仲夏前夕，在北美保護區的原始森林深處的魔力。就像海登[80]畫室中的濟慈和蘭姆[81]，我和巴爾薩澤君會為「數學的混亂」乾杯，哀悼由於牛頓先生刨根問底的稜鏡所導致的彩虹詩文的滅亡。由於早期懷疑一切科學和不帶情感的事物，實際上我甚至對那些事物帶著憎恨。這種懷疑對我後來的生活有著莫大的幫助。我已經明白，在這後科學的霸主時代，保留一名哥白尼前時代的異教徒，還是不難的。

我早期的詩實在是面目可憎，但由於跟爛詩人同流合污，我當時並沒意識到這點。我傲慢地確信，我的創作對於我那些正在孕育的無病呻吟還是有價值的。並且老媽也容忍著我，任我把那些散發著臭氣的大堆打油詩扔在屋裡。她縱容著唯一的孩子，即使他沉浸在快樂的荒淫無度中，就好像頭未經管教隨處排泄的駱駝一般。巴爾薩澤君從來沒對我的作品評頭論足過，我想，這主要是因為我從沒給他看過。巴爾薩澤君認為令人尊敬的丹東是個騙子，他覺得薩姆德・布列維和羅伯特・弗羅斯特[82]應該用自己的腸子把自己吊死，華茲華斯[83]是個白癡，而除了莎士比亞的十四行詩以外，其他的詩篇都是對語言的褻瀆。我不知道自己有何理由，可以把我的詩文給巴爾薩澤君看，雖然我那時覺得這些詩文充滿了嶄露頭角的天賦。

我在好幾本硬盤拷貝刊物上出版了幾篇臭屁文章，當時，這幾本刊物在歐洲生態城市的家庭裡還很流行，這些拙劣刊物的業餘編輯跟我老媽一樣對我太過縱容。我偶爾會央求阿馬爾斐或者別的玩伴（他們沒我那麼挑剔，因此接入了數據網或者超光發射器），叫他們把我的一些詩文上傳到星環或者火星上，因此可以傳到那些不斷出現的有遠距傳輸器的殖民地上。他們從沒給我回復。我猜他們太忙了。

在還沒經歷出版的嚴峻考驗前，就相信自己是個詩人或是作家，這種信仰真是天真無邪，就跟兒時那種長生不老的夢想一樣……而那無法避免的夢想破滅也一樣痛苦。

我的老媽跟舊地一起死亡了。在那最後的災變期間，有一半舊式家庭選擇留下來；當時我年僅二十，我制訂了自己的羅曼蒂克計劃：和我的家園共存亡。但老媽有不同的決定。讓她牽腸掛肚的不是我會因此而英年早逝——她跟我一樣，甚或更為自私自利，在那樣一個時刻絕不會替人著想；也不是掛念著我的DNA的死亡會給這條貴族血脈劃上句號，而這血脈一直要追溯到「五月花」[84]的年代。不，這些一點也沒煩擾到她，老媽操心的是：這一家子人會欠著一屁股債滅絕。看上去，我們最後幾年中的奢侈放縱的錢，是從星環銀行和其他謹小慎微的地外機構，通過巨額貸款籌得的。地球的大陸由於斷面收縮的衝擊力，正在土崩瓦解，於是，巨大的森林熊熊燃燒，海洋熱浪翻騰，成了一鍋了無生氣的熱湯，空氣一方面變得滾燙濃稠難以打散，另一方面，若是想穿越它又過於稀薄了。而現在，銀行來討債了。而我是貸款擔保人。

或者，準確說來，老媽的計劃是，在那個短語成為現實前，她清算了所有可用的資產，把二十五萬馬克存進了逃離了舊地的星環銀行的長期賬戶中，又派我旅行至天國之門的黎紱津大氣保護體，這是一個圍繞著織女星旋轉的小型星球。早在那時，那個毒氣星球就已經建起了一個遠距傳輸器，連接到太陽系，但我的旅行方式不是傳送，也不是乘獨步神行艦，這種飛船使用霍金驅動器，每個標準年都會去一次天國之門。不，老媽把我送上了一艘三相衝擊飛船，飛往偏地的這個盡頭，那飛船的速度遠比光速慢，裡面冰凍著家畜晶胚、濃縮橙汁以及食客病毒，按飛船日曆，這次旅程將讓我花去一百二十九年的時間，還有客觀如實的時間債，也就是：一百六十七年！

老媽算計著，那長期賬戶的累計利息將足以還清我們一家的債款，也許還能讓我舒舒服服地活上一陣子。她一生中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算計錯了。

對天國之門的素描：

航空轉運碼頭延伸出條條泥濘道路，它們宛若麻風病人背上的爛瘡。天空是一張爛麻布，破碎的黃褐雲彩高掛其間。一座座糾結不清、奇形怪狀的木質建築尚未完工就毀壞大半，無玻璃的窗戶呆滯地凝視著左鄰右舍血盆大口的洞開門戶。在此處繁衍出來的土著……我想，還算是人吧！……眼瞎腳跛，肺也被腐敗的空氣燒灼了。就算一家子生個一窩十幾個子孫後代出來，在五標準歲之前，這些小鬼的皮膚就會變得坑坑窪窪了，並且受到大氣的刺激，淚水會永遠流個不停。然後到四十歲前，他們就會一命嗚呼。這些人笑起來時，嘴裡露出一口爛牙，油膩頭髮裡擠滿了虱子和吸血虱的血囊。儘管如此，父母們依然洋洋自得，滿心歡喜。兩千萬無藥可救的蠢貨，活生生地塞在島嶼上頭的貧民窟，那座島可比舊地上我家西側的草地還小。天國之門的大氣成分，常人一吸就掛；為了爭搶為數有限可供呼吸的空氣，人們更是奮力擠進空氣製造廠那方圓六十里內的土地，那是工廠在毀壞之前所能供給的最大範圍。

天國之門：我的新家。

老媽沒有考慮到一種可能：所有舊地賬戶會被凍結——裡面的錢全都被挪進了成長中的世界網經濟體。她也忘記了，人們之所以要等著乘到霍金驅動飛船才敢去探索銀河旋臂，是因為相對幾周、幾個月的沉眠來說，長期冰凍沉眠之下，大腦受永久性傷害的幾率足有六分之一。我還算幸運。當我在天國之門啟封，並被送往邊界線外挖掘酸液運河時，腦部僅僅發生了一次意外——中風了。肉體上，我在當地時間的幾周內就能復原，回到泥坑的工作崗位；但在頭腦裡，我所失去的東西卻是自己最渴望的部分。

我的左腦完全停擺，就好像神行艦受創而被密封的艙室——氣閉門將毀壞處隔離，讓它暴露在真空之中。我仍然可以思考，並很快取回身體右側的控制權。只有腦中主司語言的中心傷得太重，難以修復。我頭顱內這台奇妙的有機計算機把語言功能當作瑕疵程序給拋棄了。掌管情感的大腦右半球並非完全沒有語言的功能，但也只有最受情緒主宰的溝通單元得以倖存；我能使用的詞彙苟延殘喘，僅剩九個。（我後來才知道，這已經是特例了——許多腦血管意外患者所擁有的詞語數量不過兩到三個。）為有案可查，我還是記下來，這些是我能運用的全部詞語：肏、屎、尿、屄、天打雷劈、直娘賊、屁眼、噓噓和嗯嗯。

迅速分析一下，就可以發現這些字詞有些重複。我能夠支配的語彙裡有八個名詞，它們表示了六項事物；八個名詞有五個可以當動詞用。我保留了一個意義明確的名詞，以及一個既可當動詞又可當虛詞的形容詞。這個新語言體系包含了四個單字、三個復合字和兩個疊字詞。所能表達的意義範圍有四個關於排泄、兩個關於人體器官、一個神聖咒語、一個性交或要求性交的標準用語，還有一個性交變異語彙，但這個對我不再適用——因為我老媽早已過世。

總之，這些也夠用了。

在天國之門的爛泥坑和貧民窟裡摸爬滾打的這三年，我不敢說那些回憶充滿了喜樂，但和我之前在舊地的二十年相比，這些日子至少對我的發展是同樣重要的，重要性或許還更顯著些。

很快我就發現，在幾個親朋好友之間，這些詞語很吃得開。比方說老泥巴，這個挖泥班的工頭；昂克，這個貧民窟裡向我收保護費的惡霸；還有戚蒂，待在爬滿虱蟲窯子裡的狐媚子，我有錢的時候會去找她睡上一晚。「屎肏，」我會一邊嘟噥一邊比劃，「屁眼屄噓噓肏！」

「啊，」老泥巴笑嘻嘻地說道，露出他僅有的一顆大牙，」要去店裡找些又濕又軟又嫩的樂子嚼嚼？」

「天打雷劈嗯嗯！」我也朝他笑道。

詩人的生命不僅僅在於措辭有限的語言之舞，更是在於感知和記憶近乎無限的組合，同時兼具著所感所憶的靈敏。我在天國之門待了當地時間的三年，幾乎有一千五百標準天數。這三年，我有時間去觀看，去感受，去聆聽——去回憶，似乎我重獲新生了。雖然我的新生之地又是地獄，但這無關緊要；再次寫作的感受是真正詩歌的精華，新鮮自然的經驗是給予我新生的生日禮物。

要適應一個美麗新世界，一個比我年長了一百五十歲的新世界，沒多大困難之處。過去五個世紀以來，我們談過擴張和先驅精神，我們都明白我們的人類宇宙變得如何殘廢虛弱，如何徘徊不前。我們正處於一個帶著創造力頭腦的舒適黑暗時代；制度改變得很少，並且是通過緩慢的進化，而不是革命帶來的；科學研究慢吞吞地橫向蟹行，而它曾經是本能地大步飛躍的；發明物更是幾無改變，現在對我們來說已經再熟悉不過的穩定技術，對我們的曾祖父來說，他們也能立馬搞明白，學會怎麼用。因此，當我在飛船上沉睡的那段時間裡，霸主成了正式的實體，世界網被織成了近乎完美的形狀，全局以民主的方式取代了人類的慈善暴君，技術內核正式退出人類事業，然後以盟友而不是奴隸的姿態伸出了它的援手，驅逐者退卻至黑暗，扮演起復仇女神的角色……但是，甚至在我被打入冰棺之中，夾在豬肚子和冰凍果子露中之前，所有這一切都已經在慢慢地爬向臨界點了，這種舊趨勢顯而易見的擴張不難理解。此外，如果從一段歷史的內部審視它，只能看見肚子裡那黑暗、消化中的食物，跟史學家從遠處審視那些很容易辨認的奶牛是遠遠不同的。

我的生命是天國之門，是那分分秒秒的掙扎生存。天空總是沒完沒了的黃褐日落之色，掛在頭上就像搖搖欲墜的天花板，離我的小屋僅幾米之遙。我的小屋，說也奇怪，還是挺舒服的：有張吃飯的桌子，一張睡覺或者幹那事的帆布床，一個用來排泄的洞洞，一面可以靜靜凝視的窗戶。我的環境是我詞語的真實寫照。

對作家來說，監獄總是個妙地方，它會殺滅活動和消遣這一對魔鬼，天國之門也毫不例外。大氣保護體監禁著我的身體，但沒有監禁我的頭腦，也沒有禁錮住那腦袋裡僅剩的那些東西。它們是我的。

在舊地，我的詩文是寫在一隻撒督-德科納通信志思想處理器中的。當時，我會懶洋洋地躺在襯墊躺椅中，抑或浮在我的電磁遊船中，漂在黑色的潟湖上方，又或者是沉思地走在香氣四溢的涼亭裡。那是些面目可憎、訓練無素、毫無技巧的浮誇詩文，在此我不再贅述。在天國之門，我發現了刺激精神的體力勞動是什麼樣的；那不僅僅是體力勞動，我得補充，而是完完全全的彎脊斷骨、折磨胸肺、撕腸裂肚、扯裂韌帶、打破卵蛋的體力勞動。但是我發現，只要這任務是既繁重又反覆的，我的頭腦就會無拘無束地漫步在更富想像力的區域裡，不僅如此，它還會飛也似的逃向更高的層面。

因此，在天國之門，我在織女主星的紅色凝視下，在污水四濺的運河裡疏浚河底的浮渣；或者，在迷宮般的肺道中，手腳並用，緩緩地爬行在重吸菌組成的鐘乳石和石筍中，就在此時，我變成了詩人。

我所缺乏的，僅僅是詞語。

二十世紀最受敬重的作家威廉・加斯[85]，曾經跟人說過這樣的話：「詞語是至上之物。它們是有思想的。」

的確如此。有一個理念曾經讓柏拉圖對人類感知產生懵懂觀念，而詞語更加純粹超然。但它們也是裝著欺騙和錯覺的圈套。詞語讓我們的思想轉向自我錯覺的無限小徑，事實上，我們大多數的思想生活都住在由詞語建成的頭腦大廈中，也就是說，我們缺乏必要的客觀，無法發現語言對現實的可怕扭曲。舉個例子：「信」，這是中國的象形字，字面上看，是一個人站在他的言語旁邊。到現在為止，這字還是這個意思。但是近英語中，「integrity」代表著什麼意義呢？或者「motherland」？或者「progress」？或者「democracy」？或者「beauty」？但正是在我們的自欺欺人之下，我們成了上帝。

有一位哲學家、數學家棲於一身的人，名叫伯特蘭・羅素[86]，這傢伙跟加斯出生在同一個世紀，也死在同一世紀，他曾經寫過一段話：「語言不僅僅用來表達思想，而且可以創造思想，沒有它，就不會存在這些思想。」這就是人類創造性天賦的精髓：不是文明的大廈，也不是什麼可以用來毀滅文明的重擊閃光武器，而是詞語，它們就像精子攻擊卵子一樣讓新觀念蓬勃發展。有人可能會說，詞語和想法這對孿生嬰兒，是人類能夠、將要、或者應該為糾結不清的宇宙作出的唯一貢獻。（是的，我們的DNA是獨一無二的，但蠑螈的也是。是的，我們建造了人工製品，但是海狸和螞蟻建築師也同樣如此啊，此時此刻，我能看見它們在碼頭前端建造的鋸齒城堡。是的，我們通過數學的夢想編織出了真正的事物，但是宇宙本就是由算法連起來的。劃一個圓，圓周率就蹦出來了。進入新的太陽系，第谷・布拉赫的公式就在時空的黑絲絨斗篷下等著呢。但是，宇宙把詞語藏在了哪裡呢？在它那生物學、幾何學或者沒有感知的石頭之下嗎？）甚至我們已經發現的智慧生命種族，木星II的肥佬、迷宮建造者、希伯倫的賽內賽移情精、嘟嚕哩的黏人、光陰塚的建築師以及伯勞，他們留給我們的是神秘，是晦澀的製造物，但是沒有語言。沒有詞語。

詩人約翰・濟慈曾經對他一位名叫貝利的朋友寫過一段話：「我什麼都無法確信，我只相信真愛的神聖、想像的真實。想像攫取的美麗，必定是真實的。不管它過去是否存在。」

中國詩人吳僑之，大流亡三百年前死於最後一次中日戰爭，他也理解了，並記錄在了通信志中：「詩是現實的瘋狂產婆。它們所見的，不是現實之物，也不是可能之物，而是必將實現之物。」後來，他死前的那周，他把最後的磁碟交給了他的情人，吳僑之說：「詞語是真理彈藥帶的唯一子彈。而詩人就是狙擊手。」

瞧，起初有了詞語。人類宇宙慢慢編織，詞語便被賦予了血肉。唯有詩人能擴張宇宙，發現通向新真理的捷徑，就像霍金驅動器在愛因斯坦時空的屏障之下一穿而過。

作為詩人，我想，一名真真正正的詩人，就是要成為人類的化身；接手詩人的衣缽，就是要攜帶聖子的十字架，就是要承受人類聖母的分娩陣痛。

成為真真正正的詩人，就是成為上帝。

我試圖把這想法解釋給天國之門上的朋友聽。「尿，屎，」我說，「屁眼直娘賊，天打雷劈屎天打雷劈。屄。噓噓屄。天打雷劈！」

他們搖了搖腦袋，笑笑，走了。很少有人能夠理解偉大詩人的行為方式。

黃褐雲下起酸雨，打在我身上。我涉過齊腿的爛泥，清掃著城市下水道中的搾血草。第二年，老泥巴死了，當時我們正忙著工程，要把第一大街運河開拓至中池泥灘。發生了一起事故。他當時正爬在一個黏滑的沙丘上，想要拯救一朵硫黃玫瑰，不讓它被滾滾前進的灌漿機毀掉，然後發生了淤泥震。隨後不久，戚蒂結了婚。雖然她仍舊兼任著窯婦，但是我見到她的時間越來越少。綠海嘯捲走泥灘市之後不久，她就難產而死了。而我則繼續寫詩。

也許你會問，只有右腦半球的九個詞語，華麗的詩文是如何寫出來的呢？

答案是：我根本就不用詞語。詩僅次於詞語。本來它就是在敘述真理。我處理「物自身」[87]，暗影背後的物質，編撰強大的概念、明喻、內在聯繫，就像工程師蓋樓一樣：先構造出晶須合金骨架，然後玻璃、塑料、彩鋁才會出現。

慢慢地，那些詞語回家了。腦子開始重訓重組，那進行得相當完美，真是不可思議。左半球丟失之物在別處安了家，在損壞區域重新奪回了首席位置，就像拓荒者回到了被火燒火燎的草原，而草原卻被火燒得更肥沃了。以前一個簡單的詞，比如「鹽」，會讓我期期艾艾、氣喘吁吁，我的腦袋會在虛無中深挖一氣，就像舌頭舔向沒牙的牙床一樣，而現在，詞語和詞組慢慢湧了回來，它們彷彿被遺忘的玩伴名字，又出現了。白天，我在污泥場勞作，夜晚，我坐在我那四分五裂的桌子旁，在那酥油燈絲絲的照射下，撰寫我的《詩篇》。馬克・吐溫曾以他一貫的方式發表過意見：「正確的詞語和幾乎正確的詞語，它們的區別，就是閃電和閃電蟲[88]的區別。」他是在逗趣，但這並不全面。那段時間，在天國之門上我開始撰寫我的《詩篇》，我發現，找到正確的詞語，相比接受幾乎正確的詞語，兩者間的區別，就好比一個是被閃電擊中，一個單單是觀看閃電表演。

於是我的《詩篇》開始了，成長了。我把詩寫在循環利用的搾血草纖維製成的薄紙上，那是他們成噸成噸地生產出來作為草紙用的；我用廉價的標籤筆潦草地寫著，那筆是在公司內部的商店裡買的。《詩篇》初具規模。隨著詞語回歸，就像三維拼圖的碎片各就其位一樣，我發現我還需要一個形式。我回憶起巴爾薩澤君的教學，試了試彌爾頓的敘事長詩一般韻律感十足的華貴。信心回來了，我又加入了拜倫那羅曼蒂克的感性，同時加入了濟慈對語言的稱頌。我把所有的這些都攪了進去，還摻了少量葉芝那才華橫溢的犬儒主義，加了一撮龐德的晦澀、故弄玄虛的傲慢。我把它們剁碎，切丁，加入了另一些佐料，比如艾略特游刃有餘的比喻，玳蘭・托馬斯的位置感，德爾莫・施瓦茨的末日感，斯蒂夫・籐恩的恐怖筆調，薩姆德・布列維的清白宣告，丹東對繞彎子般的韻律結構的喜愛，吳僑之對自然的崇拜，以及埃德蒙・吉菲里拉的玩世不恭。

當然，在最後，我把整個大雜燴扔掉了，以我自己的風格寫下了《詩篇》。

如果不是昂克這個貧民窟裡的惡霸，我也許還會在天國之門這個星球上，白天挖掘酸液運河，夜裡寫著《詩篇》。

那天我休息，我帶著《詩篇》（那可是我的唯一一份手稿！）到公共大廳的公司圖書館做些研究，然後昂克和他兩個心腹從小巷裡閃了出來，叫我立即把下月的保護費交了。我們在天國之門大氣保護體沒有寰宇卡；我們用公司的臨時單據或地下馬克還債。但我什麼都沒有。昂克叫我把塑料肩包給他看。我想也沒想，一口回絕。我就此犯了錯。如果我把手稿給昂克看看，他頂多也就把它扔在爛泥中，威脅幾聲，摑我幾記耳光。跟我想的一樣，我說了不，結果把他給惹火了，於是他和他那兩個尼安德特[89]式的同伴撕開了我的包，把手稿扔在爛泥中，然後，大家都知道的，他們把我打了個半死不活。

湊巧的是，那天正好有一輛電磁車從低空開過，車子的主人是保護體空氣質量局的經理，經理的老婆正獨自前往公司住宅商店，然後她命令電磁車下降，叫她的機器人把我救下，並取回了我剩下的《詩篇》，然後親自駕車帶我到公司醫院。通常，只有擔保勞動組的人才會獲得醫療救助，即便獲得了，他們也只是在簡易生物診所裡得到治療。但是醫院不想拂經理老婆的意，於是我被接納了（當時我仍舊昏迷不醒）。我在康復槽中慢慢復原，人類醫生和經理老婆則同時看護著我。

好啦，這老掉牙的故事還是長話短說吧。海倫娜，也就是經理的老婆，在我浮在康復營養液中的那段時間，讀了我的手稿。她非常喜歡。我在公司醫院從容器中移出來的那天，海倫娜傳送到了復興星球，她把我的稿子給她的妹妹菲利亞看了看，後者有個朋友，而那個朋友的愛人認識超線出版社的一名編輯。第二天我醒來時，我斷掉的肋骨已經長好了，粉碎的頰骨治癒了，瘀傷不見了，我有了五顆新牙，左眼植入了新角膜，以及一份與超線的合約。

五星期後我的書出版了。一星期後，海倫娜和她的經理離了婚，嫁給了我。這是她第七次婚姻，也是我的第一次。我們去了中央廣場度蜜月，一個月後蜜月歸來，我的書已經賣掉了十億冊——四個世紀以來這是第一本打入暢銷榜的詩集。我成了百萬富翁，賺了幾倍於百萬的錢。

泰倫娜・綠翼-翡是我的第一任超線編輯。是她出的主意，把書取名為《瀕死的地球》（搜尋檔案發現，五百多年前有一部小說也叫這個名字，但它的版權已經失效，書也絕版了[90]）是她出的主意，僅僅發表《詩篇》的部分篇幅，也就是舊地滿懷鄉愁的最後日子。是她出的主意，刪掉了其中大部分章節，她覺得讀者會對這些部分感到厭煩。包括哲學章節，對我老媽的描述，對早期詩人表示出敬意的部分，我耍玩試驗性詩篇的地方，還有更多的私人章節。其實是刪掉一切，只剩下關於最後日子的質樸宜人描述，傾空了所有的沉重負擔，感傷平淡，縈繞人心。出版四個月後，《瀕死的地球》已經賣掉了二十五億本硬盤傳真版，觀局數據網上有刪節的電子版，還被買斷了全息電影版權。泰倫娜指出時間恰到好處……一個世紀以來，舊地死亡帶來的原始休克性創傷讓人們否認真相，就好像地球從來沒存在過一樣，隨之而來的一段時間裡，興趣被重新喚起，並隨著舊地懷舊教徒的出現而到達了如日中天的地步，現在環網的每個世界上都能找到這些人。涉及最後日子的一本書出現得恰逢其時，即便它是一本詩文書籍。

對我來說，比起早年從舊地的寵兒變成天國之門的受人奴役的中風受害者，變成霸主名人的最初幾個月更加讓我暈頭轉向。最初的那個月，我被一百多個世界預約並僱用；我與馬爾芒・韓俐一起出現在「全網時刻！」電視節目中；我會見了首席執行官賽尼斯特・佩若特，還有全局發言人特魯裡・費恩，以及二十多名議員；我與女性筆會星際社交界和盧瑟斯作家協會進行了會談；我在新地大學和第二劍橋被授予榮譽學位；我遭遇了款待、接見、拍照、評論（親切地）、傳記（未經我認可）、名人待遇、連載、敲詐。忙得不可開交。

對霸主生活的素描：

我家有三十八間房間，位於三十六個世界上。沒有門：那些拱形的入口其實是遠距傳送門，其中幾扇掛著私密窗簾，遮住了光，而大多數則門戶大開，以供觀察和出入。每個房間四面環窗，至少兩面牆上有傳送門。在復興之矢上的豪華餐廳裡，我能看見青銅色的天空，看見火山山峰下的山谷中那銅綠的城堡——宜內孛要塞。只要扭扭頭，我就能透過傳送門，目光穿過正式生活區那昂貴的白色地毯，看見埃德加・愛倫海的浪濤砸向普洛斯彼羅角的尖塔——那是在永埔星上。我的圖書館面朝北島星球的冰川和綠色天空，在那兒只要走十步路，爬下一短截樓梯，就能來到塔樓書房，這是一間愜意的露天房，四面環繞著偏振玻璃，讓人全方位盡享庫什帕特・卡拉柯冉的頂峰之色——那是天津四丙的一座山脈，距離詹弩共和國最東面的殖民地有兩千米遠。

我和海倫娜共享的巨型臥室在樹枝中輕微晃動，它位於神林這個聖徒世界上高達三百米的世界巨樹上。臥室通向一間日光浴室，後者孤獨地矗立在希伯倫的貧瘠鹽沼中。當然，我家的風景不全是曠野：媒體室通向掠艇台，後者位於鯨逖中心弧塔的第一百三十八層樓上；我們的庭院則坐落在一塊階地中，俯瞰著新耶路撒冷熙熙攘攘的老城市場。我這間屋子的建築師是傳說中的米隆・德哈維的學生，他在房子的設計中注入了不少淘氣的把戲：樓梯往下通向塔樓房間，這當然是其中之一，但同樣滑稽的還有：高山城堡的出口通向盧瑟斯縱深蜂巢最底層的運動房；來賓盥洗室有馬桶、浴盆、水槽、淋浴間，卻是坐落在無限極海紫羅蘭色海洋的一艘露天無牆筏子上。

起初，在不同房間內穿行時，感覺到的重力改變令人難以忍受，但很快我就適應了，我會在潛意識裡準備好盧瑟斯、希伯倫、天龍星七號的重曳，也會無意中預料到大多數房間小於一標準重力的自由感覺。

我和海倫娜住在一起的十個標準月裡，很少會待在自己家中，我們更喜歡和朋友們在世界網的聖地，在度假生態建築，在夜總會遊玩。我們的「朋友」是以前的遠距傳輸器迷，現在管他們自己叫「北美馴鹿群」，那是舊地的遷移性哺乳動物，現已滅絕。鹿群中有幾位作家，幾個卓有成就的視覺藝術家，中央廣場知識分子，全局媒體代表，幾個激進的基藝家和整形基因拼合者，環網貴族，有錢的遠距傳輸器怪物，閃回癮君子，幾個全息電影和舞台導演，零星的幾個演員和表演藝術家，好幾個改邪歸正的黑手黨先生，以及一堆名人……其中包括我自己。

人人喝酒，使用刺激和自動植入物，嗑電，還買最好的毒品。精選的毒品是閃回。這顯然是上流社會的墮落：一個人需要全套的昂貴植入物來進行全面體驗。海倫娜一定要把我整得服服帖帖的：給我裝上生物監控器、感官添加器、內部通信志、神經分流器、催化器、後腦皮層處理器、血液芯片、RNA絛蟲……我的老媽絕對不知道我的五臟六腑裡竟是這些玩意兒。

我試過兩次閃回。第一次是一次滑翔——我朝我九歲的生日宴會滑去，並且直擊目標，體驗了第一次爆發。那時的場景歷歷在目：拂曉時僕人在北部草坪歡唱，巴爾薩澤君勉強取消了課程，於是我和阿馬爾斐在白天開著電磁車兜風，飛速穿越被顏色拋棄的亞馬孫盆地的灰色沙丘；其他舊式家庭在黃昏時分抵達，舉著火把列隊前來，他們包裹著的晶晶亮的禮物在月光和萬火之下閃爍著光芒。九小時後我從閃回狀態中站起身，臉帶微笑。

而第二次幻覺幾乎要了我的命。

我四歲，哭著，在無窮無盡的房間中尋找老媽，房間裡帶著灰塵和舊傢俱的味道。機器人僕人想要安慰我，但我甩掉了他們的手，跑進了陰影滋生、沾染煤灰的走廊。我違反了灌輸給我的第一條規則，闖進了老媽的縫紉間，她的密室，她每天都會退到那兒，待上三小時，然後出來時帶著柔柔的笑意，蒼白的衣服邊會悄悄地劃過地毯，彷彿幽靈的一聲歎息在迴響。

老媽坐在陰影中。當時我才四歲，手指割破了，我朝她衝過去，撲向她的懷抱。

她毫無反應。那端莊的手臂仍然靠在躺椅上，另一條胳膊則軟軟地擺在椅墊上。

我往後退去，被她那冷漠的木頭人形狀嚇住了。我沒有爬上她的大腿，而是拉開了沉重的天鵝絨簾子。

老媽眼睛慘白，眼珠望著頭頂。嘴唇微張。口水從嘴角淌下，在那漂亮的下巴上閃爍。從她金色的髮絲中（束起紮成她喜歡的貴婦人造型），我能看見刺激電線的冷鋼之光，以及頭顱插口的暗淡光輝，那裡正插著插座。兩邊的小片骨頭異常慘白。她左手邊的桌子上，有一支空空的閃回注射器。

僕人走過來把我拉走了。老媽眼皮從來沒動一下。我一邊尖叫，一邊被拉出了房間。

我尖叫著醒了過來。

也許是因為我拒絕再次使用閃回，加速了海倫娜的離去。但我對此懷疑。我只是她手中的玩偶：一個原始人，幾十年來，她認為我對生活的無知理所當然可以供她消遣。不管出於什麼原因，由於我拒絕使用閃回，所以我一個人度過了許多日子，成日不見她的影子；花在重現中的時間是實時的，閃回使用者死的時候，經常是在毒品中度過的日子比他們真正清醒的時候還要多。

起初，我拿植入物和技術玩具作消遣。作為一名舊地家族的成員，我曾經很排斥這些東西。第一年，數據網總能帶給我樂趣——我無時無刻不在搜尋信息，生活在一種瘋狂的全面接口下。我沉溺在這些信息中，就像北美馴鹿群沉溺在刺激和毒品中一樣。我能想像巴爾薩澤君被氣得從他那早已熔化的墓穴中跳起來，因為我為了這全能植入物帶來的短暫滿足，放棄了長久的記憶。後來我才意識到自己損失慘重——菲茨傑拉德的《奧德賽》，吳僑之的《最後的三月》以及其他二十多部史詩，它們活過了我中風的日子，如今卻煙消雲散了。許久之後，我才終於擺脫了植入物，再次煞費苦心將它們全部記住。

我這一生中，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開始關心政治。日日夜夜，我經由遠距傳輸器電纜，或者躺在那兒連進全局，關注著議院的一舉一動。有人曾估計，全局每天會處理一百條霸主現行立法，在我擰進感覺中樞的那幾個月裡，這些議題我一條也沒錯過。我的聲音和名字在辯論頻道變得名聞遐邇。沒什麼議案太微不足道，沒什麼問題太簡單或者太複雜，我全身心投入了進去。每秒鐘都會有投票，這樣一個簡單事實給我帶來了錯覺：我辦成了什麼東西。最後我意識到，定期接入全局僅僅意味著：要麼是不出家門半步，要麼是成為行屍走肉，於是我放棄了對政治的魂不守舍。公眾對一個經常忙於接入植入物的人會有一種憐憫。我無須海倫娜的嘲笑就意識到，如果我把自己關在家門裡，我會變成全局的寄生蟲，淪為環網中數百萬懶漢之一。於是我放棄了政治。但那時，我又發現了新的熱望：宗教。

我加入了宗教。見鬼，我還幫著創立宗教呢。禪靈教成指數狀擴張，我是忠誠的信徒，出現在全息電視訪談節目中，心中帶著大流亡前穆斯林朝拜麥加的虔誠，尋找著自己的神秘之地。此外，我愛上了遠距傳輸。我從《瀕死的地球》的版稅中掙得了差不多一億馬克，海倫娜的投資管理得相當好，但是有人曾算過，由遠距傳輸器組成的家，例如我的，每天要花費五萬馬克，而且這點錢僅僅是為了讓它維持在環網中。而我從來沒有規定自己傳送到三十六個世界上的家的次數。超線出版社給我發了一張金製寰宇卡，我大手大腳地使用，甚至還傳送到環網中冷僻的角落，然後在奢華的住處一連住上幾星期，租上幾輛電磁車，去尋找孤星世界偏僻地區的神秘之地。

我一個也沒發現。海倫娜和我離婚的同時，我退出了禪靈教。當時，賬單已經堆成了一座小山，海倫娜拿走了她的份額，而我不得不變現了大多數股票，變現了長期投資。（當時我不僅天真，而且還在熱戀中，她叫她的律師草擬了結婚契約……我真蠢。）

最後，我開始縮減開支，削減我的遠距傳輸，把機器人僕人炒掉，即便如此，我還是面臨著財政危機。

於是我去見泰倫娜・綠翼-翡。

「沒人想讀詩。」她邊說，一邊翻閱著一堆薄薄的《詩篇》，那是我過去一年半時間裡寫就的。

「你這是什麼意思？」我問，「《瀕死的地球》不就是詩麼？」

「《瀕死的地球》只是僥倖。」泰倫娜說。她的指甲又長又彎，塗成綠色，那是新近流行的中式時尚；它們纏繞著我的手稿，就像某種葉綠獸的爪子。「它能賣出去，是因為大眾的潛意識願意接受罷了。」

「也許大眾的潛意識也願意接受這個呢。」我開始有點惱火了。

泰倫娜笑了。笑聲不太悅耳。「馬丁，馬丁，馬丁，」她說，「這是詩。你寫的是天國之門、北美馴鹿群，可給人帶來的感受卻是孤獨、情感轉移、痛楚，以及對人類的冷嘲熱諷。」

「那又怎樣？」

「那就是說，沒有人會願意付錢去觀賞別人的痛苦。」泰倫娜譏笑道。

我扭頭離開她的桌子，走到房間的遠側。她的辦公室佔據了超線尖塔四百三十五層的整層樓，那是在鯨逖中心的巴別區。沒有窗，整個圓形房間從地板到天花板都是敞開的，由太陽能動力密蔽場屏蔽，完全看不出一點閃光。這就好像站在兩個灰色的盤子中間，盤子懸浮在天地中間。半公里下方那些小尖塔之間，還漂浮著深紅色的雲朵，讓我想起了「盛氣凌人」四個字。泰倫娜的辦公室沒有門，沒有樓梯，沒有電梯，沒有磁力升降機，也沒有地板門——完全沒有與其他各層的連接。進入泰倫娜辦公室的辦法，是通過那個五面的遠距傳輸器，就是那個在半空中閃著微光的東西，看上去像抽像全息雕塑。我在感到盛氣凌人的同時，突然想到如果塔著火，動力失靈，一切會如何。我說：「你是不是說你不打算出版？」

「完全不是，」我的編輯笑道，「你為超線掙了幾十億馬克，馬丁。我們會出版的。我說的僅僅是：沒人會買的。」

「胡說！」我叫道，「雖然不是所有人賞識好詩，但還是有好多人會讀的，它會成為暢銷書的。」

泰倫娜沒再笑出聲，但是綠色的唇緣朝上微翹。「馬丁，馬丁，馬丁，」她說，「自從古騰堡[91]時代以來，有文化的人正不斷減少。在二十世紀，所謂的工業民主國家中，一年讀一本書的人連百分之二都不到。而當時，聰明的機器、數據網、友好界面環境還沒出現呢。到了大流亡時，霸主百分之九十八的人口都覺得沒理由要閱讀了。所以他們也不會操他們那份心，去學習怎麼讀。而現在更糟了，環網有一千億多的人類，他們中不到百分之一的人會操心去硬傳任何印刷材料，而讀書的就更少了。」

「《瀕死的地球》賣掉了幾乎三十億本呢。」我提醒她。

「嗯哼，」泰倫娜說，「那是《天路歷程》[92]效應。」

「什麼效應？」

「《天路歷程》效應。在……什麼時候來著！——十七世紀的舊地，馬薩諸塞殖民地上，每個體面的家庭都得在家裡放上一本《天路歷程》。可是，我的天哪，沒人讀那書。希特勒的《我的奮鬥》和司徒卡茨基的《被斬首的小孩眼中的景象》同樣如此。」

「希特勒是誰？」我問。

泰倫娜微微一笑。「舊地的一名政客，寫過一點東西。《我的奮鬥》現在還在銷售……超線每隔一百三十八年會對版權作一次更新。」

「嗯，瞧，」我說，「我想花幾個星期來潤飾潤飾我的《詩篇》，把我最好的貨色加進去。」

「妙極。」泰倫娜笑道。

「我猜你還會像上次那樣幫我編輯一下的，對不？」

「完全不會，」泰倫娜說，「這次再也沒什麼思鄉之情了，你想怎麼寫就怎麼寫。」

我瞇起眼。「你是說這次我能寫無韻詩？」

「當然。」

「哲學呢？」

「寫吧。」

「試驗章節？」

「可以。」

「你會按我寫的直接出版？」

「完全正確。」

「有沒有賣出去的可能？」

「一點狗屁可能也沒有。」

我所謂的「花幾個星期來潤飾潤飾我的《詩篇》」，結果變成了十個月的強迫症勞動。我關掉了房子裡大多數房間，僅開著天津四丙的塔樓書房、盧瑟斯的運動房、廚房以及無限極海的盥洗室筏子。我每天毫不間斷地工作十小時，然後休息一下，做些體力運動，之後吃頓飯，打個盹，接著回到我的書桌，開始另外八小時的定額工作。這就像五年前時光的翻版，當時我正從中風中恢復，有時要花上一小時，或者一天，一個詞語才會找上門來，思想才會把根扎進語言的土壤。而現在，那過程甚至變得比當時還要緩慢，我痛苦地搜索著最完美的詞語，最精確的韻律結構，最有趣的形象，對最難捉摸的情感最難以言喻的比擬。

十個標準月後，我大功告成，我終於明白了一句古老格言，大意是：書或詩永遠無法完成，只有拋棄。[93]

「你覺得怎麼樣？」泰倫娜翻讀著我的第一稿，我問她。

她的眼睛是失神的褐色磁盤狀，是那星期的當紅款式，但是這並沒有掩藏眼裡的淚花。她擦掉一滴。「很美。」她說。

「我試著模仿了古典作家的風格。」我突然有點害羞。

「你成功了，非常棒。」

「《天國之門插曲》還有些粗糙。」我說。

「很完美了。」

「這首詩講的是孤獨。」我說。

「是很孤獨。」

「你覺得它準備好了嗎？」我問。

「它很完美……是一部傑作。」

「你覺得它能賣出去嗎？」我問。

「他娘的絕不可能。」

他們計劃第一版先出七千萬份《詩篇》的硬傳本。超線在數據網做廣告，安放全息電視商業廣告，傳輸軟件插入式廣告，並且成功地慫恿到暢銷作家的吹捧，確定它在《新紐約時代圖書專版》和《鯨心評論》上受到評論。通常，就是花大錢做廣告。

《詩篇》在第一年出版的時候賣掉了兩萬三千本硬傳本。十二馬克的傳輸價中，我能得到百分之十的版稅。超線已經付給我兩百萬馬克的預付款，我已經替他們掙回了一萬三千八百馬克。第二年賣掉了六百三十八份硬傳本；數據網優惠本一本也沒賣出去，也沒有全息電影購買，沒有書籍巡遊。

《詩篇》賣不出去，負面評論反倒出彩起來：

「晦澀……過時……不切合當今的潮流」，《時代圖書專版》如是說。「塞利納斯先生寫了一出毫無溝通可言的終極戲劇」，《鯨心評論》的烏爾班・卡普裡寫道。「他自己沉湎在誇誇其談的迷亂放縱之中，」「全網時刻！」的馬爾芒・韓俐發動了最後的致命一擊，「哦，這屁詩，管他誰寫來著——沒法讀。甭去試。」

泰倫娜・綠翼-翡似乎沒當一回事。第一篇評論和硬傳利潤揭曉的兩個月後，我在酒中作樂了十三天，接著傳送到了她辦公室，一屁股坐進黑色的流沫椅子中，那椅子蹲在房間中央，就像一頭絲絨黑豹。鯨逖中心傳奇的雷暴正在進行，雄天偉地的閃電響徹血染的雲霄，就在無形的密蔽場對面肆虐。

「別緊張。」泰倫娜說。她那身行頭是這星期的時尚款式，包括黑尖的髮式，那尖頂聳立在她的腦門上，有半米高；身體場透明器，那變化陸離的顏色流隱藏——又同時展現了——底下的裸體。「第一版總共也就六萬傳真傳輸，沒剩下多少了。」

「你不是說計劃出七千萬嘛。」我說。

「對，嗯，但是超線的常駐人工智能讀過後，我們改變了主意。」

我越發地陷進流沫中。「連人工智能也不喜歡？」

「人工智能非常喜歡，」泰倫娜說，「然後我們就確定，人們肯定不會喜歡的。」

我坐起身。「我們能不能賣給技術內核？」

「我們有賣，」泰倫娜說，「僅僅一本。書通過超光發給它們的那一刻，數百萬人工智能很可能已經實時共享。和那些硅片打交道，星際版權連個屁都不值。」

「好吧，」我說，又一屁股倒進椅子中，「接下來怎麼辦？」外面，閃電就跟舊地古老的超級高速公路一樣寬闊，它們在法人尖樓和雲塔中舞動。

泰倫娜從書桌旁站起身，走到地毯圓圈的邊緣。她的身體場一閃一閃的，就像水面上導電的油。「接下來，」她說，「你作決定吧：是做作家，還是成為世界網最大的自慰狂呢？」

「什麼？」

「你知道我說的是什麼。」泰倫娜轉身笑道。她的牙齒戴著金尖。「根據合同，我們可以以我們想要的任何方式收回預付款。沒收你在銀聯的資產，收回你藏在自由家園的金幣，賣掉那華而不實的遠傳之家，差不多就可以了吧。然後你可以到哀王比利那兒，他不是無論到哪個偏地都要收集這樣的人才嘛，比如藝術方面的業餘行家，半道退出的傢伙，精神病什麼的。」

我目瞪口呆。

「再或者，」她說著，露出那滅絕人性的笑容，「我們也可以忘記這次短暫的挫折，你可以繼續你下一部作品。」

我的下一部作品在五個標準月後發表。《瀕死的地球・卷二》緊接著第一部的結局開始講述，這次寫成了通俗易懂的文章，句子長度和章節內容經過仔細推敲，那是經由六百三十八個普通硬傳讀者組成的測試組，以他們在基礎的神經-生物監督下的反應為準繩進行修訂的。這本書寫成了小說形式，非常短，不會讓食物市場售貨台前的潛在購買者望而卻步，封面是二十一秒的全息交互畫面，畫面裡，高大黝黑的陌生人（我猜是阿馬爾斐・施瓦茨，雖然阿馬爾斐很矮、很白，帶著矯正眼鏡）撕開了一個掙扎著的女人的緊身胸衣，直至幾近露出乳頭，然後那反抗著的金髮碧眼女郎轉向讀者，氣喘吁吁地哭喊著救命，這聲音是由全息電影色情女星麗妲・絲琬配的。

《瀕死的地球・卷二》賣了一千九百萬本。

「不賴，」泰倫娜說，「一小會兒工夫就冒出那麼多讀者了。」

「第一部《瀕死的地球》賣掉了三十億本呢。」我說。

「《天路歷程》，」她說，「《我的奮鬥》。一個世紀出現一本。也許更少。」

「但它賣了整整三十億……」

「瞧，」泰倫娜說，「二十世紀的舊地上，某個快餐食物鏈用死牛肉，油炸一下，加上些致癌物質，包在石油基塑料裡，那賣掉了九千億呢。去想想吧。這就是人類。」

《瀕死的地球・卷三》介紹了幾個人物，威諾娜，一名逃亡的奴隸女孩，後來出人頭地，成了纖維塑料種植園的園主（別勞神，纖維塑料在舊地上是種不活的），阿特羅・紅墓，勇敢的封鎖奔跑者（什麼封鎖？！），以及吳辜・斯佩裡，九歲的通靈者，患上了未指明的小耐兒病，瀕臨死亡。吳辜一直活到《瀕死的地球・卷九》，然後超線叫我把這小混蛋殺死。就在吳辜死的那天，我邁出家門，來到二十個世界上，飲酒作樂，一連慶祝了六天。最後在天國之門的肺道中醒了過來，身上沾滿了嘔吐物和重呼吸的黴菌，孕育著環網最劇烈的頭痛，心裡確信，不久我就要開始《瀕死的地球編年史》的第十卷了。

成為受雇的落魄文人並不是樁難事。《瀕死的地球・卷二》和《瀕死的地球・卷九》間的六個標準年，相對來說過得沒多大痛苦。這些小說非常膚淺，情節老套，人物像硬紙板，文筆狗屁不通。我擁有了自己的自由時間。我到處旅行，結了兩次婚；每一任老婆離開我時，心情都沒那麼痛苦，倒是帶著一筆可觀的報酬，她們可以瓜分我下一部《瀕死的地球》的版稅。我在宗教和豪飲中探險，在後者中找到更多的慰藉。

我保留著我的家，另外加了六個房間，分別位於五個世界，裡面擺滿了漂亮的藝術品。我很喜歡。我的熟人裡有作家，但是，就跟古往今來的同行一樣，我們往往是互相猜疑，互相謾罵，背地裡怨恨別人的成功，給他們的作品找碴兒。我們每個人打心眼裡認為，自己才是真正的詞語藝術家，僅僅是湊巧寫了些商業作品罷了；而其他人都是僱傭文人。

然後，在一個涼爽的早晨，隨著我的臥室在聖徒世界的高樹枝上微微晃動，我醒來了，看見了灰色的天空，意識到：我的繆斯逃走了。

我已經五年沒有寫詩了。《詩篇》攤開在天津四丙的塔樓裡，除了已經發表的之外，僅僅完成了幾頁。我一直在使用思想處理器寫小說，隨著我進入書房，其中一隻開動了。見鬼，它打印了出來，我對我的繆斯幹了些什麼？

它說，我現在這些作品的風格中，有什麼東西讓我的繆斯逃跑了，神不知鬼不覺。有些人從來不寫，這些人從來不為創作衝動感到激動，向他們講述繆斯，就像在使用修辭格，就像一個離奇的幻想。但是對我們這些以詞語為生的人來說，我們的繆斯是真實的，她是我們的一切，就像語言的黏土，我們靠它們來進行雕刻。一個人寫作時（真正寫作時），就好像眾神在給他發送超光信息一樣。真正的詩人，在他的頭腦成了鋼筆或者思想處理器這樣的工具之後，處理著那些不知從哪泉湧而來的發現，並且將它們表述出來，那個時候，他們也無法用言語表達這種喜悅之情。

然而，我的繆斯逃掉了。我跑到我其他世界的家中，四處尋覓她，但是裝飾著藝術品的牆上，空蕩蕩的房間裡，唯有寂靜在那兒迴響。我傳輸到最喜歡的地方，望著太陽落進被風吹斜的大草原，夜晚的迷霧遮住了永埔星的烏黑峭壁，但是儘管我挖空了自己堆滿無窮盡《瀕死的地球》的垃圾文的頭腦，我的繆斯還是一絲聲響也沒有。

我在酒精、在閃回中搜尋著她，重又回到了天國之門的多產日子，當時靈感持續不斷地在我耳朵裡嗡嗡直響，打斷我的工作，把我從睡夢中叫醒，但是在這些重現的日日夜夜，她的聲音沉默，混亂，就像來自被遺忘的世紀裡的損壞的音頻磁碟。

我的繆斯逃走了。

我如約傳輸到泰倫娜・綠翼-翡的辦公室。泰倫娜已經從硬傳部首席編輯晉陞到了出版人的職位。她的新辦公室佔據了鯨逖中心超線尖塔的最高層，屹立在那兒，彷彿棲息在銀河最最高的鋪著地毯的山峰尖頂；唯有略微偏振的密蔽場的無形圓屋頂在頭頂上拱起，地毯的邊緣終止在六千米的垂勢上。我心想，其他作者會不會有往下跳的衝動呢。

「是新作嗎？」泰倫娜問。這星期，盧瑟斯主宰了這個風尚宇宙，「主宰」是個非常正確的字眼；我的這位編輯穿革戴鐵，銹跡斑斑的長釘繞在她的手腕和脖子上，巨型彈藥帶從她的肩膀橫跨過左胸。彈藥看上去像是真的。

「對。」說完，我把裝著手稿的盒子扔上她的桌子。

「馬丁，馬丁，馬丁，」她歎氣，「你什麼時候會把你的書傳輸給我，而不是費盡力氣地打印出來，大老遠親自把它們送到這兒來呢？」

「親自把它們送過來，會讓我有一種奇怪的滿足感，」我說，「尤其是這篇。」

「哦？」

「對，」我說，「你為什麼不讀讀呢？」

泰倫娜一邊笑，一邊用黑指甲敲著彈藥帶的彈藥筒。「馬丁，我知道，它肯定達到了你一貫的高水準，」她說，「不讀我就知道。」

「請讀一讀。」我說。

「真的，」泰倫娜說，「我也不知道什麼原因。當著原作者的面讀他的新作，總讓我感到不舒服。」

「這部作品不會的，」我說，「你只要讀讀前幾頁。」

她肯定在我的口氣中聽出了點什麼，於是微微皺了皺眉，打開了盒子。她讀了第一頁，翻閱著稿子的其他部分，那眉頭皺得更緊了。

第一頁僅僅只有一句話：「然後，十月的一個美麗清晨，瀕死的地球吞下了它自己的內臟，最後一次痙攣，死了。」其餘的兩百九十九頁空空如也。

「你在開玩笑嗎，馬丁？」

「不。」

「那是狡猾的暗示嗎？你打算開始寫新系列了？」

「不。」

「馬丁，我們已經預料到了。我們的故事策劃員為你想了好幾個系列的點子，都很激奮人心。薩博威茲先生覺得你可以為全息電影《腥紅復仇者》[94]寫小說，這肯定棒極了。」

「你可以把『腥紅復仇者』貼在你自己的法人屁股上，」我由衷地說，「我和超線玩完了，和你那稱之為小說的嚼爛了的稀粥玩完了。」

泰倫娜的表情沒變。她的牙齒不再是尖的；今天，它們變成了生銹的鐵，和她手腕上的尖刺及脖頸上的項圈相配，「馬丁，馬丁，馬丁，」她歎了口氣，「你快給我道歉改正，好好說話，不然，你就不知道你會怎麼玩完。不過這可以等明天再說。回家清醒清醒，好好想一想吧，怎麼樣？」

我朗聲大笑。「八年來我一直清醒得很，夫人。我僅僅花了片刻時間，就意識到並不是只有我一個人在寫這些廢柴……今年環網出版的書沒有一本不是徹頭徹尾的垃圾。哈，不過，我打算下你們這艘賊船了。」

泰倫娜站起身。我第一次注意到，在她那模擬帆網的皮帶上，掛著一根軍部的死亡之杖。我期望那只是個設計出來的贗品，就像那裝束的其他東西一樣。

「聽著，你這可憐蟲，你這無能的僱傭文人，」她滿臉鄙夷地說道，「超線擁有你全身上下所有東西。如果你再敢胡說八道，我們就讓你去哥特羅曼工廠工作，給你取名叫迷迭香・山雀。現在給我回家，清醒清醒，繼續寫你的《瀕死的地球・卷十》去吧。」

我微笑著搖搖頭。

泰倫娜微微瞇起雙眼。「你還拿著我們一百萬馬克的預付薪水，」她說，「只要一句話，我們就能沒收你那房子的所有房間，除了你用作茅坑的該死筏子。你盡可以坐在上面，等大海將你灌個滿頭屎。」

我最後一次笑起來。「那可是設施齊全的清理單元，」我說，「還有，我昨天把房子賣了。預付結餘款現在應該已經到賬了。」

泰倫娜拍了拍死亡之杖的塑料把手。「你知道，超線已經買下了《瀕死的地球》的版權。我們只要叫別人寫書就行了。」

我點點頭。「他們盡可拿去。」

我的前任編輯終於意識到我是來真格的，她的語氣變了。我感覺到，如果我留下，對她來說是有百利而無一弊。「聽著，」她說，「我確定我們能解決的，馬丁。前幾天我跟總監說過，你拿到的預付款太少了，超線應該讓你自己構思故事……」

「泰倫娜，泰倫娜，泰倫娜，」我歎了口氣，「再見。」

我傳輸到復興之矢，然後來到吝嗇星，在那兒登上一艘神行艦，經過三個星期的旅程，來到阿斯奎斯，來到哀王比利那人滿為患的王國。

對哀王比利的素描：

威廉二十二世皇族陛下，流亡之溫莎的至高無上之王，看上去有點像擺在熱爐子上的蠟人。他的長髮仿若溪流，軟綿綿地垂在萎靡的雙肩上，而額頭上的皺紋如涓涓細流，流淌進那巴塞特獵犬似的眼睛周圍的皺紋支流，接著又朝南部流淌，越過皺紋線，來到頸部和下頜的垂肉迷津。據說，比利王會讓人類學者想起金沙薩這個偏地上的忘憂玩偶，會讓禪靈教回想起太真寺著火之後的慈悲佛陀，會讓媒體史學家衝向他們的檔案，核查一下遠古一個叫查爾斯・勞頓[95]的平面電影演員的照片。但這些相關人等對我毫無意義；我看著比利王，想起的是我那死了好久的導師巴爾薩澤君經過了一星期花天酒地之後的樣子。

哀王比利那憂鬱悲觀的名聲是言過其實了。他經常笑；僅僅是他比較倒霉，他那獨特的笑聲讓大多數人覺得他是在哭泣。

容貌與生俱來，無法改變，但是陛下大人呢，他的整個人格都會讓人想起「弄臣」或者「犧牲品」。他身上所穿，如果能用「穿」這詞的話，是某種接近亂七八糟的東西，他公然反抗機器人僕人的審美觀和色彩感，以至於有些天他會讓自己和環境不協調。他的外表不僅僅局限於服飾上的混亂——威廉王永遠處於衣不遮體的狀態下，紐扣大開，絲絨披風破爛襤褸，帶著靜電，吸引著地上的碎屑，他左袖的飾邊足有右袖的兩倍長，而右袖——反過來——就像蘸到了果醬裡似的。

明白了吧？

儘管如此，哀王比利悟性十足，對藝術和文學充滿了勃勃激情，自從古老舊地的真正文藝復興日子以來，無人能與之匹敵。

在某些方面，比利王就是個總把臉壓在糖果店櫥窗上的胖孩子。陛下大人熱愛、欣賞美好的音樂，但是自己卻不會創作。他是芭蕾舞及一切優美之事的鑒賞家，但又是個木頭人。比利王，一個屁股著地摔倒的連續劇人物，一個笨拙的漫畫人物。他是一名熱情的讀者，一貫準確的詩文評論家，辯論術的支持者，他的羞怯中混雜著結巴的言語表達，使得他無法向別人展示他的詩文才華。

比利王，一名終身學士，現已步入六十歲大關，他住在這搖搖欲墜的宮殿中，住在這兩千平方英里的王國裡，就好像這是他另一身亂蓬蓬的皇家衣氅。圍繞著他的趣聞很豐富：有個著名的油畫家，是比利王門下之客，他發現陛下大人雙手扭在身後，低頭走著路，一隻腳邁在花園小路上，另一隻腳踏進爛泥中，很明顯正想入非非。畫家向他的主子致意。哀王比利抬起頭，眨巴著眼睛，左右四顧，似乎剛剛打了好長一個盹，現在醒了過來。「打擾一下，」陛下大人對著發呆的畫家說道，「你——你——你可不可以告——告——告訴我，我是在朝宮殿走呢，還是在遠離宮——宮——宮殿？」「陛下大人，您是在朝宮殿走。」畫家說。「哦，真——真——真好，」國王歎息道，「那我就是吃好飯了。」

賀瑞斯・格列儂高將軍揭竿謀反了，阿斯奎斯這個偏地世界就在他的征服之列。但阿斯奎斯不會有多大危險，有霸主軍隊——軍部的太空艦隊可以給它撐腰。但流亡之摩納哥的皇族統治者還是把我叫了過去，他這個蠟人似乎比以前更加熔融了。

「馬丁，」陛下說，「你聽——聽——聽說北落師門[96]的戰——戰鬥了嗎？」

「聽說了，」我說，「沒啥好擔心的。北落師門恰恰就是格列儂高想要攻擊的對象……彈丸之地，僅有幾千殖民者，但礦藏豐富，而且離環網至少有——多少來著？二十個標準月的時間債吧。」

「是二十三個，」哀王比利說，「那你覺——覺——覺得我——我們沒有危——危險是吧？」

「不是不是，」我說，「我是說，霸主派軍隊從環網實時傳輸到這兒，僅僅需要三周時間和一年不到的時間債，速度遠比將軍從北落師門到這兒快多了。」

「也許吧，」比利王靠在一個地球儀上沉思著，然而那球體在他的重壓下開始旋轉，比利王直挺挺地跳起來，「不——不過，小——小心起見，我還是打算開始我們的逃——逃亡。」

我眨了眨眼，驚訝萬分。比利以前的確說過，要把這流亡的王國重新遷址。儘管他嘮叨這件事快兩年了，但是我從沒想過他會把事情進行到底。

「太——太——太……飛船已經在——在帕瓦蒂準備好了，」他說，「阿斯奎斯同意給——給——給……提供給我們去環網的運輸艦。」

「但宮殿怎麼辦？」我說，「圖書館呢？農莊和土地呢？」

「當然，捐掉，」比利王說道，「但是圖書館的東西會和我們一起走的。」

我坐在馬毛沙發椅的扶手上，揉揉我的臉。十年來，我一直待在這王國裡，我從比利的門客，變成了導師、知己、朋友，但我從不會假裝理解這混亂的神秘人士。我剛剛抵達這裡時，他就立即召見了我。「你——你——你願——願——願意——加——加入我們小小殖民地的有——有——有才華的隊伍中嗎？」當時他問我。

「願意，陛下。」

「你——你——你還會寫——寫——寫《瀕——瀕——瀕死的地球》這樣的書嗎？」

「如果忍得住我就不寫，陛下。」

「瞧，我讀——讀過，」這小人說，「很——很——很有趣。」

「多謝誇獎，大人。」

「胡——胡——胡說，塞利納斯先生。顯然是有人把它刪——刪——節了，留下了那些最為劣質的部分，這真是天大的曲解，正是這樣我才覺——覺——覺得有趣。」

我笑了。我感到意外，我突然發現自己將會喜歡上哀王比利。

「但——但——但是《詩篇》，」他歎了口氣，「那——那——那本書，也許是近兩個世紀環網出版的最棒的詩——詩——詩文了。你是如何經過那位平庸的編輯的手，把它發表的，我永遠也搞不清楚。我為我的王——王——王國買了兩千本。」

我微微低下頭，自從二十年前我那中風後的日子以來，我第一次找不到合適的字眼了。

「你還會寫《詩篇》這樣的詩——詩——詩麼？」

「我來這兒，就是要試試看，陛下。」

「那就歡迎，」哀王比利說，「你可以住在城——城——城堡的西側大樓。就在我辦公室邊上，我的大門永遠為你敞開。」

現在，我掃了一眼那緊緊關閉著的大門，掃了一眼這矮小的君主——即使微笑時——他的眼睛看上去仍像快哭出來似的。「海伯利安嗎？」我問。他曾多次提到這個原始的殖民世界。

「對。機器人種艦已經到那好幾年了，馬——馬——馬丁。它們是開路先鋒。」

我驚訝地揚起眉毛。比利王的財富不是來自王國的資產，而是來自投向環網經濟的大筆投資。雖然如此，如果他這麼多年來一直在偷偷摸摸實行再度移民的計劃，那巨大的開銷肯定令人咋舌。

「馬丁，你——你——你記得為什麼原來的殖民者要把這星——星——星……世界命名為海伯利安嗎？」

「當然。大流亡前，這群殖民者是土星某個衛星的居民。沒有地球的補給，他們就活不下去，於是他們遷移到了這個偏地上，把這個星球以他們的衛星名字命了名[97]。」

比利王愁容滿面地笑了。「你知道為什麼這個名字有——有——有利於我們一直以來謀求的目標嗎？」

我花了十秒鐘，想明白了其中的聯繫。「濟慈。」我說。

幾年前，我和比利王對詩文的精髓進行過長久的討論，討論快結束時，比利問我，曾經活過的詩人中，誰是最純粹的詩人。

「最純粹？」當時我問，「你是說最偉大嗎？」

「不，不，」比利說，「討論誰——誰——誰是最最偉大的，那太可笑了。我很想知道你對最純——純——純粹的看法……你描述的最接近精髓的東西。」

我對這個問題想了好幾天，最後我把答案帶給了他，當時我們看著宮殿旁峭壁頂端的落日。紅藍相間的影子越過琥珀色的草地，向我們伸來。「濟慈。」我對他說。

「約翰・濟慈，」哀王比利輕聲說道，「啊，」過了片刻他問，「為什麼？」

於是，我把我知道的一切，關於這個十九世紀舊地詩人的一切都告訴了他；他的生平、創作，以及早逝……但跟他說得最多的還是這個人是如何將自己的生命幾乎全部獻給了詩歌創作的神秘和美麗。

當時，比利看上去興致十足；現在，他似乎被迷住了，他擺擺手，一個全息模型出現了，幾乎填滿了整個房間。我朝後退去，跨過山丘、房子和啃草的動物，以便好好看看。

「看哪，海伯利安。」我的保護人小聲說道。跟往常一樣，比利王聚精會神的時候，就會忘記自己的口吃。在不同的觀測點，全息像會改變：河岸城市，港口城市，高山房屋。山上有座城市立滿了墓碑，跟附近山谷裡的奇怪建築真是天生一對。

「光陰塚？」我問。

「對。這已知世界最偉大的神秘。」

我對他的誇張修辭皺了皺眉頭。「他媽的是空的，」我說，「自發現它們以來，它們一直是空的。」

「它們是某種奇怪逆熵場的源頭，那些力場靜靜地逗留在那，」比利王說，「奇點之外的少數幾個現象之一，敢於篡改時間。」

「沒什麼了不起的，」我說，「那肯定就像往鐵身上塗防銹漆。它們可以很耐久，但是它們完全就是空空如也。我們什麼時候開始搞他媽的科技了？」

「不是科技，」比利王歎息道，他的臉上現出了深深的皺紋，「而是神秘！那地方的不可思議對創造之靈很有必要。那是古典烏托邦和異教徒神秘的完美結合。」

我聳聳肩，這並沒有打動我。

哀王比利擺了擺手，全息像消失了。「你的詩——詩——詩有進展了嗎？」

我雙臂交叉，瞪著這個帝王，這個矮人蠢蛋。「沒有。」

「你的繆——繆——繆斯回來了嗎？」

我一句話也沒說。如果目光能殺人，那我們都將在黃昏前哭喊著：「國王死了，國王萬歲！」

「很——很——很好。」他說，臉上的表情顯示出，他既可以悲哀憂愁，也可以自命不凡地令人難以忍受，「我的孩子，整——整——整理一下你的包。我們要去海伯利安了。」

（淡入）

哀王比利的五艘種艦就像金色的蒲公英飄在湛青的天空中。白色的城市矗立在三座大陸上：濟慈、安迪密恩、浪漫港……還有詩人之城本身。八千多藝術的朝聖者逃脫了平庸暴政，希望在這濫砍濫伐的世界上找到幻想的復興。

大流亡後的那個世紀，阿斯奎斯和流亡之溫莎是機器人生物成品的中心，現在，這些藍皮膚的人類之友在這兒勞作耕種，他們明白，一旦這最後的勞動完成，他們便能獲得自由。白色之城矗立起來了。土著，他們已經厭倦了扮演土人，從村子和森林裡走了出來，幫我們改造殖民地，讓這個地方更符合人類規範。技術統治論者、官僚主義者、生態統治論者，這些人被解凍，被釋放在這毫無猜忌的世界上，哀王比利的夢想又向現實邁近了一步。

我們抵達海伯利安後，賀瑞斯・格列儂高將軍已經掛了，他那短暫殘暴的叛變被鎮壓了，但是我們沒有回去。

有幾個粗獷樸實的藝術家和工匠狂傲地拋棄了詩人之城，跑到傑克鎮或浪漫港，竭力維持充滿創造力的艱苦生活，有些人甚至跑到了正在開拓的邊境外。但是我留了下來。

在海伯利安的最初幾年裡，我沒有找到繆斯。對許多人來說，地域擴張了（由於有限的運輸方式，在這兒，電磁車靠不住，掠行艇很稀有），人造意識縮減了（這裡沒有數據網，只有一台超光發射器，無法接入全局），所以，這一切導致了創造活力的復興，產生了作為人類和藝術家的新成就。

這或許是我聽說的。

沒有繆斯出現。我的詩文繼續精於表面，跟哈克・芬的貓一樣死翹翹了。

我決定結束自己的生命。

但是首先，我花了些許時間，至少有九年吧，實施了一項感化工作，給新海伯利安提供它所缺乏的一樣東西：頹廢。

通過一名生物塑師（這傢伙名副其實，叫作葛勞曼・木斧），我擁有了長滿毛的脅腹、蹄子以及山羊腿，那都是色帝所擁有的。我悉心照料自己的鬍鬚，延長了耳朵。葛勞曼對我的性感皮囊作了有意思的改造。消息一傳十十傳百。農夫女孩、土著、我們忠誠的城市規劃者和先驅者的老婆——都等待著海伯利安唯一一名常駐色帝的登門拜訪，或者，她們自己會登臨我的府上。我明白了「男器崇拜」和「男性淫狂」到底為何物。除了無休止的性角逐，我還讓自己的酒量比拚成為了傳奇佳話，讓我的詞彙又回到了接近舊時的中風後狀態。

真他媽奇妙。真他媽見鬼。

然後，一天夜裡，我打算放棄打爆自己腦袋的計劃時，格倫德爾出現了。

對我們的來訪怪物的素描：

我們最可怕的噩夢活過來了。某個邪惡之物避開了日光，那是莫比阿斯博士和殼蕤老妖[98]的幽影。老媽，把火舉高，格倫德爾今晚就要出洞了。

起初，我們覺得失蹤的人僅僅是跑到別處去了；我們這座城市的飲泣之牆上沒有崗哨，事實上，連座城牆也沒有，那蜜酒廳的大門口甚至也沒戰士。然後，一名丈夫報告說，他的老婆晚餐過後，在給兩個孩子餵奶前，沒了蹤影。抽像內爆表演家霍班・克裡斯圖斯，週三沒有出現在詩人圓劇場，沒有進行他的表演，八十二年的演員生涯中，這是他第一次錯過上場表演。憂心四起。哀王比利視察完傑克鎮的重建工作回來後，答應大家會加大城市保安力度。鎮子四周拉起了傳感器網絡。飛船安保官掃蕩了光陰塚，回報說還是空無一物。機械部隊被派進翡翠塋底部的迷宮入口，經過六千米的探查，什麼也沒發現。掠行艇——不管是自動化還是人工駕駛的——掃蕩了城市和籠頭山脈之間的地盤，沒有探測到比石鰻還大的熱信號。之後一星期，沒有人再失蹤。

然後死亡開始了。

雕刻家皮特・加西亞的屍體被發現了，在書房……在臥室……在遠處的院子裡。飛船安保幹事楚寅・海內斯真是蠢到家了，他對新聞記者是這樣說的：「看上去他是被某只兇惡的動物撕碎了。可我沒見過什麼動物可以把一個人折磨成這樣的。」

我們所有人都在背地裡瑟瑟發抖，大受刺激。對，台詞很爛，直接出自那些自己嚇自己的數百萬平面和全息電影，但是現在，我們都成了這電影的一角。

嫌疑轉向最顯眼的：一個精神變態者在我們中間逍遙法外，也許是在用脈衝刀或者地獄之鞭殺人。這次這傢伙沒來得及處理掉屍體。可憐的皮特。

飛船安保幹事海內斯被炒了魷魚。市執行長普瑞特從陛下大人那得到批准，可以僱傭二十名軍官，訓練他們，組成一支城市警衛武裝力量。謠言四起，說他們將對整個詩人之城的六千人進行測謊試驗。路邊餐館裡議論紛紛，滿是有關人權的言論……我們並不在霸主管轄範圍內，按這個道理，我們難道還有人權嗎？……人們開始策劃一些輕率的計劃來逮住這兇手。

然後屠殺開始了。

兇殺沒有固定模式。發現的屍體要麼是兩塊三塊，要麼是單獨一具，要麼是屁都沒有。有些失蹤之人沒在地上留下一滴血；有些人則留下了幾加侖的血塊。沒有目擊者，也沒有受襲的倖存者。地點似乎無關緊要：魏蒙特一家住在一棟偏遠的別墅裡，但是希拉・羅布就在鎮中心的塔樓工作室裡一命嗚呼了；兩名遇害者在晚上各自失蹤，當時他們顯然是在禪園中散步；而大臣萊曼的女兒，雖然有私人保鏢保護，但她獨自待在哀王比利宮殿十七層的浴室裡時，還是突然不見了。

在盧瑟斯，在鯨逖中心，或是其他十幾個古老環網世界上，一千人之死合計起來才會成為小小的新聞——那也不過是數據網中的短期條目，或者是早報的內頁。但是這個五萬人殖民世界的總共只有六千人的城市裡，十幾樁兇殺案——就像格言中說的「早上被絞死」一樣——完全會吸引住每一個人的眼球。

我認識一開始的一個受害者。希希普裡斯・哈里斯是我作為色帝最先俘獲的一個（也是最熱烈的一個），是個美人胚子，長長的金髮，柔軟得彷彿不是真物，膚色如同剛摘下的桃子，純潔得讓人不敢有觸摸的奢想，美得讓人不敢相信：正是那種連最膽小的男子也夢想玷污的尤物。現在，希希普裡斯真的被玷污了。他們僅僅發現了她的頭，豎立在拜倫爵士廣場的中心，就好像她脖子以下的部分被埋在了可移動的大理石中了。當我聽到這些細節，我終於明白了我們在和什麼生物打交道。在老媽的莊園裡，我曾養過一隻貓，它在大多數夏季早晨也會在南部庭院裡留下類似的祭品——向上凝視的老鼠腦袋，豎立在沙巖上，帶著純粹的齧齒動物的驚愕，或者地鼠的暴牙微笑——那是驕傲的飢餓掠食者的獵殺戰利品。

哀王比利登門拜訪，當時我正在寫我的《詩篇》。

「早上好，比利。」我說。

「是陛下！」陛下大人大動肝火，很少會看到他那高貴的怒火。自從那高貴的登陸飛船著陸在海伯利安以來，他的口吃也消失了。

「早上好，比利，陛下。」

「哼。」我的君主咆哮道，他挪開了幾張紙，卻不知怎麼正好坐在了乾淨長凳上唯一被咖啡濺到的地方。「塞利納斯，你又開始寫了。」

我沒覺得有什麼理由要承認這明擺著的事實。

「你總是用鋼筆寫嗎？」

「不，」我說，「只有我想寫點值得一讀的東西時，才會用鋼筆。」

「那這值得一讀嗎？」他指指那小堆的手稿，那是我用兩星期的勞作積累起來的。

「值。」

「值？就一個值？」

「對。」

「我可以快點讀到它嗎？」

「不。」

比利王低頭一瞧，終於發現自己的左腿沾到了咖啡。他皺皺眉，挪開身子，用披風的一角抹了抹那不斷縮小的咖啡小水坑。「絕不嗎？」他問。

「絕不，除非你能活得比我久。」

「正有此意，」國王說道，「一旦你這只勾引王國裡母羊的山羊斷了氣。」

「你是在比喻嗎？」

「絲毫不是，」比利王說，「只是一句評論。」

「自從童年在農莊裡以來，我從來沒有對母羊瞧過一眼，」我對他說，「我用一首歌答應過我的老媽，我再也不會未經她允許，和綿羊亂搞。」比利王悲哀地旁觀著，然後我唱了一首古老小調中的幾節，那歌叫《不會再有另一匹母羊了》。

「馬丁，」他說，「有什麼人或是什麼東西在殺死我的人民。」

我把紙和鋼筆放在一邊。「我知道。」我說。

「我需要你的幫助。」

「老天，我能幫什麼？難道你寄希望於我，要我像某個全息電視上的偵探一樣追捕這個殺手嗎？你難道要我在他媽的萊辛巴赫瀑布[99]跟他來個你死我活的搏鬥嗎？」

「馬丁，我很想你這麼做。但是現在，你只要給我一些看法和建議，我就心滿意足了。」

「看法一，」我說，「來這兒真是蠢。看法二，留下來更蠢。全部建議：走為上計。」

比利王悲痛地點點頭。「離開這個城市，還是離開海伯利安？」

我聳聳肩。

陛下起身走到我那小書房的窗邊。窗子外是一條三米長的小路，通向隔壁的自動化再生莊稼的磚牆。比利王看著窗外的風景。「你知道……」他說，「伯勞這個古老傳說嗎？」

「一丁點兒。」

「土著把這怪物和光陰塚聯繫在了一起。」他說。

「那些土著在肚皮上抹上顏料慶祝豐收，還抽非基因重組的煙草。」我說。

比利王點了點頭，贊同我的聰明才智。他說：「霸主初登陸小隊對這一地區相當謹慎。他們建起了多頻段錄音器，把基地建在籠頭以南的地方。」

「嗨，」我說，「陛下大人……你到底想要什麼？就因為你把城市建在這兒，弄得一團糟，你就想讓我赦免你嗎？那我就赦免你。我的孩子，去吧，從此不要再犯罪了[100]。現在，如果你不介意，尊貴的大人，一路平安[101]。我得去寫下流五行打油詩了。」

比利王沒有從窗邊扭頭離去。「馬丁，你建議我們撤離這個城市，對嗎？」

我遲疑了一秒鐘。「當然。」

「你會和其他人一起走嗎？」

「為什麼不呢？」

比利王轉身，盯著我的眼睛，「真的會嗎？」

我沒回答。一分鐘後，我把臉轉開了。

「我就知道。」這個星球的統治者說道。他那矮胖的雙手握在身後，再一次盯著那堵牆。「如果我是偵探，」他說，「我也會起疑心的。這個城市最少產的公民，在十年的沉寂之後，又重新拾筆寫作了。那是在什麼時候呢，馬丁？……恰恰就是在第一次謀殺的兩天後。他竟然從原先的社交生活中消失了，把時間花在了撰寫史詩上……為什麼？連年輕女子們都脫離他的山羊情慾的魔爪了。」

我歎了口氣：「陛下，什麼山羊情慾？」

比利王扭頭掃了我一眼。

「好吧，」我說，「你逮住我了。我坦白。是我殺了他們，是我沉浸在他們的鮮血中。這他媽就像文學春藥一樣管用。我估計最多再需要兩……三百名受害者，我就可以發表我的下一本書了。」

比利王轉身背對著窗戶。

「怎麼啦？」我說，「你還不信嗎？」

「不。」

「為什麼？」

「因為，」國王說道，「我知道誰是兇手。」

我們坐在暗黑的全息顯像井中，看著伯勞殺死了小說家希拉・羅布和她的情人。光線很昏暗；希拉那中年的肉體似乎閃爍著蒼白的熒熒之光，而在朦朧中，她那年輕男友的白臀給人一種錯覺，似乎是漂浮在那裡的，並且與他古銅色的身體分了家。他倆的激情正達到狂暴的頂峰，此時，費解之事發生了。沒有最後的猛插，沒有高潮的突然停頓，那年輕人突然向後浮了起來，升到了空中，似乎希拉用什麼方式，力大無比地把他噴出了她的身體。磁碟上的音軌，原先充斥著這種活動老套的喘息、敦促、命令，而現在，整個全息井突然充斥了尖叫聲——首先是那年輕人的，然後是希拉的。

那男孩的身體撞到攝影機視角以外的一面牆上，發出「砰」的一聲。希拉的身體躺在那兒等候著，那姿勢既悲慘又滑稽，門戶洞開，雙腳大張，手臂敞開，胸部平平，大腿蒼白。她的腦袋原先心醉神迷地朝後仰去，但是現在她抬起了頭，驚駭和憤怒已經替代了即將來臨的高潮表情，那兩者卻驚人地相似。她張開了嘴巴想要尖叫。

可是沒有話語。傳來的是彷彿切西瓜的聲音，那是刀刃刺穿肉體，彎鉤從筋腱和骨頭中抽離的聲音。希拉的腦袋又仰了回去，嘴巴不可思議地大張著，身體自胸骨以下爆裂開來。希拉・羅布的肉體就像柴火，被一把無形的斧子憤怒地砍斷了。隱形的解剖刀完成了開膛破肚的工作，側面的切口看上去就像是一名瘋醫生的傑作，並被拍成了這傷風敗俗的延時電影膠片。這是在活人身上進行的殘忍屍檢。或者，更準確地說，是曾經的活人，因為就在鮮血停止飛濺，身體不再抽搐之時，希拉的四肢鬆弛了下來，死去了，她的雙腿再次張開，為的是迎合上述的淫穢電影內容。然後——短短的一秒後——床邊出現了一片紅與鉻的模糊影子。

「停，放大，增強。」比利王對住宅電腦下達命令。

那模糊的影子溶進了麻醉藥癮君子的噩夢中：一張臉，部分是鐵、部分是鉻、部分是顱骨，牙齒彷彿機械狼的交叉蒸汽鏟，眼睛活像紅寶石激光在鮮血淋漓的寶石中燃燒，前額插著一把彎曲刺刀，長達三十厘米，聳立在水銀般的頭顱上，脖子周圍鑲嵌著類似的棘刺。

「是伯勞？」我問。

比利王點點頭——不，他僅僅是點了點下巴。

「那男孩怎麼樣了？」我問。

「我們發現希拉屍體的時候，他並不在場，」國王說，「在我們找到磁碟前，沒人知道他失蹤了。我們認出他是安迪密恩的一位年輕娛樂專家。」

「你們剛剛發現全息像嗎？」

「昨天發現的，」比利王說，「安全人員在天花板上發現了成像器。很小，連一毫米都不到。希拉的這種磁碟裝滿了一圖書館，顯然，那攝影機放在那兒是為了記錄……啊……」

「床戲。」我說。

「對。」

我站起身，走近那生物漂浮著的影像。我的手穿越了它的前額、尖刺、下顎。電腦計算了它的大小，把它正確表現了出來。從這東西的腦袋來判斷，我們這本地的格倫德爾身高超過三米。「伯勞。」我嘀咕著，與其說是辨認，不如說是問候。

「你知道多少關於它的事？跟我說說，馬丁。」

「幹嗎問我？」我厲聲叫道，「我是詩人，又不是神話歷史學家。」

「你接入過種艦的電腦，詢問過伯勞的本質和起源。」

我眉頭倒豎。接入電腦，同在霸主社會進入數據網一樣，應該都是隱蔽的，匿名的。「那又怎樣？」我說，「自從這屠殺開始後，肯定有上百人檢索過伯勞傳說，也許上千。這是我們真正擁有的唯一一個他媽的怪物傳說。」

比利王臉上的皺紋疊了起來。「對，」他說，「但是你搜尋資料的時間，是在第一起失蹤案發生的三個月前。」

我歎了口氣，垂倒在全息井的墊子中。「好吧，」我說，「我承認，那又怎樣？我打算把這該死的傳說，用在我正在寫的該死的詩裡，所以我調查了一下。逮捕我吧。」

「你知道些什麼？」

現在我大為光火了。我把我色帝的蹄子狠狠踩在軟軟的地毯上。「見鬼，就是那些檔案裡的事啊，」我叫道，「你他媽到底要從我這知道些什麼，比利？」

國王揉揉額頭，小指不小心戳到了眼睛，疼得縮緊身子。「我不知道，」他說，「安全人員想帶你到飛船上去，想把你接在全面訊問接口上。但我還是選擇了與你面對面談談。」

我瞇起眼，奇怪，我感覺肚子似乎進入了零重力區，一陣抽搐。全面訊問，意味著頭顱中的大腦皮層分流器和插座。大多數被這種方式訊問過的人會康復的。絕大多數。

「你可否告訴我，你打算把伯勞傳說中哪一部分用在你的詩裡面？」比利王輕聲問我。

「當然，」我說，「根據土著創辦的伯勞教會福音，伯勞是大哀之君，是末日救贖天使，從超越時間的彼岸來到這裡，為的是宣告人類種族的末日。我喜歡這一奇想。」

「人類種族的末日。」比利王重複道。

「對。他是米凱爾[102]大天使、摩羅尼[103]、撒旦、蒙臉之熵、弗蘭肯斯坦的怪物。所有這些集於一身。」我說，「他留在光陰塚附近，等待著時機，等到人類是時候加入渡渡鳥、大猩猩、抹香鯨，成為滅絕名單上的新近一員時，他就會出來，釋放出浩劫怒火。」

「弗蘭肯斯坦的怪物，」這穿著皺巴巴披風的又矮又小的胖傢伙沉思著，「為什麼是弗蘭肯斯坦的怪物？」

我深深吸了一口氣。「因為伯勞教會相信，創造此物的，是人類，他是人類以某種方式創造出來的。」我對他說，雖然我知道，我肚中的一切比利王全都知道，而且他知道的比我更多。

「他們知道怎麼殺死它嗎？」他問。

「這我可不知道。據說他是不朽的，超越了時間的。」

「神？」

我遲疑了片刻。「其實不是，」我最後說，「更像是宇宙最可怕的噩夢活生生地出現了。有點像猙獰持鐮收割者[104]，但嗜好把人釘在巨大的荊棘樹上……而這些人的靈魂仍然在他們的肉體中。」

比利王點點頭。

「瞧，」我說，「如果你一定要從偏地神學出發，研究這些雞毛蒜皮的東西，你為什麼不直接飛到傑克鎮去，問問那些個教會神父呢？」

「對，」國王說，矮胖的拳頭抵著下巴，看樣子有點心不在焉，「他們已經在種艦上了，正在被訊問呢。這一切太匪夷所思了。」

我起身打算離開，不知道他會不會攔我。

「馬丁？」

「嗯。」

「在你走之前，你能想出什麼東西來，幫我們理解理解這東西嗎？」

我在門口停下腳步，心臟正猛烈捶打著肋骨，想要破胸而出。「可以，」我說，我的聲音游移在平靜邊緣，「我能告訴你，伯勞到底是誰，是什麼。」

「哦？」

「它是我的繆斯。」我說，然後轉過身，回到我的房間繼續寫作。

伯勞當然是我召喚出來的。我心知肚明。我拾筆撰寫史詩，那是關於它的史詩，我召喚了它。起初有了詞語。

我將自己的詩重新命名為《海伯利安詩篇》。它不是關於這個星球的，而是關於一群自封為泰坦的人類是如何滅亡的。它講述的故事是一個無思想的狂妄種族由於粗心大意，毀滅了自己的家園，然後又把那危險的傲慢帶到了群星之中，不料在那兒遇到了一位神祇的怒火，而那神祇竟然是人類自己創造出來的。這麼多年來，《海伯利安》是我完成的第一部嚴肅作品，也是我寫過的最好作品。它有趣與嚴肅兼備，是在向約翰・濟慈的英魂致意，也成了我活下來的最後理由，它是平庸鬧劇年代裡的一部史詩巨作。《海伯利安詩篇》所使用的文字技巧我永遠也無法獲得，那知識我永遠無法企及，那吟唱的聲音也不是我自己的。人類的滅亡是我的主題。伯勞是我的繆斯。

比利王撤離詩人之城之前，又死了二十多人。有些人撤到了安迪密恩，或者濟慈，或者其他幾個新興城市，但是大多數人決定乘種艦返迴環網。比利王的這個富有創造力的烏托邦夢想破滅了，儘管如此，國王自己還是住進了濟慈的陰鬱宮殿。殖民地的領導權交給了地方自治理事會，理事會向霸主申請加入保護體，並隨即建立了一支自衛隊。這支自衛隊原先主要由土著組成，這幫人在十年前還在用棍棒互相廝打，但現在，已經由自封的軍官所指揮。這些人來自我們的新殖民地。他們的成就，僅僅是用他們的自動化掠行艇巡邏部隊打擾夜晚的清靜，以及讓他們的機動化監視機械部隊和沙漠的返鄉佳人結合罷了。

令人驚訝的是，我不是唯一一個沒有離開的。至少有兩百人留了下來，雖然我們中大多數避免社交接觸，大家在詩人人行道上碰面，或者在回聲不斷的空寂餐殿中獨自吃飯時，我們也僅僅是禮貌地笑笑罷了。

謀殺和失蹤還在繼續，平均每兩週一次。屍體通常不是由我們發現的，而是被地區自衛隊長官發現的，他要求每隔幾周就對市民人頭清點一下。

第一年的景象仍然逗留在我的腦海裡，並且難得地遍佈在所有人的頭腦中：那一夜，我們集中在聚眾院，看著種艦一去不返。當時正是秋季流星雨的鼎盛時期，海伯利安的夜空已經閃耀起的金色條紋和種艦引擎點火時紅色的火焰縱橫交錯，一個綠豆般大的太陽閃著光。一小時裡，我們望著朋友和藝術傢伙伴變成一條聚變火焰向遠方退去。那晚，哀王比利也來到了我們中間，我還記得他走的時候朝我看了一眼，然後嚴肅地重新邁入了華麗的車子，回到了濟慈那個安全之地。

隨後的十幾年裡，我離開城市的次數僅有五六次；一次是為了找個生物塑師幫我除掉這一身的色帝行頭，其餘幾次是出去買食物和生活用品。當時，伯勞教會已經恢復了伯勞朝聖，在我離開城市的旅程中，我會用到他們通向死亡的精緻大道，但方向卻是反過來的——我會走到時間要塞，乘空中纜車越過籠頭山脈，然後乘風力運輸船，以及冥府渡神遊船向霍利河下游進發。回程的時候，我會凝視著這些朝聖者，琢磨著誰會大難不死。

很少有人光顧詩人之城。我們半道中殂的城堡開始變成崩潰的廢墟。風雨商業街廊壯麗的金屬玻璃穹頂和隱蔽的拱廊上爬滿了籐蔓；火葬莠和傷痕草在石板間蓬勃生長。而自衛隊也出來添亂，他們安置了餌雷和陷阱，想要殺死伯勞，但僅僅是摧毀了這個一度漂亮過的城市。水利垮掉。溝渠坍陷。沙漠蠶食。我在比利王廢棄宮殿裡一個一個的房間中來回往返，繼續寫我的詩，等待著我的繆斯。

如果你好好想一想，就會發現這因果關係就像是數據藝術家卡洛魯斯的瘋狂邏輯循環指令，又像是埃捨爾的版畫：伯勞的出現歸因於我的詩文的魔咒之力，但是如果沒有伯勞的威脅或是作為繆斯出現，這些詩就不可能存在。在那些日子裡，也許我真的有點瘋。

十幾年內，一個個人暴斃而亡，這個業餘藝術愛好者的城市變得越來越冷清，到最後只剩下我和伯勞。每年的伯勞朝聖通道是對這個城市的小小刺激，遠方的旅行隊會穿越沙漠去光陰塚。有時候會有少許人回來，越過朱紅沙地逃竄到西南方二十公里以外的時間要塞這個避難所。更多的時候，一個人也不會出來。

我在城市的陰影中觀看。我的頭髮和鬍子瘋長，最後掩蓋了一身的破衣。我多半在晚上出來，在廢墟中遊走，就像鬼鬼祟祟的影子，有時我會凝視著自己那棟明亮的宮殿城堡，就像大衛・休謨[105]在注視自己的窗戶，一本正經地下了判斷：他不在家。我從沒把食物合成器從餐殿搬到自己的房間，我喜歡在那回聲不斷的空寂中享用餐飯，就在那破裂的意大利大教堂下。我感覺，我就像某個糊塗的伊洛[106]將自己養得肥肥胖胖的，等著填飽那些躲不了的莫洛克一樣。

我從來沒見過伯勞。許多夜裡，就在破曉前，我會聽到突如其來的聲音，把我從瞌睡中驚醒——金屬刮擦在石頭上的聲音，什麼東西行走在沙地上的颯颯聲。雖然我經常確信無疑，有什麼東西正注視著我，但是我從來沒見過這個注視者。

有時候我會來一次短途旅行，出發去光陰塚，特別是在晚上，我會走在獅身人面像的複雜陰影中，或者透過翡翠塋那翠綠的牆壁凝視星空，同時躲避著逆熵場時間潮汐那柔軟而令人驚惶的拉扯。正是在其中一次夜晚朝聖歸來後，我發現書房裡來了一名不速之客。

「太感人了，馬——馬——馬——馬丁。」比利王說，拍了拍一堆稿子，房間裡四處堆著好幾堆呢。這位失敗的君王坐在長桌子邊上的特大號椅子中，他看上去極其蒼老，比以前更加熔融了。顯然，他已經在那兒讀了好幾個小時。「你真——真——真的覺得人類應——應——應該這樣結束嗎？」他輕聲問。我有十幾年沒聽到這結巴聲了。

我走進房間，但是沒有應聲。二十多標準年裡，比利一直是我的朋友，我的恩主，但是此時此刻，我真想把他一刀剁了。一想到有人擅自讀我的《海伯利安》，我便感到滿腔的怒火。

「你的詩——詩——詩……詩篇注——注——注著寫作時間呢？」比利王說，快速翻閱我最近完成的一疊詩。

「你怎麼來的？」我厲聲叫道。這不是隨口一問。掠行艇，登陸飛船，直升機，這些東西在近幾年來，在飛往光陰塚的途中都沒多少好運氣。那些機器雖然抵達了，但「沒」了乘客。這些詭異之事在給伯勞神話添磚加瓦呢。

這小人躲在皺巴巴的披風裡，聳聳肩。他的這套行頭本是為了表現出顯赫華麗，卻僅僅讓他看上去像是大腹便便的小丑。「我跟著最後一批朝聖者來的，」他說，「然後從時間要塞那兒爬——爬——爬了下來，來看看你。馬——馬——馬——丁，我發現你有好幾個月沒寫一個字了。你能跟我解釋一下為什麼嗎？」

我沉默地怒目而視，側身走近。

「也許我能解釋。」比利王說。他看了看《海伯利安詩篇》的最後一頁，似乎那裡藏著這個又長又費解謎題的答案。「最後一節寫於去年的某星期，正是詹・特・特裡奧失蹤的那星期。」

「然後呢？」我已經走到了桌子的遠端，裝出一副隨意的神情，把一小堆手稿朝我拉近，讓比利鞭長莫及。

「那——那——那——那天……根據自衛隊監視員說……是詩人之城最——最——最後一個居民死掉的日子，」他說，「最後一個，除——除——除了你，馬丁。」

我聳聳肩，開始沿著桌子走。我得走到比利那兒，又得不讓稿子擋道。

「你瞧，你還——還——還沒寫完，馬丁，」他的聲音低沉、悲傷，「人類還是有可能從沒落中幸——幸——幸——倖存下來的。」

「不可能。」我說道，走得更近了。

「但是你沒法寫了，對不，馬丁？你沒法寫——寫——寫——寫這部詩了，除非你的繆——繆——繆斯開始屠殺，對不？」

「放你的狗屁！」我大叫。

「也許吧，但這巧合實在醉人。你有沒有想過，你為什麼會被饒過一命，馬丁？」

我又聳了聳肩，把另一堆紙拉過來，不讓他碰。我比比利高，比他壯，而且心懷叵測，我必須確定，我把他從椅子中拎起來擲出去的時候，他怎麼掙扎也損壞不了這些稿子。

「該——該——該——該解決解決這個問題了。」我的恩主說。

「不，」我說，「是你該滾蛋了。」我把最後一堆詩文推到一邊，舉起雙手。我驚訝地看見自己的一隻手正握著黃銅燭台。

「請你住手。」比利王輕聲說，從衣兜裡拿起一根神經擊昏器。

我僅僅停了一秒鐘。然後大笑道：「你這可憐的低賤騙子，」我說，「那他媽的武器是你的命根子，你難道敢用麼？」

我往前邁去，舉著燭台砸去，要把他擊暈扔出去。

我的臉靠在庭院的石頭上，一隻眼睛勉強睜開，看見群星仍然透過風雨商業街廊那破敗穹頂的欄柵照射下來。我的眼皮抬不起來，四肢和軀幹感到隱隱刺痛，感覺終於回來了。似乎我的整個身體沉睡過去了，而現在剛痛苦地醒來。我痛得直想大叫，但是下巴和舌頭卻罷工了。突然，我被扶了起來，靠在了一條石凳上，我能看見整個庭院，以及李思梅特・考貝特設計的無水噴泉。在黎明前流星雨一閃一閃的照射下，青銅拉奧孔[107]正和青銅巨蟒搏鬥。

「抱——抱——抱歉，馬丁，」傳來熟悉的聲音，「可——可——可這瘋——瘋——瘋狂的一切必須結束。」比利出現在我面前，他手裡拿著一大疊稿子。其他一堆堆紙正躺在噴泉的骨架上，棲息在金屬特洛伊戰士的腳底。邊上蹲著一隻開了口的煤油桶。

我試圖眨眨眼。眼皮動起來就像生銹的鐵。

「你的暈眩幾秒——秒——秒……幾分鐘就會過——過——過去的。」比利王說。他走到噴泉中，舉起一捆手稿，打火機輕輕一點，把它點燃了。

「不！」我從緊咬著的牙關中痛苦地喊出了聲。

火焰舞動著，熄滅了。比利王鬆手讓餘燼掉進噴泉，然後拾起了另一疊紙，捲成圓柱形。火焰照亮了他皺臉上的淚水。「是你把——把——把它引——引——引出來的，」這小人氣喘吁吁道，「一定要結束這一切。」

我掙扎著想要站起來。我的雙手雙腿扯動，如同牽線木偶被胡亂牽引的四肢。那痛苦簡直難以置信。我又喊了一聲，那痛心疾首的聲音在大理石和花崗岩之間迴盪。

比利王拿起一大捆紙，停了下來，讀了讀第一頁的詩：

沒有傳說，沒有靠山，

這羸弱的死亡，我懷有；

這永世的岑寂，我背負；

這一成不變的陰暗，這三個不動的身形，

如一輪滿月，壓我心頭。

我的大腦雖燃燒，明察秋毫仍在我心，

那銀色月光，灑滿黑夜。

日復一日我心思，

憔悴噬我，惡魔啃我——

時時刻刻我祈禱，

死神駕臨，帶我離谷，

所有負擔，脫離我身。

絕望喘息，這天翻地覆，

每刻每秒，我詛咒我自己。[108]

比利王仰望著群星，把這頁紙付之一炬。

「不！」我再次叫了起來，用力彎起我的腿，然後單膝跪在地上，試圖用一隻手臂保持平衡，但那隻手刺痛得厲害，我無力地倒向一側。

披風中的人影又拾起一疊紙，那疊紙太厚捲不起來，他在昏暗的光線下凝視著。

我見到一張蒼白臉，

不帶一丁點悲傷，卻是又白又淒慘。

永恆之疾來相纏，死神大人卻不管，

那病不斷來變換，幸福死亡不催趕。

不死不活那張臉，

勝過百合和悲傷，

除此我再無法想，然我見到那張臉……

比利王拿起打火機，這一頁和其他五十頁紙熊熊燃燒起來。他把燃燒著的紙扔進噴泉，又去拿其他的。

「求你！」我哭喊道，重新爬起來，靠在石凳上。我的身體還經受著偶然的神經刺激的抽搐，但我不顧一切地挺直雙腿：「求你。」

第三者其實並沒有從黑暗中現出多少身影，沒有衝擊到我的意識；似乎它一直在那兒，而我和比利王卻完全沒有注意到它的存在，直到火焰變得更加明亮了，我才看見了。它高得無法想像，有四條手臂，以鉻和軟骨鑄造而成，這就是伯勞。它那紅色的目光向我們轉來。

比利王喘息著，朝後退去，然後又走上前，把更多的詩文扔進火堆裡。暖風下，灰燼慢慢堆高。一群鴿子從爬滿籐蔓的破裂穹頂的鋼樑中兀然起飛，爆發出一陣翅膀扇動的聲音。

我朝前移動，與其說是走，不如說是蹣跚。伯勞一動不動，那血紅的凝視也沒有動彈。

「滾！」比利王叫道，他已經忘了自己的口吃，聲音激昂，雙手拿著一把燃燒著的詩文，「從哪個坑來，就滾回哪個坑裡去！」

伯勞似乎微微把頭傾下了一點。紅光在那尖利的表面閃爍著。

「我的主！」我喊道，當時我不知道到底是在對比利王說，還是對這個來自地獄的鬼怪說，現在我也不知道。我踉踉蹌蹌地朝前走了最後幾步，向比利的胳膊探去。

他不在那兒了。一秒前，這個垂老的國王離我僅一手之遙，下一刻，他就在十米外了，被高高地舉離了庭院石地。如同鋼鐵棘刺般的手指刺穿了他的胳膊、胸膛和大腿，但是他仍然在翻騰，我的《詩篇》也仍在他的拳頭裡燃燒。伯勞把他舉了出去，就像父親獻出他的孩子，打算將他洗禮一樣。

「毀掉它！」比利大叫道，他被別住的手臂可憐地擺動著，「快毀掉它！」

我停在噴泉邊緣，虛弱地掙扎在墜落邊緣。一開始我以為他說的是毀掉伯勞……然後我覺得他是說詩文……接著我明白這兩層意思都有。一千多頁手稿亂糟糟地躺在無水噴泉中。我抬起那桶煤油。

伯勞一動不動，僅僅是把比利王緩緩地拉回胸口，那動作帶著慈愛，真是古怪。比利扭動著身子，無聲吶喊著，一條長長的鋼鐵棘刺從他那小丑綢緞中伸了出來，突出在胸骨上方。我蠢頭蠢腦地站在那，想起了小時候展出過的蝴蝶藏品。我慢條斯理地拿起煤油桶，動作中帶著機械感，將煤油潑在散亂的紙堆上。

「結果了它！」比利喘息道，「馬丁，為了上帝！」

我拾起他丟在地上的打火機。伯勞仍舊一動不動。鮮血浸濕了比利外衣的黑色補丁，然後和衣服上本就有的深紅方塊混合在了一起。我大拇指按著古老的打火機，一次，兩次，三次——只有火星。透過淚水，我能看見自己畢生的作品正躺在積灰的噴泉中。我扔掉了打火機。

比利尖叫起來。隨著他在伯勞的懷抱裡扭動，我隱約聽見刀刃刮擦骨頭的聲音。「結果了它！」他喊道，「馬丁……哦，上帝！」

我轉過身，快速走了五步，把半桶煤油潑了出去。嗆人的氣味模糊了我本就模糊的雙眼。比利和這個舉著他的不可思議生物都被浸成了落湯雞，活像滑稽全息電影中的兩個滑稽演員。我看見比利眨了眨眼，胡言亂語；我看見伯勞輪廓分明的光滑口鼻，倒映出流星點亮的夜空，然後，比利手中仍緊緊握著的紙張的燃燒餘燼點燃了煤油。

我舉起雙手護住自己的臉——太遲了，鬍鬚和眉毛被火燒燎了——我踉踉蹌蹌朝後退，最後，噴泉的邊緣擋住了我的退路。

片刻之內，這火葬堆呈現出一幅完美的火焰塑像：藍黃相間的聖母憐子像，那是四臂聖母馬利亞抱著金光閃閃的基督的雕像。那燃燒著的身體扭動拱起，仍舊釘在鋼鐵棘刺和二十多隻解剖魔爪上，一聲吶喊響徹雲霄，到現在我仍無法相信那聲音竟出自擁抱死亡的人。那喊聲將我震得跪地不起，整個城市的每一個堅硬表面都在迴響，鴿子被驚得盤旋紛飛。幾分鐘內那喊聲仍不絕於耳，直到火焰熄滅。灰燼，眼膜圖像，什麼也沒留下。然後，又過了個把分鐘，我意識到現在迴盪在耳畔的喊叫聲是我自己的。

虎頭蛇尾，當然是事情的一貫方式。現實生活，很少有什麼像樣的結局。

我花了好幾個月，也許有一年吧，把被煤油損壞的詩文重新撰謄好，把被燒燬的《詩篇》重寫一遍。我沒有完成這首詩，這不足為奇。因為我別無選擇，我的繆斯逃走了。

詩人之城安詳地化為腐朽。我又在那兒待了個把年——也許有五年吧，我已經記不清了——那時候我已經瘋得不行了。至今，早期伯勞朝聖的記錄裡還會提到一個憔悴的身影，全身毛髮，一身爛衣，眼睛暴凸，此人會尖叫著口吐穢言，將他們從客西馬尼[109]的睡夢中驚醒，他們看著此人對著寂靜的光陰塚揮拳頭，挑逗裡面的膽小鬼現身。

最後，瘋狂燃盡了——雖然餘燼仍然在發熱。於是，我開始了一千五百公里的徒步旅行，向文明走去，我的沉重背包裡裝的東西只有稿子，我以石鰻和雪為食，最近十天則滴水未進，但我仍活了下來。

此後的二百五十年不足一提，更別提重新體驗了。鮑爾森療法讓這具皮囊苟活著，等待著。我經歷了兩次非法且不見天日的冰凍旅行，那是漫長寒冷的沉眠，每次都吞噬掉一個多世紀，每次都以腦細胞和記憶的傷亡為代價。

當時我等待著。我仍將等待。這部詩必須完成。它肯定會完成的。

起初有了詞語。

最後……超越榮譽，超越生命，超越人道……

最後會有詞語。

04

「貝納勒斯」號於第二天午後不久，駛入了邊陲。動力器中的一條蝠鲼死掉了，當時離目的地僅剩二十公里。貝提克放掉了它。另外一條則一直拼著老命，最後，遊船停泊到一個被曬白的碼頭上，而它也精疲力竭，肚皮翻了過來，從兩個空氣孔向外吐著泡沫。貝提克也命令放這條蝠鲼脫離船身，他說，如果它繼續隨船在更急的湍流中漂行的話，就沒多少活命的機會了。

日出前到現在，朝聖者們一直醒著，看著風景在船側匆匆駛過。他們很少開口說話，大家跟馬丁・塞利納斯都無話可說。詩人也似乎不介意……他一邊吃著早餐，一邊喝著酒，對著旭日唱著下流的小曲兒。

自打晚上起，河流就開始變寬了。到了早上，它已經變成了一條兩千米寬的青灰大道，刺穿了草之海南部的綠色低山。此地離草海近在咫尺，因此周圍並沒有大樹。鬃毛海岸灌木叢的褐色、金色、斑駁之色現在逐漸明亮了起來，變成了兩米高的北方草原的鮮綠之色。整個早上，山丘看上去都很壓抑，矮矮的，現在，它們更是被壓縮成兩條低矮的長滿了草的懸崖，立在河的兩岸。北方和東方的地平線上，懸著一種近乎無形的昏暗，住在海洋星球的朝聖者一望便知，這表示即將到達大海，他們也必須提醒自己，不遠處唯一的大海，是由上百億畝草構成的。

邊陲從來就不是一個大型邊區村落，而現在，它完全被人遺棄了。一條佈滿車轍印的小巷通向碼頭，巷邊林立著二十多幢房子，它們茫然地凝視著邊陲那些被遺棄的建築。河邊陸地上露出一些蛛絲馬跡，表明人們在幾星期前便遁逃了。朝聖者歇腳地是一個有著三百年歷史的古老客棧，就坐落在小山山頂，如今已經被燒燬了。

貝提克陪著他們來到低矮懸崖的最高處。「現在你們有何打算？」卡薩德問機器人。

「按照神廟契約條款，經過這次旅行後，我們便自由了，」貝提克說，「我們會把『貝納勒斯』號留在這，它會等著你們回來，等著下水，向下游去。然後，我們可以獨自行動了。」

「跟別人一起撤離海伯利安嗎？」布勞恩・拉米亞問。

「不，」貝提克笑道，「我們在海伯利安上有自己的打算，我們有自己的朝聖旅程。」

這群人來到懸崖的圓形山頂上，身後，「貝納勒斯」號就像繫在塌陷碼頭上的一個小東西；霍利河沿著西南方向，綿延通向市鎮下方的藍色陰霾中，接著在陰霾上方轉而向西，然後慢慢變窄，通向了邊陲上游幾千米處的不可逾越的低矮瀑布。在他們的北部和東部，便是一望無垠的草之海。

「我的天啊。」布勞恩・拉米亞深深吸了口氣。

彷彿他們攀越了創世以來的最後一座山嶺。在他們身下，是一堆雜亂的船塢、碼頭、小屋，標示出邊陲的終點、草海的起點。一望無垠，他們可以感覺到，草兒在微風下泛著漣漪，似乎在輕輕地拍擊，看上去就像懸崖根部的綠色海浪。青草無邊無際，連綿不絕，一股腦兒地奔向地平線，而且，就目力所及，顯然升到了山脈同樣的高度。他們知道，籠頭山脈就在東北方八百多公里以外，但他們找不到一絲山脈雪峰的蹤跡。映入眼簾的，似乎全是無邊無際的綠色海洋，那是種錯覺，可的確仿若真實，那些被風吹皺的莖稈在微微閃光，就像是遠離海岸的白色浪花。

「真美啊。」拉米亞說，她以前從沒見過這種景象。

「日落日出的時候更加漂亮。」領事說。

「真是迷人。」索爾・溫特伯輕聲說，他舉起小孩，讓她也看看這壯麗的景象。嬰兒開心地扭動著身子，眼睛盯著自己的手指。

「真是一個保存完好的生態系統，」海特・馬斯蒂恩讚許有加，「繆爾會感到高興的。」

「狗屎！」馬丁・塞利納斯罵道。

其餘人都轉身盯著他。

「他媽的沒有風力運輸船啊。」詩人說。

另外四個男人、一個女人和機器人靜靜地盯著被遺棄的碼頭，盯著空空蕩蕩的大草原。

「可能有事耽擱了。」領事說。

馬丁・塞利納斯放聲狂笑。「或者它已經走了，我們應該在昨天晚上到這兒的。」

卡薩德上校舉起動力望遠鏡，掃瞄著地平線。「我覺得，他們不可能沒接到我們就離開，」他說，「運輸船是由伯勞神廟的神父派來的，我們的朝聖和他們的利益息息相關。」

「我們可以走路過去。」雷納・霍伊特說。他顯得又蒼白又虛弱，很明顯，痛苦和藥物正牢牢地把他捏在手心裡。他幾乎連站也站不穩，更別提走路了。

「不，」卡薩德說，「有好幾百公里路呢，而且草長得比我們的人還高。」

「可以用指南針啊。」神父說。

「指南針在海伯利安上不起作用。」卡薩德說，仍舊在用望遠鏡觀察。

「那用方向探測器。」霍伊特說。

「我們有綜合方向探測器，但關鍵不在於此，」領事說，「那些草非常銳利。在裡面走上半公里路，你就已經體無完膚了。」

「而且還有草蛇，」卡薩德說，放下望遠鏡，「這是個保存完好的生態系統，但不是一個可以讓人四處閒逛的系統。」

霍伊特歎了口氣，差不多就要癱倒在山頂的矮草中了。他說道：「好吧。我們回去。」口氣中帶著某種接近解脫的東西。

貝提克朝前走了一步：「如果風力運輸船不來的話，我的船員們很樂意等你們，仍舊開『貝納勒斯』號，送你們回濟慈。」

「不，」領事說，「你們自個兒乘遊船走吧。」

「嘿，他媽的等一下！」馬丁・塞利納斯喊道，「老兄，我不記得什麼時候選你做獨裁者了啊。我們當然得去那兒！如果他媽的風力運輸船不出現，我們得另找辦法。」

領事突然轉過身，看著這個矮傢伙。「什麼辦法？乘船？乘船沿著鬃毛走，從北部海濱去奧索，或者輾轉去其他地方，那要花上兩個星期的時間。到時候已經飛船滿天飛了。海伯利安上每一艘飛船都會被用於撤退。」

「那飛艇呢？」詩人咆哮道。

布勞恩・拉米亞笑道：「哦，是啊。這兩天我們在河上看見好多好多飛艇啊。」

馬丁・塞利納斯猛地轉身，拳頭緊握，似乎要把那女人打倒在地。然後他笑了笑：「好吧，女士，那你說我們該怎麼辦？也許，如果我們把誰獻祭給草蛇，運輸之神會向我們微笑的。」

布勞恩・拉米亞冷冷地盯著詩人：「矮傢伙，我想被當作烤熟的祭品更符合你的風格。」

卡薩德上校站到兩人中間。他用命令的口吻叫道：「夠了。領事說得對，我們待在這兒，等運輸船來。馬斯蒂恩先生，拉米亞女士，你們和貝提克一道，負責卸下我們的裝備。霍伊特神父和塞利納斯先生，你們去弄些木頭來，我們得點上篝火。」

「篝火？」神父說。現在，山頂上很熱。

「等天黑了再點，」卡薩德說，「我們得讓運輸船知道我們在這兒。現在，快動手吧！」

這群人都沉默不言，他們望著動力遊船向下游遠去，此時已是日落時分。即使相離兩公里，領事也能看見船員們的藍色皮膚。「貝納勒斯」號看上去非常古老，似乎被遺棄在了碼頭，已經融入了這座被遺棄的城市。最後，遊船終於消失在了遠方，這群人才轉身望向草之海。河岸懸崖投下長長的影子，它們躡手躡腳地潛過領事腦海中的海浪和淺灘。朝更遠處望去，草之海似乎在變換顏色，青草的顏色變得柔和，泛著碧綠的微光，之後顏色變深，顯出一絲深翠之色。湛青的天空融於日落的紅金之色中，照亮了他們所在的山頂，朝聖者的身上泛著液狀的紅光。耳中聽到的只有風吹草動的柔聲細語。

「見鬼，我們怎麼有這麼一大堆行李，」馬丁・塞利納斯嚷道，「就這麼一小夥人，還是趟單程旅行。」

說得沒錯，領事想。行李堆在長滿草的山頂上，成了一座小山。

「這些箱子裡面，」傳來海特・馬斯蒂恩恬靜的聲音，「也許藏有我們的救世主。」

「啥意思？」布勞恩・拉米亞問。

「對哦，」馬丁・塞利納斯說，頭枕在腦後，仰面躺著，望著天空，「你有沒有帶上一條防伯勞褲衩？」

聖徒慢慢地搖著頭。暮光乍現，將他的臉藏在了長袍兜帽形成的陰影中。「大家別不理不睬，也別假裝不知道，」他說，「是時候互相承認了，這次朝聖之旅，我們都帶著什麼東西，對吧？我想，大家可能覺得，在我們面對大哀之君時，這東西可以改變那必然的結果。」

詩人笑道：「我他媽連幸運神行兔子腿都沒帶來。」

聖徒的兜帽稍稍動了一下：「但是，也許你帶了手稿？」

詩人沒有吭聲。

海特・馬斯蒂恩那埋在黑影下的隱形視線轉向了左手邊的高大男人：「而你呢，上校，好多箱子上寫著你的名字。是武器，對不對？」

卡薩德抬起了頭，但沒有說話。

「當然，」海特・馬斯蒂恩說，「不帶武器就出去狩獵，那聽上去很蠢。」

「那我呢？」布勞恩・拉米亞問，雙臂交叉著，「你知道我偷偷帶了什麼秘密武器嗎？」

聖徒不動聲色：「拉米亞女士，我們還沒有聽到你的故事。現在要我猜，還為時尚早。」

「那領事呢？」拉米亞問。

「哦，對，我們的外交官朋友藏著什麼武器，那顯而易見。」

領事別過身，注視著日落。「我只帶了衣服，還有兩本書。」他如實回答。

「啊，」聖徒歎息道，「但是，你留下的是多麼漂亮的一艘飛船啊。」

馬丁・塞利納斯猛地跳起來。「他娘的飛船！」他喊道，「你可以呼叫飛船，是不是？哦，該死的，吹吹你那狗哨子啊，我已經快坐膩了。」

領事扯下一束草，剝著。過了一分鐘，他說：「即便我呼叫飛船……你也聽到貝提克說的了，通信衛星和中繼站都癱瘓了……即便我呼叫飛船，我們也不能直接在籠頭山脈北麓著陸啊。如果在那兒登陸，災難會立即降臨，甚至都不用等伯勞來到群山南部。」

「對，」塞利納斯說，他激動地手舞足蹈，「但是我們能越過這該死的……草地啊！快呼叫飛船。」

「等到早上再說吧，」領事說，「如果早上風力運輸船還沒來，那我們再另想辦法。」

「滾……」詩人開口道，但是卡薩德走上前，背對著詩人，把他排除在了討論的圈子之外。

「馬斯蒂恩先生，」上校說道，「你自己的秘密是什麼？」

薄暮天空發出一絲微光，清楚地顯現出聖徒薄嘴唇上露出的一絲笑容。他指著行李堆。「如你們所見，我的箱子是最重的，也是最為神秘的。」

「那是個莫比斯[110]立方體，」霍伊特神父說，「我見過古老的史前神物，它們就是裝在這東西裡運輸的。」

「要麼是熱核彈？」卡薩德說。

海特・馬斯蒂恩搖搖頭。「沒那麼暴力。」他說。

「你打算告訴我們嗎？」拉米亞問。

「輪到我講時，我會告訴你們。」

「你是下一個嗎？」領事問，「我們現在等船的時候，可以聽你講。」

索爾・溫特伯清清嗓子。「我抽到了四號，」他說，拿出紙片給大家看，「但是我非常樂意和巨樹的忠誠之音交換。」溫特伯將瑞秋從左肩移到右肩，輕輕地拍打著她的背部。

海特・馬斯蒂恩搖搖頭：「不用了，有的是時間。我只是想跟大家說，絕望中總是會有希望的。到現在為止，我們已經通過故事瞭解到了很多東西。我們每個人都帶著希望的種子，雖然它們比我們所想的要埋得深。」

「我不明……」霍伊特神父開口道，但是馬丁・塞利納斯突然叫了起來，打斷了他的話。

「是船！他媽的風力運輸船。終於來啦！」

二十分鐘後，風力運輸船停泊在了碼頭上。船是從北面開來的，那方形的白色風帆反襯出正在流失所有顏色的黑色草原。巨大的運輸船向低矮的懸崖駛來，主帆折疊起來，最後搖晃了一下，停住了。此時，最後一絲光線也黯然褪去了。

領事被眼前的景象震住了。這是一艘木頭船，手工建造，非常龐大——曲線婀娜，那線條極富創造力，就像舊地歷史中的古老遠航帆船。巨大的獨輪，坐落在彎曲船身的中部。在這兩米高的草叢中，一般是看不見船底的，但是領事在把行李搬到碼頭上的時候，還是瞥見了一眼。從地面到船舷欄杆，高度有六七米，如果算到主桅頂部，則高達三十五六米。站在這兒，領事上氣不接下氣，他能聽見信號旗在高處發出的辟啪聲，還有一個平穩的、近乎亞音速的嗡嗡聲，這聲音可能來自船身內部的調速輪，也可能來自它那巨大的回轉儀。

從上船體伸出了一塊踏板，降到碼頭上。霍伊特神父和布勞恩・拉米亞不得不馬上退離，不然就會被壓扁。

風力運輸船比「貝納勒斯」號還要缺少燈光，帆桅上掛著幾盞提燈，那似乎是僅有的光照。在他們向運輸船靠近的時候，沒有看見一名船員，現在，也沒人出現在他們眼前。

「有人嗎？」領事站在踏板底部，朝上面叫道。沒人應答。

「你們等在這裡。」卡薩德說，然後跨了五步，爬上了長長的斜坡。

其他人看著卡薩德在頂上停了下來，他摸摸皮帶上別著的一根小型死亡之杖，然後消失在船中央。幾分鐘後，船尾寬敞的窗戶裡突然燈光閃耀，在底下的草地上投下黃色的方塊。

「上來，」卡薩德在斜坡頂上喊道，「船是空的。」

這群人搬著行李費力前進，中途絆了好幾下。領事幫海特・馬斯蒂恩一起搬沉重的莫比斯立方體，他的指尖微微感受到一股強烈的震動。

「我說，這些船員都他媽跑哪兒去了？」大家集結在前甲板上，馬丁・塞利納斯問。他們已經一個接一個完成了參觀，穿過了狹窄的走廊和船艙，爬下了樓梯，但是更多的是梯子。這些船艙比裡面的固定床鋪大不了多少。只有船尾的船艙——可能是船長艙——跟「貝納勒斯」號上的標準舖位差不多大小，也差不多舒服。

「這船顯然是自動駕駛的。」卡薩德說。這名軍部軍官指著揚帆索，它們消失進甲板的狹縫中，可是，在索具和帆桅之間，以及裝著大三角帆的後桅邊，都看不到操縱者的存在。

「我連控制中心都沒見到，」拉米亞說，「甚至連觸顯和控制節點也沒有。」她從前胸口袋中拿出通信志，試圖連接到標準數據、通信口以及生物群頻率。但船上沒有任何反應。

「以前是有船員的，」領事說，「神廟信徒以前都會跟朝聖者一起去群山。」

「現在，他們不在了，」霍伊特說，「但我想，肯定有人仍然活在軌道吊車站，或者是時間要塞那兒。是他們派船來的。」

「或者所有人都死了，風力運輸船正按照時間表自動運行。」拉米亞說。一陣突如其來的風吹過，索具和船帆吱吱嘎嘎地響著，她轉頭看去。「該死，跟所有人所有事都沒了聯繫，真是讓我雞皮疙瘩都起來了，就像變得又聾又瞎。我真不知道殖民地居民怎麼受得了。」

馬丁・塞利納斯向這群人走來，坐在欄杆上。他正拿著一個長長的綠瓶子喝著，然後吟道：

詩人在哪兒？告訴他！告訴他，

繆斯在我手，或許我認識他！

我就是那個，

與國王平起平坐之人，

抑或是，乞丐中的最窮者，

抑或是，任何令人奇妙之事

夾在猩猩與柏拉圖之間。

我就是那個，

與鳥兒共生之人，

鷦鷯或老鷹，靠著本能去飛翔，

他聽過，

獅子咆哮，能分辨他那怒吼嗓音是啥意，

老虎吼叫，能明白，清清楚楚如語在耳邊。[111]

「你從哪兒弄來的酒？」卡薩德問。

馬丁・塞利納斯笑臉盈盈。在提燈的光線下，他的眼睛看上去很小，也很明亮。「廚房裡塞滿了東西，那裡還有個酒吧。我已經把酒開瓶了。」

「我們應該弄點吃的。」領事說，其實他這時候最想來瓶酒。他們已經十多個小時沒吃東西了。

突然傳來一聲叮噹聲和呼呼聲，六個人來到右舷的欄杆旁。踏板已經收了起來。再次傳來一陣呼呼聲，船帆迎風招展，繩子繃緊，什麼地方有個調速輪，正發出超聲波的嗡嗡聲。船帆已經張開，甲板開始微微傾斜，風力運輸船離開了碼頭，駛入黑暗。現在唯一的聲音是船隻發出的辟啪聲、吱嘎聲、輪子在遠處的隆隆聲和船殼底部擦到青草的颯颯聲。

六人看著懸崖的影子落在身後，未點燃的信火堆越來越遠，星光的微弱光線灑在蒼白的木頭上。現在，周圍只剩下天空、黑夜，以及擺來擺去的提燈光圈了。

「我到下面去，」領事說，「看看能不能搞點東西吃。」

其他人待了一會兒，感覺著腳底傳來微微的隆隆湧動，看著黑暗擦身而過。只有到了星光暗淡，無聊的黑暗再次降臨之時，草之海才現身於眼前。卡薩德拿著手持光束，模模糊糊地照亮船帆、索具、繩子，它們正被看不見的手拉得緊緊的，然後，他從船尾走到船頭，好好檢查了一遍，包括角落和陰影之地。其他人默默看著他。當他按熄光束，黑暗似乎變得不再那麼壓抑，星光也更明亮了。微風掃過一千公里的青草，帶來濃濃的沃土氣息——更多的是春天農莊裡的氣味，而不是海的氣息。

過了一會兒，領事在下面叫他們，他們便走下去吃東西。

廚房非常狹窄，沒有飯桌，於是他們來到船尾的大艙中，把它作為他們的休息室。他們把三隻箱子排在一起，權且拼成一張桌子。低矮的船樑上掛著四盞提燈，將休息室照得十分明亮。海特・馬斯蒂恩打開床上方的高窗，微風吹了進來。

領事已經在最大的箱子上擺好了盤子，盤子上高高堆著三明治，現在他又回來了，手裡托著稠白色的杯子和咖啡。他倒著咖啡，其他人吃著。

「真好吃，」費德曼・卡薩德說，「你從哪兒弄來的烤牛肉？」

「冰箱裡東西藏得滿滿的。在船尾的就餐間還有另一台大冰箱呢。」

「電冰箱？」海特・馬斯蒂恩問。

「不是。是雙重隔熱的。」

馬丁・塞利納斯嗅了嗅一個罐子，拿起三明治盤子上的小刀，切了一大團山葵辣根，擺在他自己的三明治上，吃得眼淚汪汪。

「一般要花多少時間？」拉米亞問領事。

領事盯著他杯子裡熱咖啡的圈圈，這時才抬起頭來：「抱歉，你說什麼？」

「穿越草之海，要多長時間？」

「穿越草海，到達山脈要花一夜，外加半天，」領事說，「如果風向對的話。」

「那……穿越山脈要多長時間？」霍伊特神父問。

「一天不到。」領事說。

「如果軌道吊車還能動的話。」卡薩德加上一句。

領事呷了一口熱咖啡，做了個鬼臉：「希望它還能動。不然……」

「不然怎麼樣？」拉米亞問。

「不然，」卡薩德上校說著，走到敞開的窗戶前，把手背在身後，「我們將會被困在那裡，前不著村，後不著店，離光陰塚有六百公里，離南部的城市一千公里。」

領事搖搖頭。「不，」他說，「神廟的神父，或者其他什麼人，反正支持朝聖的人，肯定會注意到我們已經來了。他們會確定我們走的所有路線的。」

布勞恩・拉米亞交叉雙臂，皺緊眉頭：「把我們當成什麼……祭品嗎？」

馬丁・塞利納斯哈哈大笑，拿出了他的酒瓶：

這些人是誰呵，都去趕祭祀？

這作犧牲的小牛，對天鳴叫，

你要牽它到哪兒，神秘的祭司？

花環綴滿著它光滑的身腰。

是從哪個傍河傍海的小鎮，

或哪個靜靜的堡寨山村，

來了這些人，在這敬神的清早？

呵，小鎮，你的街道永遠恬靜；

再也不可能回來一個靈魂

告訴人你何以是這麼寂寥。[112]

布勞恩・拉米亞的手摸到外衣下，拿出一根切削用激光器，那東西跟她的小指差不多大小。她拿著它，對著詩人的腦袋，說道：「你這爛狗屎。要是你再敢說句話……我發誓……我會把你燒成一堆渣。」

突然變得非常安靜，僅僅傳來隆隆的背景聲——那是船隻的呻吟。領事走到馬丁・塞利納斯身邊。卡薩德上校邁了兩步，來到拉米亞身後。

詩人喝了一大口酒，嘲笑著黑髮女人。他的嘴邊濕漉漉的。「哦，建你的死亡飛船吧，」他低語道，「哦，建吧！」

拉米亞的蒼白手指握著激光器。領事側身向塞利納斯靠近，不知如何是好，他想像著鞭撻的光束熔化了自己的眼睛。卡薩德朝拉米亞靠過去，就像兩米高的令人緊張的影子。

「女士，」索爾・溫特伯背靠遠處的牆壁，坐在箱子上，他說道，「要不要我提醒你，這裡還有一個孩子？」

拉米亞朝右邊望去。溫特伯從船的碗碟櫥櫃中抽出了一隻深深的抽屜，把它放在床上，製成了一隻搖籃。他剛給嬰兒洗了個澡，默不作聲地走了進來，正好聽到了詩人的朗誦。現在，他正溫柔地把小孩放進軟軟的小窩中。

「抱歉，」布勞恩・拉米亞說，放下了小型激光器，「只是這傢伙，太讓我……生氣了。」

溫特伯點點頭，微微搖動著抽屜。看來，風力運輸船的輕柔搖晃，外加大輪子一刻不停的隆隆聲，已經使小孩進入了夢鄉。「我們都又累又緊張，」學者說道，「也許我們應該找個過夜的房間，好好睡一覺。」

女人歎了口氣，把武器重新別到皮帶上。「我不會睡覺的，」她說，「這一切真是太……匪夷所思了。」

其他人點頭同意。馬丁・塞利納斯正坐在船尾窗下的寬闊窗台上。現在，他抬起腿，喝了口酒，然後對溫特伯說：「老頭，講講你的故事吧。」

「對啊。」霍伊特神父說。他看上去筋疲力盡，就像死人一般，但是他那狂熱的眼睛正灼燒著。「跟我們講講吧。在我們抵達前，我們得聽完故事，花點時間好好想想。」

溫特伯撓撓自己光禿禿的腦袋。「這故事很乏味，」他說，「我以前從沒來過海伯利安。故事裡沒有跟怪物的對抗，沒有英勇豪俠的義舉。對我這個講述故事的人來說，所謂的『冒險』就只不過是脫稿給學生們講課而已。」

「這樣更好，」馬丁・塞利納斯說，「我們需要催眠劑。」

索爾・溫特伯歎了口氣，扶了扶眼鏡，點點頭。他的鬍鬚中夾雜著幾絲黑色，但是絕大部分已經花白。他把提燈拉低到小孩的床前，然後走到房間中部的一張椅子邊坐了下來。

領事熄滅了其他提燈，給想喝咖啡的人倒了點咖啡。索爾・溫特伯的話慢條斯理，仔細精確地思量著措辭，不久之後，他那輕柔的抑揚頓挫就融進了風力運輸船的綿軟隆隆聲，以及緩緩的高吟聲。船繼續向北移動。

學者的故事：忘川之水何其苦

在瑞秋降生之前，索爾・溫特伯和妻子薩萊一直過著十分幸福的生活，而女兒的到來更將一切都變得至善至美。

薩萊懷孕的時候已經二十七歲了，索爾二十九歲。他們誰也沒有考慮過接受鮑爾森理療，因為他們倆都無力承擔理療費用，何況就算不接受這種護理，他們也有望再健康生活五十年。

夫婦倆都是土生土長的巴納之域居民，從沒離開過故星。巴納是霸主最古老同時也最平淡無奇的成員之一，加入了環網，不過它是否屬於環網對索爾和薩萊來說並沒有多大區別，反正他們也負擔不起頻繁的遠距傳輸旅行，再說他們也不怎麼想去其他地方。索爾在奈籐黑塞爾學院任教，講授歷史和古典文學研究，並潛心研究倫理演變，最近剛慶祝了自己在該院任職的第十個年頭。奈籐黑塞爾地方不大，學生人數也不到三千，但它的學術聲望遠播星外，吸引了環網各地的年輕學子。這些學生抱怨得最多的是：奈籐黑塞爾及其週遭的克羅佛社區完全是在玉米海洋中營造出的文明小島。的確如此，這所學院和首府巴薩德之間的地表距離足有三千公里遠，其間經過適宜性改造的土地全部被用作了農耕。那一片玉米地連著大豆田連著玉米地連著麥田連著玉米地連著稻田連著玉米地，又平坦又單調，別指望中間有一座山峰、一片森林來打破這個局面，哪怕連一個山包都沒有。激進詩人薩姆德・布列維曾在奈籐黑塞爾學院短期任教，直至格列儂高叛亂爆發之後遭到解雇，就在他遠距傳輸前往復興之矢時，他告訴朋友，位於巴納之域南新澤的克羅佛縣就是天下第八大荒涼地帶，就像是宇宙屁股尖上最小的一個疙瘩。

溫特伯夫婦卻喜歡這個地方。克羅佛，一個兩萬五千人口的城鎮，很可能依照某個十九世紀美國中部城市的模版重建。街道寬闊，兩旁的榆樹和橡樹的樹冠連成悠長的拱頂。（巴納曾經是第二個太陽系外地球殖民地，比霍金驅動的發明和大流亡要早好幾百年的歷史，那時候的種艦都是些龐然大物。）克羅佛的家捨也反映了從維多利亞早期到加拿大復興各個時代的風格，各不相同，但它們看起來都是些白房子，遠遠矗立在修剪齊整的草坪上。

學院的風格則屬於喬治時代，橢圓形的公共廣場外圍繞著一圈紅磚白柱的建築物。索爾的辦公室在普萊徹大廳三層，那是校園裡最古老的建築，冬日裡能望見窗外光禿禿的枝條將公共廣場格成複雜的幾何形狀。索爾喜歡這個地方粉筆塵和舊木的味道，自他來這裡就讀的第一天起，那種味道就從沒改變過，每一天他爬樓梯去辦公室的時候，都享受著腳下被踏出的深深凹槽，這是整整二十屆奈籐黑塞爾學生的寶貴饋贈。

薩萊生於巴薩德與克羅佛之間的一個農場，在索爾獲得博士學位的前一年獲得了音樂理論博士學位。她一直是個活潑快樂的年輕女子，儘管按大多數人的標準來看，外表並不算漂亮，但是她的個性彌補了其中的缺陷，並在其後的生活中也一直保持著這種魅力。薩萊曾去外星天津四丙的新里昂大學深造過兩年，但是她在那裡思鄉情切。那裡的太陽總是突然就沉了，群峰連綿的山岡像一把鋸齒縱橫的鐮刀把陽光切成一片一片，她渴望見到自己家鄉長達幾小時的日落，巴納巨大的恆星懸在地平線上，像一個巨大的紅氣球拴在地表，而天空似乎凝固一般，逐漸冷寂下來直至傍晚降臨。她懷念家鄉無懈的平坦——她的房間在三樓，位於峻峭的山牆下，從那裡望出去，一個小女孩的視線也可以穿越五十公里綴滿稻穗的農田，觀賞風暴的迫近，那像一塊青黑色的窗簾，中心被閃電照得透亮。薩萊也想念自己的家人。

她在調職到奈籐黑塞爾一周之後認識了索爾；又過了三年，他向她求婚，她應允了。最初她對這個身材矮小的研究生並沒有什麼感覺。那時候她還穿環網時裝，研究後毀滅主義音樂理論，閱讀《訃告與虛無》以及來自復興之矢和鯨逖中心最為前衛的雜誌，扮出一副老成模樣，假裝對生活厭倦，故意使用叛逆詞句。在那場莫爾主任舉辦的優等生派對上，當那個身材袖珍但感情真摯的歷史系學生將什錦水果灑到她身上的時候，這些表象並沒有讓她被敬而遠之。而人們一聽到索爾・溫特伯的巴納口音，看見他購自克羅佛鄉紳商店的服飾和胳膊下不經意夾著的一份得特列斯克的《千面孤獨》，立即就會打消初次見面時他身上那種猶太家世傳承而來的異域感。

索爾對她是一見鍾情。他凝視著那個笑聲朗朗、面色紅潤的女孩子，完全沒有注意那昂貴的衣裝和做作的中國風長指甲，它們反而凸顯了她的人格，令她光芒四射，彷彿燈塔照亮了這名孤獨的後輩。在遇見薩萊之前，索爾還沒意識到自己是孤身一人，但是自從他第一次和她握手，把水果沙拉弄灑在她衣服前襟開始，他便明白，如果不和她結為連理，他的生命將永遠不會完整。

索爾在學院的任職公告發佈後一周，他們結婚了。他們選擇去茂伊約蜜月旅行，那是他首次通過遠距傳輸前往外星旅行，三周的旅行期內他們租用了一座移動小島，駕著它獨自在赤道群島的奇景間穿行。索爾永遠不會忘記腦海裡那些陽光普照、風聲勁吹的日子，還有他將永遠珍愛的一些私密的二人世界的景象，譬如薩萊晚間裸泳後上岸時，頭頂中央的群星閃耀，胴體在小島粼光閃爍的尾波中披鑽掛金。

他們自新婚之日起就一直想要個孩子，可直到五年之後才成功自然受孕。

索爾記得當薩萊疼痛得蜷縮起身子的時候，他怎樣抱著她，撫慰她。是難產。最後，瑞秋・薩拉・溫特伯於凌晨兩點零一分在克羅佛縣醫療中心奇跡般地降生了。

嬰兒的降生像一篇嚴肅的學術課題，闖入了索爾原本唯己獨妄的生活，也如巴納數據網的音樂評論一般，進入了薩萊的職業生涯，但是他倆都不介意。初為人父為人母，生活總是混合著疲憊與歡樂。深夜還不到哺乳時間的時候，索爾會偷偷溜到保育室，看看瑞秋的狀況，站在那兒久久凝視這個嬰孩。很多時候，他會遇見早已在那裡的薩萊，於是他們手挽著手，看著孩子令人驚訝地趴在床上熟睡，小屁股露在外邊，小腦袋埋進嬰兒床頭柔軟的墊子。

只有為數不多的孩子不願意賣弄乖巧討別人喜歡，因而看起來更可愛，瑞秋就是其中之一。在她還不到兩標準歲的時候，模樣和性格已經令人垂愛——她遺傳了母親的淡棕色頭髮、紅潤的臉頰、坦誠的微笑，還有她父親棕色的大眼睛。朋友們都說這孩子綜合了薩拉的敏感和索爾的智慧。他們在學院裡的某個兒童心理學家朋友，曾經評論說五歲的瑞秋已經顯示出一個真正的天才少年應具有的可貴品質：條理清晰，求知慾旺盛，對他人的同情、熱情，以及強烈的公正感。

一天，索爾正在辦公室裡研究一些來自舊地的古老文件，當研讀至碧翠絲[113]對但丁・阿基利耶裡世界觀的影響之時，他的注意力被一篇文章吸引，它出自一名二十或二十一世紀批評家的手筆：

她[碧翠絲]本人對他來說依然真實，依然是萬物和美麗的化身。她的天性成為他的里程碑——梅爾維爾將會以超於常人的莊嚴，稱之為格林尼治標準……

索爾停下來查閱了格林尼治標準的定義，然後繼續讀下去。批評家附了一則個人評論：

我深信，我們中的大部分，曾擁有像碧翠絲一樣的孩子、配偶或是朋友，他們天生具有的善良與睿智，讓我們在撒謊的時候為謊言羞愧得無地自容。

索爾關掉了顯示器，注視著公共廣場上方樹枝格成的黑色幾何圖案。

瑞秋並非十全十美。五標準歲的時候，她曾小心地剪下五個最喜歡的洋娃娃的頭髮，然後把自己的頭髮剪得比它們的還短。到七歲的時候，她堅決認為那些待在鎮上南邊破舊房子裡的外地工人缺乏有營養的食物，於是她拿光了餐室、冷藏櫃、冰箱以及食物合成器裡的食物，說服三個朋友陪同她一起，將全家人一個月的口糧——價值好幾百馬克的食物——分發了出去。

十歲的時候，瑞秋經不住斯塔比・波考維茨的挑唆，試圖爬上克羅佛最古老榆樹的樹頂。在她爬了四十米，還差五米就能到達頂上的時候，一根枝條斷裂，她滑下了十多米，然後重重地摔到地上。索爾當時正在討論地球首次核裁軍時代的道德意義並忙於查閱通信志，聽到消息後不打一聲招呼就丟下學生，跑過十二個街區直奔醫療中心。

瑞秋摔斷了左腿和兩根肋骨，一片肺葉被刺穿，下顎骨折。索爾衝進門的時候，她正飄浮在恢復性營養液中，費力朝母親肩膀上方望去，微微笑著，張開她縫了許多針的下顎說道：「爸爸，我離樹頂只有十五英尺了。可能還要更近一些。下次我一定能成功。」

瑞秋帶著得到教師肯定的榮譽從中學畢業，有五個星球上的聯合學院和三所大學願意提供獎學金，包括新地的哈佛大學。她選擇了奈籐黑塞爾。

索爾對女兒選擇考古學為專業並不意外。關於愛女的最美好記憶之一，便是她兩歲時那些漫長的下午，在前門廊下的沃土中挖掘，渾然不覺蜘蛛和骨垢蟲的存在，並不時衝進房子去炫耀她發掘出的每一塊塑料片和生銹的芬尼。她想知道那些東西是打哪兒來的，留下這些東西的人們都長什麼樣子。

瑞秋在十九標準歲的時候就獲得了學士學位，同年夏天去了祖母的農場打工，並在秋季遠距傳輸離去。她在自由島的帝國大學就讀，當地時間二十八月後，她回家了，色彩瞬時流回了索爾和薩萊的世界。

整整兩周裡，他們的女兒——已經長大成人，很有自知之明，在某些方面比那些年齡大她一倍的人還令人放心——休養生息，享受著家裡的生活。一天傍晚，日落之後，她在校園裡漫步時，向父親問起了關於他血脈的一些細節：「爸爸，你還覺得自己是個猶太人嗎？」

索爾驚於此問，伸手撥劃著自己日漸稀疏的頭髮：「猶太人？嗯，我想是的。不過這個詞已經失去原來的意味了。」

「那我是猶太人嗎？」瑞秋問。她的雙頰在稀薄的暮色中微微發光。

「只要你願意你就是，」索爾說，「反正舊地不在了，它也沒什麼意義了。」

「要是我是個男孩子，你會給我行割禮嗎？」

索爾笑起來，他被這個問題逗樂了，又有點難堪。

「我說真的。」瑞秋道。

索爾扶正眼鏡：「我想應該會吧，孩子。我從沒考慮過這個問題。」

「你去過巴薩德猶太教會堂嗎？」

「自從我受了成人禮之後，就再沒去過了。」索爾說道。他回想起五十年前的情景，當時父親借用理查德叔叔的桅輕，將全家載至首都參加這項儀式。

「爸爸，為什麼現在的猶太人覺得那些事情……沒有在大流亡之前重要了？」

索爾張開雙臂——他的雙手結實有力，看起來不像是學者，倒像是雙石匠的手：「真是個好問題，瑞秋。可能是因為太多的夢想破滅了。以色列已經不復存在。新聖殿存在的時間太短，遠不及從前那兩座。上帝以同樣的手法再次毀滅了地球，從而違背了自己的諾言。這又讓猶太人漂泊離散……永生永世。」

「可是有些地方的猶太人依然保留著民族性和宗教性。」他的女兒堅持道。

「噢，的確是這樣。在希伯倫和中央廣場一些與世隔絕的地域，你甚至能找到完整的宗教群體……哈希德派、東正教派、哈斯摩尼，不過都是些名字……他們實際上都……失去了宗教意義，弄得花裡胡哨……僅是為了迎合遊人的興趣而已。」

「就跟主題公園似的？」

「對。」

「明天能帶我去伯特利神廟[114]嗎？我能借到卡其的駟撾。」

「不必，」索爾說，「我們可以乘坐學院的班機。」他頓了頓。「行，」他最後說道，「明天我會帶你去猶太教會堂。」

古老的榆樹下，夜色正逐漸聚攏。街燈次第亮了起來，寬闊的巷道一直通向他們的家門。

「爸爸，」瑞秋說，「有一個問題，自打我兩歲起，我都問過你一百萬次了。你相信上帝嗎？」

索爾沒有笑。除了他給出過一百萬次的答案以外，他不知道還能說什麼。「希望有一天我會。」他回答。

瑞秋學業的研究方向是關於外星及大流亡前期的文明遺跡。在三個標準年裡，索爾和薩萊偶爾會收到鄰近但不在環網內的那些奇異星球上傳來的超光信息，而後發信人會前來拜訪。他們都知道女兒為畢業論文進行的實地考察工作將會帶她到環網之外，到達偏地，而時間債會逐漸吞噬掉滯留在彼地的人的生命或回憶。

「海伯利安到底在哪裡？」在瑞秋即將出行前的最後一次假期中，薩萊問，「它聽起來就像某種新型家用產品的商標。」

「那是個偉大的地方，媽媽。除了阿馬加斯特以外，就數那裡的非人類文明遺跡最多了。」

「那你們幹嗎不去阿馬加斯特？」薩萊問，「從環網出發只消幾個月就能到達。為什麼要去一個次等的地方呢？」

「海伯利安還沒有開發成為大型遊覽勝地，」瑞秋說，「儘管這個麻煩已經出現些苗頭了，現在的有錢人都更願意到網外去旅行。」

索爾突然發覺自己的聲音變得沙啞起來：「你是要去迷宮，還是那個叫作光陰塚的文明遺跡？」

「去光陰塚，爸爸。我將和美利歐・阿朗德淄博士共事，關於光陰塚，沒人知道得比他更多。」

「它們不會有危險吧？」索爾盡他所能漫不經心地問出這個問題，但是聲調卻變得尖銳起來。

瑞秋笑了：「因為那個關於伯勞的傳說嗎？不可能。近兩個標準世紀以來，還沒人遇到過那個傳說中的麻煩呢。」

「但我見過一些文件，記錄那裡在第二波殖民潮時的動亂……」索爾開口道。

「我也見過，爸爸。但是那些人壓根不知道有種巨型石鰻會跑到沙漠裡覓食。他們當中的一些人可能就是被這些動物給吃了，於是人人都惶惶不可終日。你知道謠言是怎麼起來的。還有，現在那種石鰻都已經被趕盡殺絕了。」

「飛船不會在那兒著陸，」索爾繼續勸解道，「你得乘船渡過草之海到光陰塚去，要不然得徒步走到那裡，再不然就是些別的整死人的方法。」

瑞秋笑了：「在以前，人們低估了逆熵場的效用，所以在其中飛行時經常發生事故。不過現在也提供汽艇服務了。他們還有一個大客棧，叫作時間要塞，建在山脈北緣，每年都有成千上萬旅遊觀光者下榻。」

「你們也會在那裡歇腳嗎？」薩萊問。

「會住段時間吧。那肯定會讓我興奮死的，媽媽。」

「我倒巴不得沒這麼令人興奮。」薩萊說，於是所有人都笑了。

在瑞秋四年的旅程中——包括幾周冰凍沉眠時間——索爾發現，這次他比以前任何一次都更為思念女兒。儘管同以前一樣無法和她聯繫，但之前畢竟她是在網內忙於研究。一想到她以比光速還快的速度飛離自己，全身包裹在霍金效應人造量子繭中，一種不自然的不祥感便隱隱湧上心頭。

他們依舊很忙。薩萊停止了自己的評論生涯，將更多時間致力於本地的環境問題。而對於索爾來說，這個時期則是他一生中事業接近巔峰的時段。他的第二和第三本書相繼出版，其中，第二本書《道德轉折點》引起了轟動，不時有人邀請他參加環網各地舉辦的會議及研討會。有些地方他是自己一個人去的，還有些地方是和薩萊一起去的。儘管他們心裡都很喜歡旅行，但在實際經歷中總會遇到奇怪的食物、不同的重力。陌生太陽發出的光芒很快就暗淡下去，索爾覺得多數時間裡還不如在家為下一部書做些研究，要是不得已一定得參與會議的話，就通過學院的交互式全息影像參與好了。

瑞秋離家科考近五年之時，索爾做了一個夢，而他的生命即將從此改變。

索爾夢見自己在一幢宏偉的建築物裡漫行，它的柱子都如小型紅杉樹一般粗細，遼遠的天花板望不到頂，從中射下束束紅色光線，就像堅實的箭矢一般。他不時瞥見左右的黑暗中，遠遠地有些東西。有次看見的是一雙石腿，好像巨大的建築一般矗立在黑暗中；另一次他發現一隻水晶聖甲蟲在他頭頂上方遙遠的空中盤旋，體內放射著冷光。

最終索爾停下來歇息。他聽見遙遠的身後傳來大火燃燒的聲息，整個城市和森林都在火中沐浴。而前方，他正要走去的地方，兩個深紅的橢圓正熠熠發光。

他正抹著額頭上的汗水，忽然一個宏大的聲音響起：

「索爾！帶上你的女兒，你唯一的女兒瑞秋，你鍾愛的女兒，去一個叫作海伯利安的星球，在我即將指引你之地，將她獻為燔祭。」

在夢裡，索爾站起身來說道：「你一定是在開玩笑。」於是他在黑暗中繼續前行，而那兩個紅色球體就像血紅色的月亮懸掛在晦暗的平原上，當他再次停下來歇息，那個宏大的聲音又響了起來：

「索爾！帶上你的女兒，你唯一的女兒瑞秋，你鍾愛的女兒，去一個叫作海伯利安的星球，在我即將指引你之地，將她獻為燔祭。」

索爾聳聳肩，抖掉那壓迫人的聲音，然後清清楚楚地對著黑暗說道：「你第一次說話我就聽到了……我告訴你，『沒門』。」

索爾知道自己是在夢中，他的意識一方面感受著這個諷刺的劇情，另一方面卻只是想要醒來。但是情況急轉，他猛然發現自己正從一個低矮的陽台往下望，瑞秋正赤裸著躺在下面一間屋裡的一塊大石頭上，整個場面被紅色的雙球照亮。索爾看向自己的右手，發現手裡有一把長彎刀。刀刃和刀柄都是骨制的。

那個聲音再次傳來，在索爾聽起來，它像極了某些頭腦淺薄的三流全息電影導演處理出的上帝的聲音：

「索爾！你得好好聽著。人類的未來繫於你對此事的順從。你必須帶上你的女兒，你鍾愛的女兒瑞秋，去一個叫作海伯利安的星球，在我即將指引你之地，將她獻為燔祭。」

索爾因為整個夢感到渾身不舒服，但不知怎的有些膽寒，他轉過身，把刀遠遠地投向了黑暗。然後他回過頭去找自己的女兒，整個場景都消失了。紅色的球體距離頭頂特別近，現在索爾看清它們是兩顆千面寶石，每一顆都大得像是個小行星。

響徹天際的聲音再度傳來：

「如何？你有機會選擇，索爾・溫特伯。如果你改變了主意，你知道在哪裡能找到我。」

索爾笑著醒了，同時也被夢驚出一身冷汗。他覺得《猶太法典》和《舊約全書》都不過是一個縱貫古今、冗長雜亂的故事，這個念頭令他覺得滑稽得很。

就在索爾反覆做這個夢的那段時間，瑞秋正在海伯利安上進行她第一年的研究。由九名考古學家和六名物理學家組成的小組發現，時間要塞雖然迷人但是太過擁擠，那裡滿是觀光客和自稱的伯勞教朝聖者，於是，第一個月他們每日往返於工作地與酒店，從第二個月起，他們在死寂之城和光陰塚所在的小峽谷之間搭建了永久帳篷。

小組中的一半人手負責挖掘這座未完工之城裡較新的文明遺跡，瑞秋則在兩名同事的幫助下，為光陰塚的各個細節制定詳細的目錄。物理學家們已經完成了對逆熵場的研究，正花費大量的時間，用不同顏色的小旗來標注那些所謂的時間潮汐的界限。

瑞秋所在小組的工作主要集中在叫作獅身人面像的建築上，儘管那塊石頭雕刻出的生物既不是人也不是獅子。說不定最初雕刻的東西根本不是生物，雖然這塊巨型石雕頭頂上光滑的線紋看起來像是生物特有的曲線，連綿彎曲的附加物又會讓每個人都聯想到翅膀。獅身人面像不像其他的葬墓開闊且容易勘察，它是一大團以狹窄甬道連接起來的蜂窩形巨石塊，其中有一些密閉得滴水不漏，另一些又開闊得跟體育場那麼大，但是從任何一個地方出發都無法找到出口，只能回到原點。沒有地穴、藏寶室、遭洗劫的石棺、壁畫或者密道，只有迷宮般的走廊在滲水的石頭之間蜿蜒。

瑞秋和她的愛人美利歐・阿朗德淄開始著手繪製獅身人面像的地圖，他們所用的方法自從在二十世紀埃及金字塔的勘測中被首次使用以來，已經沿用至少七百年。他們在獅身人面像裡安置好了靈敏的「輻射及宇宙射線探測儀」，頻度調整到最低，以此來記錄拱頂巨石中運動粒子的到達時間以及偏向模式，從而觀察是否有深層顯像雷達無法顯示出的密室或者密道。因為時值旅遊旺季，加上海伯利安的地方自治理事會極其關心這種研究對光陰塚可能造成的損壞，瑞秋和美利歐不得不每天半夜出發去遺址，步行半個小時，然後爬過裝備好藍色螢光球的走廊迷宮。在那兒，他們可以坐在數萬噸重的石頭底下，整晚觀測各種儀器，聆聽耳機中傳來的咻咻聲，那種聲音代表垂死的星辰腹中新粒子的誕生。

時間潮汐對獅身人面像所起作用不大。在整個墓葬群中，它似乎被逆熵場覆蓋得最少，只有時間潮汐大量湧來的時候才會對人產生威脅，物理學家已經細緻地列出了時刻表。高潮出現在十點整，僅二十分鐘後，就會向距離南部五百米的翡翠塋退去。為了確保安全，觀光者必須在九點整之前就離開整座遺址，到十二點整之後才可以靠近獅身人面像。物理學小組在各個葬墓之間的小徑和走道的各個點上都放置了時熱傳感器，既可以向觀測者發出警報，告知他們時間流產生異常，也可以提醒遊人。

瑞秋在海伯利安的研究還剩下三個星期，這一天，她在半夜醒來，沒有叫上熟睡的愛人，獨自從營地駕了一輛地面效應吉普車到墓群。她和美利歐一致同意，每晚兩人一起去觀測那些儀器實非明智之舉，所以現在他們輪流值班，一人在遺址工作，另一人校勘數據，為最後的項目作準備——翡翠塋和方尖石塔之間沙丘的雷達測圖。

夜晚涼爽而美麗。滿天的繁星在地平線兩端延伸，數量足有瑞秋從小到大在巴納之域所見過的四倍乃至五倍之多。南部山頭吹來陣陣強風，低矮的沙丘發出輕微的聲響，隨風游移。

瑞秋發現遺址的燈光依然亮著。物理學小組剛結束一天的工作，正把設備裝上吉普車。她同他們聊了一會兒，等到他們驅車離開，她喝了一杯咖啡，然後帶上背包，走了二十五分鐘，進入了獅身人面像的地下室。

對於修建墓群的人物和原因，瑞秋已經不止一百次感到好奇。因為逆熵場的作用，追溯建築材料的歷史毫無意義。只有通過對峽谷的侵蝕以及週遭環境的其他特點的分析，才能夠推斷出墓群已經至少有五十萬年的歷史。感覺上，修造光陰塚的建築師應該屬於人類的一支，儘管整座建築中，除了總體規模以外得不出任何證據。當然從獅身人面像裡的走道上也得不出什麼結論——它們中的一些形態和大小都完全符合人類標準，但沿著它走過幾米後，這同一條走廊就可能縮小成一個管道，跟下水道一樣的大小，然後又變成一個比自然洞穴還要大的地方，怪石嶙峋。門口通常呈矩形，也有很多是三角形、梯形乃至十邊形，不過將它們稱作門口也有些牽強，因為穿過它們也並不能到達任何屋室。

還剩下最後二十米，瑞秋將背包滑到前頭，繼而沿一條陡直的斜坡朝下爬去。螢光球的冷光在岩石和她的肌膚上映出一片慘淡而缺乏生氣的幽藍之光。她終於到達了「地下室」，那裡看起來就像人類雜物和臭味的避難所。幾把折疊式座椅填滿了這個小空間的中心，而探測器、示波器，還有其他一些隨身用具沿著靠在北牆的狹窄工作台擺成一排。對面鋸木架上的一塊木板上放著咖啡杯、一塊棋盤、一個吃了一半的甜甜圈、兩本平裝書，還有一個穿著草裙的塑料玩具，有點像是狗。

瑞秋走了進去，將咖啡加熱器放到玩具旁邊，然後檢查了宇宙射線探測器。數據看起來沒有變化，沒有發現隱匿的房間或走道，只有幾個躲過了深層雷達的壁龕。明早，美利歐和思德藩將會啟用深度探針，植入成像單纖維，進行空氣採樣，然後運用微操作器進行深度挖掘。迄今為止探測過的十多個壁龕都沒發現什麼有價值的東西。於是營地裡流傳起一個玩笑，下一個跟拳頭差不多大的洞裡，將會藏有微型石棺、小型骨灰盒、袖珍木乃伊，或者——就像美利歐說的——「巴掌大的圖坦卡蒙[115]」。

出於習慣，瑞秋在她的通信志上試了試通信連接。沒有反應。四十米厚的石頭屏蔽了信號。他們曾經討論過是否要從地穴接一條電話線出地表，但一來這個問題還沒到火燒眉毛的程度，二來他們的研究工作很快就要結束了，所以沒有把討論付諸現實。瑞秋調整了通信志上的輸入頻道，監視檢測儀數據，然後重新坐下準備度過這個冗長寂寥的夜晚。

關於舊地法老有一個迷人的傳說——是基奧普斯[116]吧？他準備為自己修建大型金字塔，並同意把自己的墓室深埋在金字塔下方的中心，從此，他長年經受失眠的困擾，想著那些即將永遠懸在頭頂的數噸重巨石，陷入一陣幽閉恐懼。最終法老下旨將墓室重新定位在距離大金字塔三分之二路程的地方。完全不合禮數。瑞秋能夠理解國王的處境。她祝願他——不管他在哪裡——能夠安息。

凌晨兩點十五分，瑞秋幾乎快要睡著的時候，她的通信志唧唧地叫了起來，探測器也發出尖叫，她騰地跳起身。傳感器顯示，獅身人面像裡突然間冒出了十多間新房間，有些甚至比整座建築物的體積還要龐大。瑞秋飛快敲擊顯示屏，密切觀測著空氣中所顯示出的迷離模型，它們正不斷變化。廊道的圖表互相盤繞扭曲，就像旋轉的莫比斯環。外部傳感器顯示上層建築同樣扭曲變形，像風中的化纖折曲帶——也像翅膀。

瑞秋知道那是出現了某種多重故障，在她重校儀器的過程中，也沒忘通過語音將數據和自己的想法輸入通信志。然後，好幾件事一起發生了。

她聽見頭頂上方走廊裡傳來緩慢而沉重的腳步聲。

所有的顯示儀都同時黑屏了。

在迷宮般的走廊某處，一個時間潮汐警報突然響起。

所有的燈熄滅了。

最後這件事不合常理。儀器包裡放有他們自己的電力供應系統，就算在經受核攻擊的情況下也能持續發亮。他們在地下室使用的燈也裝有能用上足足十年的電池。廊道裡的螢光球屬於生物螢光，根本無須電源。

然而，燈光全部熄滅了。瑞秋從連衣制服的膝袋中拔出激光手電，打開開關。沒有反應。

在瑞秋的一生中，恐懼第一次向她逼近，如同一隻手緊攥著她的心。她無法呼吸。她力圖讓自己不要亂動，不要去聽那些聲音，只管等著恐慌自行消退。十秒過後，恐懼漸漸退卻，她不再大口喘氣，呼吸逐漸平穩，然後她摸索到儀器，對著它們一陣猛敲。沒有反應。她舉起通信志，撥弄著觸顯。沒有反應……按理說不可能，這電晶體製成的東西本來就刀槍不入，電池也高能強效。可是，不管怎樣都沒有反應。

瑞秋能聽到自己脈搏的跳動，但她仍舊努力和恐慌搏鬥，開始摸索著走向唯一的出口。想到要在絕對的黑暗中穿過迷宮走出去，她湧起一股尖叫的衝動，不過除此之外她也想不出別的辦法。

等等。獅身人面像迷宮中本來有古燈，不過研究隊拴上了螢光球。它們是被拴上的！有一條貝綸繩一路連接著它們直到地表。

好樣的。瑞秋摸索著繩子，朝出口走去，感受著指下冰冷的石頭。以前也是這麼冷麼？

前方傳來某種清脆的聲音，像是什麼尖利的東西正一路刮擦著進口豎井壁，正往下降。

「美利歐？」瑞秋向黑暗中喚道，「譚雅？庫特？」

刮擦聲聽起來很近。瑞秋慢慢向後退去，黑暗中打翻了一個儀器和一把椅子。有什麼東西碰到了她的頭髮，她倒吸一口涼氣，抬起手。

房頂變低了。堅固的石塊，五米見方，就在她伸出另一隻手碰到它的時候滑得更低了。通往走廊的入口出現在牆壁當中。瑞秋搖搖擺擺地走過去，雙手在身前揮舞，彷彿一個盲人。她被折疊椅絆了一下，摸到工作台，順著它走到了遠處的牆壁，洞頂逐漸下壓，她感覺走廊的升降機井消失了。要不是她縮回了手指，再過一秒就會被切掉。

瑞秋在黑暗中坐下。一台示波器刮擦著洞頂，直到它底下的桌子發出吱吱嘎嘎的聲音，最終分崩離析。瑞秋哆哆嗦嗦，頭一回絕望地顫抖起來。傳來一陣金屬的摩擦音——又像極了呼吸聲——離她不到一米遠。她又開始後退，滑過一片突然間撒滿了儀器碎片的地板。呼吸聲越來越響了。

有什麼尖利又冰冷無比的東西握緊了她的手腕。

瑞秋終於尖叫出聲。

在那個年代，海伯利安上還沒有超光發射儀。神行艦飛船「法羅克斯城」號霸艦也無法進行超光通信。所以，直到霸主駐帕瓦蒂領事館給學院發來超光信息，索爾和薩萊才聽說瑞秋出了事，他們的女兒受傷了，不過情況很穩定，只是失去了知覺，正隨醫療火炬艦船從帕瓦蒂轉抵環網的復興之矢。整個路程將會花費十幾天的船上時間，並帶來五個月的時間債。那五個月對於索爾和他的妻子來說，真是莫大的痛苦，在醫療艦船最終抵達復興星球的遠距傳輸網點之前，他們已經作了一千次最壞的打算。打從他們上一次見到瑞秋算起，已經過了整整八年。

位於達芬奇的醫療中心是一座浮塔，由直接電波能源支撐。從高處觀賞科摩海的景色十分激動人心，但是索爾和薩萊都顧不上駐足觀賞，他們一層樓一層樓地挨房挨戶尋找自己的女兒。辛格醫生和美利歐・阿朗德淄在重症特別護理中心接待了他們。介紹被簡略地跳過。

「瑞秋怎樣？」薩萊問道。

「正睡著。」辛格醫生說。她是一個高大的女人，帶有貴族氣息，但是眼神很溫柔。「我們目前所知的情況是，瑞秋並沒有遭受任何肉體上的……唔……傷害。但是她現在已經昏迷差不多十七標準周，這是就她自己而言的時間。只有在過去的十天裡她的腦電波顯示出深沉睡眠的跡象，不像是處於昏迷狀態。」

「我不太明白，」索爾說，「遺址裡發生事故了嗎？她是不是得了腦震盪？」

「發生了一些事情，」美利歐・阿朗德淄說，「但我們無法確定是什麼樣的事故。當時瑞秋在一座文明遺跡裡……單獨一人……她的通信志和其他儀器均無反常記錄。但是當時出現了一波湍流，就是那種叫作逆熵場的現象……」

「時間潮汐，」索爾說，「我們知道。繼續。」

阿德朗淄點點頭，伸開雙手，像是在用空氣塑模型：「出現的那個……逆熵場湍流……與其說是潮汐，不如說是海嘯……而獅身人面像……就是瑞秋所在的那座遺跡……完全被淹沒了。我是說，我們發現瑞秋的時候，她雖然並沒有受到任何肉體上的傷害，但是昏迷了……」他轉向辛格醫生尋求幫助。

「您的女兒曾經昏迷過一段時間，」醫生說，「在那種狀況下，我們無法讓她進入冰凍沉眠狀態……」

「所以你們讓她在沒有冰凍沉眠的情況下經受了量子躍遷？」索爾問道。他讀過相關資料，知道直接暴露在霍金效應之下的話，會給旅行者帶來怎樣的精神損傷。

「不，不是的，」辛格安慰道，「她昏迷不醒的狀態恰恰起到了和冰凍沉眠一樣的作用，保護了自己。」

「她到底有沒有受傷？」薩萊問。

「我們還不太清楚，」辛格說，「所有的生命跡象都回到了接近正常的水平。腦波活動已經接近清醒狀態。問題在於，她的身體似乎吸收了……我是說，她似乎被逆熵場感染了。」

索爾揉了揉前額：「是像輻射病之類的麼？」

辛格醫生遲疑了一下：「不完全一樣……呃……這個病例完全沒有先例。來自鯨逖中心、盧瑟斯和邁塔科瑟的老年化疾病專家將會在今天下午趕來。」

索爾迎上了這個女人的目光。「醫生，你是說瑞秋在海伯利安染上了老年化疾病？」他停頓了一下，檢索著自己的記憶。「是不是像瑪土撒拉[117]綜合征或者阿爾茨海默早期症[118]？」

「不，」辛格說，「事實上令愛的疾病還未正式命名。敝處的醫師稱之為梅林病。具體說來……令愛的年齡變化仍舊處於正常速率……不過據我們目前所知，她的年齡是倒退的。」

薩萊抽身離開了人群，盯著辛格，好像這醫生瘋了一樣。「我想見我的女兒，」她說，聲音平靜而堅定，「我想見瑞秋，馬上！」

索爾和薩萊等了將近四十小時，瑞秋甦醒了。她在床上坐了幾分鐘，醫師和技師都還在她身邊忙碌，她脫口叫了出來：「媽媽！爸爸！你們怎麼在這裡？」還沒等他們回答，她又看了看四周，眨了眨眼睛。「等等，這到底是哪裡？我們是在濟慈麼？」

她的母親握住她的手：「我們是在達芬奇的一座醫院，親愛的。位於復興之矢。」

瑞秋的眼睛睜得很大，近乎滑稽：「復興。難道我們是在環網？」她環顧四周，完全陷入迷茫。

「瑞秋，你能記起的最近的事是什麼？」辛格醫生問。

這個年輕女子不甚理解地看著醫師。「我能記起的最近的事是……是在美利歐身邊過夜，就在……」她看了看自己的父母，然後用指尖觸摸自己的臉頰。「美利歐呢？其他人呢？他們都……」

「科考隊的每個人都安然無恙，」辛格醫生安慰道，「只是你遭受了一起小事故。大約是十七周以前的事了。你現在回到了環網。很安全。你們小組的每一個人都很安全。」

「十七……周……」瑞秋曬黑的痕跡已經漸漸消退，看起來很蒼白。

索爾握住她的手：「你感覺怎樣，孩子？」他的十指感應到的握力相當虛弱，令他心疼不已。

「我不知道，爸爸，」她終於說了出來，「很累。頭暈。糊里糊塗。」

薩萊坐在床上，張開雙臂擁抱著她：「一切都好好的，寶貝。一切都會好起來的。」

美利歐進了屋，滿臉胡茬兒，他剛在外屋打了個盹兒，所以頭髮蓬亂。「阿秋？」

瑞秋在母親的臂彎中望著他。「嗨，」她說，充滿了羞澀，「我回來了。」

索爾一直認為，當今的醫療在本質上依然和放血和敷膏藥的時代相差無幾，現在他也依舊堅持這個觀點；儘管現在他們能把一個人放在離心分離機裡旋來轉去，重新排列身體的磁場；能用聲波轟炸可憐的病人，連接進入每一個細胞以審問RNA，到最後，雖然他們不明說，但還是得承認他們一無所知。唯一的改變不過是賬單越來越厚。

他坐在椅子裡打盹，瑞秋的聲音喚醒了他。

「爸爸？」

他坐直身子，伸手想要握住她的手：「我在這兒，孩子。」

「我在哪兒，爸爸？發生了什麼事？」

「你在一所位於復興星球的醫院，寶貝。海伯利安發生了一起事故。現在你很平安，只是那事故可能對你的記憶造成了一點影響。」

瑞秋抓牢了他的手：「醫院？在網內？我怎麼會在這裡？我在這裡多久了？」

「五周左右，」索爾輕聲說，「你記得的最近的事是什麼，瑞秋？」

她坐回枕頭上，摸著自己的額頭，摸著那裡的微型傳感器：「美利歐和我在開會。討論怎樣在獅身人面像中安置搜索裝置。哦……爸爸……我還沒有跟你介紹美利歐……他是……」

「嗯，」索爾說，把瑞秋的通信志遞給她，「給你，孩子。聽聽這個。」他離開了房間。

瑞秋觸動了觸顯，聽到了自己的聲音在對自己說話，不由得眨了下眼睛。「好的，阿秋，你剛剛醒過來。你現在很困惑。你不知道自己怎麼會在這裡。呃，發生了一點事兒，孩子。認真聽著。

「錄音時間是大流亡紀四五七年，按傳統觀念來講，也就是公元二七三九年，十月十二日。是的，我知道，這時間與你記憶裡最近的事相隔整整半個標準年。聽著。

「在獅身人面像裡發生了一點狀況。你被時間潮汐困住了。它改變了你。你的年齡是倒退的，這事兒確實聽起來非常匪夷所思。你的身體每分鐘都會變得年輕，不過那並非當下最重要的事情。當你睡著的時候……當我們睡著的時候……你會遺忘。你會失去事故發生那天前又一天的記憶，以及事故發生後的所有記憶。不要問我為什麼。就連醫生都不知道。專家也無從得知。如果你想要我打個比方的話，就想想絛蟲病毒……最古老的那一種……逐漸吃掉你通信志裡的數據……從最後一個條目起，顛倒順序一個個吞噬。

「他們也不知道為什麼你在睡覺的時候記憶會流失。他們也試過強迫你保持清醒，但是三十個小時之後你就會出現一段時間的神經緊張，而病毒則趁此時間繼續侵噬你的記憶。所以別管它好了。

「你知道嗎？像這樣以第三人稱談論自己也是一種療法呢。實際上，我只是躺在這裡等著他們帶我上去做透視治療，我知道等我回來的時候自己肯定已經睡著了……而且肯定又忘掉了一切的一切……想到這個真是嚇得我尿褲子呢。

「好了，把觸顯換到短期存儲區，你會聽到我將要對你詳細講述的話語，從中你將得知自事故發生起的每一件事。哦……媽媽和爸爸都在這裡，他們都認識美利歐。我反倒還沒有從前那麼瞭解他了。我們第一次和他做愛是在什麼時候來著，唔？是在海伯利安的第二個月吧？那麼我們就還只剩下幾周了，瑞秋，之後我們就又會成為泛泛之交。趁你還記得的時候，多回味回味吧，姑娘。

「我是昨天的瑞秋，完畢。」

索爾進屋時，發現自己的女兒直直地坐在床上，手裡緊緊抓著通信志，臉色發白，像是受了驚嚇。「爸爸……」

他走過去坐到她身邊，任她哭泣……連著這些天每晚如此，這已經是第二十個晚上了。

瑞秋到達復興八標準周之後，索爾和薩萊在達芬奇遠距傳輸器多功能港向她和美利歐揮別，然後傳送回了位於巴納之域的家。

「我覺得她不該出院。」在乘坐傍晚班機回克羅佛的時候，薩萊自言自語地抱怨道。身下的大陸拼綴著一塊塊正待收割的矩形田野。

「老伴，」索爾說，撫摸著她的膝蓋，「在那裡，醫生可以永久照看她。不過現在他們這麼做只是出於自己的好奇心。他們已經盡了所有的努力去幫助她……卻沒用。她還有自己的人生。」

「但是為什麼要跟……跟他走？」薩萊說，「她幾乎都快不認識他了。」

索爾歎息著，倚回自己椅背的靠墊。「兩周之後她就根本不會記得他了，」他說，「至少是不記得他們現在的關係。從她的立場考慮考慮吧，老伴。她每一天都在努力讓自己適應這個瘋狂的世界。她現在才二十五歲，正在戀愛。讓她開開心心地過吧。」

薩萊轉頭朝窗外望去，在一片寂靜中，他倆一同凝視著紅日，它像拴在地表的氣球一樣，漂浮在傍晚的邊緣。

瑞秋打來電話的時候，索爾第二學期的授課正有條不紊地進行著。這是一條單向信息，通過自由島的遠距傳輸線纜傳來，女兒的影像投射在古老的全息顯像井上，就像一個熟悉的遊魂。

「嗨，媽媽。嗨，爸爸。真對不起，我過去幾周都沒有寫信打電話。我猜你們知道我已經離開了學校。是和美利歐一起的。要完成新的畢業設計真痛苦。我星期二就完全忘了星期一都討論了些什麼。就算是有磁片和通信志的提示也無濟於事。我覺得我該重新申請念一次本科……那一切我統統都記得！開個玩笑。

「和美利歐在一起也挺痛苦。至少我的筆記上是這麼說的。這不是他的錯，我肯定。他既溫柔又耐心，對我忠貞不渝。只是有點……呃，你不可能每天都重新建立一種關係嘛。我們的公寓裡鋪天蓋地都是我們的照片，我寫給自己的關於我倆的筆記，我們在海伯利安上的全息像，但是……你知道。到早上他又完全變成了陌生人。下午我又開始相信我們有過的一切，即便我根本記不起來。到晚上我便會在他的臂彎裡哭泣……然後，到差不多的時候，我就去睡覺了。這樣子也挺好。」

瑞秋的影像停頓了一下，轉身，像是要切斷連接，但很快又穩定住了。她對著他們莞爾一笑：「反正，不管怎樣，我已經離開學校一段時間了。自由島醫療中心想要我全天候地待在這裡，但是這樣的話，他們也得時刻照料著我……鯨逖研究所向我提供了一份邀約，難以拒絕。他們提出要給我……我想他們說的是『研究酬金』……那可比我在奈籐黑塞爾四年求學所支付的費用再加上帝國大學的所有學費還多呢。

「但我拒絕了。我依然會以門診病人的身份去那裡，RNA移植系列手術總是讓我全身瘀青，情緒低落。當然，情緒低落是很正常的，因為每天早上我都記不起那些瘀青是怎麼來的嘛。哈哈。

「不管怎樣，我會和譚雅一起待一段時間，然後可能……我想可能會回家一段時間。二月是我的生日……我又會變成二十二了。挺奇怪，是吧？無論如何，和熟識的人們在一起生活總會容易得多，我是在剛轉到這裡的時候，也就是二十二歲的時候，遇到譚雅的……我想你能明白。

「那麼……我以前的房間還在嗎，媽媽？你經常威脅我說要把它變成一間麻將廳，有沒有這麼做呢？給我寫信吧，要不然給我打個電話。下次我會多花些錢使用雙程電話，這樣我們就能面對面說話了。我只是……我想我……」

瑞秋揮了揮手：「我得走了。回見，金絲燕。我愛你們。」

離瑞秋的生日還有一周，索爾飛到巴薩德城，好去那座城市唯一的公共遠距傳輸終端帶她回家。他先看見瑞秋，她正站在花鐘的附近，提著行李。她看起來很年輕，但和他們在復興之矢揮別之時相比，改變也不是很明顯。不，索爾意識到，她的姿勢所展現的自信沒有以前足了。他搖搖頭讓自己甩掉這些想法，向她呼喊，跑過去擁抱她。

他放開瑞秋時，她臉上的表情如此震驚，這表情在他心中揮之不去：「怎麼了，親愛的？出什麼事了？」

除了這次之外，索爾幾乎沒有見到過自己的女兒完全語無倫次。

「我……你……我忘了，」她結結巴巴地說，她搖搖頭，那動作是多麼熟悉，最終她大哭大笑起來，「我只是覺得你看起來有一點點不同，爸爸。我記得，我離開這裡是在……準確地說是……昨天。那時我看見……你的頭髮……」瑞秋摀住了嘴。

索爾伸手撓了撓頭皮。「啊，對。」他說，突然自己似乎也要又哭又笑了。「你畢業後，算上旅行的時間，都已經不下十一年了。我已經老了，腦袋也禿了。」他又張開雙臂。「歡迎回來，小寶貝。」

瑞秋撲入他的擁抱，撲入了安全的港灣。

幾個月裡，一切如常。瑞秋周圍都是熟悉的人和事，她感覺更安心了，而薩萊為女兒疾病傷心的情緒，也被女兒回家所帶來的快樂暫時抵消了。

瑞秋每天都早起觀看她的私人「指導秀」，索爾知道，裡面出現的他和薩萊的影像，比她記憶中的面容要老出十幾年。他試圖想像這對於瑞秋來說是怎樣的——從自己的床上醒來，二十二歲，帶著全新的記憶，正在家中歡度去環網念大學之前的假期，猛然發現自己的父母一夜之間蒼老了許多，房屋和城鎮也有了上百處細微的變化，新聞內容也完全不同……多年的歷史已經從她身邊溜走。

索爾無法繼續想像下去。

他們犯的第一個錯誤就是讓瑞秋如願，邀請她舊時的朋友參加她的二十二歲生日聚會。正好是上次慶祝她生日的原班人馬——控制不住自己情緒的妮姬、唐・斯圖爾特還有他的朋友霍華德、凱西・歐貝格，以及瑪塔・婷，她最好的朋友李娜・米凱勒——他們那時都剛從大學回來，已經蛻去幼年的繭，開始新生。

其實回來之後，瑞秋已經見過她們了。不過她一覺醒來以後……又忘得一乾二淨了。唯獨這一次，索爾和薩萊忘了她會失憶。

妮姬已經三十四標準歲，有了兩個自己的孩子——依舊活力無限，仍然無法自控，但是從瑞秋的標準來說仍舊是老了。唐和霍華德聊起他們的投資，他們孩子在體育上的成就，還有他們即將到來的假期。凱西很困惑，只和瑞秋說了兩次話，然後就感覺和自己說話的對象似乎是個冒名頂替瑞秋的其他人。瑪塔則是擺明了嫉妒瑞秋的年輕。李娜，在過去的多年中已經成為了狂熱的禪靈教徒，她失聲痛哭，早早走了。

等他們都離開之後，瑞秋坐在宴會後一片狼藉的起居室中，盯著自己吃了一半的蛋糕。她沒有哭泣。上樓之前，她擁抱了母親並輕聲對父親說：「爸爸，以後請不要再讓我經歷這樣的事了。」

然後她上樓睡覺了。

當年春天，索爾再一次做起同樣的夢。他迷失在一片廣袤黑暗的地界，只有兩個紅色的球體在發光。那個單調的聲音響起的時候，索爾沒有再感到荒唐：

「索爾。帶上你的女兒，你唯一的女兒瑞秋，你鍾愛的女兒，去一個叫作海伯利安的星球，在我即將指引你之地，將她獻為燔祭。」

於是索爾朝黑暗長嘯：

「你已經擁有她了，你這個雜種！我要怎樣才能把她要回來？告訴我！告訴我，你這個天殺的！」

索爾・溫特伯醒來，渾身冷汗，淚水盈眶，滿心憤懣。他能夠感覺到在另一間屋裡沉睡的女兒，巨大的蠕蟲一點點吞噬著她。

在接下來的幾個月裡，索爾開始著迷於搜集關於海伯利安、光陰塚以及伯勞的資料。作為一名訓練有素的研究者，他為如此引人爭議的話題竟然只有這麼少的硬數據[119]感到驚異。當然，還有伯勞教會——儘管在巴納之域沒有伯勞教會神廟，但在整個環網卻有不少——可是他很快發現，要在伯勞教會的文獻中尋找硬面信息，就像試圖通過拜訪佛教寺院從而畫出鹿野苑[120]的地圖一樣，純粹是緣木求魚。伯勞教會教義中的確提及過時間，不過涉及的層面極淺，僅僅提到認為伯勞是「『……超越時光的天罰之使』，自舊地逝去，此後的四個世紀已經成為了錯誤的時代，人類擁有的時光早已終止。」索爾從各處得來的收穫中，發現它也和大多數宗教一樣，使用一些含糊其詞的話語，討論的是跟肚臍垢堆積差不多的無聊問題。不過他仍然計劃，一旦研究有了足夠的進展，就去訪問一處伯勞教會神廟。

美利歐・阿朗德淄又發起了新一次海伯利安考察，依然由帝國大學贊助，不過這一次帶著明確的目的，要截取並弄清楚造成瑞秋染上梅林症的時間潮汐現象。這次有一個重要的進展，霸主保護體決定隨這次遠征送出一台遠距傳輸發射器，並裝置在駐濟慈領事館。即便這樣，當遠征隊到達海伯利安時，環網時間也已經過去了三年。索爾的第一反應是想要陪同瑞秋跟隨阿朗德淄和他的隊伍一同進發——這很自然，就像所有全息影劇的主角都會回到主線故事發生的地點。但是索爾在幾分鐘之內就擺脫了這一直覺帶來的衝動。他是歷史學家、哲學家；他能夠為科考成功作出的貢獻微乎其微，充其量也不過是滄海一粟。瑞秋依然保留有一個受過良好培訓的本科在讀准考古學家的興趣和技術，但是她知曉的技術每天都逐漸減少，索爾認為返回事發地點對她沒有任何幫助。每一天對她都會是一次震驚，在一個陌生的星球醒來，幹著一項她完全無所適從的工作。薩萊也不會允許這樣的事發生。

索爾姑且擱下了他當前正在研究的書——對克爾愷郭爾[121]的道德折衷倫理學理論的分析，並將之應用於霸主的立法機制——轉而潛心收集關於時間、海伯利安以及亞伯拉罕歷史的鮮為人知的數據。

平淡無奇的工作依然繼續，數月過去了，收集信息完全不能滿足他行動的需要。過來為瑞秋作檢查的醫學及科學專家，就像潮水般湧向聖殿的觀光客，絡繹不絕，他偶爾將自己的心灰意懶發洩到這些人身上。

「這事兒怎麼可能發生！」他朝一個矮冬瓜一樣的專家喊道，這個人在對待病人父親的態度上犯了個錯誤，自以為是，居高臨下。醫生頭髮稀疏，臉看起來就像是畫滿了線的撞球。「她的身體已經在慢慢變小了！」索爾大叫，用力地扯著節節後退的專家的衣領，「不止是大家能看到的表象，就連骨質都在逐漸減少。她怎麼可能會一天天又變回一個小孩？這難道不是和質量守恆定律相衝突的嗎？」

專家嘴唇動了動，但是索爾把他搖晃得太厲害，他開不了口。一個長著小鬍子的同事替他作了回答。「溫特伯先生，」他說，「先生。您必須明白您的女兒正身處於……嗯……可以說是局部的逆熵區中。」

索爾轉向這個小鬍子同事：「你是說她只是被困在了一個倒退的泡沫中？」

「啊……不，」同事說，緊張地摩挲著下巴，「也許我應該給你一個更恰當的比喻……至少是生物學上的……生命和新陳代謝機制掉了個個兒……啊……」

「純粹是胡扯，」索爾厲聲說道，「她既沒有分泌營養物也沒有把食物噴出來。那所有的神經活動又是怎麼回事？把電化學脈衝都反轉過來，真是胡說八道。她的大腦依然在活動，先生們……她只是記憶在消失。為什麼，先生們？為什麼？」

專家終於說出話來了：「我們不知道為什麼，溫特伯先生。從數學上說，您女兒的身體就像是時間反演方程式一樣……或者是像通過高速旋轉黑洞的物體。我們不知道這種事情究竟是怎麼發生的，也不知道為什麼物理上說不通的事情正在您女兒身上上演，溫特伯先生。我們所知的還不夠。」

索爾分別和他們握手：「好。那就是我想知道的，先生們。回程旅途愉快。」

在二十一歲生日那天，全家人就寢一個小時之後，瑞秋來到索爾的門前：「爸爸？」

「什麼事，孩子？」索爾穿上長袍，來到門口站在她身邊。「睡不著嗎？」

「我已經兩天沒睡了，」她輕聲說，「強打著精神，這樣我才能聽完那些我記錄在《想知道嗎？》文檔的簡述材料。」

索爾點點頭。

「爸爸，你下樓來和我喝一杯好嗎？我想跟你說點事兒。」

索爾從床頭櫃上拿起眼鏡，和她一同下了樓。

事實上，這是索爾第一次和自己的女兒共飲，也是最後一次。那並不是一場過量的狂飲——他們聊了一會兒，然後開始講笑話、說妙語，直到最後兩人都笑得不可開交，無法繼續。瑞秋開始講一個新的故事，只在最有趣的時候啜兩口，於是幾乎把威士忌都從她鼻子裡噴出來，她笑得太厲害了。他們倆都覺得這是一生中最快樂的時刻。

「我再去拿一瓶，」索爾止住了眼淚，說道，「上個聖誕節莫爾主任給了我幾瓶蘇格蘭威士忌……好像是的。」

他躡手躡腳地走回來，瑞秋正坐在沙發上用手指梳著頭髮。他為她倒了一點，然後他倆默默地喝了一會兒。

「爸爸？」

「嗯？」

「我把整個過程過了一遍。看我自己的樣子，聽我自己的聲音，看李娜和其他人中年時的全息像……」

「還沒到中年呢，」索爾說，「李娜下個月才滿三十五……」

「嗯，總歸是老了，你知道我的意思，不管怎麼樣，我已經讀過了醫療報告，也看了海伯利安上拍的那些照片，你知道我怎麼想嗎？」

「你怎麼想？」

「我一點都不相信這些，爸爸。」

索爾放下酒杯看著自己的女兒。她的臉比以前圓潤了，沒有那麼世故。更漂亮了。

「我是說，我其實相信這些，」她說著，發出一陣低低的笑聲，卻帶著害怕的意味，「像你和媽媽這樣的人不可能跟我開這麼殘酷的玩笑。再加上你的……你的年紀……以及新聞，還有其他的一切。我知道這完全是真的，但我就是無法相信。你明白我的意思嗎，爸爸？」

「明白。」索爾回答。

「我是說，今天早上醒來，我想到，棒極了……明天有古生物學測驗，可我壓根兒還沒學過呢。我盼望著能在羅傑・捨爾曼面前秀一兩手……他老覺得自己很聰明。」

索爾又喝了一口。「三年前羅傑在巴薩德南部的一場空難中死了。」他說。要不是仗著酒膽，他不會說出這些，但是他得弄明白在這個瑞秋的身體裡是不是還藏著另一個瑞秋。

「我知道，」瑞秋說著，下巴擱在膝蓋上，「我瞭解過每一個認識的人的情況。姥姥死了。艾卡德教授沒再任教了。妮姬結婚了，和一個……推銷員。四年裡發生的事情實在太多了。」

「其實都已經不下十一年了，」索爾說，「往返海伯利安讓你的時間和我們這些待在家裡的人比起來，落後了六年。」

「但那是正常的，」瑞秋叫道，「每時每刻都有人在網外旅行。他們也得對付這樣的情況。」

索爾頜首：「但和你的這個狀況不同，孩子。」

瑞秋擠出一個微笑，喝乾了她的威士忌。「好傢伙，這太誇張了。」她重重地把杯子放下，發出尖利的撞擊聲，「看，這就是我的決定。我已經花費了兩天半的時間搞清楚所有的這些，她……我……想讓我明白發生了什麼事，現實又是怎樣……但是，根本就沒用！」

索爾一動不動地坐著，大氣也不敢出。

「我是說，」瑞秋說，「我知道自己每天都在變得愈加年輕，失去我從未見過的人的記憶……我是說，然後又會發生什麼？我會保持這種狀態，越來越年輕，越來越小，能力也日漸消退，最後某一天，我就消失了？上帝呀，爸爸。」瑞秋緊緊地用雙臂抱住膝蓋，「這真是一個詭異的滑稽故事，不是嗎？」

「這一點都不滑稽。」索爾平靜地說。

「是的，我也知道這不好笑。」瑞秋說。她的雙眼，依然又大又黑，此刻淚水漣漣。「這對於你和媽媽來說一定是世上最糟糕的噩夢。每天你們都不得不看我走下樓梯……無限困惑……醒來所記得的只是昨天的記憶，但我自己的聲音卻明明白白告訴我說，昨天已經是好多年以前了。我還和一個叫作米利歐的小伙子戀愛過……」

「是美利歐。」索爾輕聲說。

「管他是誰呢。那些錄音完全沒用，爸爸。到我開始願意接受這個事實的時候，我又太累了，不得不去睡覺。然後……你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麼。」

「你希……」索爾開口，但立刻清了清嗓子，「你希望我們能做點什麼，孩子？」

瑞秋注視著他的眼睛，莞爾一笑。自從她十五周大的時候起，她就一直送給他這樣甜美的笑容。「別再讓我聽這些了，爸爸，」她堅定地說，「不要再讓我聽自己說的這些，這只會讓我痛苦。我是說，我根本都沒有經歷過那些時間。」她頓了頓，摸著自己的前額，「你知道我的意思是什麼，爸爸。去了另一個星球的瑞秋，墜入愛河，受到傷害……那完完全全是另一個瑞秋！不應該由我來忍受她的痛苦。」她開始哭泣，「你明白嗎？明白嗎？」

「我明白。」索爾說。他向她張開雙臂，感覺著印在胸膛上自己女兒的溫度和眼淚。「是啊，我明白。」

第二年不時有超光信息從海伯利安傳來，但都不是好消息。關於逆熵場的性質和來源的研究均沒有進展。在獅身人面像附近也沒有探測到任何異常的時間潮汐活動。在潮汐區以及周邊地區，他們以動物做活體實驗，其中有些動物猝死，但是沒有任何動物染上梅林症。美利歐發來的每一條信息，最後都以「向瑞秋致以愛意」結尾。

索爾和薩萊向帝國大學貸款，去巴薩德市接受了有限的鮑爾森理療。他們年齡已經太大，就算是鮑爾森療法也無法將他們的壽命再延長一個世紀，可是理療讓他們這對七十歲的夫婦外表回到了五十歲不到的年紀。他們仔細研究蒙塵的家庭照片，覺得要穿回十五年前的服飾也沒什麼困難之處。

十六歲的瑞秋蹦蹦跳跳地從樓梯上下來，通信志調到大學廣播站調頻。「我能來點上好的麥片嗎？」

「你不是每天早上都吃嗎？」薩萊微笑道。

「對呀，」瑞秋盈盈一笑，「我就是覺得我們可能會出門什麼的。我聽到電話鈴響了，是妮姬嗎？」

「不是。」索爾說。

「真該死，」瑞秋說著，看了看他們，「對不起。但是她口口聲聲答應過我的，只要標準成績出來，就給我電話。輔導課都過了三周了，應該是有結果了。」

「別擔心。」薩萊說。她把咖啡壺放在桌上，為瑞秋倒上一杯，又為自己倒上一杯。「別擔心，親愛的。我敢保證你的成績一定會好到想讀哪所學校都行。」

「媽，」瑞秋歎氣道，「你不知道。外面可是一個狗咬狗一樣殘酷無情的世界。」她皺皺眉頭，「你見到我的數學超光通信儀了嗎？我的整個屋子完全是一團糟，什麼東西都找不到了。」

索爾清了清嗓子：「今天不上課，孩子。」

瑞秋盯著他：「不上課？今天星期二吔！還有六周我就要畢業了吔！搞什麼啊？」

「你生病了，」薩萊肯定地說，「你可以在家裡待上一天。就今天。」

瑞秋的愁容更深了：「生病了？我沒有不舒服啊，只是感覺有點怪怪的，就像是有什麼東西不……不對勁。就好比說，放映室裡的沙發怎麼都變了個方向？奇普斯到哪裡去了？我叫了他好多聲他都不來。」

索爾抓住女兒的手腕。「你已經生病很久了，」他說，「醫生說你醒來時可能會忘記一些東西。我們去校園走走聊聊吧，怎麼樣？」

瑞秋面露喜色。「逃課去大學校園？太好了。」她又立即裝出一副驚慌失措的表情，「真希望我們別碰上羅傑・捨爾曼。他在那兒跟著大一新生學微積分，他真是個人見人厭的討厭鬼。」

「我們不會遇到羅傑的，」索爾說，「準備出門嘍？」

「馬上，」瑞秋靠過去給媽媽一個大大的擁抱，「再見金絲燕。」

「再見小雨燕。」薩萊說。

「好啦，」瑞秋粲然一笑，長髮甩過肩膀，「我準備好了。」

因為要經常前往巴薩德市，索爾購買了一輛電磁車。在一個秋高氣爽之日，他駕著它遠遠地在最底層車道緩緩行駛著，享受著身下剛收割的玉米田的景象和怡人的馨香。許多在田中勞作的男男女女向他招手。

自打索爾童年時代起，巴薩德就蓬勃地發展壯大，但是猶太集會堂仍處在城市最古老的一處聚居地邊緣。寺廟很古老，索爾感到自己的蒼老，甚至連他進門之前戴上的圓頂小帽[122]看起來也很陳舊，那頂帽子經過數十年的使用，早已磨得只剩一層薄皮，但是拉比[123]卻很年輕。索爾意識到來人至少已經四十——他深色的頭皮之上兩側的頭髮已見稀疏——但在索爾的眼裡他也只不過是個孩子。當這位年輕人建議他們在街對面的公園中進行這場談話時，索爾感到一陣欣慰。

他們在公園長凳上坐下。索爾奇怪地發現自己手裡還拿著圓頂小帽，那片布在他的左右手間遞來遞去。空氣中傳來一股焚燒樹葉和前夜降雨的氣味。

「我並不太明白，溫特伯先生，」拉比說道，「你的心緒之所以被擾亂，是因為那個夢，還是因為自從做那個夢之後你的女兒就病了？」

索爾仰頭感受著灑在臉上的陽光。「準確地說，都不是，」他說，「但是不知怎麼的，我總覺得兩者有聯繫。」

拉比的手指摸了摸下唇：「您女兒多大年齡？」

索爾微微猶豫了一下，但是拉比沒有察覺，他說道：「十三歲。」

「她的病……嚴重嗎？有沒有危及生命？」

「不會危及生命，」索爾說，「現在還不會。」

拉比雙臂交叉著擺在滾圓的肚子上：「你不信……我能叫你索爾嗎？」

「當然。」

「索爾，你不相信是你自己，因為做這個夢……從而引起了女兒的疾病，是吧？」

「是的，」索爾說，坐了一會兒，冥思苦想自己說的是不是真話，「是的，拉比，我根本不相信……」

「叫我摩特，索爾。」

「好的，摩特。我來並不是因為我相信是自己——或者夢——引起了瑞秋的疾病。但是我相信，我的潛意識可能在試圖告訴我什麼秘密。」

摩特的身體微微前後搖晃著：「在這點上，也許神經專家或者心理學家更能給你幫助，索爾。我並不確定自己知……」

「我想瞭解一點關於亞伯拉罕的故事，」索爾打斷了他的話，「我是說，我曾經接觸過不同的倫理體系，但我還是難以理解這一個。在這個體系的開端，神明竟會命令父親殺害自己的親生兒子。」

「不，不是，不對！」拉比大叫道，兒童一樣短粗的手指在面前胡亂地揮舞，「當時機到來的時候，上帝制止了亞伯拉罕的手。祂絕不會允許有人類獻祭在祂的面前。那是在測試他是否對上帝意願完全的順從，所以……」

「是的，」索爾說，「順從。但是聖經上說，『亞伯拉罕就伸手拿刀，要殺他的兒子。』上帝一定已經細究過他的靈魂，知道亞伯拉罕已經準備好殺死以撒。僅僅是表面上的順從而沒有衷心的奉獻，一定不會讓創造萬物的上帝滿意。要是亞伯拉罕愛自己的兒子勝過熱愛上帝，又會發生什麼呢？」

摩特以手指敲擊了一會兒膝蓋，然後伸手抓住索爾的上臂：「索爾，我能看出你很為令愛的疾病擔憂。但是不要把它和八千年前著就的文獻混為一談。能不能多告訴我一些令愛的消息？我是說，現在不會有孩子因為疾病而夭折，至少在環網內不會。」

索爾起身，笑了一下，然後往回走了幾步，抽回手：「我很想再說點別的，摩特。我本來是這麼打算的，但是我得回去了，今晚我還有課。」

「這周安息日你會來寺廟嗎？」拉比問，張開他粗短的手指，準備離別前的握手。

索爾把圓頂小帽丟到年輕人的手中：「可能就是這幾天吧，摩特。就這幾天之內我會來。」

那年秋天晚些時候，索爾從書房窗口望出去，看見屋前光禿禿的榆樹下站著一個黑色的身影。是傳媒界的人，索爾想，他的心沉了下去。整整十年，他一直在懼怕秘密傳出去的一天，他知道那意味著他們在克羅佛簡樸的生活即將終結。他走出去，走入傍晚的寒意料峭。「美利歐！」甫一見到那個高大男人的面容，他便喊了出來。

考古學家站在那兒，雙手插在藍色長大衣的口袋裡。儘管他們上次接觸到現在已經過了十個標準年，阿朗德淄並沒有怎麼老——索爾猜測他還沒到三十。但是這位年輕人被太陽曬得黝黑的臉上卻滿是憂愁。「索爾。」他喊道，伸出手，幾乎有點不好意思。

索爾熱情地和他握手：「我不知道你回來了，進屋說吧。」

「不用了，」考古學家後退了半步，「我已經在外邊站了一個小時了，索爾。但是我沒有勇氣進門。」

索爾嘴唇動了動，但最後只是點了點頭。他把雙手放進衣袋裡避寒。首批星辰開始在屋子的黑色山牆之上閃亮。「瑞秋現在不在家，」最後他說，「她去圖書館了。她……她以為自己有一篇歷史論文要交。」

美利歐精疲力竭地深吸一口氣，點點頭，以示回應。「索爾，」他說，聲音含糊不清，「希望你和薩萊能夠理解我們已經盡了全力。考察隊已經在海伯利安上待了三個標準年，要是大學沒有切斷資金供應，我們還可能待得更久。但是我們完全沒有發現任何……」

「我們理解，」索爾說，「並感謝你發來的超光信息。」

「我自己也單獨在獅身人面像裡生活了好幾個月，」美利歐說，「從儀器顯示來看，那不過是一堆沒生命的石頭，但是有時候我覺得自己感覺到……有什麼異樣的東西……」他又搖搖頭。「是我辜負了她，索爾。」

「別這樣說，」索爾說著，抓住年輕人籠罩在羊毛大衣下的肩膀，「但是我有個問題。我們和議員接觸過……甚至還向科委的領導們問起過……但是沒有人能跟我解釋為什麼霸主不花更多的時間和金錢調查海伯利安上的現象。在我看來，僅就這個星球的科研潛力，他們也早該投資，讓它加入環網。他們怎麼會對一個光陰塚那樣的謎團視而不見？」

「我明白你的意思，索爾。其實，先前我們的資金被撤回這事兒也非常可疑。就好像霸主有一個政策，要讓海伯利安保持在無法觸手可及的距離一樣。」

「你有沒有覺得……」索爾說，但就在那時瑞秋在清秋的暮色中向他們走了過來。她的雙手深深藏在紅夾克裡，頭髮剪得短短的，是幾十年前世界各處年輕人追捧的樣式，圓圓的臉蛋都被凍得通紅。瑞秋正處在童年邊緣，快要向成年蛻變；她的長腿籠在牛仔褲裡，配上運動鞋和寬鬆的夾克，看起來像極了一個男孩的側影。

她衝著他們笑道：「嗨，爸爸。」她在微弱的光線中走得更近，羞澀地朝美利歐點了點頭。「對不起，我並沒有想要打擾你們的談話。」

索爾吸了一口氣：「沒關係，孩子。瑞秋，這是從自由島帝國大學來的阿朗德淄博士。阿朗德淄博士，這是我的女兒瑞秋。」

「很高興見到你，」瑞秋說著，眉開眼笑，「哇，帝國大學。我讀過它的招生目錄，真希望我哪天也能去那裡。」

美利歐僵硬地點了點頭。索爾看見他肩膀和軀幹彆扭地動了動。「那麼你……」美利歐說道，「我是說，你想在那兒學習什麼呢？」

索爾以為瑞秋能夠聽出這個男人聲音裡的痛苦，但她只是聳聳肩笑了。「噢，天哪，我什麼都想學。我在教育中心念高級班時教古生物學和考古學的教授老艾卡德說，他們有一所著名的古人類遺跡學院非常優秀。」

「是這樣的。」美利歐終於吐出這四個字。

瑞秋不好意思地看看父親，又看看陌生人，明顯感覺到了他們當中的緊張氣氛，但又不知這氣氛從何而來。「呃，我想再打擾你們一下。我本來是想進去睡覺的。我猜我自從染上了這種奇怪的病毒……大概是一種腦膜炎吧，媽媽是這麼說的，一定是它，讓我現在非常健忘。不管怎樣，見到你很高興，阿朗德淄博士。希望有天我們能夠在帝國大學再見。」

「我也是。」美利歐說，憂鬱而緊張地盯著瑞秋，索爾覺得他正在努力回憶當時的每一個細節。

「好的，那麼……」瑞秋邊說邊往後退去，她的膠底鞋在樓道上擦出吱嘎吱嘎的響聲，「那麼，晚安。明早見，爸爸。」

「晚安，瑞秋。」

她在門口停住了。草地上的煤氣燈光映照在她身上，讓她看起來像個不足十三歲的小娃娃。「再見，兩隻金絲燕。」

「再見，小雨燕。」索爾說，聽見美利歐也同時輕聲說出了同樣的話語。

他們沉默著站了一會兒，感受著夜幕在這個小鎮的降臨。一個小男孩騎著自行車經過，樹葉在車輪的碾壓下簌簌作響，輪輻在老舊街燈下的光暈中閃閃發光。「進屋去吧，」索爾對這個一言不發的男人說，「薩萊見到你一定會很高興。瑞秋應該已經睡覺去了。」

「不，現在不行。」美利歐說。他站在那裡，成了一個剪影，雙手依然揣在兜裡。「我得……這是個錯誤，索爾。」他轉身走開，然後回過頭。「等我回到自由島就給你電話，」他說，「我們會盡快安排下一次考察。」

索爾點點頭。三年的征途，他想。如果他們今晚離開，她就會……在他們回來之前她就還不到十歲了。「很好。」他說。

美利歐頓了頓，舉起一隻手揮別，然後沿著路邊，不顧腳下踩碎的落葉簌簌作響，慢慢走遠了。

這是索爾最後一次見到他本人。

伯勞教會在環網最大的教堂位於盧瑟斯星球，索爾在瑞秋十歲生日前幾周遠距傳輸到了那裡。建築物本身並不比舊地教堂大多少，但是它通往主堂的飛廊懸壁、扭曲的上層建築，還有彩色玻璃窗的扶壁都起到了很好的視覺效果，看起來相當恢宏。索爾的情緒很低落，何況盧瑟斯強大的重力完全無法起到放鬆的作用。儘管索爾和主教有預約，他也不得不等上五個多小時才被准許進入內室。大部分的時間裡他都看著二十米高的彩鋼雕像緩慢旋轉，那看起來像極了傳說中的伯勞……不過也有可能是對所有人造有刃武器的抽像致敬。而最為吸引索爾注意的，是漂浮著的兩個紅色球體，這讓那噩夢般的空間看起來活像個骷髏頭。

「溫特伯先生？」

「閣下。」索爾說。他注意到，在主教邁進大門的時候，那些在漫長的等待中陪同他的侍僧、驅魔師、誦經師和看門人都拜伏在黑瓦上。索爾也倣傚他們完成了一個正規的鞠躬。

「快請，快請，請進，溫特伯先生。」主教說道。他的長袍袖子一掃，指向通往伯勞聖殿的入口。

索爾走了進去，發現自己身處黑暗之地，回音重重，這場面和他不斷重複的夢境中的景象相去不遠，然後他坐在了主教指給他的座位上。主教坐上自己的位置，那看起來就像是充滿現代氣息的桌子上雕刻得很精緻的小王座，索爾注意到主教是個盧瑟斯本地人，面部肥胖臃腫，但是依然跟所有的盧瑟斯居民看起來一樣駭人。他的長袍猩紅刺眼……明亮的、動脈血一樣的鮮紅色，不像是絲綢或者天鵝絨質地，反倒像盛在容器中的液體一樣流暢，邊緣上裝飾有顏色斑駁的貂皮。主教的每一個手指上都戴有一枚巨大的戒指，紅黑相間，著實讓索爾心神不定。

「閣下，」索爾開口道，「首先讓我向你們表示歉意，我可能……或者已經違反了你們教會的禮儀。我承認自己對於伯勞教會知之甚少，但正是我那一點淺陋的見識把我帶到了這裡。如果我在無意中拙劣地錯用了稱謂或者術語，那只是出於無知，敬請原諒。」

主教朝索爾擺擺手。紅寶石和黑寶石在微光中閃爍著光彩。「稱謂是什麼並不重要，溫特伯先生。對於非教會成員，稱呼我們為『閣下』就已經非常得體。但是，我們必須告知你，敝教的正式名稱是末日贖罪教派，而世人冒昧地稱作……伯勞……的實體……在我們指稱之時……若直呼其名……我們稱祂作大哀之君，或者更普遍的稱謂是——天神化身。那麼請接著說你想要問的重要問題。」

索爾略微傾了傾身子：「閣下，我是名教師……」

「請原諒我打斷你，溫特伯先生，你可遠遠不止是一名教師，你是名學者。我們對你關於倫理詮釋學的著作非常熟悉。其間的論證儘管不盡完善，但相當富有挑戰性。我們經常將之用作教義辯惑課程的材料。請繼續。」

索爾眨了眨眼。他的作品在學術界最為鳳毛麟角的領域之外，幾乎無人問津，而這一席話真是讓他大跌眼鏡。不過在五秒鐘之內，索爾就緩過神來，他情願相信伯勞主教說這些只是想弄明白自己是在對誰說話，並有著百里挑一的下屬。「閣下，我的學術背景無關緊要。我拜見您是因為我的孩子……我的女兒……染上了疾病，而這個疾病，極有可能是她在一個對貴教有重要意義的地方開展研究工作時染上的。當然，我說的是海伯利安星球上所謂的光陰塚。」

主教緩緩地點頭。索爾懷疑他是否知道瑞秋的事。

「你很清楚，溫特伯先生，你所提到的地方……也就是我們所稱的契約方舟……最近已經由海伯利安的地方自治理事會宣佈，不向那些所謂的研究者開放了，是麼？」

「是的，閣下。我已經聽說了。我非常理解貴教的處境，是貴教出力協助了該項法令的通過。」

主教對這話沒有什麼反應。在香霧繚繞的幽暗遠端，小小的鳴鐘在吟唱。

「不論如何，閣下，我誠望貴教教義中的某個方面，能夠對小女的疾病有所幫助。」

主教的頭微微前傾，於是一束光芒照亮了他，他的額頭泛著光，雙眼便埋入了陰影裡。「你是想接受教會神秘現象的宗教布道嗎，溫特伯先生？」

索爾用手指摸著自己的鬍鬚：「不，閣下，除非這麼做能讓小女恢復健康。」

「令愛願意加入末日救贖教派麼？」

索爾停頓了一會兒：「我再說一遍，閣下，她也希望病能治好。如果加入貴教能夠讓她健康或者對治療有幫助，她將會認真考慮考慮。」

主教坐回椅子上，長袍沙沙作響。紅色似乎從他身上往陰暗中流動。「你說到了生理上的健康，溫特伯先生。而我們的教派是精神救贖的最終裁決者。你沒有意識到，後者是前者不可或缺的前提麼？」

「我意識到這是一個古老而廣受尊敬的提議，」索爾說，「我女兒完全的康復就是我和拙荊全部的關心所在。」

主教握拳撐著自己的大頭。「令愛的病屬於什麼性質，溫特伯先生？」

「那是……同時間有關的疾病，閣下。」

主教的身子往前傾了傾，突然緊張起來。「你說令愛是在哪一處聖所染上的疾病，溫特伯先生？」

「是在叫作獅身人面像的文明遺跡，閣下。」

主教迅速地站起身，桌面上的紙都被撞到了地上。就算不穿長袍，這個人的體重也會是索爾的兩倍。在不停擺動的紅袍中，完全站直的伯勞主教居高臨下地看著索爾，就像是緋紅的死亡化身。「你可以走了！」這個大塊頭說道，「你的女兒是所有人中最受福佑，也是最不幸的。不論是你、教會……或是任何一個塵世上的人……對她都無能為力。」

索爾仍固執地抱著那最後的一絲希望求問道：「閣下，如果有一絲可能……」

「不可能！」主教大叫，面紅耳赤，像是一個擁有實體的鬼魂。他敲著桌子。驅魔師和誦經師都出現在門口，他們鑲著紅邊的黑袍和主教長袍的裁剪如出一轍。一身漆黑的看門人完全混在了黑暗中。「拜會到此結束。」主教說，聲音小了許多，但是言之鑿鑿，帶著一語定終局的意味，「令愛是被化身選中的，她將以一種奇特的方式獲得救贖，否則，她將和所有有罪之人和不信仰化身之人一樣，在某天遭到懲罰。那一天很快就會到來。」

「閣下，如果我能再佔用您五分鐘時間……」

主教打了個響指，驅魔師就上前把索爾架走了。他們都是盧瑟斯人，每個人單挑五個索爾都綽綽有餘。

「閣下……」索爾縮縮肩，扭脫了第一個人的手，向主教叫喊道。剩下的三個驅魔師都上前幫忙，而那些同樣壯碩的誦經師則在索爾身邊打轉。主教已經背過身去，像是在凝視著黑暗。

外面的聖所迴盪著索爾的呻吟和鞋跟刮擦地面的聲音，最後索爾的腳踢到了領頭的驅魔師身上最不聖潔的地方，他發出一聲巨大的喘息聲，但這卻沒有影響到這場爭執的結果。索爾被扔到了街上。最後一個看門人別著臉，把索爾稀巴爛的帽子扔還給他。

索爾又在盧瑟斯多待了十天，不過除了在強大重力下愈深的疲倦之外，他別無所獲。教會堂的官員不理會他的電話。他根本就進不了神廟大宅一步，驅魔師全都在前廳門口等著他。

索爾遠距傳輸至新地和復興之矢，去富士星和鯨心，去天津四丙和天津四丁，但是不論哪個地方的伯勞神廟，都讓他吃了閉門羹。

筋疲力盡，心灰意冷，一文不名，索爾傳輸回故鄉巴納之域，把電磁車從長期停車場取出來，趕在瑞秋生日之前一小時到了家。

「給我帶禮物了嗎，爸爸？」十歲的小女孩激動地叫道。那天薩萊告訴她索爾去外地了。

索爾拿出包裝好的包裹。一套《紅頭髮安妮》[124]系列全集。這不是他本來想帶給她的東西。

「我能打開它嗎？」

「再等會兒，小寶貝。和其他東西一起打開吧。」

「好不好嘛，爸爸，求求你了。現在就只有這一樣東西嘛。要等到妮姬和其他孩子都過來嗎？」

索爾望了望薩萊的眼睛，她搖搖頭。瑞秋記得幾天前她邀請了妮姬、李娜，還有其他朋友一起參加她的生日宴會。薩萊還沒有編出合適的借口。

「好吧，瑞秋，」他說，「在宴會開始前就只有這一件禮物。」瑞秋撕開這個小包裹的當兒，索爾看見了起居室裡的大包裹，繫著紅色的綢帶。是新自行車，當然。

在十歲生日前的整整一年裡，瑞秋都一直想要輛新自行車。索爾疲倦地想像著，明天要是她發現還沒到十歲生日就擁有了新自行車，會不會感到驚喜呢？或者他們也可以在那天晚上趁瑞秋睡著的時候就把自行車處理掉。

索爾癱在沙發上。紅緞帶讓他想起了主教的袍子。

在嚮往事屈服的時候，薩萊心裡從沒好受過。每次她清洗好一套瑞秋穿不下的童裝，把它折好，放好，她就會默默地流淚，但不知為什麼，索爾總能知曉。薩萊對瑞秋童年的每一個階段都非常珍惜，享受著萬物一天天正常的演化；一種她平靜接受的常態，她把它看作生命中最快樂的時光。她總是覺得人類經歷的精髓不只是在於那些巔峰時刻，譬如婚禮的日子或者成功的到來，它們在記憶中耀眼突出，像是老日曆中用紅筆圈出的日子；相反，那精髓更在於不經意間走過的平凡瑣事——週末下午，家中的每個成員都專注於自己追求的東西，他們在各自的工作中偶然相遇、聯絡，簡短的對話也不會在記憶中長時間存留，但是這樣的時間累加起來的增效作用卻是極為重要和永恆的。

索爾在閣樓找到了薩萊，她正逐個翻查盒子，小聲抽泣。這不是從前為這些小東西退出家庭舞台時流下的溫柔淚水。薩萊・溫特伯在大發脾氣。

「你在幹什麼，老伴？」

「瑞秋沒衣服穿了。每一樣東西都太大了，八歲孩子能穿的東西穿在七歲孩子身上就不合適。我記得把她的一些東西擱到什麼地方去了。」

「別管它，」索爾說，「我們買點新的就是了。」

薩萊搖搖頭：「然後讓她每天都奇怪她最喜歡的衣服哪兒去了？不行。我留下了一些東西，它們肯定在這裡的什麼地方。」

「過陣子再找吧。」

「該死，沒有什麼過陣子了！」薩萊吼道，然後轉身背對著索爾，伸出雙手掩面哭泣，「對不起。」

索爾伸手抱住她。儘管他們接受了有限的鮑爾森理療，但她赤裸的手臂也比他記憶中的消瘦許多，粗糙的皮膚下滿是黑點和血管。他緊緊擁抱住她。

「對不起，」她又說了一遍，大聲地哭起來，「這太不公平了。」

「是的，」索爾同意道，「這不公平。」陽光從蒙塵的閣樓窗欞中透過來，使得屋子看起來像是陰鬱的教堂。索爾總是很喜歡閣樓的味道，這樣的地方總是充滿了熱氣與朽木的氣味，未能充分利用，滿是未來的寶藏。今天，這種感覺被毀了。

他在一個箱子旁邊蹲下。「來吧，親愛的，」他說，「我們一起來找。」

瑞秋依舊幸福快樂，享受著生活，只是每天早上醒來的時候，會對周圍的不對勁稍稍感到困惑。她越來越年輕，要向她解釋發生的改變也越來越簡單了。在一夜之間，門前的老榆樹不見了，轉角處內斯比特先生以前居住的殖民地時代的屋子被改建成了新公寓，她的朋友都不見了——索爾首次在小孩身上見識到了獨特的適應力。他想像著瑞秋生活在時間之潮崩潰的邊緣，她看不見身後暗潮湧動的深邃海洋，只是用她所存不多的記憶維持著平衡，全心度過她每一天能夠擁有的十二到十五小時——她那詭異的現在。

索爾和薩萊都不願意自己的女兒與別的孩子疏遠，但是很難找到和別人交往的辦法。瑞秋很高興與附近「新來的女孩」和「新來的男孩」玩——他們都是其他講師的孩子、朋友的孫輩，有段時間還和妮姬的女兒玩——但是其他的孩子都得學會習慣瑞秋每天都像第一次見面似的跟他們打招呼，完全不記得他們共同的過去，因而只有很少一部分敏感的孩子能夠看在她是個玩伴的份上，繼續玩著「初次見面，請多關照！」的遊戲。

當然，關於瑞秋奇特怪病的故事在克羅佛早已不是秘密。這件事自從瑞秋回來的第一年便在整個大學傳開，很快又傳遍了整個鎮子。克羅佛對此的回應是小城鎮素來已久的風習——有長舌婦四下八卦，有些人說起這個時，語言和目光中藏不住幸災樂禍——但是大多數成員都將保護性的羽翼圍繞著溫特伯一家，就像一個笨拙的母鳥在保護自己的幼崽。

因而他們依然能夠過平靜的生活。就算索爾不得不突然停課，早早退休為瑞秋求醫問藥的時候，也沒有人提起過真正的原因。

但是好景不長，一個春日，當索爾走上門廊，看見他七歲的女兒哭哭啼啼地從公園回來，身後纏著一大群新聞記者，他們的植入式攝像器閃閃發光，通信志伸展開去，此時此刻，他知道他們生活的平靜階段已經永遠地結束了。索爾從門廊上跳下，跑到瑞秋的身邊。

「溫特伯先生，您的女兒感染了時間疾病，已經處於晚期，這是真的嗎？七年之後會發生什麼事情？她會憑空消失嗎？」

「溫特伯先生！溫特伯先生！瑞秋說她認為拉本・道威爾是議院首席執行官，而今年是公元二七一一年。是她完全丟失了三十四年的記憶，還是說這只是一個因梅林症引起的幻覺？」

「瑞秋！你記得自己成年人時候的事情嗎？再次變成孩子感覺怎樣？」

「溫特伯先生！溫特伯先生！請再拍一張靜照好吧。您能不能提供一張瑞秋大一些時候的照片，您和孩子站著看照片，讓我們拍張照？」

「溫特伯先生！這真的是光陰塚的詛咒嗎？瑞秋是不是看見了伯勞老怪？」

「嘿，溫特伯！索爾！嘿，老索！當這個孩子消失的時候，您和您的老婆要怎麼辦啊？」

有一個新聞記者堵住了索爾去前門的路。那人身子前傾，戴在眼睛上的立體鏡片朝前探出，為瑞秋的特寫調焦。他圖省事紮了條辮子，索爾就抓住那人的長髮，把他扔到了一邊。

人群在屋外嘶叫怒吼，持續了整整七周。索爾意識到他忘記了這種他曾經十分熟悉的小型團體的特性。他們總是頻繁地騷擾，活動範圍不廣，有時展開一對一的跟蹤窺探，但是他們從不會動用那條最為惡毒的傳統，即所謂「公眾有權知道」的原則。

但是環網卻會這麼做。索爾不會讓自己的家庭變成記者包圍圈永恆的囚徒，於是他採取了主動策略。他安排了覆蓋面最廣的遠距傳輸線纜新聞節目採訪，參與全局的討論，並親自參與中央廣場醫療研究秘密會議。在十個標準月之內，他在八十個星球上發佈了為女兒尋求幫助的信息。

成千上萬的個人和單位主動向他們提供幫助，提案紛至沓來。但是發送這些信息的主體卻幾乎都來自信仰治療師、項目開發人、研究機構以及自由研究者，他們願意提供幫助以換取獨家報道的權利；伯勞崇拜者和其他熱衷於宗教的人們則指出瑞秋是罪有應得；多家廣告代理商發來邀請，要求瑞秋為產品作形象代言；媒體代理商也提出要幫助瑞秋「處理」這些代言邀請；普通民眾發送來表示同情的消息或是頻繁地亮出信用芯片；科學家們發來表示懷疑的文章；全息電影製片人和書商要求買斷瑞秋生活著作權；還有地產商接二連三地要提供服務。

帝國大學出錢僱請了一個評估小組來將這些提案分門別類，看看其中是否有一兩項可能對瑞秋有好處。許多信息都被棄置一邊，一部分醫療和研究方面的議項則被慎重考慮。到最後，所有提案裡說到的研究方法和實驗療法似乎都被帝國大學試驗過了。突然，一則超光信息吸引了索爾的注意。這是希伯倫科發・沙龍吉布茨主席發送來的簡單信息：

如果多得難以應付，就來這裡吧。

很快便多得難以應付。報道公之於世的頭幾個月中，包圍圈似乎有放鬆的趨勢，不過這只是第二輪衝擊的前奏而已。傳模的小報將索爾說成是「流浪的猶太人」，絕望的父親四處流浪，為了給孩子奇怪的病症找到療法——這個標題相對於索爾畢生對旅行的憎惡可真是諷刺。薩萊則不可避免地被貼上了「悲傷的母親」的標籤。瑞秋成了「注定厄運的孩子」，而另一個經過藝術美化的標題中，她又是「光陰塚詛咒下永世的處女」。不管這個家庭的哪一位成員外出，都會遇到新聞記者或是隱架在樹後的成像器。

克羅佛發現溫特伯一家的不幸能夠帶來滾滾財源。起初城鎮還不作任何干預，但是後來巴薩德城的企業家紛紛搬遷而至，建起了禮品店、T恤交易場、觀光點和數據芯片亭，旅遊者來得越來越多，本地的商人終於心慌意亂，信心動搖了，然後一致達成共識，這兒的肥水可不能再流向外人田了。

長達四百三十九標準年的近似與世隔絕之後，克羅佛鎮終於迎來了她的遠距傳輸終端。參觀者再也不用忍受從巴薩德市過來的二十分鐘飛行旅程了。遊客人數還在不斷增加。

他們搬家的那天，下著瓢潑大雨，街上空無一人。瑞秋沒有哭，但她整天都睜著雙大眼睛，語氣中滿是委屈。再過十天就是她的六歲生日了。「但是，爸爸，我們究竟為什麼要搬家啊？」

「因為我們必須搬，親愛的。」

「但究竟是為什麼啊？」

「這只是我們不得不做的事，小不點兒。你會喜歡希伯倫的，那裡有很多公園。」

「但是你們以前為什麼從來沒說過要搬家？」

「我們說過的，親愛的。只是你忘了。」

「但是爺爺奶奶、姥姥姥爺，還有理查德叔叔、特莎阿姨、梭邇叔叔，還有其他人會怎麼樣呢？」

「他們隨時都可以來拜訪我們。」

「那妮姬、李娜，還有我的所有朋友們呢？」

索爾一言不發地把最後一件行李搬上了電磁車。房子已經賣掉了，空空如也；傢俱都被賣掉或是送到了希伯倫。之前的一周裡有一大群人，親戚、老朋友、學校的熟人，甚至還有帝國大學那些研究了瑞秋十八年的研究小組成員圍繞著他們，但是現在街道上空蕩冷清。老式電磁車的穹形有機玻璃頂殼上，雨水劃出道道水跡，延成一條條交錯的小河。他們三人在車裡坐了一小會兒，望著房子。車裡有一股濕羊毛混合著濕頭髮的味道。

瑞秋緊緊抱著薩萊六個月前從閣樓上救出的泰迪熊，說道：「這太不公平了。」

「是啊，」索爾附和道，「太不公平了。」

希伯倫是一個沙漠星球。經過四個世紀的環境地球化改造，星球的大氣已經適宜呼吸，並有幾百萬英畝的土地可供耕耘。從前生活在那裡的生物都又矮又結實，非常機敏，從舊地運輸過來的生物也是同樣如此，包括人類。

「啊，」他們到達陽光炙烤的科發・沙龍吉布茨上那陽光炙烤的丹村之時，索爾深深吸了一口氣，「我們猶太人真是些受虐狂。大流亡開始之時有兩萬顆星球可供我們選擇，而那些笨蛋偏偏就挑中了這兒。」

但不管是首批殖民者還是索爾一家人，來這裡都不是因為自己是受虐狂。雖然希伯倫大部分區域是沙漠，但是肥沃的土地又是驚人得豐饒。西奈大學在整個環網頗負盛名，醫療中心又吸引來了富有的病人，也為合作社帶來了相當豐厚的財源。希伯倫除了在新耶路撒冷有唯一一個遠距傳輸終端外，其他任何地方都不允許建造傳送門。她既不屬於霸主，也不屬於保護體，她就遠距傳輸的權利向遊人課以重稅，並且不允許任何遊人去新耶路撒冷以外的地方。對於一個尋求私人空間的猶太人來說，這可能是在人類踏足的三百個星球上最為安全的地方了。

傳統來講，吉布茨是一個合作社，但事實上卻不盡如此。溫特伯一家在自己的新居受到了熱烈歡迎——那是個不大不小的地方，屋子日曬充足、乾燥，房屋轉角圓滑，沒有直角急轉，地上鋪設木地板，從這幢坐落在山頂的房屋向下瞭望，能夠看到橘黃和橄欖綠的叢林之外無限延伸的沙漠。太陽似乎把每樣東西都搾乾了，索爾想，甚至搾乾了焦慮和噩夢。光線遵循著自然的法則，到晚上太陽西沉過一小時之後，他們的屋子都會泛出粉紅的亮光。

每天早晨，索爾都會坐在女兒的床前等著她醒來。頭幾分鐘裡，愛女的困惑總是讓他非常痛苦，但是他堅持要確保每天早上瑞秋醒來第一眼見到的是自己。他抱著她，回答她問的每一個問題。

「我們在哪兒，爸爸？」

「在一個棒極了的地方，小不點。吃早餐的時候我會詳細告訴你的。」

「我們怎麼到這兒來的？」

「我們傳輸過來，坐了一會兒飛艇，然後又走了一段路，」他總這麼說，「這兒離家並不太遠……但是這段路程的長度已經足以把它當作是冒險了。」

「但是我的床在這裡……還有我的毛公仔……為什麼我不記得它們什麼時候來的？」

於是索爾就會輕輕地抱著她的肩膀，注視著她棕色的雙眼，說道：「你遇到了一場事故，瑞秋。還記得那個《想家的癩蛤蟆》裡面講的故事嗎？特倫斯打壞了它的腦子，於是好多天裡，它都忘了自己住在哪裡。你遇到的就是那種事故。」

「我現在好些了嗎？」

「好多了，」索爾會說，「你整個身體都好得多了。」這時屋子裡會飄滿早餐的香味，他們都走上平台，薩萊正在那裡等著他們。

瑞秋比以前有了更多的玩伴。吉布茨公社有一所學校，她總是去那裡玩耍，受到大家的歡迎，每天都像初次見面一樣向大家打招呼。漫長的下午裡，孩子們在果園裡玩耍，沿著懸崖勘探。

理事會有三位長老，阿弗納、羅伯特、以法蓮，三人都敦促索爾繼續寫他的著作。希伯倫一向以其庇護的眾多學者、藝術家、音樂家、哲學家、作家、作曲家和長期居民而自豪。大家居住的房子，他們指出，是國家饋贈的禮物。索爾的養老金，雖然就環網標準來說並不算高，但是要滿足他們在科發・沙龍的基本需要是綽綽有餘了。而最令索爾驚奇的是，他發現自己在體力勞作中得到了樂趣。不管是在果園裡工作，還是在未開墾的土地上清理石塊，哪怕是為城市修牆，索爾都會發現自己的心態和精神比從前的任何時候要更為自由。他發現自己在等待灰泥乾燥的時候，可以與克爾愷郭爾在思維上來一番搏鬥，而在檢查蘋果是否生蟲之時，他也可以得出對康德和凡德爾理論的新見解。在七十三標準歲的時候，索爾受傷的心靈終於首次癒合結痂。

傍晚，他會和瑞秋玩會兒遊戲，然後拜託朱蒂或附近其他的姑娘照看熟睡的孩子，自己便可以和薩萊一起，去山腳下散步。有一個週末，索爾和薩萊兩人單獨去了新耶路撒冷，這是自十七標準年前瑞秋回家和他們同住以來，他倆第一次獲得獨處的時間。

但並不是所有事情都具有田園的詩意。索爾經常在夜裡醒來，獨自赤腳走下廳堂，而薩萊總會在那裡凝視著熟睡的瑞秋。漫長的一天結束後，當他們在老舊的搪瓷桶裡給瑞秋洗澡，或是當牆壁泛出粉紅微光，他們給她掖好被角，孩子總會說：「我喜歡待在這個地方，爸爸，但是我們明天回家好嗎？」索爾會點頭。講完晚安故事，唱過搖籃曲，給她晚安前的吻，確定她已經睡著之後，他會踮起腳尖走出屋子，然後會聽見悶悶的聲音——「晚安，金絲燕」——從床上裹著毛毯的小小身子裡傳來，而他也得回答「晚安，小雨燕」。當索爾躺到床上，身邊是他深愛的女人，正輕柔地呼吸著，似乎已經睡著，他會望著希伯倫那一輪或兩輪小小的月亮移過粗糙的牆壁，在牆上映出一抹抹慘淡的條紋，此時，他會同上帝說話。

索爾每晚同上帝說話，好幾個月之後，他才突然意識到自己一直以來在做什麼。這個念頭讓他覺得好笑。對話並不是禱告，而是一種憤怒的獨白——在變成惡罵之時有些亂無頭緒——這是他和他自己的爭論，言辭激昂；但並不總是和他自己。有一天索爾意識到這些激烈的辯論主題如此深刻，牽涉的利害關係如此嚴正，所涵蓋的領域如此廣闊，因為以上這些缺憾，受他嚴責的人只可能有一個：上帝本尊。自從索爾具有了人格神[125]的觀念，他開始晚上睜眼躺著思量人類的悲苦，思考個人的生活。這對索爾來說是完完全全的荒唐，這種對話式的思維方式讓他開始懷疑自己的神志是否健全。

但是對話依然繼續。

索爾不禁思考起一個問題，一個倫理體系——它不像宗教那麼不屈不撓，歷經所有邪惡人類的唾棄依然能夠存留——怎麼可能源起自上帝命令一個人殺害自己的孩兒。至於這個命令在最後一刻被撤銷這一事實，對索爾來說並不重要。這只是個用於測試忠誠的命令，對他來說也毫無意義。事實上，想到是亞伯拉罕的順從，讓他成為了以色列所有部落的宗父，才是真真正正讓索爾陷入憤怒的原因。

索爾・溫特伯在將生命和工作都致力於倫理體系五十五年之後，終於得出了一個簡單且不可動搖的結論：對任何神靈或觀念或普遍準則的忠誠，若是要求「順從高於一切」，甚至高於善待無辜之人這樣起碼的品德了，它就是邪惡的。

——那麼給「無辜」下個定義吧？傳來一個略微有些被逗樂，又略微有些牢騷的聲音，索爾覺得自己和上帝的辯論又開始了。

——孩子是無辜的，索爾想。譬如以撒。瑞秋也是。

——僅僅因為是孩子，就等於是「無辜」的？

——是的。

——那麼在任何情況下，都不能讓純潔之血為更偉大的理由而流？

——對，索爾想。任何情況下都不會。

——但是我想，「無辜」並不僅限於對兒童而言。

——索爾猶豫了一下，覺得這似乎是一個陷阱，想等著看看潛意識裡的這個對話者接下去想說什麼。他無法想像。不，他想，「無辜」不僅包括孩子，也包括其他人。

——比如瑞秋？在她二十四歲的時候？無辜的人不論在多少年紀都不應該被犧牲？

——對。

——也許，在亞伯拉罕成為地球上尊享福祉民族的宗父之前，這是他需要學習的課程的一部分呢。

——什麼課程？索爾想。什麼課程？但是他心裡的那個聲音逐漸淡下去，現在只剩下外面夜鳥的啼囀和身邊妻子輕柔的呼吸。

瑞秋在五歲的時候還能認字。索爾不太記得她什麼時候學會了閱讀——就像她生下來就一直會似的。「是四標準歲的時候，」薩萊說，「是在一個初夏……她四歲生日剛過三個月。我們在大學後山上野炊，當時瑞秋在看她的《小熊維尼》畫冊，突然間她說：『我聽見腦子裡有個聲音。』」

索爾一下子記起來了。

他也記起來，瑞秋在那個年紀所展示的超乎常人的學習新技能的能力，這給他和薩萊帶來了無窮的快樂。他記了起來，是因為他們現在正面臨著那個過程的反演。

「爸爸，」瑞秋躺在他書房的地板上，小心翼翼地給畫片塗著顏色，「媽媽的生日過了多久了？」

「媽媽的生日在星期一。」索爾說，腦子裡還想著他剛才研讀的東西。薩萊的生日還沒有到，但是在瑞秋的記憶中已經過了。

「我當然知道。但是過了多久了？」

「今天是星期四。」索爾說。他正在讀一篇冗長的論述「順從」的猶太法典論文。

「我當然知道。我是問究竟過了多少天了？」

索爾把硬拷貝放下：「你知道一周的幾天怎麼說嗎？」巴納之域還用舊日曆。

「當然，」瑞秋說，「星期六，星期天，星期一，星期二，星期三，星期四，星期五，星期六……」

「你已經說過一次星期六了。」

「是啊。但那究竟是多少天呀？」

「你會從星期一數到星期四嗎？」

瑞秋皺皺眉，嘴唇動了動。她又試了一次，這次邊算邊掰著手指。「四天？」

「答得好，」索爾說，「那麼你知道十減四是多少嗎，孩子？」

「減是什麼意思？」

索爾又強迫自己看著手裡的論文。「沒什麼，」他說，「等你進了學校你就會學的。」

「等我們明天回家以後嗎？」

「是的。」

一天早上，瑞秋在朱蒂陪同下出去和其他孩子玩的時候——她太小了，根本不可能再入學——薩萊說：「索爾，我們得把她帶到海伯利安去。」

索爾盯著她：「你說什麼？」

「你明明聽到了我的話。我們不能等到她小得都不能走路……也不能說話的時候。還有，我們也不可能變得年輕，」薩萊爆發出一陣陰冷的苦笑，「這聽起來很奇怪，是吧？但我們不可能了。鮑爾森療法的效果在一兩年內就會完全消退的。」

「薩萊，你忘了嗎？醫生說瑞秋承受不住冰凍沉眠。迄今為止，從沒有人在清醒狀態下進行過超光旅行。霍金效應會使人發瘋……說不定還更糟。」

「這沒關係，」薩萊說，「瑞秋總歸會回到海伯利安。」

「你到底在說什麼？」索爾說道，有點惱火了。

薩萊緊緊抓著他的手：「你以為只有你一個人在做那個夢麼？」

「夢？」索爾終於說出口。

她歎息著，坐在白色的案桌旁邊。清晨的光芒像一束黃色聚光燈，籠罩著窗台上的植物。「黑暗的地方，」她說，「頭頂的紅光。那聲音，告訴我們……告訴我們要帶上……去海伯利安。要獻她為……燔祭。」

索爾舔舔嘴唇，他的雙唇乾燥無比。他的心跳得厲害：「誰的名字……說的是誰的名字？」

薩萊古怪地看著他：「我們倆的名字。要不是你也在那裡……夢裡和我在一起的話……這麼多年來我都不知道如何度過。」

索爾癱坐到椅子上。他注視著自己耷拉在桌子上的手掌和前臂，它們是如此陌生。手指的關節都因為風濕痛而逐漸腫大；前臂嚴重暴出青筋，佈滿肝斑[126]。當然，這的確是他的手。他對她說：「你從來沒有跟我說過。一個字都沒有提過……」

這次薩萊的笑容不再有苦意了：「這還需要我說出來嗎？那些日子我們倆都會在半夜醒來，你渾身都是冷汗。我從第一次起就知道這並不單純是個夢。我們得去，她爸。去海伯利安。」

索爾抬了抬手。感覺上它依然不像是他身上的一部分：「為什麼？老天在上，為什麼，薩萊？我們不能……不能獻出瑞秋……」

「當然不能，她爸。你完全沒有考慮過這點麼？我們得去海伯利安……不管哪兒，反正是夢裡讓我們去的地方……獻祭我們自己。」

「獻祭我們自己。」索爾重複了一遍。他覺得自己似乎要心臟病發作了，他的胸膛疼得要命，甚至都無法正常呼吸。他坐了整整一分鐘，一言不發，他知道自己要是一開口說話，淚水必定會湧出來。又過了一分鐘，他說道：「你考慮這個事情……有多長時間了，老伴？」

「你是說從什麼時候起知道我們不得不這麼做？都一年了吧，可能還要久些。就在她五歲生日之後。」

「一年了！你怎麼什麼都不說？」

「我是在等你，等你意識到這一點，等你徹底明白。」

索爾搖搖頭。屋子看起來像離自己很遠，還略微傾斜。「不。我的意思是，這看起來似乎不……我得好好想想，老伴。」索爾看著自己那只陌生的手拍了拍薩萊那只熟悉的手。

她點點頭。

索爾在寸草不生的高山中度過了三天三夜，僅靠他帶去的厚皮麵包和濃縮熱水器度日。

在過去的二十年中，他有過無數次的想法，恨不得作為父親的自己能夠代替瑞秋染病；要是有人注定受苦，也應該是父親而不是孩子。任何一個當父母的都會這麼想——這是每次自己的孩子受傷臥床或受高燒折磨之時的想法。這件事固然不會有那麼簡單。

在炎熱的第三天下午，索爾躺在一塊薄巖板的陰涼之下打著盹，他懂得了這件事當然不會有那麼簡單。

——那可能是亞伯拉罕對上帝的回答麼？讓作為父親的自己成為祭品，代替以撒？

——這可能是亞伯拉罕的答案。但不會是你的。

——為什麼？

像是獲得了這個問題的答案，索爾出現了熱夢一般的幻覺，他看見赤裸的成人排成一路縱隊朝火爐行進，途經許多全副武裝的人，母親們將孩子掩藏在成堆的外衣之下。他看見男男女女身著難以蔽體的燒焦的衣物，從曾經是城市的灰燼中扛出眩暈的孩童。索爾知道這些景象並不是夢，而是第一次和第二次大屠殺中的真實場景，按他的理解，他在腦海裡的聲音說出之前就已經知道答案是什麼了。答案只能是什麼。

——雙親已將自己獻祭。那樣的犧牲早已被接受，我們早已接受。

——那又如何？又如何！

回答他的只有沉默。索爾站在白熱的陽光之下，搖搖欲潰。一隻黑鳥在他的頭上盤旋，不過也可能是幻覺。索爾朝著青銅色的天空晃了晃拳頭。

——你拿納粹黨人當自己的工具。瘋子。禽獸。你他媽的就是一個禽獸。

——不。

地面傾斜了一下，索爾側身摔倒在尖銳的岩石上。他覺得那跟靠著粗糙的牆壁沒什麼區別。一塊拳頭大小的石頭擦得他的臉火辣辣地疼。

——亞伯拉罕的正確答案是順從，索爾想。從倫理上來說，亞伯拉罕自己也不過是個孩子。在那個年頭裡，人們都是孩子。亞伯拉罕的孩子們的正確答案應該是變身為成人，並將自己獻祭。那麼，我們自己的正確答案是什麼？

沒有答案。也沒有再天旋地轉。片刻之後，索爾搖搖晃晃地站起身，擦掉了臉頰上的血跡和沙石，向腳下山谷中的城鎮走去。

「不，」索爾告訴薩萊，「我們不去海伯利安。這不是正確的解決辦法。」

「那你就是讓我們什麼都不做。」薩萊的嘴唇因生氣而發白，但她的聲音卻非常平靜，努力控制住了自己。

「不。我是為了不讓我們做錯事情。」

薩萊終於呼出一口氣，發出絲絲的聲音。她朝窗戶揮揮手，從那裡能看見他們四歲的孩子正在後院玩著玩具小馬。「你難道覺得，我們女兒有時間……讓我們做錯事情……做任何事嗎？」

「坐下，老伴。」

薩萊依然站著，她發黃的棉布裙子上弄灑的砂糖正微微發光。索爾記起了在茂伊約移動小島上，在閃著粼光的尾波中起身的赤裸的年輕女人。

「我們總得做點什麼。」她說。

「我們已經見過了一百個醫療或科學方面的專家。她被測試過，被刺針刺過，被探針探過，被二十多個研究中心折磨過。我已經去過環網所有星球的伯勞教會，它們都不見我。美利歐和帝國大學的其他海伯利安專家說，在伯勞教會的教義中沒有梅林症之類的東西，而海伯利安上的土著也沒有關於這個病症的療法或線索之類的傳說。小組在海伯利安三年的研究沒有得出任何結論。現在在那裡展開研究是非法的。通往光陰塚的入口只允許對所謂的朝聖者開放。就算是要獲得一張去海伯利安的旅行簽證都變得幾乎不可能。如果我們帶上瑞秋，這趟旅程會殺了她的。」

索爾停下來呼吸，又握住了薩萊的手臂：「我真不想再說一遍，老伴。但是我們已經盡力了。」

「我們的努力還不夠，」薩萊說，「要是我們以朝聖者的身份前去呢？」

索爾心灰意冷地抱著雙肩：「伯勞教會只從成千上萬的志願者中選擇獻祭的犧牲品。環網到處都是愚蠢絕望的人，幾乎沒人回得來。」

「那不正證明了一點嗎？」薩萊小聲急切地說道，「有什麼人或者什麼東西在捕獵這些人。」

「匪幫。」索爾說。

薩萊搖搖頭：「哥連[127]。」

「你是說伯勞？」

「是哥連，」薩萊堅持道，「和我們在夢中見到的那個東西一模一樣。」

索爾開始煩躁起來：「我在夢中沒有見到什麼哥連。什麼哥連？」

「就是那雙注視著我們的紅眼睛。」薩萊說，「也是瑞秋那晚在獅身人面像裡聽到的那同一個哥連。」

「你怎麼知道她聽到了什麼聲音？」

「是在夢裡，」薩萊說，「在我們走進哥連等待著的地點之前。」

「我們倆做的夢不一樣，」索爾說，「老伴，老伴……你以前為什麼都沒有跟我說過這個？」

「我以為自己瘋了。」薩萊輕聲說。

索爾想起了他與上帝秘密的談話，雙臂環抱住自己的妻子。

「噢，索爾，」她靠在他身上，輕聲說著，「看著這一切，真是令人痛苦。住在這裡也好孤獨。」

索爾擁著她。他們曾經試圖回家——家自然永遠是在巴納之域——拜訪過五六次親朋好友，但每一次的串門總被紛至沓來的新聞記者和觀光客毀掉。這不是任何人的錯。消息總會霎時不脛而走，通過一百六十個環網星球的萬方數據網傳播。要撓好奇心的癢，一個人只消將寰宇卡插入終端觸顯，再步入遠距傳輸器。他們也試過悄無聲息地到達，匿名旅行，可他們畢竟不是間諜，這些努力總是付諸東流。只要重歸環網，二十四標準小時之內他們就會被重重包圍。研究機構和大型醫療中心很容易為他們這樣的訪問提供安全屏障，但是朋友和家人都得為之忍受痛苦。瑞秋就是新聞。

「也許我們可以再次邀請特莎和理查德……」薩萊開口道。

「我有個更好的主意，」索爾說，「你一個人去，老伴。你想去見自己的姐妹，你也想去看看、聽聽，甚至是想聞聞咱們家裡的味道……在一個沒有美洲大蜥蜴的地方觀賞日落……在田野中漫步。去吧。」

「去？就我一個人？我可不能丟下瑞秋……」

「胡說八道，」索爾說，「在二十年裡丟下兩次——要是算上從前的好日子那可是將近四十年……不管怎麼說，二十年中離開孩子兩次可稱不上照管不盡心。在咱們這個家庭裡，大夥兒能夠互相忍受可真是個奇跡，我們都已經互相囚禁了這麼久。」

薩萊看著桌面，陷入了沉思：「但是那些新聞記者不會發現我嗎？」

「我敢打賭不會，」索爾說，「他們所關注的不過是瑞秋而已。要是他們對你也窮追不捨，那就回家吧。但是我保證在那些記者找到你之前，你起碼有一周時間，可以拜訪完所有人。」

「一周，」薩萊吸了口氣，「我沒辦法……」

「你肯定會有辦法。實際上你也不得不這麼做，這樣我會有更多的時間和瑞秋一起生活，當你神清氣爽地回到家裡，我又可以花幾天時間，自私地關注我的書。」

「克爾愷郭爾的大作？」

「不。是我自己在寫的東西，叫作《亞伯拉罕的難題》。」

「好拙劣的標題。」薩萊說。

「這本身就是一個愚蠢的問題，」索爾說，「現在去整理下行李吧。我們明天載你到新耶路撒冷，這樣你就能趕在安息日開始之前傳送離開。」

「我會考慮這件事的。」她說著，聽起來不像被說服了的樣子。

「趕快去收拾行李。」索爾說著，又擁抱著她。他鬆開手後，扳過她的身子讓她背對著窗戶，於是現在她面對著大廳和臥室門。「去吧。等你從家裡回來，我一定已經想出一些能做的事了。」

薩萊定了定：「你敢保證麼？」

索爾看著她：「我向你承諾，我能趕在時間摧毀一切之前想出來。我以瑞秋父親之名起誓，我必定能找到辦法。」

薩萊點點頭，數月以來，他第一次見她如此輕鬆。「我去收拾東西。」她說。

第二天，索爾和孩子從新耶路撒冷回來後，他出門去為貧瘠的草坪澆水，瑞秋靜靜地在房裡玩耍。他進門的時候，落日粉紅的霞光為四牆注入海水一般溫暖與恬靜的感覺，瑞秋卻不在臥室，也不在她常去的其他地方。「瑞秋？」

沒有人回答，他再次檢查了後院，街道也空蕩蕩的。

「瑞秋！」索爾跑進屋準備給鄰居掛電話，但是從薩萊用作儲藏東西的深櫃裡突然傳出了輕微的響聲。索爾輕輕地打開屏板。

瑞秋正坐在一堆掛著的衣服下邊，薩萊的古式松木盒子打開著，放在她的雙腿之間。地板上到處扔著照片和全息畫片，都是高中時代的瑞秋、出發去念大學時的瑞秋、站在海伯利安雕巖刻壁的山坡前的瑞秋。瑞秋的研究用通信志躺在這個四歲瑞秋的腿上，正低聲絮語。索爾的心又被那個自信的年輕女人的聲音攫緊了。

「爸爸，」坐在地上的孩子說道，她自己的聲音就像是通信志中那個聲音的微弱回聲，只是其中帶著一絲害怕，「你從沒有跟我說過我還有個姐姐。」

「你本來就沒有，小傢伙。」

瑞秋皺了皺眉：「難道這是媽媽……還不夠大的時候？不對不對，不可能。她的名字也叫瑞秋，她自己說的。怎麼可能……」

「這沒什麼，」他說，「我來給你解釋……」索爾反應過來，起居室裡的電話鈴響了，已經響了好一陣子。「稍等一下，親愛的。我馬上就回來。」

顯像井上出現的全息像是一個索爾從沒見過的人。索爾沒有激活自己的成像器，他想趕快把這個人的電話掛掉。「你好！」他匆忙地說。

「溫特伯先生嗎？請問是不是曾居巴納之域，現居希伯倫丹村的溫特伯先生？」

索爾想要斷開連接，又停了手。他們的接入碼並沒有公之於世。偶爾會有新耶路撒冷的商人打進電話來，但平時來自環網外的呼叫極為少見。並且，索爾突然間意識到，今天是安息日，而且已經過了日落時分，他的胃部感到一陣寒冷的痙攣。這個時候只有緊急全息呼叫能夠接入。

「什麼事？」索爾問。

「溫特伯先生，」來人說，眼神空洞地越過索爾，「發生了一起惡性事故。」

瑞秋醒來的時候，她的父親正坐在床邊。他看起來睏倦極了，雙眼通紅，胡茬兒已經冒了出來，滿臉的絡腮鬍讓臉頰灰白一片。

「早上好，爸爸。」

「早上好，親愛的。」

瑞秋朝四周看了看，眨了眨眼，她的一些洋娃娃、玩具，還有其他東西都在，但這裡卻不是她的屋子，燈光也不同，氣氛有什麼不對勁。她的父親看起來也不一樣。「我們在哪兒，爸爸？」

「我們在旅行呢，小傢伙。」

「去哪兒？」

「現在別管去哪兒。該起床了，親愛的。你的洗澡水已經準備好了，然後咱們要換衣服。」

一件她從沒見過的黑色連衣裙躺在她的床腳。瑞秋看了看那件衣裙，然後又看著自己的父親。「爸爸，發生什麼事了？媽媽在哪裡？」

索爾揉著自己的面頰。這是自事故以來的第三個早晨了。今天是舉行葬禮的日子。在過去的幾天裡他都把實情告訴了她，因為他無法想像自己對她說謊——這似乎是無可饒恕的背叛，不論對薩萊還是對瑞秋。但是他覺得自己無法再繼續這樣下去。「發生了一起事故，瑞秋，」他說，聲音因為痛苦而變得刺耳，「媽媽死了。我們今天正是要對她說再見。」索爾頓了頓。他現在知道，瑞秋要過一陣子才會真正接受母親的死亡。第一天他還不知道一個四歲的孩子能否完全理解死亡的含義。現在他知道瑞秋能。

過了一會兒，索爾擁抱著啜泣的孩子，試圖從她的角度去理解被描述得這麼簡單明瞭的事故。迄今為止，電磁車是人類發明的最安全的個人交通工具。它們的升降裝置有可能會失靈，但就算遇到了這種情況，它們電磁反應裝置中的剩餘電荷也足以支撐空中的車輛，讓它從任意高度安全降落。幾個世紀以來，電磁車防撞裝置最基本的故障保險設計從沒改變過。但是世上從來沒有萬無一失。這個案子裡，肇事者是一對在交通線外開著偷來的電磁車兜風的年輕情侶，速度加到了一點五馬赫，卻關閉了所有的燈盞和異頻雷達收發機，以防止被偵測。他們在朝著巴薩德市劇院的著陸圍地降落的過程中，碰上了萬分之一的概率，撞上了特莎阿姨的古式桅輕。因這場空難喪生的不僅僅是特莎、薩萊加上這對情侶，車輛碎片翻滾進劇院熙熙攘攘的中庭時，還殺死了另外三個人。

薩萊。

「我們以後還能見到媽媽嗎？」瑞秋啜泣著問道。每當這個時候她都會這麼問。

「我不知道，親愛的。」索爾真心誠意地回答道。

葬禮在巴納之域凱孜縣的家庭墓地舉行。新聞機構沒有入侵進墓地，但是記者們在樹林外徘徊，沖擠向黑色的鐵門，像是一股憤怒的風暴潮。

理查德想挽留索爾和瑞秋多待幾天，但是索爾知道，如果新聞機構繼續他們的攻擊，將會對這個沉默寡言的農場主帶來莫大的傷害。他沒有留下，反而擁抱了理查德，向那些在柵欄外吵吵嚷嚷的記者簡短說了幾句，就一把拖著嚇得說不出話的瑞秋逃回了希伯倫。

新聞記者一路尾隨，跟他來到了新耶路撒冷，並試圖進入丹村，但是武警阻止了他們的特許電磁車，將十多人投入監獄，以殺一儆百，還沒收了餘下人的遠距傳輸簽證。

傍晚，索爾讓朱蒂照看熟睡的孩子，自己則走上村莊的山脊。他發現自己耳邊充盈著與上帝的對話，他想要向天空揮舞拳頭、罵下流話、扔石頭。但他抑制住了種種衝動，相反問了許多問題，總是以這個詞結束——為什麼？

沒有回答。希伯倫的太陽在遙遠的山脊之後落下，岩石釋放出熱量，泛著微光。索爾坐在一塊圓石上，手掌摩挲著太陽穴。

薩萊。

他們度過了完整的一生，儘管瑞秋疾病的悲劇一直懸在頭頂。真是諷刺，薩萊剛和妹妹在一起，剛放鬆第一個小時……索爾大聲慟哭起來。

這個圈套，當然，是在他們全神貫注於瑞秋的疾病時設下的。他們都無法直面未來，無法直面瑞秋的……死亡？消失？孩子在世的每一天，他們的世界都如鉸鏈般咬得緊緊的，誰也沒工夫去想發生事故的可能性，這真是一個尖利無情的宇宙中乖張的反邏輯。索爾確信薩萊跟他一樣，一定考慮過自殺，但他們兩人永遠不會離棄對方。也不會拋棄瑞秋。他從來沒有考慮過會有可能只剩下他一人撫養瑞秋，而……

薩萊！

正在那時，索爾意識到，幾千年以來他的民族與上帝之間憤怒的對話並沒有隨著舊地的滅亡而消失……也沒有隨新的種族離散而不見……它們依然在繼續。他和瑞秋還有薩萊都已經成為其中的一部分，現在也還是其中之一。他不會拒絕痛苦的到來。這讓他的心被決心充塞，儘管它帶來尖銳的痛苦。

索爾站在山脊上，夜幕降臨，老淚縱橫。

早上，當陽光充滿了屋子，他坐在瑞秋的床邊。

「早上好，爸爸。」

「早上好，親愛的。」

「我們在哪兒，爸爸？」

「我們在旅行呢。這是個美麗的地方。」

「媽媽在哪裡？」

「她今天在特莎阿姨那裡。」

「我們明天能見到她麼？」

「能，」索爾說，「現在咱們穿上衣服，我好去做早飯。」

瑞秋三歲的時候，索爾開始向伯勞教會請願。去海伯利安的旅行受到嚴格限制，而要接近光陰塚幾乎已經成了不可能的事。只有偶爾的伯勞朝聖會將人們送往那個地方。

瑞秋生日的那一天無法和母親在一起，這讓她很悲傷，但是從吉布茨來的幾個孩子讓她的傷心緩和了一點。她得到的一份大禮是一本童話插圖畫冊，那是薩萊幾個月前在新耶路撒冷為她挑的。

睡覺前，索爾給瑞秋讀了幾個故事。七個月前她就不能自己讀書了。但是她喜歡這些故事——特別是《睡美人》——還讓父親為自己讀了兩遍。

「等我們到家了，我會把它給媽媽看。」她邊打呵欠邊說，索爾關掉了頭上的懸燈。

「晚安，孩子。」他在門口停下，輕輕地說道。

「嘿，爸爸？」

「什麼事？」

「晚安，金絲燕。」

「晚安，小雨燕。」

瑞秋把頭埋進枕頭咯咯笑了起來。

還剩下最後兩年了，索爾常常想，這和看著一個心愛的人逐漸變老並沒有什麼不同。只是這更糟糕，要糟糕千萬倍。

瑞秋的恆牙從她八歲生日起逐漸脫落，到兩歲生日時已經一顆不剩。乳牙取代了它們，但是到她十八個月大的時候，這些乳牙也有一半已經縮回了牙床。

瑞秋的頭髮一向是她的驕傲，現在也變得越來越短，日漸稀薄。她的臉已經失去了熟悉的形狀，嬰兒的肥胖已經無法讓人看清她的顴骨和堅定的下巴。她的協調性也逐漸變差，最開始出現的徵兆是她拿叉子和鉛筆時突然顯示出的笨拙。有一天她再不能走路了，索爾早早地將她放進嬰兒床，然後走進書房悶悶地喝了個酩酊大醉。

語言對他來說是最困難的。她的詞彙量迅速減少，就像父女倆之間的橋樑失了火，切斷了希望最後的連線。她兩歲生日過後的一天，索爾為她掖好被角，停在門口，說道：「晚安，金絲燕。」

「啊？」

「明天見，金絲燕。」

瑞秋笑了。

「你應該說——『不見不散，小雨燕。』」索爾說道。他向她解釋金絲燕和雨燕是什麼東西。

「不見不散，雨燕。」瑞秋咯咯笑起來。

第二天早晨，她又統統忘掉了。

索爾不再去理會那些新聞記者，在環網旅行的時候一直帶著瑞秋，為獲得朝聖權利向伯勞教會請願，為得到去海伯利安禁地的簽證向議會遊說，拜訪任何一個可能提供療法的研究機構或診所。數月匆匆過去，更多的醫療機構承認他們束手無策。最後他逃回希伯倫，瑞秋僅有十五個標準月大；以希伯倫所使用的古老單位來算，她僅有二十五磅重，三十英吋高。她已經不能給自己穿衣服，語言只剩下二十五個詞，其中最喜歡的是「媽咪」和「爹地」。

索爾喜歡抱著自己的女兒。每當她歪著頭靠在他的臉頰上，他的胸膛感受到她的溫度，她皮膚的味道——這一切都會讓他忘記所有極度的不公正。在這些時候，索爾總會暫時地感到這個世界的安寧，要是薩萊也在身邊，那就再好不過了。正是因為如此，他與自己並不信仰的上帝之間憤怒的對話也會暫時停火。

——這到底是為什麼呢？

——人類承受的各種形式的苦痛，到底有什麼可見的理由？

——很明顯，索爾想，自己是否第一次在某一點上取得了辯論的勝利。但是他又感到懷疑。

——一件東西無法看見，並不代表它不存在。

——真是彆扭。要進行一項陳述，並不需要作三重否定。特別是那種並不高深的陳述。

——完全正確，索爾。你已經開始明白這些要旨了。

——什麼要旨？

對於他的思索沒有任何答案。索爾躺在房間裡，聆聽著沙漠風聲的號哭。

瑞秋說的最後一個詞是「媽媽」，在她剛剛五個月大的時候，口齒含混不清。

她從搖籃中醒來，沒有——也不可能——問自己在哪裡。她的世界完全由吃飯、睡覺和玩具組成。有些時候她哭個不停，索爾想，是不是因為想要媽媽呢。

索爾去丹村的小賣部買東西，選擇尿布、奶嘴，偶爾買點新玩具的時候，都會帶上自己的寶寶。

索爾離家去鯨逖中心的前一周，以法蓮和另外兩位長老過來和他談話。時值傍晚，漸褪的輝光在以法蓮光禿禿的腦袋上反射著光芒。「索爾，我們都很擔心你，剩下的幾周會有些難過。女人們希望能幫幫你，大家都想幫你。」

索爾伸手握住了這位長者的前臂：「我很感激，以法蓮。衷心感謝過去幾年你們所做的一切。這裡已經是我們的第二個家了。薩萊應該會……應該也想讓我對你們說聲謝謝。但是我們週六就要走了。瑞秋會好起來的。」

坐在長凳上的三人面面相覷。阿弗納問：「他們找到療法了？」

「沒有，」索爾說，「但是我找到了希望的理由。」

「希望是個好東西。」羅伯特小心地說。

索爾笑了，他灰色的鬍鬚中間露出一口潔白的牙齒。「最好是這樣，」他說，「有時候那就是我們唯一能擁有的東西。」

《民星訪談》開鏡時，瑞秋坐在索爾的臂彎裡，攝影棚的全息攝影機調整焦距，為她拍了一張特寫。「那麼你是說，」節目主持人德文・白俊，這張環網數據網排名第三的明星臉說道，「伯勞教會拒絕讓你回到光陰塚……霸主在授予簽證過程中一直故意拖延……這些事情都令你的孩子最終注定要……死去？」

「的確如此，」索爾說，「去海伯利安的旅程不可能在六周之內達成。現在瑞秋只有十二周大。伯勞教會或環網當局再稍稍拖延，都會殺死這個孩子。」

攝影棚裡的觀眾開始躁動不安。德文・白俊轉向最近的遙控成像儀。他粗獷友善的臉填滿了監視器的畫面。「我們的嘉賓不知道他能否挽救自己的孩子，」白俊說道，他富有感染力的嗓音裡充滿了微妙的情感，「但是他所要求的僅僅是一個機會。你們認為他……和他的孩子……是否值得擁有這個機會？如果你認為值得，那麼請聯繫你們當地的星球代表和最近的伯勞教會堂。距離你們最近的教堂的號碼現在已經出現在屏幕上，」他又轉身對著索爾，「我們祝你好運，溫特伯先生。還有——」白俊的大手碰了碰瑞秋的臉頰，「——我們祝願你諸事順意，年輕的朋友。」

監視器一直顯示著瑞秋的影像，直至畫面漸黑。

霍金效應令人噁心、眩暈、頭痛，並伴有幻覺。旅程的最初一段是乘坐霸主火炬艦船「無畏」號，經過十天時間，抵達帕瓦蒂換乘。

索爾抱著瑞秋，忍受著這一切。他們是在這艘戰艦上唯一保持完全清醒的人。起初瑞秋會哭泣，但是幾個小時之後，她就靜靜地躺在索爾的臂彎裡，睜著深色的大眼睛望著他。索爾記起了她出生的那一天——醫師將這個嬰孩從薩萊溫暖的腹部上抱起，遞交給索爾。那時，瑞秋的頭髮比現在短不了多少，眼神也和現在一樣深邃。

最終他們在精疲力盡中睡著了。

索爾夢見自己在一幢建築物中遊蕩，它的柱子如同紅杉樹一般粗細，頭上的天花板高得望不到頂。紅色光芒帶著冷酷的空虛包裹在他的四周。索爾奇怪地發現自己還將瑞秋抱在懷裡。在他的夢裡，瑞秋從來沒有以孩子的形象出現過。這個孩子抬眼看著他，索爾感到了和她意識層面的真切接觸，就像她已經明明白白高聲講出了什麼。

突然一個與眾不同的聲音，深沉而冰冷，在虛空中帶著回音響起：

「索爾！帶上你的女兒，你唯一的女兒瑞秋，你鍾愛的女兒，去一個叫作海伯利安的星球，在我即將指引你之地，將她獻為燔祭。」

索爾猶豫地低頭看看瑞秋。這個孩子的雙眼又深沉又明亮，她抬頭看著自己的父親。索爾感受到了她無言的肯定答覆。他緊緊抱著她，向前踏入黑暗，放聲向著寂靜喊道：

「聽著！再不會有任何獻祭，不論孩子，還是父母。也不會有人為我們人類以外的其他人犧牲。以恭順求救贖的時代早已過去。」

索爾聆聽著。他感受著自己心臟的跳動和臂彎中瑞秋的溫暖。頭頂上的某處，冷銳的風聲穿過肉眼看不見的裂縫傳來。索爾將雙手在嘴邊做成話筒狀，大聲喊道：

「我說完了！要麼放過我們，要麼就以父親的身份加入我們，不要再白白接受別人的犧牲了。這就是亞伯拉罕的選擇！」

石質地板下傳出一陣隆隆的聲音，瑞秋在他的手臂間躁動不安起來。廊柱一陣震顫。紅色的暗光變得愈加深沉，然後忽地滅掉了，只剩下黑暗。從遙遠的地方傳來隆隆的沉重腳步聲。一陣狂風呼嘯而過，索爾抱緊了瑞秋。

他和瑞秋在開往帕瓦蒂的「無畏」號霸艦上醒來，迎面射來閃爍的光芒，他們接下來要換乘巨樹之艦「伊戈德拉希爾」向海伯利安星球進發。索爾對他七周大的女兒微笑著。她也回應他一個微笑。

她最後和最初的微笑。

老學者講完故事，風力運輸船的主艙一片寂靜。索爾清了清嗓子，從水晶酒杯中喝了口水。在抽屜將就製成的搖籃中，瑞秋繼續睡著。風力運輸船一路上輕輕搖動，大輪子的隆隆聲以及主回轉儀的嗡嗡聲一直響著，催人入眠。

「我的天哪。」布勞恩・拉米亞輕輕說道。她正想再次開口說點什麼，但僅僅是搖搖頭，便作罷了。

馬丁・塞利納斯閉上雙眼，念道：

想到此，一切仇恨被驅逐散盡，

靈魂恢復了根本的天真，

終於得知那是自娛自樂，

自慰自安，自驚自嚇，

它自己的美好願望就是天意；

儘管每一張面孔都會惱怒，

每一處風源都會咆哮，或每一組，

風箱都會脹破，但她會依然歡喜。[128]

索爾・溫特伯問道：「威廉・巴特勒・葉芝？」

塞利納斯點點頭：「《為我女兒的祈禱》。」

「上床前，我想先去甲板上透透氣，」領事說，「誰想跟我一起來？」

大家都一起上去了。通道裡微風陣陣，很是涼爽。這群人站在後甲板上，看著轆轆駛過的黑漆漆的草之海。頭頂的天空就像一隻大碗，潑濺出群星，還被流星尾跡劃出道道裂痕。船帆和索具吱嘎作響，古老得彷彿人力工具。

「我想，今晚應該派人站崗，」卡薩德上校說，「一人值班放哨，其他人安心睡覺。兩小時換一班。」

「我同意，」領事說，「我來值第一班吧。」

「明天早上……」卡薩德開口道。

「快看！」霍伊特神父喊道。

他們順著他胳膊指著的方向看去。在星群的光輝中，五光十色的火球閃耀著，綠色、紫色、橙色，然後又是綠色——他們四周的大草原被照亮，彷彿無聲的閃電劃過一般。群星和流星尾跡在這突然的光芒之下，不禁黯然失色。

「爆炸？」神父壯起膽子問道。

「是空戰，」卡薩德說，「在月地軌道間。是聚變武器。」他馬上從甲板上走了下去。

「巨樹。」海特・馬斯蒂恩說，他指著爆炸中移動著的一點亮光，那彷彿是漂浮在焰火中的一絲餘燼。

卡薩德回來了，拿著動力望遠鏡，遞給眾人。

「是驅逐者嗎？」拉米亞問，「他們開始入侵了嗎？」

「幾乎可以肯定，是驅逐者，」卡薩德說，「但我也幾乎可以肯定，這只是一次偵察奇襲。你們看見那一團亮光了嗎？那是霸主的導彈，被驅逐者的疾行偵察機反爆了。」

望遠鏡傳到了領事手中。現在，閃光看得清清楚楚，火焰的一片擴展雲。他可以看見那一個小點，以及至少兩架偵察機長長的藍色尾跡，它們正逃離霸主的追捕。

「我覺得不是……」卡薩德開口道，然後，他頓了一下。船隻、風帆、草之海，在反射的光芒下，發著明亮的橙光。

「哦，上帝啊，」霍伊特神父低聲說道，「他們擊中了巨樹之艦。」

領事拿著望遠鏡掃到左邊。火焰發出漸增漸長的光暈，肉眼便能望見，但是在望遠鏡中，清清楚楚出現了「伊戈德拉希爾」千米長的樹幹和樹枝，但稍縱即逝，因為它熊熊燃燒了起來，長長的火舌舔向空中，密蔽場失效了，氧氣劇烈燃燒。橙雲舞動，消退了，撤軍退守了，樹幹再一次清晰可見了，那是它最後的時刻，它發著光，就像垂死的火爐中最後一塊長長的餘燼，四分五裂了。沒有什麼東西可以生還。巨樹之艦「伊戈德拉希爾」連帶它的船員，以及全體克隆人和半有靈性的爾格驅動器，都死絕了。

領事朝海特・馬斯蒂恩轉過身，於事無補地把望遠鏡遞給他。「很……很抱歉。」他小聲說道。

高大的聖徒沒有接望遠鏡。他本來也在仰頭望著天空，現在慢慢低下頭，拉上兜帽，一聲不吭地走了下去。

巨樹之艦的死亡，以最終的爆炸畫上了句號。十分鐘過去了，不再有閃光驚擾這黑夜，布勞恩・拉米亞開口說道：「你覺得抓住他們了嗎？」

「驅逐者嗎？」卡薩德說，「很可能沒有。偵察機生來就是以速度和防禦見長的。現在，他們應該已經在幾光分遠的地方了。」

「他們是故意向巨樹之艦射擊的嗎？」塞利納斯問。詩人的語氣聽上去非常冷靜。

「我覺得不是，」卡薩德說，「只是碰巧選中的目標。」

「選中的目標。」索爾・溫特伯重複道。這位學者搖搖頭：「我想在日出前好好睡上幾小時。」

其他人一個接一個下去了。現在甲板上只剩下卡薩德和領事兩人，領事說道：「我應該在哪兒站崗？」

「你可以巡視，」上校說，「從梯子底部的主通道那兒，能看見所有的客艙門，以及通到炊事廚房的入口。到上面檢查側舷艙門和甲板。讓燈點著。你有武器嗎？」

領事搖搖頭。

卡薩德把死亡之杖遞了過來：「密光束狀態——大約寬半米，射程十米。慎用，除非確信有入侵者。那塊厚板滑在前面，就是安全狀態。現在開著。」

領事點點頭，確信自己的手指頭遠離射擊按鈕。

「兩小時後我回來跟你換班。」卡薩德說。他查了查自己的通信志。「等我站崗結束，就是黎明了。」卡薩德看著天空，似乎期盼「伊戈德拉希爾」再次現身，繼續像螢火蟲般飛越長空。然而，那兒只有群星閃耀。東北的地平線上，一團黑暗正在移動，風暴即將來臨。

卡薩德搖搖頭。「真是糟蹋。」說完便走了下去。

領事站在那裡等了片刻，聆聽著風兒穿越船帆、索具的吱嘎聲，輪子的隆隆聲。過了一會兒，他走到欄杆前，盯著黑暗，陷入了無盡的沉思。

05

草之海上，旭日東昇，那景象真是美。領事站在船尾甲板的最高處，欣賞著這一切。在他站完崗後，他打算好好睡上一覺，但是實在睡不著，只好作罷，最後爬上甲板，看著夜幕褪去，白天到來。暴雨前線的低雲遮蔽了天空，整個世界被旭日點燃，上下反射著燦爛的金色光輝。風力運輸船的船帆、繩索和風化的甲板得到光線短暫的賜福，幾分鐘後，太陽便被天頂上的雲層擋住了，色彩再一次從這世界湧了出來。寒風緊隨著黑幕，吹了起來，它們似乎是從籠頭山脈的雪峰上吹下來的。現在，籠頭山脈似乎只是東北的地平線上一個黑色的污點。

布勞恩・拉米亞和馬丁・塞利納斯一起走到領事所在的船尾甲板，兩人手裡都拿著一杯咖啡，那肯定是在廚房裡煮的。寒風「咻咻」地扑打向索具。布勞恩・拉米亞那一頭濃密的卷髮被風吹動，仿若黑色祥雲。

「早安。」塞利納斯低聲說。他喝著咖啡，但是卻瞇著眼睛，望著被風吹皺的草之海。

「早上好，」領事應道，他感到頗為訝異，自己一夜沒睡，卻還是如此警覺，如此精神煥發，「我們現在正逆風而行，不過運輸船的時間算得很準，我們肯定會在黃昏前抵達山脈。」

「呵。」塞利納斯評論道，鼻子埋在了咖啡杯中。

「昨晚我沒睡。」布勞恩・拉米亞說，「我一直在想溫特伯的故事。」

「我沒覺得……」詩人開口道，然後突然閉上了嘴，溫特伯已經走上了甲板，他的小寶寶躺在他胸前的嬰兒筐中，朝外張望。

「大家早上好，」溫特伯說，環顧四周，然後深吸了一口氣，「唔，真涼快，是不是？」

「他媽的冷死了，」塞利納斯說，「到北面時，肯定更加冷。」

「我想我得下去穿件夾克。」拉米亞說，但是她還沒動，甲板下便傳來一聲尖叫。

「血！」

真的，到處都是血。海特・馬斯蒂恩的小艙整潔得讓人不自在——床沒睡過，被子疊得方方正正，旅行箱和其他小箱子都堆在角落裡，長袍疊好，放在了椅子上。一切井然有序，除了一塌糊塗的鮮血，大片大片地灑在甲板上、艙壁上、天花板上。六名朝聖者擠在門口，不願走進去。

「我剛才正要上甲板，」霍伊特神父說，聲音相當奇怪，沒有任何起伏，「門微微開著。透過門縫，我瞥見了……牆上的血跡。」

「真的是血嗎？」馬丁・塞利納斯問。

布勞恩・拉米亞走進房間，摸了摸艙壁上的一大塊血污，手指伸到嘴邊。「是血。」她四下看了看，接著走到衣櫃邊，在空空蕩蕩的架子和衣架上掃了眼，然後走到小小的舷窗邊。窗是從裡面閂著的。

雷納・霍伊特的氣色看上去比平常更為不佳，他踉踉蹌蹌地走到一把椅子旁。「他死了嗎？」

「見鬼，現在我們還什麼都不知道，除了兩件事，那就是：一、馬斯蒂恩船長不在房間裡；二、這裡有一大攤血。」拉米亞說。她在自己的褲腿上擦了擦手。「現在，我們得好好把船搜查一遍。」

「正是，」卡薩德上校說，「但如果找不到船長呢？」

布勞恩・拉米亞打開舷窗。新鮮空氣驅散了血腥的屠宰場氣味，帶來了輪子的隆隆聲，船下草兒的颯颯聲。「如果我們沒找到馬斯蒂恩船長，」她說，「那我們可以假定，他離開了船，要麼是出於自願，要麼就是被誰強迫帶走的。」

「可是有血……」霍伊特神父開口。

「血證明不了任何事，」卡薩德幫他結束了這句話，「拉米亞女士說得對。我們不知道馬斯蒂恩的血型，也不知道他的基因型。有誰看見或聽見什麼了嗎？」

沉默，除了表示否定的咕噥聲。眾人搖著頭。

馬丁・塞利納斯左右四顧：「你們這些人有沒有覺得，這是我們那伯勞好友的傑作呢？」

「我們不知道，」拉米亞厲聲說道，「或許，是誰有意想讓我們覺得這是伯勞干的呢。」

「這樣做沒有任何意義。」霍伊特說，他仍然在大口喘氣。

「不管怎麼樣，」拉米亞說，「我們先兩人一組搜查一下。除了我之外，誰還有武器？」

「我有，」卡薩德上校說，「如果需要，我另外還有好多。」

「我沒有。」霍伊特說。

詩人搖搖頭。

索爾・溫特伯帶著他的孩子回到了通道裡。現在他再一次朝裡面看進來。「我什麼都沒有。」他說。

「我沒有。」領事說。破曉前的兩小時，也就是他站崗結束後，他就把死亡之杖還給卡薩德了。

「好吧，」拉米亞說，「神父和我到下甲板搜查。塞利納斯，你和上校一道，搜查中甲板。溫特伯先生，你和領事檢查上面的一切。看看有什麼不對頭的事，或者有沒有搏鬥的痕跡。」

「有個問題。」塞利納斯說。

「什麼？」

「誰他媽選你做舞會皇后的？」

「我是名私家偵探。」拉米亞說，平視著詩人。

馬丁・塞利納斯聳聳肩：「我們的霍伊特是某個被人遺忘的宗教的神父，但那並不等於說，在他念彌撒的時候，我們就要跪在那兒聽他宣講。」

「好吧，」布勞恩・拉米亞歎息道，「我給你一個說得過去的理由。」女人閃電般地挪動了一下，完全是眨眼工夫，領事幾乎沒有看清她是怎麼動的。前一秒她正站在敞開的艙門口，下一秒，她就穿越了半間客艙，只用一隻胳膊就把馬丁・塞利納斯舉離了甲板。她那巨大的手掐住了詩人的細脖子。「聽好，」她說，「不如你就什麼也別想，照我說的做，如何？」

「呃，好——」馬丁・塞利納斯擠出了幾個字眼。

「很好。」拉米亞冷冷地說，把詩人丟在了甲板上。塞利納斯踉踉蹌蹌朝後退了一米，幾乎坐在了霍伊特神父身上。

「來了。」卡薩德回來了，帶著兩把小型神經擊昏器。他把其中一把遞給溫特伯。「你有什麼？」卡薩德問拉米亞。

女人把手伸進寬鬆外衣的口袋，拿出一把古老的手槍。

卡薩德盯著這件古物看了會兒，然後點點頭。「跟你的搭檔在一起，」他說，「別開槍，除非你斷定看到什麼東西，並且能肯定那是危險的東西。」

「那東西便是我要射殺的婊子。」塞利納斯說，還在揉他的脖子。

布勞恩・拉米亞向詩人走了半步。費德曼・卡薩德說：「閉嘴。我們快把這事解決了。」塞利納斯跟著上校出了客艙。

索爾・溫特伯朝領事走去，把手裡的擊昏器遞給他。「我抱著瑞秋，不想拿著這東西。我們上去吧？」

領事接過武器，點點頭。

找不到海特・馬斯蒂恩，風力運輸船裡再也沒有聖徒的巨樹之音的一絲形跡。搜尋了一小時後，大家重又聚在了失蹤男人的客艙中。艙裡的血看上去變黑了，變干了。

「有沒有可能，我們漏掉了什麼東西？」霍伊特神父說，「比如秘密通道？或者隱蔽車廂？」

「有可能，」卡薩德說，「但是我用熱動偵測器對船徹底清查過。如果船上有什麼東西大過老鼠，偵測器就能偵測到。但我什麼也沒發現。」

「假如你有這些偵測器，」塞利納斯說，「你他媽幹嗎還叫我們在船底下，在通道裡摸爬滾打了一小時？」

「因為，有一些裝備或者衣服，是可以將人隱藏起來的，即使熱動搜尋也無濟於事。」

「這麼說來，我自己回答自己的問題吧，」霍伊特說，他停頓了一秒鐘，一陣明顯的痛苦巨浪穿襲了他的身體，「只要有合適的裝備或者衣服，馬斯蒂恩船長可能正藏在某個秘密車廂裡。」

「理論上說得通，但是不可能，」布勞恩・拉米亞說，「我猜……他已經不在船上了。」

「伯勞。」馬丁・塞利納斯的口吻中帶著厭惡。這不是一句問句。

「也許吧，」拉米亞說，「上校，你和領事晚上站崗的那四個小時裡，你們能確信，你們什麼也沒聽到，什麼也沒看到嗎？」

兩人點點頭。

「船非常安靜，」卡薩德說，「如果有一丁點兒打鬥的聲音。即使在我上去站崗前，我也會聽到的。」

「而我站崗完畢後，也沒有睡著，」領事說，「馬斯蒂恩的房間就在我的隔壁，但我什麼聲音也沒聽到。」

「啊，」塞利納斯說，「我們已經聽到這兩位的陳詞了，他們在黑夜裡拿著武器悄悄走動，然後這位可憐蟲就被殺了。他們說自己是無辜的。下個案子！」

「如果馬斯蒂恩被殺了，」卡薩德說，「那用的也不可能是死亡之杖。我所知道的現代無聲武器，是不可能留下那麼多血跡的。我們沒有聽見槍聲——也沒有找到彈孔——所以，我認為拉米亞女士的自動手槍也排除了嫌疑。如果這是馬斯蒂恩船長的血，那我想，凶器，是一把利器。」

「伯勞便是一把利器。」馬丁・塞利納斯說。

拉米亞走到小堆的行李旁：「爭論解決不了問題。來，我們看看馬斯蒂恩留下了什麼東西。」

霍伊特神父猶猶豫豫地舉起一隻手：「那是……嗯，私人物件，不是麼？我覺得我們無權查看。」

布勞恩・拉米亞抱起雙臂：「瞧，神父，如果馬斯蒂恩已經死了，那麼對他來說，這些東西也無所謂了。如果他仍然活著，看看他的東西，也許會給我們一些主意，讓我們知道他到底去了哪裡。不管是死是活，我們必須找到線索。」

霍伊特將信將疑，但還是點了點頭。最終，事實上並沒有太多涉及隱私的東西。馬斯蒂恩的第一個箱子僅僅裝了幾件替換的亞麻衣服，還有一本《繆爾的生命之書》。第二個袋子中裝著一百包分門別類包著的種子，曾快干處理過，現在正依偎在濕土中。

「不管到什麼世界，聖徒們都要種上至少一百棵永恆之樹的後代，」領事解釋，「種子很少會發芽。但這是一項儀式。」

布勞恩・拉米亞朝大型金屬箱走去，箱子安坐在大堆物件的底下。

「別碰那東西!」領事大叫。

「為什麼不能碰？」

「那是個莫比斯立方體，」卡薩德上校代領事回答，「圍繞在零阻抗的密蔽場中的一個碳-碳殼。」

「然後呢？」拉米亞問，「莫比斯立方體可以將史前古物和其他東西封在裡面。它們並不會爆炸，也不會發生其他什麼事。」

「當然不會，」領事承認，「但是說不定它裡面的東西會爆炸呢。如果真會爆炸，那很可能已經爆炸了。」

「像這麼大的一個立方體可以容納一千噸的受控核彈，只要裝在這個盒子裡，在點火的一納秒內也能相安無事。」費德曼・卡薩德補充道。

拉米亞對著箱子怒目而視：「那我們怎麼知道裡面的東西有沒有殺死馬斯蒂恩呢？」

卡薩德指著箱子唯一的一條接縫，上面有條微微閃光的綠色飾帶。「箱子密封著。一旦啟封，如果想要將莫比斯立方體再次激活，那就要將它拿到一個可以產生密蔽場的地方。所以，不管裡面有什麼，它都沒有傷到馬斯蒂恩船長。」

「那就沒辦法弄清楚啦？」拉米亞沉思著。

「我有個很好的推測。」領事說。

其他人盯著他。瑞秋開始哭叫，索爾從育嬰包中拿了條取暖帶出來。

「記得嗎，」領事說，「昨天在邊陲，馬斯蒂恩先生把立方體裡的東西當成救世主來看？他提到這東西的時候，就好像它是個秘密武器，對不對？」

「裡面是武器？」拉米亞說。

「當然！」卡薩德突然說，「那是一隻爾格！」

「爾格？」馬丁・塞利納斯盯著小小的箱子，「我以為爾格是聖徒用在巨樹之艦上的力場生物呢。」

「的確是這樣，」領事說，「這些生物是在三個世紀前，在畢宿五附近的小行星上發現的。身體跟貓的脊樑骨一般大小，大部分屬於壓電神經系統，生存在硅質軟骨下，但是它們以力場為能源，並且能反過來操縱力場，甚至能操控小型神行艦產生的大型力場。」

「那麼，你怎麼把這一切塞進這小小的盒子中呢？」塞利納斯問，眼睛盯著莫比斯立方體，「鏡像？」

「從某種意義上來說，」卡薩德應道，「這東西的場能可以被縮減……它可以不吃，但不會餓死。跟我們的冰凍沉眠有點像。此外，這肯定是一隻小東西。可以這麼說，這是只幼崽。」

拉米亞撫摸著金屬外殼：「聖徒控制這些東西嗎？和它們交流？」

「對，」卡薩德說，「沒人清楚他們是如何做到的。這是聖徒兄弟會的秘密之一。但是海特・馬斯蒂恩肯定十分清楚，爾格可以幫他對付……」

「伯勞，」馬丁・塞利納斯替他結束話語，「聖徒覺得，當他面對大哀之君時，這能量小精靈會是一件秘密武器。」詩人狂笑著。

霍伊特神父清清嗓子：「教會接受了霸主的判決……這些生物……爾格……不是有意識的生命……因此不能作為救世主的候選者。」

「哦，他們是有意識的，確實有，神父。」領事說，「他們的理解能力比我們想像的更高。但是如果你是說智慧生命的話……自知的生命……那麼，你正在和聰明的蚱蜢打交道。蚱蜢可以成為救世主的候選者嗎？」

霍伊特沒有吭聲。布勞恩・拉米亞說：「啊，馬斯蒂恩船長顯然覺得這東西會成為他的救世主，但當中出了什麼岔子。」她環顧著血污的艙壁，盯著甲板上幹掉的污跡。「我們出去吧。」

暴風從東北馳來，越刮越猛，風力運輸船搶風而行。破爛的白雲在風暴前線的低矮灰頂下急速奔馳。寒風陣陣，青草互相鞭撻，被壓彎了腰。曲曲扭扭的閃電照亮地平線，緊接著便是滾滾洪雷，它們彷彿射向風力運輸船船首的子彈，在發出警告。朝聖者默不作聲地望著，直到第一陣冰雨瀉下來，把他們趕進了下面船尾的大艙中。

「這是從他長袍的口袋裡找到的。」布勞恩・拉米亞說，拿出一張紙片，上面寫著「5」。

「這麼說，馬斯蒂恩本來是下一個講故事的人。」領事嘀咕著。

馬丁・塞利納斯坐在椅子上，翹著椅子腿，後背碰到高高的窗戶。暴雷將他色鬼的面容映現出來，看上去真像個惡魔。「還有一種可能性，」他說，「也許，哪個還沒有講故事的人抽到了第五簽，然後殺死了聖徒，跟他交換了紙條。」

拉米亞盯著詩人。「那就是我和領事。」她說，語氣相當冷靜。

塞利納斯聳聳肩。

布勞恩・拉米亞從外衣中抽出另一張紙：「我抽到了六號。我能達到什麼目的？不是一樣輪到我。」

「那麼，也許兇手不想讓馬斯蒂恩將要說的東西說出口。」詩人說。他再次聳了聳肩。「就我個人而言，我覺得伯勞已經開始對我們屠殺了。為什麼我們以為到得了光陰塚呢？在從這裡到濟慈半程遠的地方，這東西的殺戮就已經開始了。」

「這跟其他殺戮不同，」索爾・溫特伯說，「這是伯勞朝聖。」

「伯勞朝聖又怎樣？」

眾人沉默不語，領事走到窗前。疾風捲著勁雨，將草海遮掩了起來，雨滴打在鉛條鑲嵌的窗玻璃上，發出啪嗒啪嗒的聲音。運輸車又開始搶風而行，發出吱嘎吱嘎的聲音，車子朝右舷猛烈歪去。

「拉米亞女士，」卡薩德上校問，「你覺得現在講故事可以嗎？」

拉米亞抱起雙臂，盯著窗玻璃，那上面泛著條條雨跡。「不。等我們下了這條該死的船再說吧。這裡到處都是死人的臭味。」

風力運輸船於午後抵達朝聖者歇腳地的碼頭，但暴風雨和暗淡無力的光線讓疲倦的乘客覺得已經是傍晚了。這是他們旅程的倒數第二個舞台，在這場戲開始的時候，領事曾指望，會有伯勞神廟的代表跟他們見面，但現在，這個朝聖者歇腳地在領事眼裡，似乎跟邊陲一樣空寂。

運輸船向山麓小丘駛近，籠頭山脈映入眼簾，那初次的印象真是激動人心，就跟遠航後初見陸地一般。雖然冷冷的雨滴仍舊連綿不絕，但是六名自封的朝聖者還是趕緊來到甲板上，一睹為快。山麓小丘凋零萎靡，富有美感，那褐色的婀娜曲線和兀然隆起的丘巒，和草之海單調的翠綠色形成了鮮明的對比。灰白的平面暗示出遠處九千米的頂峰，低雲很快橫亙其上，但即便被雲彩截去了頂端，那景象還是令人歎為觀止。萬年雪線之下，便是曾經的朝聖者歇腳地——一堆堆破爛不堪的小屋和廉價旅館。

「如果他們毀掉了纜車索道，我們就完了。」領事嘀咕著。雖然他之前盡量不去想這事，但現在卻讓他一陣反胃。

「我看見最前面的五座塔樓了，」卡薩德上校說，他正拿著動力望遠鏡觀察，「看上去似乎完好如初。」

「看見車廂了嗎？」

「沒……等等，看到了。站台門口有一輛。」

「有移動的嗎？」馬丁・塞利納斯問，他顯然知道，如果纜車索道壞掉了，他們的境地將變得非常艱難。

「沒有。」

領事搖搖頭。即使天氣壞透了，即使沒有乘客，車廂還是會一直開動著的，這樣做是為了讓巨型索道保持伸展，不至於結冰。

風力運輸船還沒有收起風帆，還沒有探出踏板，六人便已經把行李搬到了甲板上。現在，每個人都穿著厚厚的外衣，抵禦這惡劣的天氣——卡薩德披著軍部的熱迷彩斗篷；布勞恩・拉米亞穿著長長的外衣，它被叫作塹壕衣，人們很早就忘了這名字的緣起；馬丁・塞利納斯裹著厚厚的毛衣，變幻莫測的風刮著，上面的毛泛起波紋，時而顯出黑色，時而顯出灰色；霍伊特神父一身長長的黑色著裝，比以前更像是一個稻草人；索爾・溫特伯穿著厚厚的鵝絨夾克，把他和孩子一併裹了起來；領事穿著薄薄的大衣，但這件衣服很保暖，是妻子在幾十年前給他的。

「馬斯蒂恩船長的東西怎麼辦？」索爾問。他們已經站在了踏板的頂上。卡薩德已經前去打探村莊了。

「我來拿，」拉米亞說，「我們把他的東西帶上。」

「我總覺得不好，」霍伊特神父說，「我是說，就這樣走掉。我們總得……做些什麼，來緬懷一下死去的人。」

「有可能死了。」拉米亞提醒道，她只用一隻手，便輕而易舉地拎起了四十公斤重的背包。

霍伊特面露疑色：「你真的相信馬斯蒂恩先生可能還活著嗎？」

「不。」拉米亞說。雪花落在她的黑髮上。

卡薩德在碼頭盡頭向他們揮手，他們搬著行李離開了寂靜的風力運輸船，沒人回頭看一眼。

「那裡沒人嗎？」他們向上校走去，拉米亞叫道。

高大男人的斗篷顯出灰黑的變色龍模式，隱沒在黑暗中。

「沒人。」

「屍體呢？」

「沒有，」卡薩德說，他轉過身，朝索爾和領事看去，「你們從船上的廚房拿了東西嗎？」

兩人點點頭。

「什麼東西？」塞利納斯問。

「食物，夠我們吃一星期了。」卡薩德說，他轉身向山上的纜車站望去。領事第一次注意到，上校臂彎裡夾著一把長長的突擊武器，它在斗篷下隱約可見。「我們不知道前面會不會有食物。」

我們活得了一周的時間嗎？領事想。他沒有吭聲。

他們往返了兩次，把裝備搬到了站台裡。寒風吹過敞開的窗戶，吹過黑色建築的碎裂圓頂，尖利地嘯叫著。返回時，領事和雷納・霍伊特合力抬著馬斯蒂恩的莫比斯立方體，他抬著一端，而霍伊特氣喘吁吁地抬著另一端。

「我們為什麼要把爾格帶在身邊？」霍伊特大口喘著氣，來到通向站台的金屬階梯的底部。站台上鐵銹斑駁陸離，仿若橙色的地衣。

「我也不知道。」領事說。他也在大口喘氣。

站在終端站台上，他們可以眺望到草之海的遠方。風力運輸船蹲坐在原處，船帆收起，成了一個了無生氣的黑東西。暴風雪掠過大草原，無數的高高草莖上，似乎正泛著白色浪花。

「把東西抬上纜車，」卡薩德喊道，「我到上面去，看看能不能在操縱艙裡把這行走裝置重啟一下。」

「難道它不是自動的？」馬丁・塞利納斯問，他那小腦袋幾乎隱沒在厚厚的毛皮中，「就像風力運輸船一樣？」

「我想不是，」卡薩德說，「進去。我去看看可不可以讓它開動。」

「如果它開了，你沒來怎麼辦？」拉米亞對著上校遠去的背影喊道。

「不會的。」

纜車裡冷得要命。前車廂裡有把金屬椅子，小小的後車廂有十幾張破爛床鋪，除此之外，再沒有其他東西。車子很大——至少有八米長，五米寬。前後車廂中間由細薄的金屬艙壁隔斷，沒有門，僅僅開了個口子。後車廂的角落裡有個小型洗漱台，差不多跟馬桶一般大小。窗台齊腰高，窗戶一直升到艙頂。

朝聖者們把行李堆在寬闊地板的中央，通通通地走來走去，揮著手臂，或者用其他辦法讓身子暖和起來。馬丁・塞利納斯筆挺地躺在一條長椅上，全身縮在毛皮中，只露出腳和頭頂。「我忘了，」他說，「他媽的怎麼把暖氣打開啊？」

領事朝黑色的照明儀板瞥了一眼：「這是電暖。上校開動纜車的時候，就會有暖氣了。」

「開不開得動還說不定呢。」塞利納斯說。

索爾・溫特伯給瑞秋換了尿布。現在，他又把她包在了嬰兒暖衣中，抱在胸前搖晃著。「我以前從沒來過這裡，」他說，「你們兩個都來過？」

「對。」詩人說。

「我沒有，」領事說，「但我見過纜車的照片。」

「卡薩德說過，他曾經是沿著這條路回濟慈的。」布勞恩・拉米亞在另一間房間裡叫道。

「我想……」索爾・溫特伯甫一開口，便被打斷，齒輪發出巨大的研磨聲，車身猛烈傾斜，搖晃起來，令人暈頭轉向。接著，纜繩突然動了起來，車子開始搖搖擺擺地前進。每個人都衝到面朝站台一側的窗戶前。

先前，在卡薩德爬上長長的階梯，跑到操縱艙之前，他已經把裝備扔到了車廂裡。現在，只見他跑出了操縱艙的大門，從長長的階梯上一滑而下，朝纜車飛奔而來。車子已經遠離站台的裝載區。

「他過不來了。」霍伊特神父小聲說道。

還有最後十米，卡薩德全速衝刺，雙腿長得不可思議，有點像卡通人物貼紙。

纜車滑出了裝載槽，搖搖晃晃脫離了站台。車子和站台之間，已經隔開一段距離。八米之下是堅硬的山巖。站台甲板上覆著的冰面上，有著一條條裂紋。卡薩德全速跑來，但車子已經駛離。

「快！」布勞恩・拉米亞尖叫道。其他人也一同喊著。

領事抬頭望去，纜繩上包著一層冰，隨著車子向前向上駛去，它們正辟啪作響，碎落下來。他重新回頭看去，太遠了，卡薩德肯定過不來了。

費德曼・卡薩德跑到了站台邊緣，速度快得不可思議。領事第二次想起在盧瑟斯動物園上看見過的舊地美洲豹。他隱隱想像著，上校的腳滑倒在一塊冰塊上，長腿水平探出，然後無聲地墜向下面的雪巖。然而，卡薩德似乎飛了起來，那一刻，時間被定住了，他的長臂張開，斗篷飛在身後。接著，他消失在了車子後面。

傳來一聲「砰」，一分鐘的漫長等待，沒人說話，沒人動彈。現在，他們已經升到了四十米的高空，正朝第一座塔攀去。又過了一秒鐘，大伙看見卡薩德出現在了車子的彎角上，他緊緊抓著一溜兒冰凹和金屬把手，費力前行。布勞恩・拉米亞猛地把艙門拉開。十隻手把卡薩德拉進了車子。

「感謝上帝。」霍伊特神父吁了口氣。

上校深深吸了口氣，頑強一笑：「那兒有個緊急制動手剎。我用沙包把拉剎壓住了。我可不想讓車子回去再來一次。」

馬丁・塞利納斯指著迅速迫近的維護塔，以及遠處上方的雲幕。纜繩一路向上，消失在遠方。「現在，我猜，不管願意不願意，我們都要穿山越嶺了。」

「穿越要多長時間？」霍伊特問。

「十二小時。也許不要那麼多。有時，如果風太大、凍得太厲害，操縱者會把車停下來。」

「我們這次可不會停下來。」卡薩德說。

「除非纜繩在哪裡斷了，」詩人說，「或者我們撞到什麼攔路虎。」

「閉嘴，」拉米亞說，「誰想熱點飯吃？」

「快瞧。」領事說。

他們走到前窗邊。纜車升到了最後一個婀娜的褐色山麓小丘上，相距一百多米。他們朝幾千米的下方及身後瞥了最後一眼，那兒有站台、朝聖者歇腳地的破屋和靜止不動的風力運輸船。

然後，雪花和厚雲將它們包了起來。

纜車上沒有真正的烹飪設備，但是後艙有一台冰箱，還有一台微波儀，可以用來加熱食物。拉米亞和溫特伯把運輸船廚房上帶出來的各種肉和蔬菜攪在一起，做出了一道還算過得去的燉肉。馬丁・塞利納斯拿出酒瓶，那是他從「貝納勒斯」號和運輸船上拿的，他選了瓶海伯利安勃艮第葡萄酒，配著燉肉喝著。

就在眾人快解決完晚飯的時候，原先緊貼著窗子的黑暗突然一下明亮起來，接著那黑暗全部消散了。領事從椅子上站起來，望著突然重現的落日。日光照進纜車，車子裡充滿了超凡入聖的金色光芒。

大伙不約而同發出歎息。看樣子，黑暗幾小時前便降臨了，但是現在，他們乘著纜車升到了雲海上，群山就像一座座列島，矗立在這兒，輝煌的夕陽正熱情款待著它們。海伯利安的天空從白天的藍綠光芒轉而變深，成了夜晚的湛青色，而金紅色的太陽點燃了雲塔，點燃了冰與石的巨頂。領事舉目四顧，一分多鐘前，他的朝聖者同伴在昏暗的光線下看上去又黑又小，而現在，大家都沐浴在金色的夕陽下，熠熠生輝。

馬丁・塞利納斯舉起酒杯：「的確啊，這樣好多了。」

領事抬頭向他們的旅行線望去，巨大的纜繩延伸向遠方，縮成一條細線，然後不見了蹤影。上方幾公里的頂峰處，是下一個金光閃閃的維護塔。

「總共有一百九十二座塔，」塞利納斯語氣平平地說著，活像一個導遊在興致索然地作介紹，「每座塔都是由耐用合金和晶須碳建造而成，高八十三米。」

「我們肯定在很高的地方。」布勞恩・拉米亞的聲音很輕。

「纜車旅行總長九十六公里，最高點在枯窠山的頂峰，這座山是籠頭山脈的第五高峰，高度達九千二百四十六米。」馬丁・塞利納斯單調而低沉地說道。

卡薩德上校左右四顧：「車艙被加壓了，剛才我覺察到了壓力變化。」

「大家瞧。」布勞恩・拉米亞說。

太陽好長時間都棲息在雲彩水平線上。現在，它已經沉浸了下去，彷彿從下面將暴風雲的內部點燃了，並沿著整個世界的西方邊緣，投下了五光十色的華麗衣飾。雪簷和雨淞仍然在西部高峰的側面閃耀，這些高峰拔地而起，比慢慢上升的纜車還要高一千來米。此時，還有不少明亮的星辰出現在漸漸變黑的蒼穹之中。

領事轉過身，看著布勞恩・拉米亞：「拉米亞女士，為什麼不在現在講講你的故事呢？抵達要塞或入睡前，還有很長一段時間呢。」

拉米亞呷完最後一點酒：「還有誰想現在聽？」

玫瑰紅的暮光射下，眾人齊齊點頭。馬丁・塞利納斯聳聳肩。

「好吧。」布勞恩・拉米亞說。她放下空杯子，把雙腳抬到椅子上，手肘撐在膝蓋上，開始了她的故事。

偵探的故事：漫長的告別

他剛走進辦公室，我便知道這個案子不同尋常。他太美了。我不是指他長得女性化，或者像全息電視上的那些名模一樣帶著女人氣，僅僅是……美啊。

他個子不高，和我差不多，而我是在盧瑟斯的一點三倍重力場中出生成長的。只消一眼，我就看出這位來訪者不是來自盧瑟斯——他結實的身材按環網的標準來說，真是勻稱至極，看起來不但健美而且瘦削。他的面部帶有一種堅毅的表情。低垂的眉梢、高高的顴骨、緊湊的鼻樑、堅實的下巴，還有寬闊的唇線——從側面看深具美感，又略顯固執。他有一雙淡褐色的大眼睛，年齡看起來在二十七八標準歲上下。

當然，他剛走進來的時候我可沒想那麼多。我的第一反應是，他是客戶麼？第二反應則變成了：天，這個傢伙可真美。

「拉米亞女士？」

「嗯。」

「全網調查中心的布勞恩・拉米亞女士麼？」

「對。」

他環顧四周，似乎覺得難以置信。我明白他的感受。我的辦公室位於老工業蜂巢的第二十三層，坐落在盧瑟斯鐵豬地帶的舊坑道區中。三扇大窗戶面對著九號維修壕溝，那裡總是黑乎乎的，由於上層蜂巢有個大型過濾器老是在滲漏，因此我這裡總感覺陰雨連綿。窗外大半是廢棄的自動裝載塢，要不就是銹蝕的鋼架。

管它的，這地方便宜。我的顧客也是打電話聯繫的多，登門造訪的畢竟是少數。

「我可以坐下嗎？」他問了一句，顯然對一個真正的調查機構能在這樣一個貧民窟裡運作感到滿意。

「當然，」我說著，揮手指了指他旁邊的椅子，「你是……」

「喬尼。」他答道。

他看起來不像是那種輕易就與人變得親密無間的角色[129]。他身上散發著金錢的氣息，倒不是因為著裝——那身衣服是再普通不過的黑灰色休閒裝，雖然面料的質地比較講究——而是因為感覺，讓我覺得這人來自上流社會。他的口音有些特別。我很擅長分辨方言，這是職業需要，但卻無法確認這傢伙的籍貫，他大概不是本地人。

「有什麼事要我幫忙嗎，喬尼？」我把手中的蘇格蘭威士忌伸了過去，他進來的時候，我正要把這瓶酒放到一邊。

叫作喬尼的小伙搖了搖頭。或許他以為我要他直接拿著瓶子喝。見鬼，我才不是那麼沒教養的人呢。冷水壺旁邊就有紙杯。「拉米亞女士，」他開口了，彬彬有禮的口音仍然讓我覺得難以捉摸，「我需要一名偵探。」

「我就是。」

他遲疑了。戒心十足。許多顧客在跟我談案子的時候都會猶豫不決。這也難怪，我接手的案子有百分之九十五都是離婚或者家庭事務。我等著他下決心。

「這件事情是相當機密的。」最後他說。

「嗯，先……啊，喬尼，我的大部分案子都是些機密問題。我和寰網公司有協議，涉及顧客的所有問題都按《隱私權保護法》處理。包括我們現在見面這件事在內，一切都是保密的。就算你不打算僱傭我，保密法仍然適用。」這基本上是在吹牛皮，因為當局隨時都可以查看我的文件，但我覺得無論如何得讓這個人放鬆一點。天啊，他長得可真美。

「好吧，」他應道，再次四下打量了一番，然後向我靠了過來，「拉米亞女士，我想讓你調查一件謀殺案。」

我的注意力又集中起來。我的腳原來懶懶地架在桌上，現在我坐了起來，身子靠向前。「謀殺案！你確定是謀殺嗎？報警了嗎？」

「和警方沒有關係。」

「不可能，」說這話的時候我又有種沮喪的感覺，覺得這個人不是什麼顧客，完全是個瘋子，「向當局隱瞞謀殺案可是犯罪。」我心裡想說的其實是：喬尼，你是那個謀殺犯麼？

他微笑起來，又搖搖頭：「這個案子不是。」

「你的意思是？」

「我是說，拉米亞女士，這件謀殺案發生了，但不管是本地還是霸主的警方都毫不知情，他們也無權管轄。」

「不可能。」我又說了這句話。窗外，工業焊接機迸發的火星瀉落進壕溝，又一陣鐵銹雨一同落下。「說說看。」

「這件謀殺案發生在環網和保護體之外。那裡沒有管轄者。」

聽起來有那麼一點道理。不過就我自己的經歷來說，我還想像不出他說的是什麼地方。即使在偏地定居地和殖民世界，也有警察存在。莫非是在什麼太空船上面？不對不對，那裡有星系運輸當局，他們管著那地方呢。

「明白了，」我說，我已經有好幾周都沒有接到什麼案子了，「好吧，說說細節吧。」

「如果你沒有接手這個案子，談話內容也會完全保密嗎？」

「絕對保密。」

「那麼，如果你接受了，你只會向我一個人報告麼？」

「那當然。」

我未來的客戶遲疑了一下，手指揉著下巴。他的雙手看起來也很優雅。「好吧。」他終於下了決心。

「從頭開始吧，」我說，「誰被謀殺了？」

喬尼坐直了身子，活像一個認真聽講的小學生。毫無疑問，他的態度相當誠懇。他說：「我。」

這個故事花了十分鐘才講完。聽完以後，我不再覺得他是個瘋子了。我才是瘋子，或者說如果接手這個案子，我就會變成個瘋子。

喬尼的真名實姓其實是一大串包含數字、字母以及密碼集的代碼，寫下來的長度甚至超過我的手臂。他是一個智能生控人——賽伯人。

我聽說過賽伯人。誰沒聽說過呢？我還指責我的前夫是其中一員呢。但我從沒想到我會真和他們面對面，而且還是一個帥得要命的賽伯人。

喬尼是一個人工智能。他的意識，或者自我一類的東西，漂浮在技術內核萬方數據網的數據平面的某個地方。大概除了現任的議院首席執行官或者人工智能垃圾回收器，沒人知道技術內核在哪裡，我也一樣。三個世紀以前，人工智能平靜地脫離了人類的控制，那時我還沒出生；它們以盟友的姿態繼續為霸主服務，比如提供全局咨詢服務，監控數據網，偶爾也使用他們的預測能力幫助我們避免嚴重錯誤或自然災害，基本上，技術內核從事著它們自己的私事，這些事難以破譯，顯然也不關人類什麼事。

對我來說，這聽起來挺公平。

一般來說，人工智能通過數據網與人類及其機器進行交往。必要的話，它們也可以造出交互式全息像——我記得在茂伊約組合期間，技術內核在簽署盟約時派出的使者，看起來就很像以前的全息明星狄龍・巴斯威特。

賽伯人卻完全是另一回事。由於從人類基因庫中定制，因此他們在外形上與人類非常相像，行為舉止也比機器人更人性化。但技術內核與霸主之間達成的協議只允許少數賽伯人存在。

我盯著喬尼。從人工智能的角度來說，坐在桌子另一邊這個漂亮的軀體和迷人的人格，和他一天中所操縱的成千上萬傳感器、控制端、自動元件或其他遙控物體一樣，僅僅是小小的附加品而已，或許稍微複雜一點，但並不比它們重要多少。扔掉一個叫作「喬尼」的東西，對別的人工智能來說，大概和我剪掉一片手指甲的感覺一樣，無傷大雅。

真是浪費，我心想。

「原來你是賽伯人。」

「對，我有許可證，還有世界網使用者的通行證。」

「好吧，」我對他說道，「就是說有個人……謀殺了你的賽伯人形體，然後你希望我找出這個人？」

「不。」這個年輕人說。他有一頭棕紅的卷髮，這髮型和口音一樣讓我費解，那有點像從前流行的髮式，但我感覺似曾相識。「被謀殺的不只是這個軀體。那個攻擊者也謀殺了我。」

「你？」

「對。」

「你的……啊……人工智能……也被謀殺了？」

「正是如此。」

我百思不得其解。人工智能是不可能死亡的。至少就目前環網所知而言，還沒有過先例。「我不明白。」我說。

喬尼點點頭：「我想這個……按照多數人的想法來說……還是和人類的死亡不同，人死時人格也會毀滅。但人工智能的個體意識並不會終止。不過，因為受到攻擊，我……被中斷了。雖然我擁有……呃……或許得說記憶、個性等等的複製記錄，但還是遭受了損失。有一些數據在攻擊中被毀了。從這個意義上講，的確是一起謀殺。」

「明白了，」這不是實話，我深吸了一口氣，「既然發生了這種事，為何不去找人工智能當局呢……或者霸主的網絡警察？他們不是管這些事的麼？」

「因為一些私人原因。」

我看著這個極具魅力的年輕人，試圖把他和賽伯人的身份對上號。

「我不能求助於這些機構，這很重要，也很有必要。」

我揚了揚眉毛。這種話就好像是我平常那些老主顧們會說的。

「我向你保證，」他繼續道，「沒有任何不合法的東西。也不關道德問題。只是……我覺得很為難，這很難說清楚。」

我雙手抱在胸前：「瞧，喬尼。這故事僅是一廂情願。你說自己是賽伯人，其實你也可能是個會講故事的藝術家呢。」

他好像吃了一驚：「我完全沒想到。你想要我怎樣證實身份呢？」

我毫不猶豫地說：「把一百萬馬克轉入我超網上的活期賬戶。」

喬尼笑了。就在這個時候，我的電話鈴響了起來，一個面露滄桑的人影出現了，他的背後浮著超網的代碼標誌。「打擾了，拉米亞女士，我們想詢問一下……那個，現在您的賬戶上有了一筆如此巨大的金額，您是否願向我們的長期儲蓄期權或者市場信託基金進行投資呢？」

「稍候吧。」我答道。

銀行經理點點頭，消失了。

「這顯然不是模擬。」我說。

喬尼的微笑讓人心情愉快：「是的，但即便如此，也不算是滿意的證明，是吧？」

「還不算。」

他聳聳肩：「假定我的身份就如我所說，你會接這個案子嗎？」

「嗯，」我歎了口氣，「但是還有一點。我收的報酬不是一百萬馬克。每天五百再加上其他費用。」

面前的賽伯人點點頭：「就是說你同意接手了？」

我站起身來，戴上帽子，從窗邊的衣架上拿過一件舊外套。彎腰摸到書桌最底層抽屜裡的手槍，動作流暢地塞進大衣口袋。那是我父親的手槍。「走吧。」我說。

「好，」喬尼回答，「去哪兒？」

「我想知道你是在哪兒被謀殺的。」

大眾普遍認為，盧瑟斯上出生的人從不願離開蜂巢一步，哪怕是比購物商場更空曠一點的地方都會立刻使他們出現恐曠症[130]。但事實上，我大部分的生意都來自……或涉及……外部世界。對那些欠債不還的傢伙進行跳躍式追蹤，那些傢伙改變身份，利用遠距傳輸器逃往遠處，試圖重獲新生；要不然就是尋找那些見異思遷的丈夫，他們以為到另一個星球上約會就神不知鬼不覺了，諸如此類。當然，還包括尋找失蹤的孩子和消失的父母。

就算如此，當通過鐵豬區中央廣場的遠距傳輸器，來到一片無限延伸的空曠岩石高原時，我還是十分驚訝，以至於遲疑了一下。除了身後遠距傳輸器的青銅色矩形傳送門外，這個地方再也沒有其他文明世界的標誌。空氣中充滿了臭雞蛋的氣味。令人作嘔的暗淡雲團，把整片天空都染成了鍋爐一般的黃棕色。周圍的地表則呈現出灰色的鱗片狀，看不到任何生命的存在，連一片苔蘚都沒有。完全想像不出地平線到底有多遠，感覺上置身高處，視野遼闊，可遠處也沒有任何樹木、灌木或動物存在的跡象。

「我們到底在什麼地方？」我問道。我知道所有的環網世界，之前我一向對此很自信。

「末睇[131]。」喬尼回答，聽上去像是「魔笛」。

「我從沒聽過這個地方。」我一邊說，一隻手伸進了衣袋，摸索著父親留下的自動手槍，摸著那珍珠槍柄。

「這地方還沒正式加入環網，」這個賽伯人說，「從記錄上看，這是帕瓦蒂的殖民地。但離軍部的基地只有幾光分的距離，這裡的遠距傳輸器連接早在末睇加入保護體之前就建立起來了。」

我望著這片荒蕪之地。二氧化硫的惡臭讓人作嘔，同時我也怕這腐蝕性氣體會毀掉我身上的套裝。「殖民地？在這附近嗎？」

「不是。在這個星球的另一面，那裡有幾個小城市。」

「最近的定居地叫什麼？」

「楠達德維[132]。那個小鎮大約有三百人，在南邊兩千公里開外。」

「那為什麼把傳送門建在這裡？」

「這是個待開發的礦址，」喬尼答道，他指向那片灰色高原，「那裡有重金屬。聯盟批准在星球的這面修建一百來個遠距傳輸器，這樣一旦進行開採，來回會很方便。」

「嗯，」我說，「這個地方很適合謀殺。你當時為什麼要來這裡？」

「我不知道。這部分記憶丟失了。」

「有誰和你在一起？」

「我也不知道。」

「你知道什麼？」

年輕人把他優雅的雙手插進了衣兜：「不管是誰……還是什麼東西……攻擊了我，所用的是在技術內核那裡被稱作II型艾滋病毒的武器。」

「那是什麼東西？」

「II型艾滋病毒是在大流亡前人類的一種疫病，」喬尼說，「它會使免疫系統失靈。這種……病毒，對人工智能也同樣有效。不到一秒鐘的時間，它便能滲透安全系統，將致命的噬菌程序作用於宿主……作用於人工智能自身。作用於我。」

「那麼，你不會以自然方式感染上這種病毒麼？」

喬尼笑了起來：「不可能。這就像問一個被子彈射中的人，他會不會自己撞在了子彈上。」

我聳聳肩：「聽著，如果你需要的是數據網或人工智能專家，那你可找錯人了。像其他兩百億木頭人一樣，我知道怎麼接入數據網，但僅此而已。我對靈魂世界一無所知。」我用了這個古老的詞語，想看看會不會把他惹毛。

「我知道，」喬尼仍然一臉平靜，「我想讓你幫忙的不是這個。」

「那你想讓我做什麼？」

「找出是誰帶我來這的，是誰殺害了我。還有他的動機。」

「好吧。那為什麼你覺得這就是謀殺發生的地方呢？」

「因為這是我……複製重組後，重新控制賽伯體的地方。」

「你是說，當病毒毀滅你時，你的賽伯體也失去了行動能力，是嗎？」

「對。」

「那種狀態持續了多久？」

「我的死亡嗎？大約有一分鐘吧，然後我的人格備份被激活了。」

我笑出聲來，實在是忍不住。

「你笑什麼，拉米亞女士？」

「你的死亡概念啊。」我答道。

一絲悲傷掠過那雙淡褐色的眼睛：「或許對你來說很好笑，但你完全不瞭解對技術內核的成員來說，喪失一分鐘……連接……意味著什麼。那是萬古的時間和信息。數千年無法交流的死寂。」

「對，」我沒費太大力氣，忍住了眼淚，「那麼，在你切換人格記錄帶或者別的什麼東西時，你的身體，你的賽伯體在做什麼？」

「我想應該是處於昏迷狀態。」

「它不能自動解決這種問題嗎？」

「嗯，本來可以，但如果系統崩潰了就不行了。」

「那你是在哪兒恢復的？」

「什麼？」

「當你重新激活賽伯體的時候，它在哪裡呢？」

喬尼點頭表示明白我的意思。他指向距離傳送門不到五米的一塊巨石：「就在那兒。」

「這頭還是那頭？」

「那頭。」

我走過去察看現場。沒有血跡，沒有標記，沒有留下什麼作案工具，甚至沒有任何腳印或者什麼跡象可以看出喬尼的軀體曾經在那裡躺過無限長的一分鐘。警方的法醫調查組或許能辯明留在那兒的細微生物蹤跡，但我能看見的僅僅是硬邦邦的石頭。

「如果你的記憶真的丟失了，」我說，「你又怎麼知道有別人和你一起來過這裡呢？」

「我查了遠距傳輸器的記錄。」

「你沒有查查那個神秘人物在寰宇卡付費記錄上的名字嗎？」

「我倆都是用我的卡傳輸的。」喬尼說。

「記錄上只是多了另一個人？」

「對。」

我點點頭。如果傳送門是真正的心靈傳輸，那它的傳送記錄就可以解決聯網世界的每宗罪案；傳輸數據記錄可以重現輸送的物體，精確到最後一克物質和囊泡。然而，遠距傳輸器也只是在時空中借助定相的奇點切割出來的一個粗糙空洞。如果罪犯不想用自己的卡，我們能得到的唯一數據便只有出發點和目的地。

「你們兩個是從什麼地方傳輸到這裡的？」我問道。

「鯨逖中心。」

「你有傳送代碼嗎？」

「當然。」

「那討論到此為止，我們去那兒看看吧，」我說，「這個地方簡直臭氣熏天。」

鯨心——鯨逖中心很早就有了這個暱稱，它無疑是環網最為密集繁華的星球。星球上有五十億人口，擠在不足從前地球陸地面積一半的地方，另有五億人口，居住在圍繞其運行的環形生態圈上。作為霸主首都和議院所在地，鯨心也是整個環網貿易的經濟樞紐。自然而然，喬尼找到的傳送代碼把我們帶到了含有六百個傳送門的終端區，位於新倫敦一個極為廣大的圓錐螺旋上，那也是最古老、最大的城區之一。

「見鬼，」我說，「咱們去喝一杯吧。」

在終端區附近有很多酒吧，我選了家比較安靜的。模仿飛船樣式的酒館，光線昏暗，陰涼，還有很多仿木和仿銅裝飾。我要了杯啤酒，在辦案子的時候我從來不喝烈酒，也不會用閃回。有時候，我甚至覺得這種自律的需要正是我工作的動力。

喬尼也點了杯啤酒，那酒顏色深暗，瓶上標著德國釀造，復興之矢裝瓶。我忽然很想知道賽伯人會有什麼惡癖。我對他說：「你來見我之前，還找到了什麼別的東西？」

年輕人攤開手：「什麼都沒有。」

「胡說，」我認真地說，「你真會開玩笑。身為人工智能，神通廣大，難道你連追蹤你的賽伯體的本事都沒有……你難道連發生意外前幾天的活動情況也找不到？」

「不能，」喬尼呷了口啤酒，「實際上，我也可以，但有一些重要原因，迫使我不想讓其他人工智能同伴知道我在調查。」

「你懷疑是他們中的某人所為？」

喬尼沒有回答，他遞來一張薄紙，上面羅列著他使用寰宇卡的付費紀錄。「謀殺所導致的中斷，讓我丟失了五個標準日的記憶。這上面是卡上那五天裡的付費記錄。」

「我記得你說被切斷連接只有一分鐘的時間啊。」

喬尼用一根手指撓著下巴。「我還是挺走運的，只丟失了相當於五天的數據。」他說。

我朝侍者招招手，讓他再來杯啤酒。「聽我說，喬尼，」我說，「不管你是誰，除非我能對你、對你的情況有更多瞭解，否則我們根本不能在這個案件上有所突破。我問你，如果別人知道你會重建自我，不管你叫它什麼，那為什麼還會有人想要謀殺你？」

「我想到兩種可能的動機。」喬尼的視線越過啤酒，落在我這邊。

我跟著點點頭。「一個是造成你的記憶丟失，他們也已經成功地做到了這一點，」我說，「那也意味著，不管他們想讓你忘記什麼，這記憶一定是過去一周左右的時間裡你注意到的事情。那第二種動機呢？」

「給我一個信息，」喬尼說，「但我不知道是什麼信息，也不知道是誰發出來的。」

「你知道有誰想幹掉你嗎？」

「不知道。」

「那有沒有猜過是誰?」

「沒有。」

「大多數的謀殺犯，」我說，「都是魯莽且突發的衝動行為，而且他們跟受害人非常熟悉。家庭成員、朋友，或者愛人。很大一部分有預謀的兇殺案都是受害者身邊的人所為。」

喬尼沒有說話。他的臉上有種無比吸引人的東西——混合了男人的力量和女人的感性。或許是因為他的眼睛。

「人工智能有家庭嗎？」我問道，「有沒有爭執或者不和呢？或者愛人之間的爭吵？」

「沒有，」他微微一笑，「我們有類似家庭的聯繫，但沒有人類家庭展示出來的那種感情或者責任要求。人工智能的『家庭』基本上都是屬於實用性的編碼群體，是為了表示某些處理模式如何衍變而來。」

「那麼，你不認為是另一個人工智能攻擊了你麼？」

「也有可能，」喬尼轉著手上的酒杯，「我只是想不出他們為何要攻擊我的賽伯體。」

「那樣是不是更容易？」

「也許吧。但對攻擊者來說，那會更麻煩。在數據平面上進行攻擊，那才真正地致命。而且我也想不出別的人工智能有什麼攻擊動機。完全沒道理啊。我對誰都沒有威脅。」

「喬尼，為什麼你會有賽伯體？如果我能知道你在生活中的角色，我或許就能知道動機了。」

他拿起一塊椒鹽卷餅，開始擺弄起來：「我擁有賽伯體……從某些方面來講，我是一名賽伯人，因為我的……職責……是觀察人類並作出相應反應。換句話說，我曾經就是人類。」

我搖著頭，眉頭皺了起來。到目前為止，他的話對我來說就像天方夜譚。

「你聽說過人格重建計劃嗎？」他問我。

「沒有。」

「一個標準年之前，軍部的模擬網重建了賀瑞斯・格列儂高將軍的人格，研究他如何成為傑出的將軍。還記得那些新聞吧？」

「嗯。」

「怎麼說呢……我……其實是來源於早期更為複雜的一個重建計劃。我的核心人格是基於大流亡前舊地上的一名詩人。古代的詩人，出生時間是舊紀年的十八世紀末。」

「年代那麼久遠的人，怎麼可能重建起來？」

「通過他的作品，」喬尼回答，「他的書信、日記、評論傳記，還有友人的隻言片語。但主要是他的詩。模擬重現當時的環境，插入已知的因素，借助這些創造性的產品向前回溯。瞧[133]——那就是人格內核。當然，起初還是比較簡陋的，但當我成型的時候，已經精細了很多。我們初次嘗試的對象是二十世紀一個叫以斯拉・龐德的詩人。這個人格角色非常固執己見，幾乎到了荒唐的地步，而且沒有理性，偏執，精神有點不正常。我們花了整整一年的努力，才發現不是人格重建得不準確，而是那個人本來就是個瘋子。一個瘋狂的天才。」

「然後呢？」我問，「他們用一個已故的詩人建立了你的人格，接下來呢？」

「這種重建人格成為了一種模板，我的人工智能就在這個模板上成長，」喬尼回答我，「而賽伯人的身份，讓我能夠在數據平面社會中行使我的職責。」

「作為詩人？」

喬尼又笑了起來。「確切說來，是作為一首詩。」他說。

「一首詩？」

「一種正在成形的藝術品……但這和人類的概念不同，或者說是謎題吧。一個可以變化的謎題，偶爾能對比較嚴肅的問題提供不尋常的深入分析。」

「我還是搞不明白。」我說。

「那也沒什麼關係。我很懷疑我存在的……目的……是否真是被攻擊的原因。」

「那你覺得原因是什麼？」

「我不知道。」

我有種繞了一大圈後又回到起點的感覺。「好吧，」我說，「我會調查一下那五天裡面你幹了什麼，誰和你在一起。除了那個信用記錄，你還有其他可用的線索嗎？」

喬尼搖搖頭：「你明白為什麼我一定要知道那個攻擊者的身份和動機嗎？」

「當然明白，」我回答，「他們可能會再次出手。」

「正是如此。」

「如果有需要，我怎麼聯繫你？」

喬尼遞給我一張訪問芯片。

「安全線路？」我問。

「很安全。」

「好，」我說，「一有消息，我就馬上通知你。」

我們離開酒吧，向終端區走去。他正要離去的時候，我三步並作兩步趕上前去，拉住了他的胳膊，這是我第一次觸及他的身體。「喬尼，他們管那個重生的舊地詩人叫什麼……」

「是重建。」

「哦，別管這個。我想問你，那個智能人格的前身是誰？」

這個俊美的賽伯人猶豫了片刻。我注意到他的睫毛非常長。「這有什麼重要的？」他問。

「誰知道什麼是重要的呢？」

他點頭算是默認。「濟慈，」他說，「公元一七九五年出生，一八二一年死於肺結核。約翰・濟慈。」

要想跟蹤某人，穿越一系列不同的遠距傳輸器，那幾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務，特別是你還不想被人發現。環網警察可以做到這一點，只要有五十來個人一起完成這項任務，同時配備上那些奇異而又昂貴得要命的高科技玩具，這還沒有算上傳輸當局的大力合作。對於我這種單打獨干的人來說，這基本就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務了。

不過，觀察這個新顧客在朝什麼地方奔赴，還是很重要的。

喬尼頭也不回地穿過終端區廣場。我走到附近一個報刊亭邊上，盯著便攜式成像器的顯示。他在一個袖珍觸顯上打入一堆代碼，插入他的寰宇卡，然後走進了那亮熒熒的矩形傳送門。

使用袖珍觸顯，應該意味著他去的是某種通用傳送門，因為私人的傳輸器代碼一般都是印在只有肉眼可見的芯片之上的。太棒了。這樣我便把他的目的地範圍縮小到約兩百萬個傳送門了，可能的位置是一百五十來個環網世界，以及七八十個衛星上。

我用一隻手拉出外套的紅色「內襯」，同時也按下了成像器的回放鍵，通過目鏡察看放大的觸顯序號。我拽出一頂紅色的帽子，和我現在的紅夾克正相配，帽簷拉得低低的，蓋過大半張臉；我疾步走過廣場，同時在通信志上查詢成像器上顯示的九位傳送代碼。我知道前三位數字代表青島-西雙版納星球，所有的星球前綴我早都背得滾瓜爛熟了。然後，查詢結果告訴我，傳送代碼所指向的是這個星球上的王謝城，第一擴張時期移民的居民區。

我匆忙走進第一個開放的傳輸間，傳送到了那兒。走出傳送門，我現在身處一個小型終端廣場，廣場上的磚面經年累月已經磨蝕。古代的東方式小店重簷疊閣，寶塔狀屋頂的屋簷垂在狹窄的街上。人們擁在廣場上，有的則站在門口，雖然他們中多數是定居在青-西的遠航流亡者的後裔，但還有很多是來自外世界的人。空氣中飄蕩著異域植物、下水道和香米飯的氣味。

「見鬼。」我輕聲咒罵著。附近的三個傳送門都處於空閒狀態。喬尼可能已經傳輸到別的地方了。

但我沒有回盧瑟斯，而是花了幾分鐘觀察廣場和街道兩側的情況。這次我吞下的黑色素藥片起了作用，我已經變成了一個年輕的黑人女子——當然也可能是男子，因為穿著時髦的紅色膨脹夾克，戴著偏光護目鏡，很難辨認出性別。我一邊閒逛，一邊用遊覽成像器拍照。

在喬尼的第二杯德國啤酒裡，我放了一個溶解式追蹤小丸，現在終於派上用場了。對紫外線感光的孢子現在就飄浮在空氣中，我幾乎可以一步不差地跟上他呼吸所留下的痕跡。不過，在一面灰暗的牆上，我發現了一個明亮的黃色手印（這種明黃色當然只有我那特質透視鏡才能看到，紫外光譜下是看不見的），便順著市場售貨攤上吸滿追蹤劑的衣物，順著石牆上留下的模糊斑痕，開始追蹤。

喬尼正在一家粵式餐館裡吃飯，那地方離終端區廣場不過兩條街的距離。油炸食物的香氣令人饞涎欲滴，但我忍住了進去的衝動——我在小巷的書店裡徘徊，在自由市場上討價還價，差不多在那兒待了一個小時，直到他吃完回到廣場，傳輸離開。這次他拿出來的是私人傳送門的代碼芯片，目的地顯然是私人住宅——於是我想碰碰兩次運氣，使出了鯖魚卡來跟蹤他。之所以說兩次運氣，一是因為這卡完全是非法的，一旦暴露，我甚至會被吊銷偵探執照，當然這種可能性倒不是很大，只要我同時使用森林老爹那雖然貴死人但也超級完美的變形芯片；二則是我很可能會被直接傳輸進喬尼的起居室……這兩種情況可都讓人尷尬得說不出口。

還好終點不是他的起居室。還沒看到街道標誌，熟悉的超重力感便已襲來，那青銅色的暗淡燈光、空氣中機油和臭氧的味道，都確鑿地說明，我已經回到了盧瑟斯。

喬尼傳輸的目的地是一個中級安全度的私人住宅塔，位於伯格森蜂巢區。或許這也說明了他為什麼會選擇我的事務所——我們幾乎就是鄰居，相距還不到六百公里。

我的賽伯人客戶已經消失在視野之中。我盡量裝出一副很有目的性的樣子，以免觸發那些監控閒逛人員的安全錄像器。住宅塔沒有居民名冊，公寓的門口也沒有門牌號碼或人名，通信志上也查不到任何名錄。在伯格森蜂巢東區一帶，約摸有兩萬間一模一樣的居民小屋。

隨著孢子迷霧消散，蹤跡變得越來越淡，但我剛檢查了兩個星形走廊，便又找到了一縷印跡。喬尼住在一條環繞著甲烷湖的草坪側翼上，他的掌紋鎖上有一個手印在熒熒發光。我用飛賊工具記錄下了鎖的信息，便傳送回家了。

總而言之，我已經看著這個客戶去了中餐館，晚上又看著他回了家。就一天的時間來說，這些進展已經夠多了。

屁屁・薩布林芝是我的人工智能專家。他在霸主流量控制記錄和統計處工作，他一生的大部分時間都斜躺在一張做慣性運動的躺椅上，讓五六條微型導線從頭顱上引出，同時和數據平面的其他官員進行密切聯繫。我和他是在上大學時認識的，當時他就已經是個徹頭徹尾的賽伯飆客——也就是第二十代黑客。在十二標準歲數時，他就在大腦皮層上安裝了分流器。他的真名是歐內斯特，不過他和我一個叫謝婭・托尤的朋友拍拖的時候，得到了「屁屁」的綽號。謝婭和他第二次約會的時候看到了他的裸體，然後笑了足足半個小時。歐內斯特以前差不多有兩米高，這個數字現在也沒變過，但體重卻不到五十千克。謝婭說他的屁股特色十足，小得令人憐惜，真正的兩片「小屁屁」，正如其他的殘酷事實一樣，這個綽號他甩都甩不掉。

我來到他的工作間拜訪他，那地方位於鯨心一棟無窗的巨型建築中。不是屁屁和他的族群喜歡的那種雲塔。

「喔，布勞恩，」他說，「怎麼到了這把年紀，倒想起來給自己進行信息技術掃盲了？你如果想找真正的工作，那你已經太老啦。」

「我只想瞭解一下人工智能，屁屁。」

「那不過是已知世界裡最複雜的問題之一罷了。」他歎了口氣，滿懷思念地看著神經分流器和後腦皮層導線，他已經把它們斷開了。賽伯飆客從來不用休息，而政府的公務員則必須停下來吃午飯。和大多數飆客一樣，屁屁只要不在數據波上衝浪交流信息，便會全身不舒服。「你想知道什麼？」他說。

「人工智能為什麼要退出？」我得從別的地方引出話題。

屁屁做了個複雜的手勢：「它們說，它們的計劃和霸主——真正的人類——事務無法相互兼容。事實上，沒人知道真相。」

「但它們仍活躍著，仍在管理事務，不是嗎？」

「當然。系統不能脫離它們，沒了它們，系統就無法運行了。布勞恩，你知道這個。甚至連全局也不能脫離人工智能的實時施瓦茲希爾制式管理……」

「好吧，」我說，在他滔滔不絕墮入賽伯飆客術語之前，我及時打斷了他，「但是它們還有什麼……『別的計劃』嗎？」

「沒人曉得。藝術因特爾公司的布拉納和斯韋澤認為，人工智能正在銀河系中尋求意識的進化。我們知道它們有自己的外太空探測器，遠到那些偏地……」

「賽伯人呢？」

「賽伯人？」屁屁站起身，他似乎終於來了興趣，「你怎麼會提到賽伯人的？」

「屁屁，我提到賽伯人，又有什麼好大驚小怪的？」

他心不在焉地搓了搓他的分流插座：「啊，首先，大多數人已經忘了他們的存在。兩個世紀前，全是危言聳聽的話，什麼蠶繭人掌權之類的，全是這些東西，但是現在已經沒人想著那些了。還有，我昨天偶然看見一份異常報告，說賽伯人正在消失。」

「消失？」這回輪到我坐直身子了。

「就是說，被慢慢淘汰了。人工智能以前在環網供養著一千名擁有許可證的賽伯人。他們中有半數是在鯨逖中心。上星期的人口普查顯示，他們有三分之二，大概就在上個月被召回了。」

「人工智能召回賽伯人，然後呢？」

「我不曉得。我猜，他們是被清除了。人工智能不喜歡浪費，所以我想，那些基因材料可能是以某種方式回收了。」

「為什麼要回收？」

「沒人曉得，布勞恩。話說回來，人工智能做大多數事的理由，我們大部分人都不能理解。」

「專家們有沒有把它們——把人工智能——看作是威脅？」

「開玩笑？你說的要麼是在六百年前。雖然兩個世紀前，它們的退出讓我們滿懷戒心。可是，我告訴你，如果這東西想要害人，它們很久以前就能害了。擔心人工智能攻擊我們，就好像擔心農莊的動物打算叛亂一樣。」

「但是人工智能比我們聰明。」我說。

「對，啊，說得不錯。」

「屁屁，你有沒有聽說過人格重建計劃？」

「就像格列儂高的重建？當然啦。每個人都聽說過。我幾年前甚至在帝國大學著手建過一個。但現在一切都已經過時了，沒人再研究這東西了。」

「為啥？」

「老天，你是不是啥都不曉得，布勞恩？人格重建計劃已經被淘汰了。即使有最好的模擬控制……他們用了軍部的奧林帕斯指揮學校的歷史戰略網絡——你也無法應付各種各樣的變數。人物模板有了自我意識——我不僅僅是說自我意識，就像你我，更是說那是人造的自我意識——可是到最後都會導致奇異的死循環以及不和諧的迷宮，直接通向埃捨爾空間。」

「什麼意思？」我說。

屁屁歎了口氣，朝牆上的藍色和金色時間指針看去。還有五分鐘，他的強制午餐時間就要結束了，到時他就能重新進入「真實世界」了。「意思嘛，」他說，「就是說，人格重建計劃垮掉了。瘋掉了。它們是一群精神病。一堆錯誤。」

「所有人？」

「所有人。」

「但是人工智能仍然對這方面感興趣？」

「哦，是嗎？誰說的？它們從來沒有做過一個。我聽到的所有的重建成果都是人類研究出來的……大多數都是拙劣的大學計劃。那些死腦子的大學教師花錢找回死掉的腦子。」

我勉強擠出一絲笑容。還剩三分鐘，他就能插回去了。「所有這些重建人格都獲得賽伯人遠程身體了嗎？」

「呃。布勞恩，你怎麼會有那種想法的？沒有什麼重建人格獲得過，那不可能辦到。」

「為什麼不可能？」

「這樣做只會把刺激模擬搞砸。除此之外，你還需要完美的克隆本體，以及精確到細微的交互環境。你瞧，老姐，借由全面尺度的模擬，你讓重建人格生活在它的世界裡。而你呢，只要通過夢境或者場景交互，就能向它偷偷問問題。如果把這些人從模擬現實拉出到慢時間中……」

這是賽伯飆客由來已久的詞語，也就是……允許我說這詞……真實世界。

「……遲早會把它逼得錯誤滿身的。」他說完了。

我搖搖頭：「啊，不錯，謝了，屁屁。」我走到門口。還剩三十秒了，之後，我的大學老朋友就可以從慢時間中逃脫了。

「屁屁，」我思慮再三，終於說道，「你有沒有聽說過一個重建人格，一名來自舊地的詩人，名叫約翰・濟慈？」

「濟慈？哦，當然，我記得大學課本上就有一篇對其大加讚賞的文章。馬蒂・卡洛魯斯五十年前在新劍橋做過一個。」

「發生了什麼事？」

「跟往常一樣。人格進入死循環。但是在它垮掉之前，它死在了全面模擬中——得了某種古老的疾病。」屁屁看了看鐘，笑了笑，拿起了分流器。在把它插進顱骨的插座中前，他又看了我一眼，幾乎是在向我賜福。「我現在記起來了，」他面帶幻夢似的笑容，說道，「是肺結核。」

如果我們的社會選擇了奧威爾的「老大哥」[134]的模式，那信用記錄就是可用的鎮壓工具。在一個完全不用現金的經濟制度下，實物交換的黑市發育不全，個人的行蹤完全可以被實時監控；如果想要搞清一個人的點滴蹤跡，只要監視他的寰宇卡信用記錄就可以了。雖然有嚴格的法律來保護卡的隱私，但是法律有一個壞習慣——當普通人的利益與極權政府的利益相衝突時，法律就會被忽視，被廢黜。

喬尼在被謀殺前五天內的信用記錄顯示，這是一個生活習慣相當有規律的人，開支適度。在研究信用薄紙上的線索前，我先花了兩天無聊的時間，跟蹤了喬尼。

數據：他住在伯格森蜂巢東區。例行調查顯示，他在那兒住了大約七個當地月——換算到標準時間，約五個月不到。早上，他在當地的小餐館吃了早飯，遠傳至復興之矢，在那裡工作五小時左右，他顯然是在那兒收集某些打印文檔的研究資料，接著他會在一個庭院小販的攤位吃頓清淡的午飯，之後，在圖書館待上一兩個小時，然後傳送回盧瑟斯的家，或者傳送到另一個世界的某個中意的小吃點。二十二點整，已經待在了自己的房間裡。比起盧瑟斯的普通中產懶漢，他的傳送次數要多得多，但另外，這時間表也同樣無法讓人眼前一亮。信用薄紙證實，在他被殺的那星期，他一直遵循著這一日程安排，只是略微多出來一點額外的購買——某天買了一雙鞋，另一天買了些雜貨——在他「被殺」的那天，他在復興之矢的某個酒吧裡逗留了一會兒。

我和他一起來到紅龍路上一家小餐館裡吃飯，餐館就在青島-西雙版納傳送門附近。菜很燙，辣勁十足，非常好吃。

「事情辦得怎麼樣了？」他問。

「棒極了。我比我們見面前，多了一千馬克，我還發現了一家很棒的粵餐館。」

「我很高興，看來我的錢用在了要事之上。」

「提到你的錢……我想問，它們哪兒來的？在復興之矢的圖書館裡晃蕩，可賺不了多少錢。」

喬尼揚揚眉毛：「我有一小筆……遺產，我以此過活。」

「我希望不是很小的一小筆。我可是要你付錢的。」

「夠我們開銷的了，拉米亞女士。你有沒有發現什麼事情？」

我聳聳肩：「告訴我，你在圖書館裡做什麼？」

「這跟我們的事情有關嗎？」

「對，可能。」

他看著我，眼神很奇怪。他目光裡有著什麼東西，讓我腿軟。「你讓我想起一個人。」他溫柔地說。

「哦？」如果這句話出自別人之口，我肯定會拂袖而去。「誰？」我問。

「一個我曾經認識的……女人。很久以前。」他的手指輕輕拂拭過自己的額頭，彷彿他突然間變得很累，頭暈目眩。

「她叫什麼名字？」

「芬妮。」幾乎是在耳語。

我知道他說的是誰。約翰・濟慈有個未婚妻，名叫芬妮[135]。他倆的愛情相當浪漫，但濟慈也吃足了苦頭，幾乎把他逼瘋。濟慈在意大利臨死時，形單影隻，身邊僅有一個同路人，他感覺自己是被朋友、被愛人遺棄了。他保存著來自芬妮的信，儘管他從未打開過它們。此外，他還保存著一綹她的卷髮，彌留之際，他要求和它們埋在一起。

在這周之前，我從沒聽說過約翰・濟慈這個人。我通過通信志讀取了這狗屁的一切。我說：「那……你到底在圖書館裡做什麼？」

賽伯人清清嗓子：「我在研究一首詩。我在搜尋原稿的片斷。」

「濟慈寫的？」

「對。」

「在數據網裡找，不是更簡單嗎？」

「當然。但是我要看到原稿……碰碰它，這很重要。」

我想了想：「這首詩講的是什麼？」

他笑了……或者，至少他的嘴唇往上一翹，淡褐色的眼睛看上去仍然帶著不安：「這首詩，名叫《海伯利安》。很難描述它的故事內容。我想，那是藝術上的失敗。濟慈沒有完成它。」

我推開我的盤子，吮了一口溫茶：「你說濟慈沒有完成它。你是說你沒完成？」

他臉上的震驚表情很真實……除非人工智能是爐火純青的演員。就我所知，他們可以做到。「老天，」他說，「我不是約翰・濟慈。雖然我的人格基於他的重建模板所建，但這並不能讓我成為濟慈，就好比你叫拉米亞[136]，並不能讓你變成女妖。有無數種影響力，把我和那個可憐的天才分開了。」

「你說我讓你想起了芬妮？」

「夢裡的共鳴。不多。你接受過RNA學習療法，是不是？」

「是的。」

「跟它差不多。這些記憶，感覺……很空虛。」

一名人類侍者帶來了簽語餅。

「你有沒有興趣去看看真實的海伯利安？」我問。

「那是什麼東西？」

「偏地世界。我想，離帕瓦蒂不遠。」

喬尼看上去迷惑不解。他已經掰開了曲奇餅，但還沒看他的簽運。

「我想，它以前叫詩人世界，」我說，「甚至它還有一個城市是以你命名的……濟慈。」

年輕人搖搖頭：「對不起，我沒聽說過那地方。」

「怎麼可能？人工智能不是萬事皆知嗎？」

他笑了起來，笑聲短促刺耳：「但我這個人工智能知道得很少。」他讀了讀他的簽運：謹防一時衝動。

我交叉雙臂：「我跟你說，除了在我辦公室耍弄銀行經理全息像的小把戲，我還無法證明，你跟你嘴上說的是同一個人。」

「把你的手給我。」

「我的手？」

「對。隨便哪一隻。謝謝。」

喬尼雙手拿起我的右手。他的手指修長，比我的還要長。但我的很粗壯。

「把眼睛閉上。」他說。

我閉上了。沒有過渡，前一刻我還坐在紅龍街的藍蓮餐館中，下一秒我就在……不知道什麼地方了。未知之地。在灰藍的數據平面中疾跑，向鉻黃的信息高速公路傾斜，在熾熱的信息倉庫的巨大城市中上下穿梭，紅色摩天樓穿上了黑冰防禦鎧甲，像私人賬號和法人文件之類的簡易實體閃耀在夜幕之下，彷彿熊熊燃燒的精煉廠。在這一切之上，巨重無比的人工智能掛在剛好看不見的地方，就像什麼東西懸在了扭曲空間中，它們最簡單的通信脈衝如同猛烈的無聲閃電，沿著無邊無際的地平線肆虐開來。遠方的某處，在這個不可思議的數據網小世界中，有一雙微乎其微的眸子，除此之外所有的一切幾乎迷失在三維霓虹的迷津之中，那雙溫柔的淡褐色眼睛正在等我，我能感受到，而不是用眼睛看到。

喬尼鬆開了我的手。他掰碎了我的簽運餅。小紙條上寫著：明智地投資新風險。

「老天啊。」我小聲說。屁屁以前曾帶著我飛行在數據平面上，但因為沒裝帶分流器，我的體驗僅僅是一點點的朦朧影子。那時與現在的區別，就好比一個是看焰火表演的黑白全息像，一個是親臨現場觀看。「你怎麼辦到的？」

「你明天可以對案子做出一點進展嗎？」他問。

我重又鎮定下來。「明天，」我說，「我打算把它擺平了。」

嗯，可能還擺不平，但至少事情進展順利。喬尼的信用薄紙上最後的費用記錄發生在復興之矢的酒吧裡。當然，我第一天在那地方檢查過，由於那裡沒有人類招待，所以我只能跟幾名老主顧談談，但是得到的答案千篇一律——沒人記得喬尼。之後我又去過兩次，但是運氣還是不怎麼樣。第三天，我又去了那兒，留在那裡，等待著某個傢伙開口。

跟我和喬尼在鯨心去過的那家酒吧相比，這家顯然不在一個檔次，這裡可沒有仿木和仿銅裝飾。這地方掖藏在一幢腐朽建築的二樓，坐落在一個破敗不堪的街區裡，就在喬尼所待的那個復興圖書館的附近，相鄰兩個街區。即使在喬尼回遠傳廣場的路上，也絕不會順路到這地方逗留一會兒，但是如果他要和誰在圖書館附近見個面——某個想跟他私下裡聊聊的人，那他是選對結果他性命的地方了。

我在那裡死等了六小時，吃膩了醃堅果和跑了氣的啤酒，就在此時，一個無家可歸的老頭走進了酒吧。我猜他是這裡的常客，瞧他那樣子就知道了。他進門時沒有停下腳步，也沒左顧右盼，而是徑直朝後頭的一張小桌子走去，在機器招待還沒完全停在他面前時，就點了杯威士忌。我走了過去，站在他邊上，我意識到他並不完全是個流浪漢，我在附近的廢品店和街攤上，看到過那些骯髒的男人女人，但他跟他們不一樣。他抬起頭，斜著眼睛看著我，臉上帶著凱旋的神色。

「我能坐這兒嗎？」

「那要看情況啦，妹妹。你賣什麼？」

「我是想買點東西。」我坐了下來，把啤酒杯放在桌上，抽出一張全身照，塞給他看，那是喬尼在鯨逖中心進入傳送台的時候拍的。「見過這人嗎？」

老頭盯著照片，搖晃著身子，然後把注意力全部放回了他的威士忌上。「也許吧。」

我朝機器招待招招手，叫他再來一杯：「如果你看見他了，那今天就是你的幸運日。」

老頭哼了哼，用手背擦了擦臉上的灰白胡茬兒。「如果是，那就是他媽這麼長時間來的第一次，」他盯著我看，「給多少？要什麼？」

「我買消息。多少的話，那要看你提供什麼消息了。你有沒有見過他？」我從上衣口袋裡拿出一張黑市交易的五十馬克鈔票。

「啊，當然見過。」

鈔票一半躺在桌子上，一半緊攥在我的手裡：「什麼時候？」

「上星期二。星期二早上。」

沒錯，就是這天。我把五十馬克塞給他，又抽出一張鈔票：「他一個人嗎？」

老頭舔了舔嘴唇。「讓我想想。我想不是……不是，他坐在那兒，」他指著後面的一張桌子，「還有兩個人和他一起。其中一個……啊，說到那人，這下子我記起來了。」

「什麼？」

老頭食指和拇指捻了捻。這動作就如貪婪本身那麼古老了吧。

「告訴我，那兩個是什麼人。」我誘哄著。

「年輕的那人……你的人……他和其中一人在一起，你知道的，就是那些穿著長袍的自然怪物。你總是能在全息電視上見到他們，他們和他們該死的樹。」

樹？「聖徒？」我說，心裡大吃一驚。聖徒跑到復興之矢上的酒吧裡做什麼？如果他在追蹤喬尼，那他為什麼要穿長袍？這就好像殺人犯穿著小丑服在外做買賣一樣。

「對。聖徒。穿著褐色的長袍，看上去就像個東方人。」

「男的？」

「對，我肯定。」

「能不能再多講些？」

「沒了，聖徒，狗娘養的大個子。看不清他的臉。」

「另一個人呢？」

老頭聳聳肩。我又拿出一張鈔票，把兩張都放在我的杯子旁。

「他們一起進來的嗎？」我問，「三個人？」

「我記不……我沒辦法……不，等等。你的人和聖徒首先進來。我記起來，我是先看見了長袍，然後另一人才坐了下來。」

「給我講講另外那個人。」

老頭朝機器招待揮揮手，叫他來第三杯。我用我的卡幫他付了賬，招待滑動著離開了，反重力輪在耳邊聒噪著。

「像你，」他說，「有點像你。」

「矮嗎？」我說，「胳膊腿強壯嗎？是盧瑟斯人？」

「對，我猜的。從沒去過那兒。」

「還有呢？」

「沒有頭髮，」老頭說，「只有一個什麼來著，就像我外甥女以前一直留的。馬尾巴。」

「辮子。」我說。

「對，管它呢。」他開始伸手拿鈔票。

「還有幾個問題。他們有沒有爭吵？」

「沒。我覺得沒。他們說話說得真是輕。那天——那時候沒多少人。」

「那天什麼時候？」

「早上。大概十點吧。」

跟信用薄紙上的編碼一致。

「你有沒有聽見什麼談話內容？」

「嗯沒。」

「誰說得最多？」

老頭喝了口酒，眉頭緊皺，絞盡腦汁想著：「聖徒先說的。你的人好像在答話。有一次我看到他好像很驚訝的樣子。」

「嚇到了？」

「嗯不，只是驚訝。好像穿長袍的人說了些他沒想到的話。」

「你是說，一開始都是聖徒在說話。後來是誰？我的人嗎？」

「嗯不，留著馬尾的人。然後他們就走了。」

「三個人都走了？」

「沒。你的人和馬尾。」

「聖徒留下來了？」

「對，我猜是的。我想是這樣。我到窯子去了。我回來時，我想他已經不在了。」

「另兩個人是怎麼離開的？」

「該死，我不知道。我又沒怎麼去注意他們。我是在喝酒，不是當特務！」

我點點頭。招待再次搖搖晃晃轉了過來，我揮手叫他走開。老頭瞪眼怒視著他的背影。

「那麼，他們走的時候沒有在爭吵嗎？有沒有什麼不和的跡象？或者一人在逼另外一人離開？」

「誰？」

「我的人和辮子。」

「嗯不。哦，狗屎，我不知道。」他低頭看了看髒手中的鈔票，看了看招待顯示板上的威士忌，意識到，也許他再也無法從我手裡拿到更多的錢了。「你到底為什麼要知道這些狗屁玩意兒？」

「我在找這人。」我對他說。我朝酒吧四顧。桌子邊大約坐有二十名顧客。多數看上去像是附近的常客。「這裡還有誰見過他們嗎？或者，你記得那天還有誰在這裡？」

「嗯不。」他蠢頭蠢腦地說著。然後我意識到，這老傢伙的眼睛已經跟他喝的威士忌的顏色一模一樣了。

我站起身，把最後一張二十馬克的鈔票擺在了桌上。

「夥計，多謝。」

「隨時效勞，妹妹。」

機器招待正在朝他滾去，我來到了門口。

我朝圖書館走去，在熱鬧的遠傳廣場逗留了一分鐘。到目前為止，事情是這樣的：當時是早晨，喬尼剛抵達這裡，然後，他遇見了聖徒，也可能是聖徒跟他接洽；地點可能是在圖書館，也可能是在外面。他們去了什麼隱秘的地方談話，也就是酒吧，聖徒說了什麼話，讓喬尼感到驚訝。一個留著辮子的男人——很可能是盧瑟斯人——出現並接下了話茬兒。喬尼和辮子一同離去。之後的某個時候，喬尼遠傳至鯨心，然後從那裡和另一個人——可能是辮子，也可能是聖徒——遠傳至末睇，在那兒，那個人企圖殺死喬尼。的的確確殺了他。

太多空白。太多「某人」。根本就不是一般得多，一天之內絕對搞不定。

我正思考著是否要傳送回盧瑟斯，突然，我的通信志「唧唧」地鳴叫起來，使用的是受限通信頻率，正是我給喬尼的。

他的嗓音聽上去很痛苦：「拉米亞女士。請你……快過來。我想他們又企圖……想要殺死我。」緊隨而來的坐標直指伯格森蜂巢東區。

我向遠距傳輸器奔去。

喬尼的小房間開了一條縫。通道裡一個人也沒有，公寓裡也沒有一絲聲音。不管發生了什麼事，事情還沒有驚動管理當局。

我從大衣口袋裡拿出父親的自動手槍，舉槍進入室內，手一動，「卡嗒」一聲，打開了激光瞄準束。

我放低身子，潛進房間，雙臂舉槍，紅點滑過黑色的牆壁，滑過遠處牆上的廉價版畫，一條黑色的通道通向小房間。休息室空無一人。起居室和媒體區也空無一人。

喬尼躺在臥室的地板上，頭靠在床邊。鮮血浸濕了被褥。他掙扎著支起身子，又無力地倒了下來。他身後的陽台拉門門戶大開，凜冽的寒風從對面的商場中吹了進來。

我檢查了單人盥洗室、短短的走廊、廚房間壁龕，然後回到臥室，走到陽台上。我站在這兩百米高的制高點上，那景象真是壯觀，曲線形蜂巢牆遙遙直上，俯瞰著壕溝商場裡面十到二十公里的連綿之地。頭頂一百來米的上方，就是蜂巢的屋頂，黑色的大堆鋼桁。商場閃耀著萬千燈火、商業全息像和霓虹燈的亮光，這一切都加入了遠處璀璨燈火的大軍。

在蜂巢的這面牆上，有數以百計長得一模一樣的陽台，它們都已經為人所棄。最近的一個在二十米開外。這些陽台，是房屋出租經紀人增加效益的源泉——天知道喬尼有沒有支付外部房間的大量額外支出——這些陽台完全就是畫蛇添足，猛烈的寒風正向上穿過氣窗急速流動，裡面夾帶著粗沙和碎片，還夾雜著蜂巢亙古不變的機油和臭氧的氣味。

我收起手槍，走回房間，看看喬尼有無大礙。

傷口從他髮際劃向眉毛，只是皮外傷，但是血淋淋的。我去浴室拿了點消毒干墊，回來時他已經坐了起來，我把墊子按在他的傷口上。「怎麼回事？」我問。

「我回到家時，有兩個男人……等在臥室裡。他們是從陽台那邊的門爬進來的，躲開了警報器。」

「你交的安全稅完全沒用，他們應該退錢，」我說，「然後呢？」

「我們打了起來。他們好像要把我朝門那邊拖。其中一個拿著管注射器，我把它從他手裡敲落到了地上。」

「那他們怎麼走了？」

「我觸響了室內警報。」

「不是蜂巢安全警報？」

「不是。我不想把警方捲進來。」

「誰把你打成這樣的？」

喬尼靦腆地笑了：「我自己弄的。他們把我放了，我想追他們。然後絆了一跤，頭磕在了床頭櫃上。」

「兩敗俱傷啊。」我把燈開了，然後在地毯上檢查了一遍，找到了那支注射器，它滾到床底下了。

喬尼注視著它，就好像在注視一條毒蛇。

「你猜是什麼？」我說，「又是II型艾滋病毒，是不是？」

他搖搖頭。

「我知道個地方，可以對它分析分析，」我說，「不過我猜這只是鎮靜劑。他們只是想把你帶走……而不是要置你於死地。」

喬尼扯掉干墊，疼得齜牙咧嘴。傷口還在湧著血。「為什麼會有人想要綁架一個賽伯人呢？」

「還是你來回答吧。我已經開始相信，這些所謂的謀殺，只是樁拙劣的綁架案而已。」

喬尼再次搖搖頭。

我問他：「兩個人中，有人留辮子嗎？」

「我不知道。他們戴著帽子，還戴著濾息面具。」

「有沒有人跟聖徒一樣高？或者跟盧瑟斯人一樣強壯？」

「聖徒？」喬尼顯得很吃驚，「不。其中一個身高是環網的普通水平。另一個拿著針筒的，可能是盧瑟斯人，很強壯。」

「那你是打算赤手空拳追擊這個盧瑟斯人啦？你有沒有什麼我不知道的生物處理器，或者加力植入物？」

「沒有。我當時肯定是瘋掉了。」

我扶著他站起身：「那麼，人工智能也會生氣嘍？」

「就我而言，對。」

「來吧，」我說，「我知道一家打折的自動化醫療診所。看過病後，你暫時先跟我住吧。」

「跟你住？為什麼？」

「因為你升級了，現在，你不僅僅需要偵探，」我說，「還需要一名保鏢。」

我的住所在蜂巢區域圖表中註冊的類別不是單元住宅，它是一幢修復一新的倉庫閣樓，是我從朋友那接手的，這傢伙被放高利貸的騙子纏住了，後來我這個朋友決定移民到一個偏地殖民地去過下半輩子，我做了筆好買賣，得到了這個地方。從我辦公室的走廊走到那裡，僅有一公里路。這裡環境稍微有點簡陋，有時，從裝卸碼頭那傳來的噪聲可以淹沒所有談話內容，但是這地方比一般的小房子大了十倍，我盡可以放心地在家裡使用體重和體力訓練設備。

沒錯，喬尼看上去也被這個地方吸引住了，我得罵自己幾聲，別太得瑟了。不然，接下去，我就會為了這個賽伯人抹上口紅，穿上紅色緊身衣了。

「我問你，你為什麼要住在盧瑟斯？」我問他，「大多數外世界的人都覺得很難適應這裡的重力，這裡的風景也太乏味了。此外，你的研究資料不是在復興之矢的圖書館裡嗎？為什麼要選擇這裡呢？」

他回話時，我仔細地望著他，並且側耳傾聽。他的髮根部分是筆直的，中分，垂到領口的部分變成了卷髮，帶著紅褐色。他說話時有個習慣，喜歡把臉撐在拳頭上。讓我大為吃驚的是，他的方言語調竟然沒帶一絲口音，就像一個精通這門新語言的人，而且還沒有那些說母語的人那種懶散的連讀。在那聲音後面，帶著一點輕快活潑的調子，讓我回想起一個飛賊的泛音語調，那人出生在寧靜窮困的環網世界阿斯奎斯，那星球上住著第一擴張時期的移民，來自於曾經的不列顛群島。

「我在很多世界上住過，」他說，「我存在的目的是為了觀察。」

「作為詩人？」

他搖搖頭，疼得縮緊身子，小心翼翼地碰了碰傷口縫線。「不。我不是詩人。他是。」

雖然目前境況不佳，但是在喬尼身上，我發現了一種精神，一股活力，我很少在別人身上看見這種東西。這很難用言語形容，但我見過很多有權有勢的名流擠滿房間，爭著搶著盤旋在某個就像喬尼這樣的人身邊。不僅僅是他的緘默，他的敏銳，更是一種他在觀察事物時便會散發出來的熱情。

「你為什麼住在這裡？」他問我。

「我出生在這裡。」

「對，但你是在鯨逖中心長大的。你父親是名議員。」

我沒有吭聲。

「許多人希望你進入政壇，」他說，「是不是因為你父親自殺了，讓你打消了從政的念頭？」

「他不是自殺的。」我說。

「不是？」

「新聞報道和檢察報告都說是自殺，」我乾巴巴地說，「但是他們是在胡說。我的父親從來不會自殺。」

「那麼是謀殺嗎？」

「對。」

「但是，沒有找到動機，也沒有找到嫌疑犯，是不是？」

「對。」

「我明白了。」喬尼說。碼頭的黃色燈光透過佈滿灰塵的窗戶照進來，他的頭髮彷彿新銅一般微微閃光。「你喜歡干偵探這一行嗎？」

「幹得好的時候喜歡。」我說，「你肚子餓嗎？」

「不餓。」

「那我們去睡會覺吧。你可以睡在睡椅上。」

「你是不是經常幹得很好？」他說，「偵探這一行？」

「明天你就會知道了。」

早上，喬尼傳送至復興之矢，時間跟往常一樣。他先在廣場等了一會兒，然後傳至天龍星七號的古老移民者博物館。在那兒，他立即傳送到了北島的核心終端，然後再傳至神林的聖徒世界。

我們已經事先商量好時間，現在，我正在復興之矢上面等他，躲在柱廊後的陰影中。

在喬尼進去後，一個留著辮子的男人也進去了，在他之前還進去了兩個人。毋庸置疑，那是個盧瑟斯人——看那蜂巢般的蒼白臉色，看那肌肉和大塊頭的身體，還有那走路的傲慢模樣，他簡直像是我失散了很長時間的兄弟。

他從不正眼瞧喬尼，但是，賽伯人轉悠到境外傳送門邊上時，我能看出他臉上吃驚的表情。我站在後面，掃到他的卡，僅僅是一眼，但是我敢打賭，那是張追蹤卡。

「辮子」在古老移民者博物館中極為小心，盯著喬尼不讓他走遠，但也隨時隨地瞄著自己的身後。我穿著一身禪靈教的冥想服，戴著隔離護目鏡等裝束。我轉悠著，來到博物院的外部傳送門，沒朝他們的方向看一眼，逕直傳至神林。

這讓我感到好笑，撇下喬尼一人，讓他在博物館裡穿梭，前往北島的主要終端，但是這兩個都是公共場所，這是計劃之內的風險。

喬尼從世界樹的抵臨傳送門裡走了出來，買了張環遊票，時間恰到好處。他那如影隨形的跟班必須加快腳步趕上來才行，這傢伙從隱藏處跳將出來，終於趕在公共掠行艇離開前，登了上來。我已經坐在了上甲板的後座上，喬尼則在前頭找了個位子坐下來，計劃進展得非常順利。現在，我穿著一身普通的遊客裝，除我以外，還有十幾名遊客的成像器均在運行，「辮子」匆匆忙忙地在喬尼後面坐了下來，他們之間相隔三排位子。

環遊世界樹的旅程總是很帶勁，父親第一次帶我乘的時候，我才剛滿三歲。但是這次，掠行艇在高速公路般大小的樹枝中穿行，環繞著有奧林帕斯山那麼高的樹幹一路向上，我卻沒有了往日的心情。每當我見到一個戴著兜帽的聖徒，都如坐針氈。

我和喬尼討論過各種各樣的方法，如果「辮子」出現，我們將如何追蹤他，跟著他去他的老巢，如果需要，我們將花上幾星期來追溯出他遊戲的目的，這些辦法聰明且非常狡猾。但最後，我選擇了一個較為直接的方法。

公共艇把我們傾倒在繆爾博物館附近，人群在廣場周圍亂轉，被兩個想法拉扯著。是花十馬克買張票來增長點見識呢，還是直接到禮品商店買點東西完事。此時此刻，我走到「辮子」跟前，緊緊抓住他的胳膊，以談話的口吻跟他說：「嗨！你能不能告訴我，你他媽想拿我的客戶怎麼辦？」

有一種老掉牙的說法是，盧瑟斯人和洗胃器一樣狡猾，也有它一半的討人喜歡。如果我是這前半句話的證明，那麼，辮子離後半句偏見也實在是相差了十萬八千里。

他迅如閃電。儘管我看似隨意的一抓麻痺了他的右臂肌肉，他左手的匕首還是在剎那間劃了過來。

我立刻向右側倒去，匕首「嗖」的一聲劃過空氣，離我的臉頰僅厘米之遙。我跌倒在人行道上，翻了個身，手裡變戲法般出現了神經擊昏器，單腳跪地站起身，直面他的恐嚇。

但沒有恐嚇。「辮子」跑開了。他在逃。逃離我，逃離喬尼。他把遊客推到一邊，東躲西閃，避開他們，朝博物院入口跑去。

擊昏器滑回袖口，我也開始跑起來。擊昏器是很棒的近戰武器——跟霰彈槍一樣非常容易瞄準，如果散佈開來的輻射打中了無辜的旁觀者，那也不會有什麼可怕的結果——但是，如果超出了八到十米的距離，它就是廢物一個了。如果擊昏器處於全射狀態，我可以用它把廣場上的半數遊客擊得頭痛欲裂，但是「辮子」已經跑得太遠了，那距離沒法讓他倒地。我只能緊緊追擊。

喬尼朝我跑來。我朝他揮揮手，叫他回去。「盯牢我！」我叫道，「用追蹤器！」

「辮子」已經來到博物館的入口處，現在他扭過頭，看著我；匕首仍然抓在手裡。

我朝他猛衝過去，想到接下來幾分鐘會發生什麼事，我心裡湧動著某種類似愉悅的情緒。

「辮子」跳過一個繞桿，推開遊客，奔進大門，而我則緊追不放。

我進入肅靜的大禮堂，看見他推推搡搡地通過擁擠的自動扶梯，向上來到遠足中樓，然後，我終於明白他在朝什麼地方前進。

我三歲時，父親帶我參觀過聖徒遠足地。遠足地的傳送門永遠開著；在三十個世界上，聖徒的生態學者維護著若干自然景色，他們覺得這會取悅繆爾，要想走完這三十個世界的遊覽路線，大約要花上三個小時。我記不太清了，但是我想，這些路線應該是些環形小路，各個傳送門之間靠得很近，這樣就便於聖徒導遊和維護人員的通行。

真是該死。

環遊傳送門邊上站著一名穿著制服的守衛，他瞧見那鬧哄哄的場面，看著「辮子」抄近路走了過來，於是他走上前，攔在了「辮子」面前，想要截下這名無禮的入侵者。雖然相離十五米，但我還是看到了這名老守衛臉上顯露出震驚和懷疑，他踉踉蹌蹌朝後退去，「辮子」的長匕首插在了他的胸前，刀把聳立在那兒。

這名老守衛，很可能是名退休的當地警官，他眼睛朝下看去，臉色煞白，小心翼翼地摸了摸骨制刀把，彷彿那不是真的，然後一頭栽在了中樓的地磚上。遊客尖叫起來。有人在叫醫生。我看見「辮子」把一名聖徒導遊推到一邊，匆匆跳進閃光的傳送門中。

事情偏離了我的計劃。

我加快腳步，朝傳送門躍去。

穿過傳送門，我差一點失足滑倒，腳下是山腰的草皮，極其滑溜。頭頂的天空是一片檸檬黃。空氣中帶著熱帶氣味。一張張驚駭的臉朝我轉來。「辮子」正在朝另一個遠距傳輸器跑去，他抄了條近路，穿過精心種植的花床，踢飛了花木盆景。我認了出來，這裡是富士星。我還在朝山下滑去，於是立馬手腳並用向上爬，穿過花床，尾隨著「辮子」留下的破壞足跡。「攔住那人！」我高喊，但馬上意識到這樣叫實在是愚蠢得很。沒人動彈一下，只有一個日本遊客舉起她的成像器，記錄下這片斷。

「辮子」扭頭朝我看來，他又推又搡，擠過一群呆鵝遊客，踏進了遠距傳送門。

我又把擊昏器拿在了手裡，朝那堆人群揮舞。「閃開！閃開！」他們慌忙騰出空地。

我小心翼翼地走了進去，手裡舉著擊昏器。「辮子」已經沒了匕首，但是我不知道他還帶著什麼小玩意兒。

水上光芒萬丈。無限極海的猛烈巨浪。一條狹窄的木通道製成了遠足小道，十米之下是承重浮塢。小道一路通向遠方，在一座仙境般的珊瑚礁和黃色海藻島上轉了個彎，然後又轉了回來。但是在盡頭之處，有條極其狹窄的甬道，抄捷徑通向小徑末端的一個傳送門。「辮子」爬上了「嚴禁進入」的入口，並且已經走到了狹小甬道的半路中。

我跑了十步，來到平台末端，選中密光束和全自動狀態，舉起了擊昏器，在那來來回回掃動，射出無形的光束，這動作看上去像是在用橡膠軟管射擊。

「辮子」似乎在那裡絆了一小步，但他還是走完了最後的十米，滾進了傳送門中。我破口大罵，爬上了入口，從身後傳來一名聖徒導遊的喊聲，我才不管他呢。我瞥到一個標記，上面的字提醒遊客穿好熱力服，但我已經進入傳送門，幾乎沒有感覺到穿越遠傳屏時撲面而來的刺痛感。

暴風雪怒號著，鞭笞著弓形的密蔽場，還把遊客的足跡化成了那刺眼雪白中的一條地道。天龍星七號，北部延伸地帶，聖徒為了保護北極幻靈，在全局上進行遊說，成功阻止了殖民加熱計劃。我能感受到一點七倍標準重力場壓在我的肩頭，就像我的體力訓練設備上的槓鈴。可惜的是，「辮子」也是盧瑟斯人，如果他的體格是環網標準的，那麼我要在這裡把他擒拿，將完全不費吹灰之力。現在，讓我們看看，誰的身板更好。

「辮子」在這條足跡前五十米處扭頭看我。另一個遠距傳輸器就在附近什麼地方，但是暴風雪肆意侵擾，完全看不清足跡邊上的東西，也完全摸不到。我開始大踏步向他趕去。考慮到重力的影響，這條路是聖徒遠足之路上最短的一條，僅有兩百來米。我向「辮子」越靠越近，現在已經能聽見他粗重的喘氣聲。我腳下生風，跑起來輕快得很；他絕不可能比我先抵達下一個遠距傳輸器。我沒看見有其他遊客在小路上，到目前為止，還沒人在追我們。我心裡琢磨，這地方還不算太糟，就在這拷問拷問他吧。

「辮子」離出口傳送門還有三十米，他突然轉過身，單膝跪地，舉起能量手槍向我瞄準。第一發彈藥射程過短了，可能是因為武器沒有適應天龍星的重力場，但還是射得夠近，離我僅一米遠。熔渣把小道烤出一條焦痕，融化了永凍帶。他重新調整了一下準星。

我跳出了密蔽場，用肩膀擠過彈性的阻力場，踉踉蹌蹌滾進了溪流，水流沒到了我的腰部，寒風灼燒著我的兩肺，風捲殘雪，片刻之內，我的臉上和裸臂上，便膠結了一團團雪花。我看見「辮子」正在亮堂堂的小道上尋覓我的蹤影，但是現在，昏暗的暴風雪正在助我一臂之力，我甩開腳步，涉過溪水向他跑去。

「辮子」把他的頭、肩和一隻手擠過密蔽場的牆，歪著腦袋斜視著，冰雪連珠炮般傾瀉下來，立馬就把他的臉和額頭覆蓋住了。他射出了第二槍，但射高了，我能感覺到彈藥掠過的熱量。現在，我離他只有十米了。我把擊昏器設定在最廣散射狀態，把身體埋在雪堆中，頭沒抬一下，便朝他的方向發射出去。

「辮子」的能量手槍摔到了雪堆中，他掉回了密蔽場。

我得意洋洋地尖叫起來，喊叫聲迷失在暴風的咆哮中。然後我搖搖晃晃地朝場牆走去。現在，我的雙手雙腳彷彿已經不再屬於自己，冰冷的痛楚感覺也消失了。我的臉頰和耳朵在劇烈灼燒。我完全不去考慮自己是否被凍傷，立即朝場中跳去。

這是一個三級場，用以阻擋壞天氣以及任何如同北極幻靈那麼龐大的東西，卻允許偶爾跑錯路的遊客和跑腿的聖徒重新進入小道。但現在，我實在是被寒冷凍虛了身子，我發現自己在上面扑打了一會兒，就像蒼蠅扑打在塑料上一樣白費力氣，我的腳在冰雪之中打著滑。最後，我使盡力氣猛地向前衝去，終於沉重笨拙地著陸了，接著，我把腳拽了進來。

小道突然的暖意讓我禁不住顫抖起來。雨雪的碎片從我身上紛紛灑落，我勉強跪起身，然後站了起來。

「辮子」正在朝出口傳送門跑去，只有最後五碼的距離了，他的右臂垂擺著，似乎折了。我知道被神經擊昏器擊中的劇痛，我可不願與他易地而處。我又開始追擊，他回頭看了一眼，然後走了進去。

茂伊約。天氣酷熱，帶著海洋和植被的氣味。天空湛藍仿若舊地。我立即注意到，此路通向移動小島，那是聖徒從霸主的教化手中拯救回的少數幾個自由島。它是一個大島，從一頭到另一頭也許有一千米遠，進口傳送門位於一個寬闊的甲板上，甲板環繞著主樹帆的樹幹，我站在傳送門的制高點上，看見巨大的樹帆葉子被風刮得滿滿噹噹的，靛青的船舵籐蔓向身後的遠方蔓延。出口傳送門就在十五米之外的階梯下，但我馬上看見「辮子」正在朝相反的方向跑，他正沿著主道，朝一簇小屋和特許置物台跑去，那地方就在小島的邊緣。

只有在這裡，聖徒遠足小道的半途中，他們才允許建造一些人類建築，給疲憊的徒步旅行者提供一個庇護所，旅行者可以在這兒買些食物和飲料，或者買些紀念品為聖徒兄弟會籌集資金。我開始慢慢跑下寬闊的階梯，來到下面的小路上，我的身子仍然不住顫抖，衣服被迅速融化的雪給浸濕了。我納悶，「辮子」為什麼要向人堆裡跑呢？

一塊塊鋪展開來可以租用的明亮毯子映入我的眼簾，我豁然大悟。霍鷹飛毯！它們在大多數環網世界都是非法的，但是在茂伊約上，由於希莉傳說而成為傳統；長兩米不到，寬一米，這古老的玩物躺在那兒等著，期待著帶遊客到海上一遊，然後再次返回這漫遊的島嶼。如果「辮子」拿到其中一塊……我用盡全力，疾衝過去，盧瑟斯人離霍鷹飛毯僅剩幾米遠的時候，我趕上了他，擒住了他的小腿。我倆糾纏在一起，滾進特許置物台的那塊地方，不少遊客在那裡又喊又叫，四散逃去。

我的父親曾經教會我一件事，其他小孩在他們危急的時刻往往將這事忘記——厲害的大塊頭總能打敗厲害的小塊頭。而現在，我倆的塊頭差不多。「辮子」扭脫了我的手，跳起身，展開雙臂，手指大張，擺出一副東方的格鬥架勢。好吧，現在來瞧瞧誰更厲害。

「辮子」先下手為強，他左手四指挺直，佯裝戳刺，然而飛腿緊隨其後向我攻來。我飛身閃避，可還是沒躲過這招，那一擊力道之強，讓我的左肩和上臂頓時失去感覺。

「辮子」朝後躍去。我如影隨形。他緊握右拳，揮了過來，我格擋住了。他的左手隨即剁下，我又用右前臂格擋住。他繼續後躍，迅即回轉，左腳掃蕩而來。我閃開了，順勢抓住他的飛腿，將其拋在沙地上。

「辮子」飛身跳起。我左勾拳立馬擊出，將他打倒在地。他扭著身體，暈頭轉向地跪起身來。我抬腳就往他左耳後踢去，這一擊足以打倒他，但讓他依然保持清醒。

過分清醒了，一秒鐘之後，我意識到，他竟然還清醒得很，他四指直刺，攻向我的軟肋，意欲刺中我的心臟。雖然沒有刺中，可還是戳傷了我右胸的肌肉。我對著他的嘴巴猛揮一拳，剎那間鮮血四濺，他滾到吃水線邊，不再動彈了。在我們身後，人們正朝出口傳送門跑去，對著幾個人大喊大叫，叫警察來。

我拉著這個刺殺喬尼未遂之人的辮子，把他拽了起來，拖著他，來到島邊，把他的頭浸在水裡，直到他醒過來。然後我翻過他的身子，扯著他那破爛不堪、污跡斑斑的襯衣前襟，一把拽起他。我們只有一兩分鐘的時間，到時候，便會有人過來了。

「辮子」抬眼瞪了我一眼。我又一次晃著他，湊近小聲說道：「聽著，朋友，咱們長話短說，你給我如實回答。我先問你，你是誰？你為什麼要跟蹤那個人，糾纏他不放？」

我感覺到一股電流湧動，然後看見了那藍色。我罵了一聲，鬆手放開了他的襯衣前襟。電力靈光似乎立即包圍了「辮子」的整個身軀。我朝後猛地躍開，但是我的頭髮已經豎立起來，通信志的電湧控制警報急促地尖叫起來。「辮子」張開大嘴想要喊叫，我看見他嘴裡的藍光，就像劣質的全息特技效果。他的襯衣前襟絲絲作響，黑掉了，突然著起了火。衣服下面，胸脯帶著藍點，就像古老的膠片在裡面燃燒。藍色變大，匯合在了一起，然後越發變大。我向他的胸腔裡瞧去，看見器官在藍色的火焰下融化了。他再次尖叫，這次我聽見了，我看著牙齒和眼睛潰陷在藍焰之下。

我又向後退了一步。

現在，他已經劇烈燃燒了起來，橘紅色的火焰取代了藍光。他的肉體向外爆裂，帶著火苗，似乎骨頭被點燃了。不到一分鐘，他已經變成一具冒煙的焦爛之肉，屍體縮減得厲害，擺出了古老的侏儒拳擊手的造型，所有的火難者都是這樣的。我轉過身，手摀住嘴，搜尋著那幾個旁觀者的表情，看看他們是不是也跟我做著同樣的動作。朝我看來的是一雙雙睜大的驚恐眼睛。上面遠處，穿灰色制服的保安從遠距傳輸器中衝了出來。

該死。我左右四顧。樹帆在頭上起伏不定，張揚而起。輻射蛛紗即便在白天也極為美麗，在五顏六色的熱帶植被上掠過。陽光在藍色的海洋上舞動。通向兩個傳送門的路都被堵死了。那群保安中，打頭的那個拔出了一把武器。

我三步並作兩步，來到最近的那塊霍鷹飛毯邊。二十年前我乘過這玩意，我試圖記起它的飛行控制線是如何啟動的，於是拚命點擊零件。

霍鷹飛毯挺直了，升了起來，離海灘沙地十厘米高。我現在能聽見保安的喊聲了，他們已經跑到人群的邊緣。一個女人，穿著華而不實的復興之矢服裝，朝我的方向指來。我從霍鷹飛毯上躍下，抱起其他七塊飛毯，再次跳上我那塊。我差一點沒找到毯子下面亂七八糟的飛行裝置，最後，我拍了一下前進控制器，飛毯突然向一邊傾倒，飛了起來，起飛時幾乎把我從上面顛下來。

飛到五十米外，三十米高的地方，我把其餘飛毯扔進了大海，然後轉過飛毯，看看海灘上的情形。好幾個灰制服擠在燒焦的遺骸旁，亂作一團。有一個端著一根銀杖，朝我瞄準。

我感到一陣火辣辣的刺痛，鑽襲著我的手臂、肩膀，還有脖子。我的眼皮耷拉下來，整個人差一點從毯子右邊摔了下去。我趕忙伸出左手，緊緊抓住毯子左側，猛地向前臥倒，手指僵硬得彷彿成了木頭。我點擊著上升裝置，飛毯再次爬升。我在右袖管裡摸索著，尋找擊昏器，然而袖口空空如也。

一分鐘後，我坐起身，擺脫了大部分的眩暈，雖然我的手指仍在灼燒，腦袋也痛得厲害。移動小島已經遠在身後，每一秒都在縮小。一個世紀前，島嶼應該是被一群群海豚推動的。這些海豚最初是在大流亡時被帶到這裡的，但是在希莉叛亂期間，茂伊約和霸主簽署了和解計劃，殺死了絕大多數水棲哺乳動物。現在，這些島嶼是在無精打采地漫遊，運載著它們的貨物——環網遊客和勝地主人。

我朝地平線望去，想看看周圍有沒有其他島嶼或者罕見大陸的跡象。可啥都沒有。或者，說得更準確點，只有藍天、無邊無際的海洋和西方的幾抹柔雲。或者，那是東方？

我從皮帶鎖扣上拿下通信志，按鍵進入通用數據網，然後停住了手。如果當局已經追我追到那麼遠的地方了，那麼下一步，他們將會精確測出我的位置，然後派出掠行艇或者治安電磁車。我不太確信，如果我登陸進去，他們是否能追蹤我的通信志。但是我沒理由要幫他們找到我。於是我用拇指按了按通信連接，將它調到待命狀態，再次環顧左右。

布勞恩，真是妙招啊！在兩百米上空瞎逛，屁股下是一塊有著三世紀歷史的霍鷹飛毯，天知道它的飛控線路的電量還能維持幾個小時……還是幾分鐘。離隨便什麼陸地都有上千公里了。迷路了。真棒啊。我交叉雙臂，坐在那兒思索。

「拉米亞女士？」突然傳來喬尼輕輕的聲音，那幾乎讓我從飛毯上跳了起來。

「喬尼？」我盯著通信志。它仍然處於待命狀態。通用通信頻率指示器的燈仍是暗著的。「喬尼，是你嗎？」

「當然是我。我以為你永遠不會打開通信志了呢。」

「你怎麼追蹤到我的？你用的是哪個波段？」

「別管什麼波段。你在哪兒？」

我笑了起來，告訴他我壓根就不知道自己在哪兒：「你能幫我嗎？」

「等等，」短短幾秒鐘停頓之後，「有了，我在一個氣象衛星上找到你了。很原始的東西。真是幸運，你的霍鷹飛毯有個被動無線發射應答器。」

我盯著這塊毯子，離開它，我就會「啊——」一聲墜入大海。「是嗎？其他人能找到我嗎？」

「能，」喬尼說，「但我正在干擾特別信號。現在，你打算去哪兒？」

「家裡。」

「我想這很不明智，嗯……你瞧，我們的嫌疑犯已經死了。」

我瞇起眼睛，疑竇頓生：「你怎麼知道的？我可隻字沒說。」

「認真點，拉米亞女士。六個世界上，安保波段現在鋪天蓋地都是這消息。他們把你的長相都細細描述了一遍。」

「該死。」

「的確該死。現在，你想去哪兒？」

「你在哪兒？」我問，「還在我家嗎？」

「不。安保波段提到你之後，我就離開那兒了。我……在一個遠距傳輸器邊上。」

「對，我現在得找到一個遠距傳輸器。」我再次環顧四周。大海藍天，幾抹雲彩。至少沒有電磁車艦隊。

「有了，」喬尼空洞的聲音說，「離你現在的位置十公里不到，有一個被軍部棄置的多用途傳送門。」

我用手遮著陽光，旋轉了三百六十度。「有你個鬼，」我說，「我不知道地平線離我有多遠，但起碼有四十公里，我連個鬼影都看不見。」

「是個潛艇基地，」喬尼說，「抓好。我要接手操控了。」

霍鷹飛毯再次歪了過來，朝下潛了潛，然後，開始穩穩下落。我雙手緊緊抓著，抑制住尖叫的衝動。

「潛艇，」我頂著風的衝擊，喊道，「多遠？」

「你是說多深嗎？」

「對！」

「八英尋。」

我把這古老的單位換算到米。這次我再也抑制不住，尖叫起來。「那可是水底下十四米呢！」

「你覺得潛艇應該潛在哪裡？」

「你想讓我怎麼辦？屏住呼吸嗎？」海洋朝我衝來。

「沒那個必要，」通信志說，「霍鷹飛毯有一個原始的防護場，應該很容易堅持住區區八英尋的。務必抓牢。」

我抓得牢牢的。

等我抵達時，喬尼就在邊上等我。潛艇黑漆漆的，陰濕寒冷，滿是被遺棄後凝結的水珠；遠距傳輸器是專門為軍部設計的，我從沒見過。踏進陽光普照的城市街道，喬尼正在等我，我終於舒了口氣。

我把「辮子」的事告訴了他，一邊說，一邊走在空蕩蕩的大街上，穿過古老的建築。淡藍色的天空正朝夜晚蛻變。四周瞧不見一個人影。「嘿，」我停下腳步說，「我們到底在哪兒？」這個世界帶著不可思議的類地行星的特質，但是天空、重力以及這地方的表面特徵，跟我去過的世界沒一個相像。

喬尼笑了：「猜一猜。來，我們再逛逛。」

我們沿著寬闊的街道走著，左手邊，有一片殘垣斷壁。我停下腳步，盯著它瞧著。「這是圓形大劇場，」我說，「舊地的羅馬圓形大劇場。」我環顧四周，看著這古老的建築物，看著鵝卵石街道，看著和風下微微搖動的樹木。「這是重建物，重建的是舊地的羅馬，」我說，試圖壓制住自己聲音中的驚訝之情，「是新地嗎？」但我立刻知道不是。我去過新地好幾次，那裡天空的色調、氣味以及重力，都跟這裡的大相逕庭。

喬尼搖搖頭：「這不是環網裡的地方。」

我停下腳步：「不可能。按照定義，任何可以經由遠距傳輸器到達的世界，都是環網的一部分。」

「但這不是環網的一部分。」

「那到底是哪兒？」

「舊地。」

我們繼續走著。喬尼指著另一堆遺跡。「那是會議廣場，」我們走下長長的階梯，他說，「前面是西班牙廣場，我們將在那兒過夜。」

「舊地，」我說，二十分鐘來我首次開口評論，「難道我們是在時間旅行嗎？」

「不可能，拉米亞女士。」

「那，難道這是個主題公園？」

喬尼大笑。笑聲很好聽，很自然，很悠閒。「也許吧。我完全不知道它有什麼目的，有什麼作用。這是個……模擬星球。」

「模擬星球，」我瞇著眼睛望著紅色的落日，現在太陽還沒有從狹窄的街道上消失，「這看上去好像是我見過的舊地全息像。即使我沒去過那兒，感覺上也沒錯。」

「的確很像。」

「那這是在哪裡呢？我是說，哪顆恆星？」

「是在武仙座星團，」喬尼說，「我不知道具體編號。」

我沒有重複他的話，但是我停下了腳步，坐在台階上。由於有了霍金驅動器，人類探索並拓殖了相距數千光年的世界，並用遠距傳輸器將它們連接了起來。但是沒人試圖去探索爆炸的恆星。我們也幾乎沒有爬出一條旋臂的搖籃。武仙座星團。

「為什麼內核要在武仙座星團建立羅馬的複製品呢？」我問。

喬尼坐在我邊上。我們抬著頭，望著一大群鴿子轟然飛過，在屋頂上盤旋。「我不知道，拉米亞女士。我有很多不知道的東西……至少是部分不知道，因為我以前對它們從來不感興趣。」

「布勞恩。」我說。

「什麼？」

「叫我布勞恩。」

喬尼笑了，他側過頭：「謝謝，布勞恩。不過有一件事，我相信，被複製的不單單是羅馬，而是整個舊地。」

我坐在那兒，雙手撐在曬得暖暖的石頭台階上：「整個舊地？它所有的……大陸和城市嗎？」

「我想是的。我只待過意大利和英國，除了曾經在兩個城市間乘船旅行過，我沒去過別的地方。但我相信這個模擬星球極其完整。」

「看在上帝的份上，到底是為什麼？」

喬尼慢慢地點著頭：「也許正是真相。我們為什麼不到裡面去？邊吃邊談。也許，這裡面還牽涉到誰想殺了我，以及為什麼要殺我。」

「裡面」，是大理石階梯底部一幢大房子的一間套間。窗外，是喬尼所謂的「廣場」，我可以順著階梯看上去，望見上面一幢巨大的黃褐色教堂，眼睛再掃到下面的廣場上，船形的噴泉正噴射著水花，灑進寂靜的黑夜。喬尼說，設計這個噴泉的人叫伯爾尼尼，但這名字對我來說毫無意義。

房間很小，但天花板很高，裡面擺著一些傢俱，雖說簡陋，但是雕刻得極為精巧，這些傢俱出自什麼年代，我已經無從考證。看情形，這裡似乎沒有電，也沒有現代器具。我在門口對著房子說話，在套間的樓上再次說話，但房子沒有任何回應。暮色降臨在廣場上，降臨在高窗外的城市上，僅有的燈火來自煤氣街燈，或者是某些更為原始的可燃物。

「這肯定取材於舊地的歷史。」我摸著厚厚的枕頭。然後，我抬起頭，恍然大悟。「濟慈死於意大利。是……十九還是二十世紀的早期。現在……就是那時。」

「對。十九世紀早期，確切地講，是一八二一年。」

「難道整個世界是個博物館？」

「哦，不。我肯定，不同的地方是不同的時代。一切取決於它們搞這些模擬的目的。」

「我不明白。」我們來到了另一個房間，那兒亂七八糟地擠著一堆傢俱，我坐在窗邊的一張雕刻得很奇怪的躺椅上。金色的朦朧夜光仍然點綴著階梯上方那茶色教堂的尖頂，盤旋紛飛的白鴿映襯在藍色的天穹下。「在這個偽造的舊地上，是不是生活著數百萬人……嗯……賽伯人？」

「我覺得沒有，」喬尼說，「住在這裡的人的數量，只是這獨特的模擬計劃所必需的人數。」他看見我仍然不明就裡，便深吸了口氣，繼續說道：「我那時候……就是在這裡醒來的，當時我身邊有模擬的賽伯人，包括約瑟夫・賽文、克拉克醫生、房東太太安娜・安吉列娣、年輕的中尉埃爾頓以及其他幾個人，比如意大利小商人、廣場對面飯館以前一直給我們送食物的老闆、過路人，就像這類人。頂多也不過二十人。」

「那他們後來怎麼樣了？」

「他們很可能……已經被回收了。就像留著辮子的那個人。」

「『辮子』……」我立刻朝喬尼凝視過去，目光穿過黑漆漆的房間，「他是賽伯人？」

「毫無疑問。你跟我提到了他自毀的情形，如果我必須清除自己，也會用這種方式。」

我的腦子轉得飛快。我真是笨透了，真是太孤陋寡聞了：「那麼，要殺你的，是其他人工智能嘍。」

「似乎如此。」

「為什麼？」

喬尼向我比劃著：「可能是為了抹掉我的某些記憶，讓它跟我的賽伯體一起歸西。那些記憶應該是我最近才知道的事情，這個人工智能……或者這些人工智能明白，只要我的系統癱瘓，就能把這些事情毀掉。」

我站起身，來回踱步，最後在窗前停下腳步。現在，黑暗真的沉澱下來了。屋內有燈，但是喬尼沒有把它們點上，而我，也挺喜歡這種朦朧的意境。有了這種朦朧，我滿耳聽到的虛幻之物顯得更加虛幻。我朝臥室看去。西邊的窗戶接納了最後一絲光線，鋪蓋發出蒼白之光。「你就是死在了這裡。」我說。

「是他，」喬尼說，「我不是他。」

「但是你有他的記憶。」

「是忘了大半的夢。其中還有差異。」

「但你知道他的確切感受。」

「我只記得設計師眼中他的感受。」

「跟我說說。」

「什麼？」喬尼的皮膚在昏暗中顯得很蒼白，而他的短短的卷髮看上去很黑很黑。

「死是什麼樣的。重生又是什麼樣的。」

喬尼開始跟我說，他的聲音帶著溫柔的韻律，真是好聽極了，有時候，他會不小心漏出幾句古語，古老得我都聽不明白，但是比起我們今日說的雜七雜八的語言，那些字眼聽上去更為美妙。

他告訴了我，當一個詩人迷上了完美主義，對自己的成果比最刻薄的批評還要苛刻時，他是怎麼樣的。這些批評是惡毒的，他的作品被摒棄，被嘲笑，被說成是模仿品、愚蠢的東西。他太窮了，沒錢娶自己深愛著的女人，他還把僅剩的一點錢借給了身在美國的弟弟，也因此失去了最後的機會，窮困潦倒了……然後，他終於羽化成蝶，展現出璀璨的詩人才華，但一切為時已晚，他已經落入了肺病的魔爪，而那疾病已經掠走了他母親和他弟弟湯姆的生命。他背井離鄉，被送到了意大利，據說是「為了他的健康著想」，然而他自始至終曉得，這意味著他在二十六歲時寂寞痛苦的早逝。他談起自己的痛楚，那是在看到信上芬妮的字跡之時，他實在是痛苦得不敢打開看看；他談起年輕畫家約瑟夫・賽文的忠誠，這人被「朋友們」選出來作為濟慈的旅行夥伴，而這些所謂的「朋友」，卻在最後時刻拋棄了這位詩人，他談起賽文如何照顧這個垂死之人，如何在他彌留的最後幾天裡陪伴著他。他談起那晚的咳血，談起克拉克醫生給他放血，囑咐要他「鍛煉和呼吸些新鮮空氣」，他談起最終對於宗教和自身的絕望，導致濟慈要求把他碑石的墓誌銘刻成「此地長眠者，聲名水上書」。

從下面傳來僅有的昏暗之光，勾勒出高窗的形狀。喬尼的聲音彷彿浮在了帶著黑夜氣息的空氣中。他談起從死亡中醒了過來，躺在死時的床上，忠誠的賽文和克拉克醫生仍在身邊，還談起他如何記起自己就是詩人約翰・濟慈，就好像從一個很快消失的夢中記起了自己的身份，但又一直覺得，自己是其他什麼東西！

他談起這繼續下去的幻象，他返回英國，和不再是芬妮的芬妮重聚，以及因此導致的精神崩潰。他談起自己已經沒有了寫詩的才能，談起他越來越遠離那些賽伯人偽裝的冒名頂替者，談起他的逃避，以某種類似於緊張性精神分裂症作為逃避，其中夾雜著「幻覺」，他自己真正的人工智能的「幻覺」，對一個十九世紀的詩人來說，技術內核幾乎是無法理解的東西，他還談起幻覺的最終崩潰，以及「濟慈計劃」最終的荒廢。

「事實上，」他說，「整個邪惡的啞謎讓我想到了我寫過……他寫過的一封信中的一段話，那是他患病前寫給弟弟喬治的。濟慈寫道：

有沒有高級生命以優美為樂？就像我喜歡看見白鼬的警覺和小鹿的不安，儘管我的這些想法中充滿了直覺。雖然街上的口角讓我憎惡，但是其中顯現出來的勁頭是優美的。在高級生命看來，我們的推理或許帶著同樣的色彩——雖然錯誤百出，但是它們是優美的——這就是詩所包含的特別的東西。」

「你覺得……濟慈計劃……是邪惡的？」我問。

「我想，任何騙人的東西都是邪惡的。」

「也許，你還是很像約翰・濟慈的，雖然你不願承認。」

「不。詩人的才能業已不再，我不是他，甚至在最詳細的幻覺中也不是。」

我注視著黑屋子中那黑色的形體輪廓。「人工智能知道我們在這兒嗎？」

「很可能知道，幾乎可以肯定。我去的地方，沒有一個是技術內核無法追蹤的。但是，我們要擺脫的是環網當局和流氓團伙，不是嗎？」

「但是你現在知道那是某個傢伙……嗯……是某個智能，是技術內核裡的智能想要襲擊你，而不是其他什麼人。」

「對，但是只是在環網。內核中發生這樣的暴力事件是不能容忍的。」

街上傳來什麼聲音。是鴿子，我想。又或許是風捲著垃圾，吹過了鵝卵石。我說：「技術內核對我牽涉到裡頭會有什麼反應？」

「我不知道。」

「當然，這計劃應該是個秘密。」

「這是……他們覺得和人類完全無關的事情。」

我搖搖頭，這動作在黑暗裡實在沒啥必要。「重建舊地……又在這重建世界上重建了……多少……人類的人格啊……成為了賽伯人……人工智能殘殺人工智能……和人類無關！」我大笑起來，但還是控制住了笑聲，「真他媽要命，喬尼。」

「幾乎肯定。」

我走到窗前，不去管黑街下面誰會看到我，我摸索著掏出一盒煙。中午在雪流中追逐的過程中，它們被浸濕了，但是我還是點著了一支。「喬尼，早些時候你說這個舊地的模擬極其完整，我說，『看在上帝的份上，到底是為什麼？』然後你好像說了『也許那正是真相』，這是句俏皮話，還是另有含義？」

「我的意思是說，這也許正是看在上帝的份上。」

「解釋解釋。」

喬尼在黑暗中歎了口氣：「我不太明白濟慈計劃的確切目的，也不知道其他舊地模擬物的目的，但是我懷疑這是技術內核某個計劃的一部分，說起這個計劃，要追溯到至少七百標準世紀前，那是一個實現終級智能的計劃。」

「終極智能。」我邊說，邊吐了口煙。「嗯。那麼，技術內核是打算要……幹什麼？……要創造上帝嗎？」

「對。」

「為什麼？」

「布勞恩，這裡沒有一個簡單的答案。就好像，為什麼人類在這一萬代人以來，要通過上帝的那無數化身來搜尋他。但是對內核來說，他們的興趣更多是要尋求更高效和更可靠的方式來掌控……各種變數。」

「但技術內核可以動用自身，動用兩百個世界上的萬方數據網。」

「雖然如此，他們的預言能力還是……有缺陷的。」

我把煙扔出窗外，看著餘燼落入黑夜。微風突然變得很冷，我抱著雙臂：「這一切……舊地，重建計劃，賽伯人……這一切跟創造終極智能又有什麼關係呢？」

「我不知道，布勞恩。八個標準世紀前，第一次信息時代之初，一個名叫諾伯特・維納[137]的人寫過一段話：『上帝會不會跟他所創之物玩一個意味深長的遊戲？任何創造者，即使是一個缺乏創見的人，會不會跟他所創之物玩一個意味深長的遊戲？』人類曾經跟他們早期的人工智能不得要領地玩過，內核則通過重建計劃全力追求。也許終極智能的計劃已經大功告成了，所有這些遺物都只是終極創造物或者創造者模擬出來的。這個終極智能，這個人格的動機是內核遠遠無法理解的，就好像人類無法理解內核一樣。」

我開始在黑暗的房間裡走動，卻不小心把膝蓋撞在了矮桌上，我停了下來，站住了。「所有這些都沒有告訴我們，到底是誰想殺你。」我說。

「對，沒有。」喬尼站起身，他走到遠處的牆邊。一根火柴舞動著，他點了支蠟燭。我們的影子搖曳在牆上，搖曳在天花板上。

喬尼向我走近，溫柔地抓住了我的胳膊。柔和的燈光給他的卷髮和睫毛塗上了黃色的亮彩，在他高高的顴骨和結實的下巴上抹上了亮色。「你怎麼這麼強壯？」他問。

我盯著他。他的臉靠近我的臉，距離僅僅幾寸。我們一樣高。「放開。」我說。

他沒放開，反而靠了過來，吻了我。他的嘴唇柔軟、溫存，那一吻彷彿持續了天長地久。他是機器，我想。表面是人，背後是機器。我閉上雙眼。他溫柔的手摸到了我的臉、我的脖子、我的腦後。

「聽我……」我倆分開後那片刻時間，我輕輕說。

喬尼沒讓我說完。反而把我抱在了懷裡，帶我來到了另一個房間。大床。柔軟的床墊，厚厚的鴨絨被。另一個房間的燭火搖曳舞動，我倆迫不及待地幫對方褪去了衣裳。

那晚，我倆三次雲雨，每一次都是緩慢甜蜜的需要，撫觸、溫暖、貼近，感覺來臨時，力度慢慢增加。我記起第二次的時候，我低頭看著他；他眼睛閉著，頭髮鬆散地披在額前，燭火顯現出他白皙胸脯上泛起的紅暈，他強壯的手臂和手指令我驚奇，把我抱在了合適的位置。那一刻，他睜開了眼睛，注視著我，也是在那一刻，我看到他眼睛裡閃爍著感動和激情的神色。

破曉前的什麼時候，我們睡了；我別過臉，慢慢爬開，然後我感覺到他冷冷的手摸到我的臀部，這動作帶著呵護，帶著不經意，而不是被佔有了的感覺。

他們襲擊我們時，剛過破曉。有五個人，雖不是盧瑟斯人，但都一身腱子肉，全是男人，一夥人合作得相當好。

我聽到的第一聲，是套間的門被踹開的聲音。我立即從床上翻滾而下，躍到臥室門的一側，看著他們一個個躥了進來。看到打頭的那人舉著擊昏器，喬尼坐了起來，開始大叫大嚷。他臨睡前穿上了棉短褲，而我則依舊裸著身子。我一絲不掛，而對手穿著衣服，這樣開打的話，形勢確實對我大為不利。但最大的問題是心理上的。如果你能克服人數上的劣勢帶來的緊張感，那麼，其餘的事全是小事一樁。

打頭的那人看見了我，但還是打算先將喬尼擊昏，他也為這個錯誤的選擇付出了代價。我一躍而去，踢飛了他的武器，同時一拳捶在他左耳後，將他放倒在地。現在，又有兩人推推擠擠地進入了房間。這次他倆學乖了，先來對付我。而剩下的兩個則向喬尼撲去。

我格擋住一人的四指直刺，繼而躲開奪人性命的一腳飛踹，步步退卻。我左手邊立著個碗櫃，最頂上的抽屜一抽便抽了出來，重得很。我扛起它砸了過去，面前的這大塊頭雙手擋著臉，厚厚的木頭瞬間四分五裂，由於這本能的反應讓他露出了片刻的破綻，我抓住這機會，使出全力向他踢去。壞蛋二號發出一聲悶響，仰面倒在了自己搭檔的身上。

喬尼在那兒掙扎，一名入侵者抱住了他的脖子，卡得他幾乎透不過氣來，而另一個正按著他的雙腳。我蹲下身躲避我的二號攻擊者，接住了他的一拳，接著向床對面躍去。抱著喬尼雙腳的傢伙正一聲不吭地朝窗外退去。

有人跳到了我的背上，我一個翻滾，來到床對面，用背把這傢伙抵在牆上。這傢伙還挺厲害的。他死死抵住，還想勒住我的脖子。那個瞬間他有了大麻煩，那裡的肌肉可不是好惹的，我彎起手肘，重重擊中他的小腹，閃身離開。卡著喬尼脖子的男人扔下了他，一腳踢向我的肋部，那有板有眼的一擊真不是蓋的。我承受住了一半力道，感覺到起碼有一根肋骨折了，但我旋即俯衝下去，才不考慮優雅不優雅呢，一招猴子偷桃，左手捏碎了這傢伙的一個卵蛋。他尖叫一聲，不省人事。

我從沒有忘記掉在地板上的擊昏器，我最後的對手也沒有忘記。他急急忙忙轉到床的對角，撲倒在地，去抓那觸手不及的武器。現在，我明顯感覺到肋骨折斷處傳來的疼痛，但我還是用力舉起了大床，連帶著床上的喬尼，將它砸在了那傢伙的腦袋和肩膀上。

我爬到床底，找回擊昏器，走到一個空蕩蕩的角落裡，背靠在牆上。

一個傢伙已經掉出了窗外。我們在二樓。打頭進來的那傢伙還躺在門口。被我踢中的那傢伙已經一隻腳跪了起來，撐著兩個肘子，正粗粗地喘著氣。從他嘴巴和下巴上的血來看，我猜有根肋骨扎破了他的肺。大床已經把地板上那傢伙的腦袋砸得粉碎。卡喬尼脖子的那傢伙蜷縮在窗邊，捧著襠部，正在嘔吐。我用擊昏器讓他閉了嘴，然後走到那個被我踢中的傢伙身邊，抓著他的頭髮把他拎了起來。「誰派你來的？」

「去死。」他噴出一嘴帶血的唾沫，吐在我的臉上。

「也許待會兒吧，」我說，「再問你一遍，誰派你來的？」我三根手指擺在他的肋部，那裡的肋腔似乎凹陷了下去，我在那兒壓了一下。

這傢伙尖叫了起來，臉色煞白。咳出的血鮮紅鮮紅的，襯出那慘白的皮膚。

「誰派你來的？」我將四根手指壓在他的肋骨上。

「主教！」他挺著身子，試圖把我的手抖掉。

「什麼主教？」

「盧瑟斯……伯勞神廟……求求你，別……噢，該死……」

「你們想拿他……拿我們怎麼辦？」

「沒啥……噢，天殺的……別！我要醫生，求求你！」

「可以。但先回答我。」

「把他擊昏，帶他……回盧瑟斯……神廟。求你。我不能呼吸了。」

「那我呢？」

「如若抵抗……格殺勿論。」

「好吧，」我說，抓著他的頭髮，把他拎得更高了，「我們沒招誰，也沒惹誰。他們幹嗎要抓他？」

「我不知道。」他高聲尖叫。我的一隻眼睛一直警覺地盯著套間的門口。擊昏器仍舊握在手掌心，就在抓著他頭髮的手中。「我……不……知……道……」他氣喘吁吁，鮮血從他的嘴裡大量流出，滴在我的手臂和左胸上。

「你們怎麼來的？」

「電磁車……屋頂。」

「從哪兒傳送來的？」

「不知道……我對天發誓……是水下的什麼城市。車子已設好回去的路……求求你！」

我撕開他的衣服。沒有通信志。沒有其他武器。他心臟上方的皮膚上刺著一個文身，一個藍色三叉戟。「你們是打手？」我問。

「嗯……帕瓦蒂兄弟會。」

不在環網內。很可能無從追蹤。「你們都是？」

「嗯……求你……幫幫我……噢，該死……求你……」他一下子軟軟地癱了下來，差不多不省人事了。

我扔下了他，朝後退了幾步，打開擊昏光束朝他射去。

喬尼坐了起來，他揉著脖子，盯著我，眼神很奇怪。

「穿好衣服，」我說，「該走了。」

那輛電磁車是一輛古老透明的桅輕觀景車，點火盤或者觸顯上，沒有掌紋鎖。我們還沒越過法國，就已經追趕上晨昏線。喬尼朝下張望著那一片黑暗，他說那是大西洋。現在，偶爾會有燈火在流動城市或者鑽探平台上出現，除此之外，唯一的亮光來自群星，以及這無邊的游泳池中海下生物群落的亮光。

「我們為什麼要乘他們的車子？」喬尼問。

「我想看看他們到底是從哪兒傳送來的。」

「他說是盧瑟斯的伯勞神廟。」

「對。我們倒要瞧瞧。」

喬尼張望著二十公里之下的大海，我幾乎看不見他的臉。「你覺得那些人會死嗎？」

「一個已經死了，」我說，「肺破了的那個傢伙需要醫生。兩個沒什麼大礙。還有一個掉到窗外的，我不知道怎麼樣了。你擔心這個？」

「對。你們打得實在是……太粗野了。」

「『雖然街上的口角讓我憎惡，但是其中顯現出來的勁頭是優美的。』」我引用道，「他們不是賽伯人，對不對？」

「我想不是。」

「這麼說，至少有兩伙人想要抓你……人工智能，還有伯勞神廟的主教。而我們呢，還被蒙在鼓裡，不知道原因。」

「我現在倒有了個想法。」

我躺在流沫躺椅中，轉過身。頭頂的燦爛星群——既不是舊地天空全息像裡那樣的，也不是我所知的環網上見過的星群——投下明亮的光線，也因此讓我看見了喬尼的眼睛。「告訴我。」我說。

「你提到過海伯利安，這給了我一個線索，」他說，「事實上，我竟然一點也不知道這個星球。它從我腦中抹去了，這就說明，它很重要。」

「奇案：狗兒朝著黑夜吠叫。」我說。

「什麼？」

「沒什麼。繼續說。」

喬尼靠了過來：「為什麼我不知道海伯利安？唯一能夠解釋的理由是，技術內核的某些勢力不想讓我知道。」

「你的賽伯體……」現在這樣稱呼喬尼讓我感覺怪怪的，「你大多數時間都生活在環網內，是不是？」

「對。」

「難道你不會偶爾看見什麼地方提到海伯利安嗎？新聞偶爾會提到這個世界，尤其是伯勞教會成了新聞話題之時。」

「也許我的確聽過。也許那正是我被謀殺的原因。」

我躺了下去，仰望著群星。「我們去問主教。」我說。

喬尼說前頭的燈光來自另外一個模擬城市——二十一世紀中期的紐約市。但他不知道這城市是因什麼計劃而重建的。我關掉電磁車的自動駕駛模式，往下降去。

高樓大廈從北美海濱的濕地和潟湖上矗立起來，那是城市建築的生殖器崇拜的年代。好幾幢建築燈火通明。喬尼指著一棟垂老但卻很端莊的建築，說道：「那是帝國大廈。」

「好啦，」我說，「不管那是啥，那是電磁車打算著陸的地方。」

「安全嗎？」

我朝他笑笑：「人這一生沒有絕對的安全。」我任憑車子降落在一個小小的露天站台上，就停在大廈的尖頂後。我們走出車子，站在碎裂的陽台上。天很黑，僅從遙遠的腳下傳來幾棟建築的燈火，以及群星的光芒。幾步之外，朦朧的藍光勾勒出一個遠距傳輸器的傳送門，那地方原先也許是個電梯的大門。

「我先進去。」但我話音剛落，喬尼就已經走了進去。我握著借來的擊昏器，跟了進去。

我以前從沒進過盧瑟斯的伯勞神廟，但是毋庸置疑，我們現在就是在那兒。喬尼站在我前面幾步之外，但是除了他，附近再也沒有其他人。這地方涼涼的，黑黑的，彷彿一個洞穴，如果洞穴可以有那麼大的話。一尊令人驚懼的彩色雕塑被無形的纜索吊在那裡，肯定有什麼察覺不到的微風，讓它旋轉著。遠距傳輸器閃爍著，突然消失了，我和喬尼同時轉身。

「啊，我們完成了他們的活，對不對？」我對喬尼耳語道。即便那是耳語，聲音也似乎在紅通通的大廳中迴盪著。我本來沒計劃要讓喬尼跟著我一起傳送到神廟。

然後，那些燈火似乎變得明亮了，不過這也並沒有把整個巨廳照得燈火通明，只是光的範圍稍微變大，終於讓我們瞧見那邊圍成半圓的一群人。我記起來，這些人中，有些叫作驅魔師，還有一些叫作誦經師，另一些叫什麼，我已經忘了。不管他們是誰，看見他們站在那裡，就已經夠讓人警覺的了。那裡至少有二十來個人，身上的長袍有些是紅色，有些是黑色，頭頂上投下紅色的燈光，讓他們高高的前額閃著光芒。我一眼就認出了主教，雖說他比我們多數人要矮，要胖，但毋庸置疑，他來自我的世界，那一身長袍鮮紅鮮紅的。

我沒打算把擊昏器藏起來。如果他們想要突襲我們，我可以用它把他們全部放倒。可以，但是不太可能。雖然我沒看見他們拿著什麼武器，但是他們的長袍寬大得足以藏下整整一個軍械庫。

喬尼朝主教走去，我跟在他身後。離他還有十步遠的時候，我們停了下來。主教是唯一一個沒有站著的。他坐著的椅子是用木頭做的，看上去似乎可以折疊，精細的椅子扶手、支柱、靠背以及椅腿可以緊密地折起來，方便攜帶。這位主教卻沒有那麼精幹，長袍下的層層肥肉清晰可見。

喬尼又向前邁了一步。「你為什麼要綁架我的賽伯體？」他對著伯勞教會的聖人說，似乎其他人根本就不存在一樣。

主教咯咯地笑起來，他搖搖腦袋：「我親愛的……實體啊，的確，我們希望你到我們的拜神之地來，但是你沒有證據，說我們企圖綁架你啊。」

「我對證據不感興趣，」喬尼說，「我好奇的是，你為什麼要我到這兒來。」

我突然聽見身後一陣窸窸窣窣的響聲，於是飛快地旋過身，挺起擊昏器指著，但是伯勞神父們圍成的寬闊的圓圈仍舊一動不動。大多數人都在擊昏器的射程之外。我真希望自己帶著父親的彈射武器。

主教的聲音低沉，帶著質感，似乎灌滿了整個巨大的空間：「你肯定知道，末日救贖教派對海伯利安這個世界一直有著堅定的興趣。」

「知道。」

「你也肯定曉得，最近幾個世紀以來，舊地詩人濟慈與海伯利安殖民地的人文神話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繫，對不對？」

「對，那又如何？」

主教用手指上一枚紅色的大戒指撓了撓臉：「你自願要求參與伯勞朝聖，卻又在得到我們批准之後食言，這令我們非常難過。」

喬尼的驚愕表情差不多帶著人類特質：「我自願要求？什麼時候？」

「八個當地日以前，」主教說，「就在這地方。你主動過來的，提出了那個想法。」

「我有沒有提及為什麼想要進行這……伯勞朝聖？」

「你說是……我想你的原話是……『對你的教育非常重要』。如果你想看記錄，我們可以給你看，神廟中的所有對話都會被記錄。你也可以跟我們索取記錄副本，在方便之時觀看。」

「好的。」喬尼說。

主教點點頭，一名侍僧，鬼知道他是個什麼，退進黑暗，片刻之後，又返回了，手裡拿著標準視頻芯片。主教又點了點頭，那個穿著黑袍的人走向前，把芯片遞給喬尼。我的擊昏器準備就緒，直到這傢伙回到了圍成半圓的看護人之中。

「你為什麼要派打手跟蹤我們？」我問。這是我第一次在主教面前說話，聲音聽上去非常響亮，非常自然。

伯勞教會的聖人用胖乎乎的手做了個手勢：「濟慈先生說自己很感興趣，要加入我們最為神聖的朝聖。我們相信，末日救贖日益臨近，所以，這次朝聖對我們來說非同小可。可是，我們的密探回報，濟慈先生先後受到幾次攻擊，而且，某個私人偵探……就是你，拉米亞女士……造成了一名賽伯人的毀滅，而這人，正是技術內核提供給濟慈先生的保鏢。」

「保鏢！」這回是我表現出驚訝之情了。

「當然。」主教轉身對喬尼說，「留著辮子的先生，也就是剛剛在聖徒遠足地被害的先生，難道不是你一個多星期前，作為保鏢介紹給我們的同一個人嗎？你可以在記錄中看到他。」

喬尼默不作聲。他似乎在竭盡全力回憶什麼事情。

「無論如何，」主教繼續道，「我們必須在這星期結束前，得到你關於朝聖的答覆。『北美紅杉』將於九天內從環網啟程。」

「那是聖徒的巨樹之艦啊，」喬尼說，「它們不會長距離躍遷至海伯利安的。」

主教笑了笑：「這次它會。我們有理由相信，這也許是教會贊助的最後一次朝聖了，為了讓盡可能多的信徒完成旅程，我們已經包下了聖徒的艦船。」主教打了個手勢，紅黑長袍的人隱回到了黑暗中。主教站起身，兩名驅魔師走向前，折起椅子。「請盡快給我答覆。」說完，他便離開了。只留下一名驅魔師，他會領我們出去。

沒有多餘的遠距傳輸器了。我們從神廟的主門走了出去，站在漫長階梯的最高台階上，俯瞰著蜂巢中心的中央廣場，大口呼吸著帶著機油味的涼爽空氣。

我父親的自動手槍還在原先的抽屜裡。我打開彈夾，確信裡面裝滿了子彈，然後把彈夾一掌推回，拿著它回到了廚房，早飯正在準備中。喬尼坐在長桌子旁，透過灰色窗戶往下凝視，望著裝卸區。我把煎蛋卷拿了過來，在他面前放了一個。他抬起頭，看著我倒著咖啡。

「你覺得他說的是真的嗎？」我問，「你想去朝聖的想法？」

「你不是也看見視頻記錄了。」

「記錄可以偽造。」

「對。但這個沒有。」

「那你為什麼要自願進行朝聖？你和伯勞教會，還有聖徒的船長談過之後，為什麼那名保鏢想要殺你？」

喬尼吃了一口煎蛋卷，點點頭，然後又用叉子切了一塊，放進嘴裡。「保……鏢，我完全不知道他是怎麼回事。他肯定是在我失憶的那星期委派給我的。他的真實目的顯然是要保證我不去發現什麼事情……如果我偶然發現，那麼，就把我除掉。」

「這事情是環網裡的，還是數據平面裡的？」

「我猜，是環網裡的。」

「我們要知道這人……這東西為誰賣命，為什麼他們要把他派給你作保鏢。」

「這我知道，」喬尼說，「我剛剛問過。內核說，我需要一名保鏢。這名賽伯人受人工智能節點控制，那個節點對應於安全部門。」

「問問他，為什麼要殺你？」

「我問了。他們矢口否認，說不可能有這種事。」

「那麼為什麼這個所謂的保鏢在你被殺之後的一星期，要鬼鬼祟祟地在你邊上轉悠呢？」

「他們回答說，由於我……中斷……之後，沒有再次請求安全保護，內核當局覺得還是應該謹慎起見，要給我提供保護。」

我大笑起來：「提供保護。我在聖徒的世界上抓住那傢伙後，他到底為什麼要逃？喬尼，他們給你的這個故事真是漏洞百出。」

「對。」

「那個主教也沒有解釋，為什麼伯勞教會會有一個遠距傳輸器，通向舊地……不論你管那個舞台世界叫什麼名字。」

「是我們沒有問他。」

「我沒問，是因為我想活著從那該死的神廟出來。」

喬尼似乎沒有聽我說話。他呷著咖啡，若有所思地望著什麼地方。

「怎麼了？」我說。

他轉身看著我，拇指指甲敲擊著下嘴唇：「布勞恩，這裡有個悖論。」

「什麼？」

「如果我真的打算去海伯利安……讓我的賽伯體去那兒……那麼，我就不能再待在技術內核裡了。我必須將我的意識注入賽伯體中。」

「為什麼？」我剛問完，我就已經明白了。

「想想吧。數據平面是抽像之物，是數據網和矩陣的混合體。數據網，是電腦和人工智能生成的；矩陣，也就是准知覺的吉布森矩陣，那原先是為人類操作者所設計的，現在已經被認為是人類、機器、人工智能的共同基礎了。」

「但是人工智能硬件的確存在於實際空間中的什麼地方啊，」我說，「存在於技術內核的什麼地方。」

「對，但是這和人工智能意識的運行沒什麼關係，」喬尼說，「我能夠『存在』於任何地方，只要有環環嵌套的數據網，我就能去那兒……當然，這包括所有的環網世界、數據平面以及任何技術內核建造的東西，比如舊地……但是，也只有在那些環境裡，我才能說自己有『意識』，或者運行傳感器，或者運行遙控裝置，就比如這個賽伯體。」

我放下咖啡杯，盯著這個東西，在剛剛過去的那晚，我愛他，把他當作人類來愛。「是嗎？」

「殖民世界缺少數據網，」喬尼說，「雖然有超光發射器，可以和技術內核進行聯繫，但是這種聯繫僅限於數據交換……就像是第一次信息時代的電腦接口……那完全不是意識的流動。海伯利安的數據網太過原始，差不多跟沒有一樣。就我所知，內核和那個世界沒有一點聯繫。」

「那不是很正常？」我問，「我是說，和那麼遠的一個殖民世界沒聯繫，不是很正常嗎？」

「不正常。內核和每個殖民世界有聯繫，和驅逐者這些星際野人也有聯繫，還和霸主無法想像的其他源頭有聯繫。」

我坐在那兒，目瞪口呆：「什麼？和驅逐者？」自從幾年前在佈雷西亞上發生戰爭之後，驅逐者已經成了環網的頭號大敵。而內核，為議院和全局出謀劃策，維繫著我們的整個經濟系統，維繫著遠距傳輸器系統，維繫著科技文明。一想到這同樣一群人工智能的集合竟然和驅逐者有聯繫，真讓我感到不寒而慄。還有，喬尼所說的「其他源頭」到底是什麼意思？彼時彼刻，我完全不想知道。

「但你不是說，你的賽伯體是可以去那兒的嗎？」我問他，「你說『將意識注入』你的賽伯體，這是什麼意思？人工智能可以完全變成……人嗎？你可以僅僅存在於你的賽伯體中嗎？」

「可以。曾經成功過，」喬尼輕聲說道，「從前，有個人格重建，跟我的差得不是很遠。那是個二十世紀的詩人，名叫以斯拉・龐德。當時他放棄了自己的人工智能人格，逃進了他的賽伯體，逃離了環網。但是這個龐德重建人格瘋掉了。」

「也許很清醒。」我說。

「對。」

「那麼說，一個人工智能所有的數據和人格可以在賽伯體的有機大腦中存在。」

「當然不行，布勞恩。我全部意識的萬分之一都不會倖免於這種轉變。有機大腦不能以它們的方式處理信息，連處理最原始的信息也不成。合成的人格不會是原先那個人工智能的人格……它既不會是真正人類的意識，也不會是賽伯體的……」喬尼話說一半便打住了，他很快轉過身，看著窗外。

漫長的一分鐘過後，我問他：「怎麼了？」我伸出一隻手，但是沒有碰他。

他繼續呆呆凝視。「我說這些意識不會變成人類，也許我錯了，」他輕輕說道，「結果產生的人格，很可能可以成為人類，它可以帶著某種超凡的瘋狂，帶著過人的洞察力。它可以……如果撇去我們這些年來所有的記憶，撇去所有的內核意識……它可以成為這個賽伯體本來設計出來要成為的人格……」

「約翰・濟慈。」我說。

喬尼別過臉，不再看那窗外，他閉上了眼睛。聲音嘶啞，帶著感情。這是我第一次聽見他背誦詩：

狂熱教徒有夢，他用其編織

教會的天堂，亦是野蠻之地,

在他那最崇高的睡夢中，臆測天堂，

可惜可歎，此夢未錄羊皮卷，

也未錄印第安野生葉

悅耳之聲僅留倩影。

唯有那月桂樹，他們在那兒居住，做夢，死亡；

唯有詩歌能講述她的夢，

唯有美妙的詞語能挽救

黑色魔力和致啞妖術下的想像力。

活著的人兒說：

「汝之藝術非詩也——也許無法講述汝之夢？」

然則每人的靈魂都非朽木一塊，不單有眼有嘴

他還應該有愛

應該被他的母語滋養。

此夢現在意欲開演

是作為詩人還是狂熱教徒的意念，

當那撩過我手的溫暖筆觸埋進墳塋時，我們便會知曉。[138]

「我沒聽懂，」我說，「這詩什麼意思？」

「意思是，」喬尼溫柔地笑著說，「我知道我會做什麼決定，為什麼我會做。我不想再做一個賽伯人，我想成為一個人類。以前我想去海伯利安，現在我還是想。」

「就因為這決定，有人在一星期前殺了你？」我說。

「對。」

「而你還想嘗試一下？」

「對。」

「為什麼不在這兒把意識注入你的賽伯體呢？為什麼不在環網成為人類？」

「那永遠做不到，」喬尼說，「被你看作是複雜星際社會的這個東西，只是內核現實矩陣中的滄海一粟。我不斷面對人工智能，並且受他們支配。濟慈人格……真正的實體……永遠不會生還。」

「好吧，」我說，「你得離開環網。但是有其他殖民地啊。為什麼偏偏選擇海伯利安？」

喬尼抓住我的手。他的手指又長又暖，而且強壯。「布勞恩，你不明白嗎？這裡面有很多聯繫。有充分的理由顯示，濟慈關於海伯利安的夢想是某種跨世的交流，是他當時的人格和他現在的人格之間的交流。撇開這些不談，海伯利安也是我們現在最關鍵的神秘之物——不管是物質上，還是詩歌上。很可能的情況是，他……我的出生，死亡，然後又復生，就是為了探索海伯利安。」

「聽上去真是瘋狂，」我說，「多宏偉的幻想。」

「幾乎肯定，」喬尼笑道，「我也一直樂在其中！」他抓住我的胳膊，摟住我的雙腿，胳膊環抱住了我。「布勞恩，你會和我一起去嗎？和我一起去海伯利安？」

我驚訝得眨眨眼，驚訝是由於他的問題，也由於我的回答，這讓我全身湧過暖意。「會的，」我對他說，「我會去。」

我們走進睡眠區，那天餘下的時間裡，我們巫山雲雨，然後睡著了，最後由於外面工業壕溝傳來的第三層的弱弱光線，醒了過來。喬尼仰面躺著，他淡褐色的眼睛睜開著，正凝視著天花板，迷失在思緒中。但是並沒有太過忘我，他仍然在笑，仍然張開臂膀摟著我。我的臉依偎著他的身體，靠在他的胳膊肘處，繼續睡去。

第二天，我和喬尼傳送至鯨心，當時，我身著盛裝——一條黑色馬褲，一襲復興絲綢材質的上衣，領口上鑲嵌著一顆卡弗內血石，還戴著一頂優林佈雷三角帽。我讓喬尼留在中樞終端附近的那家仿木仿銅酒吧裡，但在離開之前，我把一個紙包塞給了他，裡面是父親的自動手槍，我告訴他，如果誰看他一眼，就用槍射他，即便那人是個鬥雞眼。

「環網語真是難懂。」他說。

「那個詞可比環網古老多了，」我說，「你只管照我說的去做。」我緊緊捏住他的手，然後頭也不回地離開了。

我乘了輛空中汽車，來到政府樓群前，我一路走著，經過了大約九次安全稽核，最後他們終於讓我進入了中心場地。我走了半公里，穿越了鹿苑，一邊走，一邊欣賞著附近湖裡的天鵝和遠處小山頂上的白色大樓。然後，又出現了九個檢查點，最後，一名中心安全部門的女士領我走上石板地，走進政府大樓。這是一棟低矮的大樓，但極為優雅，坐落在花園和風景如畫的小山中。有一間佈置得極為雅致的等候室，但還沒等我坐在這真正的大流亡前德庫寧[139]作品上休息一下，一名助手就出現了，他領我進入了首席執行官的私人辦公室。

梅伊娜・悅石從辦公桌那頭繞過來，和我握了握手，示意我坐下。這麼多年來，我一直在全息電視上看見她，而現在再見到她的真人，反而讓我覺得有些不習慣。她的真人給我的印象更深：灰白色的頭髮剪得很短，但很卷；臉和下巴帶著林肯式的稜角，就像所有研究歷史的博學家一樣，但是凌駕著整張臉的，是那又大又傷感的褐色眼睛，讓人感覺好像是站在了一個真實的原始人面前。

我感覺口乾舌燥：「執行官女士，謝謝你能接見我。我知道你有多麼忙。」

「我再忙也有時間見你，布勞恩。就像你父親再忙也會抽空見我一樣，當年我還僅僅是個下級議員呢。」

我點點頭。父親曾經跟我提過這個，他說梅伊娜・悅石是霸主僅有的政治天才。他知道，雖然她在政界起步較晚，但她總有一天會成為首席執行官。我真希望父親能夠活下來目睹這一天。

「布勞恩，你母親身體還好嗎？」

「執行官女士，她很好。她現在幾乎寸步不離自由島，一直待在我們舊時的避暑地。但是我每年聖誕節都會去那兒看她。」

悅石點點頭。她一直隨意地坐在大塊頭的書桌角上，有小報說，這桌子的主人曾經是天大之誤前的一位美國總統，一位被暗殺的總統——但不是林肯。不過，現在她笑了笑，走回到桌子後的簡陋椅子邊，坐了下來。「我很懷念你的父親，布勞恩。我真希望他能坐在這個位子上。你來的時候，有沒有看看那片湖？」

「看了。」

「你還記得，你和我家的克裡斯籐在那兒玩玩具船嗎？當時你倆都剛學會走路。」

「只是有個印象，執行官女士。當時我還太小。」

梅伊娜・悅石笑了。這時，一個內部通信器突然鳴叫起來，她擺擺手，讓它停止了叫喚。「布勞恩，我有什麼幫得上忙的？」

我深深吸了口氣。「執行官女士，你也許知道，我現在是一名獨立的私人偵探……」沒等她點頭，我接著說道，「我最近在辦一個案子，它把我引到了我父親的自殺……」

「布勞恩，你知道，那件事已經調查得很徹底了。我看過調查團的報告。」

「對，」我說，「我也看過。但最近我發現了一些非常奇怪的事，是有關技術內核和它對海伯利安這個世界的態度的。當時，我父親和你不是在宣傳一個議案，要把海伯利安引進霸主的保護體嗎？」

悅石點點頭：「對，布勞恩，但當時我們還考慮引進另外十幾個殖民世界。可一個也沒有成功。」

「對。不過，我想問，內核和人工智能顧問理事會對海伯利安是不是有特別的興趣？」

執行官拿著一隻鐵筆，點著下嘴唇：「布勞恩，你知道什麼消息？」我開口回答，但她舉起一隻手指讓我先打住。「等等，」她按了按交互面板，「托馬斯，我等幾分鐘再出來。可能會比預定計劃晚點到達，請務必好好款待來自天龍星的貿易代表團。」

我沒有見到她按什麼鍵，突然，一個藍金相間的遠距傳送門嗡嗡地出現在遠處的牆上。她示意我先進去。

一片草原，長滿了齊膝高的金色草，延綿不絕，伸向遠方的地平線。天空是淺黃色的，帶著亮閃閃的青銅條紋，那可能是雲朵。我沒有認出這是哪個世界。

梅伊娜・悅石走了進來，她碰了碰袖子上的通信志裝置。遠距傳送門眨眨眼消失了。一陣暖暖的微風吹過，馨香撲鼻而來。

悅石又碰了碰她的袖子，朝天上瞥了一眼，點點頭：「布勞恩，抱歉，讓你多有不便。卡斯卓-勞塞爾沒有數據網，也沒有任何衛星。現在，請繼續你剛才的話。你發現了什麼消息？」

我朝空蕩蕩的草原四顧：「也許……不必這麼大費周折，到這麼安全的地方來談話。我只是發現，技術內核似乎對海伯利安非常感興趣，它們建造了一個舊地的模擬……一整個世界！」

如果我原先期待著看到震驚，看到驚訝，那我將大失所望。悅石點點頭：「對。我們知道舊地模擬這件事。」

反倒是我震驚了：「那為什麼連公佈都不公佈呢？如果內核可以重建舊地，很多人都會感興趣的。」

悅石信步而走，我跟著她；她邁著大步，我加快步伐跟上她。「布勞恩，霸主不想公佈。我們最棒的人類情報來源完全不知道內核這樣做的原因，他們一點也不明白。現在，我們的明智之舉還是等待。你有什麼關於海伯利安的消息？」

我不知道自己是否可以信賴梅伊娜・悅石，不管是舊時還是現在。但是我明白，欲想取之，必先與之。「它們模擬重建了一個舊地詩人，」我說，「而且，它們似乎鬼迷心竅了，想方設法不讓這個模擬人知道海伯利安的任何信息。」

悅石摘了根長長的草莖，咬在了嘴裡：「約翰・濟慈賽伯人。」

「對，」這次我加倍小心了，不輕易露出驚訝之情，「我知道，父親當時強烈要求為海伯利安取得保護體的地位。如果內核對那地方有著什麼特別的興趣，它們也許……也許操縱了……」

「你父親的自殺？」

「不是嗎？」

微風拂過，金色的草泛起波紋。我們腳下的莖稈叢中，有什麼非常小的東西飛速躥離。「布勞恩，那也並非不可能，但我們完全沒有證據。告訴我，這個賽伯人想要做什麼。」

「你先告訴我，為什麼內核對海伯利安這麼感興趣。」

這個垂老的女人攤開雙手：「布勞恩，要是我們知道，我晚上就能睡得安穩些了。就我們所知，技術內核已經對海伯利安著迷了幾個世紀。首席執行官耶夫申斯基曾允許阿斯奎斯的比利王到這個行星上開拓殖民，這件事幾乎讓人工智能退出環網。最近，我們在那兒建立了超光發射器，也帶來了相似的危機。」

「但人工智能沒有退出。」

「沒有，布勞恩，看樣子，它們需要我們，正如我們需要它們，不管是為了什麼理由。」

「但是，如果它們對海伯利安這麼感興趣的話，為什麼不讓它加入環網呢？這樣它們不就能自己去那兒了嗎？」

悅石用手梳理著頭髮。高高在上的青銅色雲朵泛起漣漪，必是有什麼猛烈的急流吹過。「它們非常固執，不讓海伯利安加入環網，」她說，「這真是有趣的悖論。告訴我，賽伯人想要做什麼。」

「你先告訴我，為什麼內核對海伯利安那麼著迷。」

「我們無法確信。」

「那告訴我最好的猜測。」

首席執行官悅石拉出嘴裡的草莖，端詳著：「我們相信，內核正在從事一項完全不可思議的計劃，可以讓它們預測……一切。讓它們操縱一切變數，空間、時間、歷史的變數，把這一切作為一份可以管理的信息。」

「終極智能計劃。」我脫口而出，進而明白自己太過輕率，但我不去管它。

這次，首席執行官悅石真切地露出了震驚之情：「你怎麼知道的？」

「這個計劃和海伯利安有什麼關係？」

悅石歎了口氣：「布勞恩，我們無法確信。但是我們的確知道，海伯利安上有反常的東西，技術內核沒辦法把這個因素考慮進預測分析中。你知道所謂的光陰塚嗎？伯勞教會認為那是神聖之物。」

「當然知道。光陰塚已經暫時不向旅客開放了。」

「對。因為幾十年前，有個研究員在那兒發生了一起事故，我們的科學家證實，光陰塚附近的逆熵場不僅僅如大眾所相信的那樣，只是一種保護，防止時間的侵蝕效應。」

「那到底是什麼？」

「它是一種場……或者說，是力量的殘餘，事實上正是它，驅使著光陰塚和塚內之物從某個遙遠的未來出發，逆著時間發展。」

「墳內之物？」我說，「但是光陰塚是空的。從它們被發現到現在，都是空的。」

「現在是空的，」梅伊娜・悅石說，「但是有跡象顯示，裡面曾經有過東西，就在它們打開的時候，在我們不遠的將來，將會有滿滿的東西。」

我盯著她：「多遠的將來？」

她那黑色的眼眸依舊帶著溫柔，但是她搖搖頭，談話到此結束。「布勞恩，我已經告訴你太多東西了。你不能向別人轉述這一切，如果必要，我們會保證你保持沉默。」

為了掩飾自己的疑惑，我摘了一片葉子，撕成幾片塞進嘴裡嚼起來。「好吧，」我說，「光陰塚裡會出現什麼呢？外星人？炸彈？幾條逆時間運行的太空船？」

悅石板著臉笑了笑。「布勞恩，要是我們知道，我們就能超越內核了，但是我們沒有。」笑容消失了，「有個假設是，光陰塚和未來戰爭有關。也許，是通過重新安排過去，來對未來宿怨進行清算。」

「蒼天在上，那是誰和誰的戰爭啊？」

她再次攤開雙手：「布勞恩，我們要回去了。現在，可不可以告訴我，這個濟慈賽伯人想要做什麼？」

我低頭看了看，然後回過身，與她鎮靜的目光對視。我無法相信任何人，但是內核和伯勞教會全都知道喬尼的計劃了。如果這是一場三方演義，那麼任一方都應該知道這件事，萬一這夥人中有好人呢。「他打算將他的意識注入賽伯體中，」我笨笨地說道，「悅石女士，他打算成為人類，然後到海伯利安去。我會和他一起去。」

她盯著我，沉默了很長一段時間。她是議院和全局的領事，是政府首席官員，這個政府橫跨了幾乎兩百個世界，統領著數百億人類。然後她說：「那他是打算乘聖徒飛船進行朝聖，對不對？」

「對。」

「不可能。」梅伊娜・悅石說。

「你說什麼？」

「我是說，『北美紅杉』不許離開霸主空間半步。不會再有朝聖了，除非議院覺得那對我們有利。」她的聲音硬邦邦的，猶如鋼鐵。

「我和喬尼會乘神行艦去，」我說，「反正朝聖也只是失敗者的遊戲罷了。」

「不，」她說，「這段時間，不會再有民用神行艦去海伯利安了。」

「民用」這個詞點撥了我。「要開戰了？」

悅石雙唇緊閉。她點點頭：「之後神行艦才能去那兒。」

「與……驅逐者開戰嗎？」

「起初是。布勞恩，你可以這樣看，這是我們要讓技術內核強迫作出表態的一種方式。我們要麼將海伯利安系統併入環網，收歸軍部保護，要麼就會讓它落入另一個種族手裡，而這個種族對內核和所有人工智能是嗤之以鼻的。」

我沒有跟她提喬尼曾經說過的話，內核和驅逐者有過聯繫。我說：「強迫作出表態的一種方式。很好。但是誰能擺佈驅逐者，讓他們進攻呢？」

悅石看著我。如果那個時候她的臉是林肯式的話，那麼舊地的林肯就是個狗娘養的強硬派。「布勞恩，該回去了。所有的一切都不能透露出去，你曉得這有多麼重要。」

「我曉得一個事實，即使你沒有什麼理由，你也根本不會透露什麼消息，」我說，「我不知道你想把這些廢話傳給誰聽，但是我知道自己是個信使，而不是什麼知心女友。」

「布勞恩，別低估我們保守秘密的決心。」

我笑了：「女士，我不會低估你在任何事上的決心的。」

梅伊娜・悅石擺擺手，示意我先進遠距傳送門。

「我有個辦法，可以發現內核在搞什麼鬼，」喬尼說，此時我們正在無限極海上開著租來的噴射艇，那兒就我們兩人，「但是很危險。」

「所以還有什麼新鮮事嗎？」

「我跟你說正經的。除非我們覺得一定要弄明白內核到底害怕……海伯利安的什麼東西，我們才能嘗試這個辦法。」

「我一定要弄明白。」

「我們需要一名操作員，也就是一名數據平面操作的藝術家。這人得聰明，但是並沒有聰明到不願冒冒險。這人甘願冒一切風險，並且會幫我們保守秘密，在賽伯飆客的惡作劇中保密到永遠。」

我朝喬尼笑了笑：「我恰恰認識這樣一個人。」

屁屁獨自住在一間廉價公寓中，就在鯨心廉價街坊的一個廉價塔樓的底部。但是他擁有的硬件沒有一件是便宜貨，他公寓的四個房間全部塞滿了這些東西。最近十年來，屁屁的大多數薪水都投到了這些代表尖端科技的賽伯飆客玩具中了。

我開門見山地跟他說，我們想讓他幫個忙，為我們做件違法的事。屁屁回應說，身為公共僱員，他不會考慮幹這種事的。然後他問是什麼事。喬尼開始解釋。屁屁身體前傾，我看見這個上了年紀的賽伯飆客兩眼發光，大學畢業後我就再沒見他這樣過。我本以為，他是企圖當場把喬尼大卸八塊，看看賽伯人是如何運行的。然後，喬尼開始講到有意思的一環，屁屁眼中的微光變成了活力四射的光芒。

「我把自己的人工智能人格自毀，」喬尼說，「轉移到賽伯體的意識中去，這一切僅需幾納秒便完成了，但是就在這幾納秒之內，內核周邊防禦中，我的那個區域的防禦力將會下降。安全噬菌體會趕在其後的幾納秒之內填補這一缺口，但是，就在那時……」

「進入內核。」屁屁低語道，他的眼睛閃閃發光，就像某個古老的視頻顯示終端。

「那非常非常危險，」喬尼鄭重強調，「就我所知，沒有人類操作者突破過內核的外圍防線。」

屁屁擦了擦下嘴唇。「有個傳說，牛仔吉布森做到過，就在內核退出之前，」他喃喃道，「但沒人相信這個傳說，而且牛仔已經消失了。」

「但即使突破了外圍防線，你也沒有足夠的時間進入。」喬尼說，「不過我有精確的數據坐標。」

「他媽的夠刺激夠味，」屁屁小聲說，他回身來到控制台，摸向分流器，「開干。」

「現在就干？」我說。連喬尼也大吃一驚。

「幹嗎要等？」屁屁「卡嗒」一聲插入分流器，附上後腦皮層導線，不過他撇開平台，讓其空轉，「到底幹不幹啊？」

喬尼已經躺在躺椅上，我走向前，來到他身邊，抓住他的手。他身上冰冷冰冷的，臉上面無表情，但是我能想像，面對即將來臨的人格毀滅，面對先前存在的毀滅，那確切的感受是什麼樣的。即便轉移成功，帶著約翰・濟慈人格的人也不會再是「喬尼」了。

「他說得對，」喬尼說，「幹嗎要等？」

我吻了他。「好吧，」我說，「我和屁屁一起進去。」

「不！」喬尼用力捏著我的手，「那裡太危險了，你幫不上忙。」

我聽見了自己的聲音，跟梅伊娜・悅石的聲音一樣固執。「也許吧。但是我不能叫屁屁一個人去冒險，而我卻什麼也不做。我也不會留你一個人在那兒。」我最後一次捏緊了他的手，走到屁屁那裡，坐在了控制台邊。「屁屁，怎麼連接這些狗屁玩意兒？」

如果你讀過關於賽伯飆客的所有東西，你就知道數據平面的駭人之美。看那三維的高速公路邊的風景——黑冰、霓虹周界防線、絢彩發光的奇異鬧市、數據街區中的閃爍摩天樓，而頭頂是人工智能的浮雲。我騎在屁屁的載波之上，目睹了這一切。那幾乎太多，太強烈，太可怕了。我能聽見龐大的安全噬菌體的兇惡威脅；即便是在冷冰冰的屏幕裡，我也能聞到反擊的絛蟲病毒發出的死亡氣息；我還能感覺到人工智能憤怒的重量壓在我們身上——我們是大象腳底下的蟲子，而且，我們現在還什麼都沒做，僅僅是通過屁屁的一個接入入口的東西，在核准的數據道路上行駛，那東西是屁屁為流量控制記錄和統計工作設計出來的某個家庭作業。

我身上貼著導線，看著這一切，就像看著數據平面中失真的黑白電視機，而此時此刻，喬尼和屁屁卻注視著完整的刺激模擬全息像。

我不知道他們是怎麼忍受下來的。

「好了，」屁屁小聲說，在數據平面裡，那聲音就相當於耳語，「到了。」

「到哪兒了？」我看見的只是明亮燈光和更明亮的陰影組成的無限迷宮，排列在四維空間裡的一萬座城市。

「內核邊界，」屁屁小聲說，「抓緊了。差不多是時候了。」

我沒有手臂來抓牢，這世界也沒什麼有形的東西讓我攫取，但是我全神貫注於一個波形的暗影，那是我們的數據卡車，我緊緊抓著。

喬尼就在那時死了。

我直面過核爆炸。父親還是議員的時候，他曾經帶我和母親到過奧林帕斯指揮學校，在那兒我們觀看了軍部的演示。演示的最後，觀眾的觀察艙被傳送至某個荒涼的世界……我想是阿馬加斯特……軍部的地面偵察排的一隊人，朝九十公里外的一個假想敵發射了一顆無放射性的戰術核彈。觀察艙帶著十級的極化密蔽場防護，而核彈只是一顆五萬噸當量的野外戰術彈。但我永遠也不會忘記那次爆炸，八十噸艙體隨著衝擊波在反重力輪上顛簸，就像一片葉子。光線的物理衝擊實在是太可怕了，它讓我們的密蔽場極化成了漆黑的午夜，卻仍讓我們淚流不止，它持續地想要闖進來。

而這更糟。

數據平面中有個區域似乎在閃光，然後向心聚爆，現實沖掉了一抹純黑。

「抓緊了！」屁屁尖叫道，聲音撞擊在數據平面的靜電噪聲上，那些噪聲銼著我的骨頭，我們在旋轉，在打滾，被吸入真空，就像蟲子掉入了海洋的漩渦。

可是，不可思議啊，無法想像啊，黑色裝甲的噬菌體不知用什麼辦法穿透了這片喧囂瘋狂，它們朝我們衝了過來。屁屁躲開了一隻，其他噬菌體噴出酸膜，屁屁以其之道，還施彼身。但是我們還是被吸入了什麼東西裡，那裡比現實中的空虛更冷，更黑。

「那兒！」屁屁叫道，他的聲音模擬幾乎消失在了數據網撕扯的龍捲風急流中。

那兒什麼？然後我看見了它：一條黃色的細線，在這湍流中泛起波紋，就像颶風中的布條標語。屁屁捲著我們，找到了我們自己的波浪，載著我們抵禦著狂風，又找到了匹配的坐標，這些坐標在我眼前一閃而過，我都無法看見。我們正騎著黃色的帶子進入……

……進入什麼？焰火的凍結噴泉，數據的透明山脈，存儲工具的無窮冰河，如裂紋般四散開來的存取神經中樞，半知半覺的內部處理泡沫形成的鐵色雲塊，原始材料的熾熱金字塔，所有這些東西，由黑冰之湖和黑脈衝砂紙大軍防衛著。

「該死。」我小聲自言自語。

屁屁跟著黃色的帶子下潛，進入，穿過。我感受到一種真切的連接，似乎有誰突然把一大堆東西放進了我們的手心。

「有了。」屁屁尖叫道，突然，傳來一陣聲音，這聲音比那包圍我們、消滅我們的大漩渦的聲音更響，更亮。既不是警笛聲，也不是警報聲，在那警報和侵略的音調中，兩種聲音全都包含在了其中。

我們在往上爬升，在逃離這一切。透過這片燦爛的混沌，我可以看見灰暗的模糊牆壁，然後我突然知道，那就是邊界，雖然那空洞在縮小，但是仍舊在破壞牆壁，就像不斷縮小的黑色顏料。我們正在爬離。

但是還不夠快。

噬菌體從四面八方擊中我們。當偵探的這十二年來，我被子彈射中一次，被刀劃傷兩次，肋骨折斷多次。而所有曾經受過的傷加起來，都比不上這次的疼痛。與此同時，屁屁還在戰鬥，還在爬升。

在這緊急關頭下，我所能做的，僅僅是尖叫。我感覺到冰冷的爪子攫取著我們，在把我們往下拉，拉回光亮、喧鬧和混沌之中。屁屁正在用某個程序、某個魔力公式把它們擊退。但這遠遠不夠。我能感覺到一陣陣力道砸在身上——主要不是在打我，而是打在了屁屁的矩陣模擬上。

我們正往回沉，無情的力量拖著我們。突然之間，我感覺到了喬尼的存在，似乎有一隻巨大強壯的手臂把我們拉了上來，就在那個污點把我們的生存希望封起來前，在防禦場如鐵牙般轟然密閉前，拎著我們穿過了周界牆壁。

我們飛快地行駛在擁擠的數據道路上，速度快得不可思議。我們超過了數據平面的信使，超過了其他操作者模擬，就像電磁車飛速趕過牛車一般。然後，我們朝通向慢時間的大門接近，以某種四維的高跳，從鎖在格子中的興奮的操作者模擬的背上躍了過去。

從矩陣中一出來，我就感受到這種轉變帶來的無法避免的噁心感。光線在我的視網膜上燃燒，那是真真正正的光線。然後，痛苦拍打著我的身體，我從控制台邊癱倒下來，不住呻吟。

「布勞恩，快點。」喬尼——或者是某個很像喬尼的人——扶我站起身，攙著我朝門口走去。

「屁屁。」我喘著粗氣。

「不。」

我睜開了劇痛的雙眼，就那麼瞧著，瞧見了屁屁・薩布林芝垂倒在控制台前。他的斯特森帽掉了下來，滾到了地板上。他的頭爆裂開來，灰紅的腦漿濺滿了控制台。嘴巴大張，一股濃稠的白色泡沫還在從嘴裡往外流。他的眼睛看上去熔化了。

喬尼抓住我，把我抱了起來。「我們得走了，」他輕輕說道，「隨時會有人來這兒。」

我閉上雙眼，隨他帶我離開了這裡。

我醒來時，感覺周圍是一片昏暗的紅光，耳邊聽到滴水聲。我聞到污水味、霉味和未絕緣的電力電纜的臭氧味。我睜開一隻眼睛。

我們是在一個低矮的地方，與其說是房間，不如說是洞窟。碎裂的天花板上，電纜曲折蛇行；黏乎乎的瓷磚上，全是一攤攤的積水。紅光來自洞窟遠處的什麼地方——也許是某個維護用的進口豎井，或者是自動機修隧道。我輕聲呻吟著。喬尼就在邊上，他從破爛的毯子鋪蓋中爬了起來，來到我身邊，臉龐黑黑的，不知道上面是油脂還是灰塵，還有至少一處新傷。

「我們在哪兒？」

他撫摸著我的臉。另一隻手環抱住我的肩膀，扶我坐了起來。我頭暈目眩，眼中醜陋的景象突然漂移歪斜，在那片刻，我感到一陣作嘔。喬尼拿著一隻塑料杯，扶著我喝水。

「渣滓蜂巢。」喬尼說。

還未完全清醒時，我就猜到了。渣滓蜂巢是盧瑟斯上最深的地坑，一個機修隧道，一個非人之地；它是違法的洞穴，是環網半數的流氓和逃犯的老巢。幾年前，我正是在渣滓蜂巢中被子彈擊中，現在我左邊的髖骨上仍然帶著激光留下的傷疤。

我握著杯子遞出去，示意還要喝。喬尼從一個鋼鐵熱堡中倒了點水，走了回來。我在自己的外衣口袋，在我的皮帶上摸索，頓時驚慌失措——父親的自動手槍不見了。但喬尼拿出那把槍，給我看了看。我如釋重負，接過杯子，如饑似渴地喝了起來。「屁屁呢？」我說，在那片刻，我希望這一切只是可怕的幻覺。

喬尼搖搖頭：「我們倆都沒預料到它們的防禦會那麼強。屁屁的侵入太棒了，但是他還是沒辦法打敗那麼多的內核終極噬菌體。雖然如此，數據平面裡還是有半數的操作者感受到了這一戰的共鳴。屁屁已經成為傳奇人物了。」

「那可真他媽太好了啊。」我說，接著笑了起來，那聲音聽上去像是在哭一樣。「傳奇人物。屁屁死了。他媽就這麼白白死了。」

喬尼的臂膀緊緊地摟著我：「不是白白死了，布勞恩，他奪取到了數據。在他死之前，給到了我手裡。」

我費盡力氣，坐起了身，看著喬尼。他看上去和原先一模一樣——同樣的溫柔眼眸，同樣的頭髮，同樣的聲音。但是有什麼隱約的不同，讓人難以捉摸。更像人了？「你？」我說，「你轉移成功了嗎？你是不是……」

「人？」約翰・濟慈朝我笑著，「是的，布勞恩。或者非常接近人類，比其他任何在內核中鑄造的東西更加接近。」

「但是你記得……我……記得屁屁……記得發生的事。」

「對。我記得我初讀恰普曼譯荷馬史詩[140]。記得那晚我弟弟湯姆咳血的眼神。記得賽文的親切聲音，當時我虛弱得無法睜眼面對自己的命運。我記得我們在西班牙廣場的那一夜，當我吻到你的嘴唇時，想像到依偎在我胸口的是芬妮的臉。我記得這一切，布勞恩。」

在那片刻我感到迷糊了，感覺受了莫大的傷害，但是喬尼把手放在了我的臉上，我感覺到了，是他，我知道，他心裡再也沒有其他人了。我閉上了雙眼。「我們為什麼到這兒？」我靠在他的襯衣上，輕輕說道。

「我不能冒險使用遠距傳輸器，內核可以立刻追蹤到我們。我曾考慮過航空港，但是你的身體狀況太差，不能旅行。所以我就選擇了渣滓。」

我依偎著他，點點頭：「他們會想辦法殺死你的。」

「對。」

「當地警察有沒有追我們？霸主警察呢？交通警察？」

「不，我想沒有。到目前為止，向我們挑戰的人僅僅是兩伙打手，還有幾個住在渣滓裡的傢伙。」

我睜開眼睛：「這些打手怎麼樣了？」環網裡有非常多的窮凶極惡的惡棍，有賞金殺手，但是我從沒碰到過。

喬尼拿起父親的自動手槍，朝我笑笑。

「我不記得屁屁之後的任何事了。」我說。

「你在噬菌體的反衝襲擊中受傷了。你能走路，但是我們吸引了中央廣場上許多人古怪的眼神。」

「對，我確信。告訴我屁屁發現了什麼，為什麼內核對海伯利安如此著迷？」

「先吃點東西，」喬尼說，「你已經昏迷了二十八個小時之久。」他穿過正不斷滴水的洞窟房間，回來時，手裡拿著一個自熱包。這是全息狂熱者的便飯——瞬間乾燥、重新加熱的克隆牛肉和從沒見過土壤的西紅柿，而胡蘿蔔呢，看上去就像某種深海鼻涕蟲。沒啥比這更「好吃」的了。

「好了，」我說，「告訴我。」

「內核形成的時候，技術內核分成了三派，」喬尼說，「穩定派是一群老牌的人工智能，它們中有些可以追溯到天大之誤前的日子。其中至少有一個在第一次信息時代就獲得了知覺。穩定派的主張是，人類和內核之間必須維持在某種共生共存的平衡狀態下。它們倡議，為了避免草率決定，終極智能計劃必須暫緩下來，等到所有的變數能夠得以管理，才可以繼續進行。反覆派是三個世紀前主導退出的那股勢力，它們作出了結論性的研究，認為人類不再有用，基於這一點，人類構成了對內核的威脅，它們鼓吹立即將人類全面滅絕。」

「滅絕……」我說，過了片刻，我問，「它們做得到嗎？」

「滅絕環網的人類，它們辦得到，」喬尼說，「內核的職能，不僅僅是為霸主社會創造了基本設施，它們也已經成了一切的必需之物，從軍部的部署，到庫存核彈和等離子軍械庫的故障保護。」

「你在內核的時候……知道這些嗎？」

「不知道，」喬尼說，「我只是重建計劃設計出的一個賽伯人，一個偽造的詩人，我是個怪物，一隻寵物，一個不完整的東西，我可以在環網中閒逛，就像寵物可以每天從家裡出來逛一樣。我從來不知道人工智能分為三個陣營。」

「三個陣營，」我說，「第三個是什麼？哪裡牽涉到海伯利安了？」

「穩定派和反覆派之間，是終極派。過去的五個世紀以來，終極派一直著迷於終極智能計劃上。對人類的存在還是毀滅，它們毫無興趣，僅僅只考慮這些如何為計劃所用。到現在，它們還只是一幫緩和的勢力，是穩定派的同盟，因為它們覺得，像舊地實驗這樣一個重建計劃是必須的，這能幫著最終實現終極智能。

「然而，最近，海伯利安問題促使終極派轉向反覆派的觀點。自從四個世紀前探索到海伯利安以來，內核變得憂心忡忡，迷惑不解。它們很快知道，所謂的光陰塚，是至少一萬年後的銀河未來所投下的人造之物，從那時開始，逆時間進發。然而，更讓內核不安的是這樣一個事實——它們的預言公式無法分解海伯利安這個變數。

「布勞恩，要明白這個，你就必須知道內核是多麼依賴他們的預言。即使終極智能還沒有投入使用，內核也早已對未來兩個世紀的物理、人類和人工智能的詳情預測到了98.9995%的程度。全局的人工智能顧問理事會，說出一些含混不清、阿波羅神諭式的話，人類把它當寶——其實那完全是笑話。內核只是把終極智能計劃中的一些小小花絮透露給霸主罷了——這些東西有時是為了幫穩定派，有時是幫反覆派，但總是為了滿足終極派。

「海伯利安是內核生存的整個預言架構中的裂口，它是即將抵達終點時的一道坎——一個無法預言的變數。它看上去於理不通，似乎豁免了一切法則——物理、歷史、人類心理，以及內核的人工智能預言。

「未來有兩個結果——如果你想稱其為現實也行。其中的一個是：伯勞，這個不久就將被釋放到環網和星際人類中的瘟神，它作為從內核統治著的未來派來的武器，是反覆派逆時間而來的一次性打擊，從此以後，反覆派開始了千年的銀河統治。另一個，則預見了伯勞的入侵和即將到來的星際戰爭，以及光陰塚打開後從中走出的其他東西，所有這些都是人類逆時間而來的重拳猛擊，是驅逐者、前殖民者和其他小夥人類逃離了反覆派的滅絕計劃後，在最後曙光前的搏鬥。」

水「嘀嗒嘀嗒」滴在瓷磚上。附近地道裡的什麼地方，傳來機修燒灼工的警示聲，這些聲音在陶瓷和石頭中不斷迴響。我靠在牆上，盯著喬尼。

「星際戰爭，」我說，「兩個結果都發生了星際戰爭？」

「對，那是躲不了的。」

「這兩個內核派別的預言可不可能都是錯的？」

「不可能。海伯利安上發生的事的確有疑點，但是環網和所有地方的分崩離析是顯而易見的。終極派瞭解到這個事實之後，把它作為主要的論據，認為應該加緊開始下一步的內核進化。」

「屁屁偷來的數據告訴了我們什麼，喬尼？」

喬尼笑著，他碰到了我的手，但是並沒有抓住它。「數據告訴我，由於某種原因，我是海伯利安未知因素的一部分。它們創造了濟慈的賽伯人，這是它們殊死的賭注。只是，身為濟慈模擬，我顯然是個失敗之作，因此穩定派才打算保護我。當我下定決心去海伯利安時，反覆派殺了我，它們的意圖非常明確，就是要刪除我的人工智能實體，防止我的賽伯體再次作出那個決定。」

「但你的確做了。發生了什麼事？」

「它們失敗了。內核過於自大，它們沒有考慮到兩件事。第一，我會將我的全部意識注入我的賽伯體中，這也就改變了濟慈模擬的本質；第二，我會去找你。」

「我！」

他抓住我的手：「對，布勞恩，你好像也是海伯利安未知因素的一部分。」

我搖搖頭。突然感覺我左耳上方的頭皮麻麻的，我舉起手，原本以為會在那發現什麼傷口，也就是在數據平面中搏鬥時留下的創傷。然而，我的手指碰到的是一個神經分流槽的塑料外殼。

我另一隻手猛地擺脫了喬尼，滿懷恐懼地盯著他。他在我失去意識時，給我的身體動過手術，給我接了電線。

喬尼舉起雙手，手掌對著我，讓我平靜：「布勞恩，我不得不這麼做。為了我們倆的生存，我必須那麼做。」

我握緊拳頭：「你這該死的狗娘養的賤貨，我幹嗎需要這直連接口？啊？你這信口雌黃的雜種。」

「不是和內核連接，」喬尼輕聲說，「是和我。」

「你？」我的手和拳頭微微發顫，我打算砸扁他那容器中克隆出來的臉。「你！」我冷笑道，「你現在是人了，你難道忘了？」

「我知道。但是某些賽伯體的功能仍舊存在。你記得幾天前我碰到你的手，帶你到數據平面上的事嗎？」

我盯著他：「我再也不會去數據平面了。」

「不。我也不會再去了。但是我需要在非常短的時間內，將大量的數據傳送給你。我昨晚帶你到渣滓見了個黑市外科醫生。她給你植入了一個舒克隆磁盤。」

「為什麼？」舒克隆環非常小，不會比我的拇指指甲大，而且那東西非常昂貴。它裡面裝著不計其數的磁泡存儲器，每一個都能容納近乎無窮比特的信息。舒克隆環是無法通過生物載體訪問的，因此可以用來傳送機密信息。不管是男人還是女人，只要攜帶一個舒克隆環，就能把人工智能人格或者整個行星的數據網帶在身上。見鬼，連一隻狗也能攜帶這一切。

「為什麼？」我再次問道，我懷疑喬尼，或者喬尼背後的什麼勢力，是不是在利用我，把我作為送信人。「為什麼？」

喬尼靠近了些，他的手包住了我的拳頭：「相信我，布勞恩。」

父親在二十年前打爆了自己的頭，此後母親隱居起來，退卻至她那自私的生活中，從此以後，我再也不相信任何人了。現在，這世界裡沒有任何理由可以讓我相信喬尼。

但我相信了他。

我鬆開拳頭，抓住了他的手。

「好了，」喬尼說，「快把你的飯吃了，我們得行動起來，幹點什麼來保全我們的小命了。」

武器和藥，是渣滓蜂巢裡最容易搞到手的兩件東西。我們花光了喬尼最後一點可觀的黑市積蓄，買了些武器。

二十二點整，我們兩人都穿好了晶須鈦聚乙烯的甲冑。喬尼戴著一頂打手的鏡式黑色頭盔，而我戴著軍部額外的控制面具。喬尼的動力手套很大，而且是大紅色的。我戴著濾息手套，那東西帶著可以奪人性命的小裝飾。喬尼拿著一把驅逐者的地獄之鞭，那是從佈雷西亞上奪得的戰利品，他還在腰上別了根激光棒。我呢，除了父親的自動手槍，還在迴旋腰帶上插了一把斯坦-津迷你槍。我可以通過面具控制這把槍，甚至射擊時不用動手。

我和喬尼互相看著對方，開懷大笑起來。笑聲停止後，我們很長時間都沒吭聲。

「你確定盧瑟斯的伯勞神廟是我們最好的機會嗎？」這是我第三次問，或者第四次。

「我們不能進行遠距傳輸，」喬尼說，「內核只要偽造一個故障，我們就死了。我們甚至不能在這裡的底層空間乘電梯。我們得找一條不受監控的樓梯，爬到一百二十層之上。到神廟去的最安全的路，是中央廣場的那條筆直的路。」

「對，但是伯勞教會的人會讓我們進去嗎？」

喬尼聳聳肩，這動作在他的戰鬥裝甲中顯得很奇怪。從打手頭盔中發出的聲音帶著金屬質感。「現在只有他們能從我們的存活中獲利。也只有他們有足夠的政治影響力，可以幫我們找到去海伯利安的交通船，並保護我們不受霸主的侵害。」

我拉起面具：「梅伊娜・悅石說未來不會允許飛船飛往海伯利安進行朝聖了。」

鏡式黑色的圓頂明智地點點頭。「去他媽的梅伊娜・悅石。」我的詩人愛人說。

我深吸了口氣，走到小小凹地的開口處，這是我們的洞窟，我們最後的避難所。喬尼走到我身後。裝甲摩擦著裝甲。「準備好了嗎，布勞恩？」

我點點頭，把迷你槍轉到基點之上，邁步開始離開。

喬尼碰了碰我，拉住了我：「我愛你，布勞恩。」

我點點頭，強忍著。我忘記了自己的面具沒有合上，他能看見我的淚水。

蜂巢一天二十八小時，時時刻刻醒著；但是遵循著某些傳統，第三層是最安靜的，也是人煙最稀少的。如果我們去第一層，在高峰時間走人行道，運氣也許會好一點。不過如果打手和謀財害命的傢伙正等著我們，那麼平民的死亡喪鐘將會敲得震耳欲聾。

我們花了三個多小時爬到中央廣場，沒有走樓梯，而是行走在一系列無止境的機修通道中，爬進被遺棄的豎直入口，這些入口在八十年前已經被反對提高機械化和自動化的勒德暴動席捲一空了。最後，我們走上了一條樓梯，上面生的銹比它的金屬還多。從樓梯出來，我們進入一條輸送走廊，離伯勞神廟只剩下半公里不到的路程了。

「這麼不費吹灰之力，我都不敢相信。」我用內部通信器對他耳語。

「他們很可能把人都集中在航空港和私人遠距傳輸器群組中了。」

我們走在這個相當隱蔽的通道裡，來到了中央廣場，這地方位於第一購物層下方三十米，屋頂下方四百米。現在，伯勞神廟這幢絢麗、隨意的建築已經離我們連半公里路都不到了。不少錯過高峰的購物者和慢跑者朝我們瞥來，但很快就走開了。我心裡深信不疑，商場的警察都接到了通知，但如果他們立馬出現的話，我還是會感到驚訝的。

一幫穿著鮮艷衣服的街頭流氓從一個電梯中一哄而散，嘴裡大喊大叫。他們身上帶著脈衝刀、鏈條和動力手套。喬尼大吃一驚，他舞起地獄之鞭，朝他們揮去，鞭子發出幾十發射擊光束。我的迷你槍呼啦啦地在那急速旋轉，隨著我眼睛的移動從一個瞄準點移到另一個瞄準點。

那七個小混混組成的團伙猛然剎住腳步，舉起他們的手，眼睛大睜，朝後退回了電梯，然後離開了。

我看了看喬尼，黑色的鏡影朝我回看過來，兩人誰都沒笑。

我們穿向北部的購物小巷，僅有的幾個步行者一溜煙跑到大門敞開的店堂裡，現在，我們離神廟的階梯連一百米都不到了。通過軍部的頭盔耳機，我能真切地聽到自己的心跳聲。離階梯還有五十米時，似乎受到傳喚，一名侍僧或者神父什麼的出現在神廟十米高的大門口，看著我們走近。三十米。如果有人打算中途截擊我們，他們應該在這之前就截擊了。

我轉身對著喬尼，打算說點好笑的話。突然，至少二十束光束以及十多束的射彈立刻擊中了我們。鈦聚乙烯的外層向外爆裂開來，在反氣流的作用下偏轉了大部分射彈的能量。之下的鏡面反射掉了大多數的殺人光束。大多數。

喬尼在這衝擊力之下摔倒了。我單膝跪地，讓迷你槍朝激光源瞄準。

蜂巢住宅牆的十樓之上。我的面具突然變暗，甲冑蒸發出反射而出的水汽，迷你槍的聲音聽上去完全就像是歷史全息劇中的某種電鋸的聲音。十樓之上，一個五米的陽台和牆壁四分五裂，湧出爆炸鋼矛的雲團，發出一陣刺穿盔甲的聲音。

三個沉重無比的刺客從後面擊中了我。

我雙掌撐地，摔在地上，壓制住迷你槍，旋過身來。對方在每一層上都至少有十幾個人，他們飛快移動，那是非常考究的格鬥之舞。喬尼爬起身，跪在那兒，拿著地獄之鞭開火了，發出一連串的激光束，他彷彿是在彩虹中穿行，敲打著反彈防禦。

其中一個跑動著的身影爆裂起火，身後的櫥窗成了一攤玻璃液，濺到十五米開外的中央廣場上。又有兩人出現在平地的欄杆上，我用迷你槍一陣掃射，讓他們龜縮了回去。

一架敞開的掠行艇從頂椽降落而下，反重力輪顛簸搖晃，傾斜在路標塔邊上。火箭彈猛地衝擊在我和喬尼身邊的混凝土上。商店正門吐出無數塊碎玻璃，將我們淹沒。我抬起頭看著，眨了兩下眼，瞄準，發射。掠行艇朝邊上猛地歪去，撞到了電動扶梯，上面還有十幾個畏首畏尾的平民。最後，它在一大堆扭曲的金屬中打著滾，如軍火庫般轟然爆炸。我看見八十米下方的蜂巢地面上，有一個購物者在火焰中跳動著。

「左邊！」喬尼在密光束的內部通信器中朝我喊。

四個穿著戰鬥裝甲的人用個人升降包從上面落了下來。聚合的變色龍裝甲苦苦地跟上不斷變化的背景的腳步，但僅僅是把每個人變成了閃耀的萬花筒。其中一個來到我迷你槍的掃射範圍之內，牽制住我，另外三個朝喬尼跑去。

這傢伙衝過來，拿著脈衝刀，猶太風格。我任其撕咬著我的裝甲，知道它會刺進我前臂的肌肉裡，但我是在爭取時間。有了。時機一到，我馬上舉起戴著手套的手，用那鋼硬之邊砍死了這傢伙，緊接著把迷你槍掃向三個正和喬尼搏鬥的傢伙。

他們的裝甲非常堅硬，我用槍掃得他們節節後退，就像用水管沖洗堆滿垃圾的人行道。在我把他們全部打下這一層的突出平台前，只有一個傢伙爬起了身。

喬尼又一次摔倒在地。他的部分胸甲不見了，熔化掉了。我聞到焦肉的味道，但沒有看到什麼致命的傷口。我半蹲著，抱起了他。

「別管我，布勞恩。快跑，上樓梯。」密光通信中斷了。

「滾蛋。」我叫道。我用左手抱住他，支撐住他的身體，又讓迷你槍有了瞄準的空間。「我還是你付錢找來的保鏢。」

他們在蜂巢的兩面牆上，在椽上，在我們頭頂的購物層上狙擊我們。人行道上至少有二十具屍體，其中一半是穿著鮮艷衣服的平民。我左腳裝甲上的力量輔助器被碾碎了。挺著那條腿，我笨拙地拉著我們倆，跑完神廟階梯的最後十米。現在，階梯上出現了好幾個伯勞神父，他們看上去對身邊的炮火毫不在意。

「上面！」

我旋過身，瞄準，開火，這些動作瞬間完成，射出一槍後，我聽見彈藥已經用完。但第二艘掠行艇已經發射出了火箭彈，雖然甫一射出，它就化成了一千片急速飛動、毫無關聯的金屬和粉身碎骨的血肉。我重重地把喬尼摔在走道上，向他身上趴去，試圖用自己的身體蓋住他暴露在外的血肉。

火箭彈也同時爆炸了，好幾個在空中爆炸，至少有兩個擊中了我們附近的地面，我和喬尼被轟向了半空，掉在了十五到二十米之下的傾斜走道上。好傢伙。一秒鐘之前我們還在那兒站過的合金鋼筋混凝土人行道，現在被燒焦了，沸騰了，軟癱了，滾到了下面熊熊燃燒的走道上。現在那兒形成了一條自然的城壕，一條天塹，把我們和其他地面軍隔開了。

我站起身，一掌摑掉已經無用的迷你槍，開始向上爬，我拉掉身上裝甲的無用碎片，雙手抱起喬尼。他的頭盔被炸飛了，臉上血肉模糊。血正從他裝甲的幾十條小縫中滲出來，他的右手和左腳已經被炸掉。我轉過身，抱著他，沿著伯勞神廟的階梯，向上爬去。

現在，警報聲比比皆是，中央廣場的高空中都是安全掠行艇。打手在上層，在煳掉的走道遠側四處尋找掩護。有兩個突擊員使用升降包降下來，緊緊跟在我身後，向階梯上爬。我沒有轉身。每走一步，我必須抬起直挺挺的無力左腿。我背上和兩肋已經嚴重燒傷，到處都是彈片的傷口。

掠行艇呼嘯、盤旋，但是沒有停在神廟的階梯上。炮火在中央廣場上不停迴響。身後傳來金屬鞋的腳步聲，在急速朝我撲來。我費盡力氣又邁了三步。上面二十步的地方，不可思議的遙遠地方，伯勞主教正站在一百名神廟神父中間。

我又邁了一步，低頭看著喬尼。他睜著一隻眼，抬頭望著我。另一隻眼緊緊閉著，滿是血污，滿是腫脹的組織。「沒事的，」我輕輕說，這時我才意識到自己的頭盔也不見了，「沒事的，我們就要到了。」我又使盡力氣邁了一步。

那兩個穿著明亮黑色戰鬥裝甲的人攔住了我們的去路。兩人帶著的面甲都掀了起來，上面一條條偏轉痕，兩張鐵面無情的臉。

「婊子，放下他，也許我們會給你條活路。」

我疲憊不堪地點點頭，太累了，再也邁不了一步路，太累了，什麼事也不能做，但是我仍舊站在那兒，雙手抱著喬尼。他的鮮血滴在潔白的石頭上。

「我說，把這狗娘養的放下……」

我射中了他倆。一個正中左眼，一個右眼，我的手藏在喬尼的身體下面，從未舉起來過，手裡一直握著父親的自動手槍。

他們倒了下來。我又邁了一步，然後再一步。稍稍喘口氣，抬起腳再來一步。

階梯頂端，穿著黑袍紅袍的那群人朝兩邊分開。門道非常高，也非常暗。我沒有回頭，但是我能聽見背後的喧囂，我知道中央廣場肯定擠滿了人。主教陪在我邊上，伴著我走入大門，走入那片朦朧。

我把喬尼放在涼爽的平地上，袍子在我倆邊上瑟瑟作響。我拉掉自己的裝甲，然後扯著喬尼的，那裝甲有好幾處黏在了他身上。我用仍舊好使的那隻手碰了碰他滾燙的臉頰。「對不起……」

喬尼的頭微微動了動，他睜開眼睛，舉起剩下的那只左手，碰了碰我的臉頰，我的頭髮，我的腦後。「芬妮……」

我感覺到他在那時死了。我也感覺到他的手摸到神經分流器時湧過的一股電流，隨著約翰・濟慈曾經擁有的東西和將要擁有的東西猛地進入我，我感覺到這股電流傳出的一股白亮暖意；這幾乎……幾乎就像是兩夜前他在我身體內的高潮，那湍流，那悸動，那突然的暖意，那之後的寂靜，還帶著感情的迴響。

我把他慢慢放到地上，任侍僧把他的屍體帶走，把它帶到外面，給人群看，給當局看，給等著想知道結果的人看。

我任他們帶走了我。

我在伯勞神廟的療養所裡待了兩星期。燒傷治癒，疤痕除去，異金屬剔除，皮膚移植完畢，肌肉重新長好，神經再次編綴。而我依舊傷痛不止。

所有人都對我沒了興趣，除了伯勞神父。內核確信喬尼已死，他在內核中的蹤跡已無處可尋，他的賽伯體也死了。

當局記下了我的筆錄，吊銷了我的執照，盡全力把事情擺平了。環網新聞報道說，渣滓的一層蜂巢的黑幫發生了火並，攪到了中央廣場裡。有好幾名黑幫成員和無辜的旁觀者死於非命，其中還包括警察。

一周前，消息傳來，說霸主允許「伊戈德拉希爾」載著朝聖者到海伯利安附近的戰區去。我用神廟裡的遠距傳輸器傳送至復興之矢，然後花了一小時時間，在那獨自翻尋檔案。

文件是通過真空擠壓保存著的，所以我沒法碰觸到它們。筆跡是喬尼的；我以前見過他寫的字。由於年歲久遠，紙張泛黃，脆弱不堪。我找到了兩段文字。第一段寫道：

白天消逝了，甜蜜的一切已失去！

甜嗓，甜唇，酥胸，纖纖十指，

熱烈的呼吸，溫柔的低音，耳語，

明眸，美好的體態，柔軟的腰肢！

凋謝了，鮮花初綻的全部魅力，

凋謝了，我眼睛見過的美的景色，

凋謝了，我雙臂抱過的美的形體，

凋謝了，輕聲，溫馨，純潔，快樂——

這一切在黃昏不合時宜地消退，

當黃昏，節日的黃昏，愛情的良夜

正開始細密地編織昏暗的經緯

以便用香幔遮住隱蔽的歡悅；

但今天我已把愛的彌撒書讀遍，

他見我齋戒祈禱，會讓我安眠。[141]

第二段文字的筆跡非常狂野，那紙張也更為粗糙，似乎是匆匆忙忙在記事本上潦草寫就的：

這生命之手，溫暖能幹，誠摯欲攫取，

但若身處冰冷寂靜之墳塋，這冰手仍欲去，

白天多寒瘆，夢夜多淒苦，

汝欲汝心血不流，

甘願讓我紅色血脈再次流，

汝內心平靜我能見，我把你緊緊擁在手。[142]

我懷孕了。我想喬尼是知道的，但我不太確定。

我懷了兩次。一次是懷了喬尼的孩子，另一次是在舒克隆環中懷上了他的記憶。我不知道這兩者之間是否有意要聯繫起來。孩子還有幾個月才會生下來，而幾天之後，我就會去面見伯勞。

但是我清楚地記得那幾分鐘，當喬尼傷痕纍纍的屍體被帶出去面對眾人後，當我被帶走送去治療前。他們都在那兒，站在黑暗之中，許許多多的神父、侍僧、驅魔師、守門人、信徒……他們開始異口同聲地吟唱，就在那伯勞的旋轉雕像下的紅色朦朧中，他們的聲音迴盪在哥特式的拱頂之下。他們所吟唱的是仿若如下這些話語：

賜福於她

賜福於我們救世主的母親

賜福於我們贖罪的工具

賜福於我們創造物的新娘

賜福於她

我傷痛難忍，震驚異常。

當時，我毫不明白。現在，我也不明白。

但是我知道，當時機來臨，伯勞到來之時，我會和喬尼一起面對它。

時近深夜。纜車行駛在群星和冰霜之間。這夥人坐在那裡，個個沉默不語，只有纜繩發出嘎吱嘎吱的聲音。

過了許久，雷納・霍伊特對布勞恩・拉米亞說：「你也帶著十字形。」

拉米亞盯著神父。

卡薩德上校朝女人靠過來：「你覺得海特・馬斯蒂恩是那個跟喬尼講話的聖徒嗎？」

「很有可能，」布勞恩・拉米亞說，「我不知道。」

卡薩德盯著她：「是你殺了馬斯蒂恩嗎？」

「不是。」

馬丁・塞利納斯伸伸懶腰，打了個呵欠。「離日出還有幾個小時，」他說，「你們誰想睡個覺？」

不少人都在點頭。

「我不睡，我來站崗，」費德曼・卡薩德說，「我不累。」

「我陪你。」領事說。

「我來熱點咖啡。」布勞恩・拉米亞說。

其他人睡著了，此時，瑞秋在睡夢中發出輕輕的咕咕聲，其餘三人坐在窗邊，望著夜晚高空的群星在遠方發出冷冷的光芒。

06

時間要塞矗立在偉岸的籠頭山脈的極東邊緣，由一堆鍛燒石建成，面目猙獰，帶著巴洛克風格。它有著三百間房間和廳堂，迷宮般的黑暗走廊通向深廳、城堡、角塔，陽台俯瞰著北部荒野，半公里高的通風管道升向光明，據說也下降到這個世界的迷宮中，欄杆被頂上高峰吹來的寒風長年累月地侵蝕著，樓梯——裡面和外面都有——是在山石上鑿刻出來的，卻完全不知通向何地。彩色玻璃窗高一百米，它們可以捕獲第一縷夏至日光，或者第一縷仲冬月光，而有些無玻璃的窗戶，僅有人的拳頭那麼大，往外望去，什麼也看不見。牆上，淺浮雕無邊無際地展示陳列；壁龕裡，奇異的雕刻半隱半現。屋簷和欄杆、左右兩翼和聖物儲藏所之上，屹立著一千多隻筧嘴[143]，朝下凝視，目光穿越巨廳中的木椽，它們坐在有利的位置上，以便能窺到東北面帶著血色的窗戶，它們展翅俯背的影子就像嚴厲的日晷之影在那兒移動，那影子在白天由日光投下，夜裡則由燃燒著煤氣的火炬投下。時間要塞的所有地方，都能看出伯勞教會長期把持的跡象——贖罪聖壇上蓋著紅色天鵝絨布，天神化身的站立雕像有的掛著，有的自由站立，彩飾鋼鐵作刃，血紅寶石作眼。狹窄樓梯和黑色大廳的石頭中，雕刻著更多的伯勞雕像，它們的魔爪自岩石中伸出，尖利的刀刃由石中落下。四條手臂合攏過來，給人以最後的擁抱。在夜裡，這地方處處瀰漫著恐懼。似乎是為了用作最後的裝飾，曾經有人居住過的大廳和房間裡，裝飾著血紅的細絲；牆壁和坑道天花板上，則裝飾著紅色的蔓籐花紋，紋路隱約可辨；被褥凝結成一大塊銹紅的東西；中央大餐廳中，充滿了惡臭，那是幾星期前剩飯的腐爛臭氣；地板和桌子，椅子和牆壁，都裝飾著血跡斑斑的衣服和撕成碎片的長袍，它們無聲地躺成一堆。到處都是蒼蠅的嗡嗡聲。

「真他媽是個好地方，不是嗎？」馬丁・塞利納斯說，聲音在要塞裡面迴盪。

霍伊特神父邁入巨廳的內部。那裡有一扇面朝西方的天窗，高四十米，午後的陽光從中灑落進來，落在佈滿灰塵的圓柱上。「真是不可思議啊，」他小聲說，「新梵蒂岡的聖彼得大教堂也比不過它。」

馬丁・塞利納斯放聲大笑。閃耀的光線勾勒出他的臉頰，以及他色帝的前額。「此物專為活神而造。」他唸唸有詞。

費德曼・卡薩德把他的旅行包放到地板上，清清嗓子。「這地方想必建於伯勞教會之前吧。」

「的確，」領事說，「但是伯勞教會在過去兩個世紀裡佔領了這地方。」

「可現在看上去可沒人佔領了。」布勞恩・拉米亞說。她左手拿著她父親的自動手槍。

來到要塞後的最初二十分鐘裡，大伙都在裡面又叫又喊，但是回聲慢慢消弱，然後沉默，加上餐廳裡蒼蠅的嗡嗡聲，讓他們變得寂靜無聲了。

「這天打雷劈的東西，是哀王比利的機器人和克隆人奴隸建造的，」詩人說，「總共花了八個當地年，在神行艦到來前就建好了。這應該是環網最偉大的旅遊勝地，是通往光陰塚和詩人之城的起點。但我懷疑，即使在那時，那些可憐的笨機器人勞工也早就知道當地居民口中的伯勞故事了。」

索爾・溫特伯站在一面東窗旁邊，舉起他的女兒，讓柔和的光線灑在她的臉上，灑在她蜷緊的小拳頭上。「現在，所有這些都沒什麼意義了，」他說，「大家找個乾淨的角落吧，我們得在那睡覺，吃晚飯。」

「我們晚上不繼續前進嗎？」布勞恩・拉米亞問。

「去光陰塚？」塞利納斯說，這是他旅途中第一次真正現出驚訝的表情，「你想黑燈瞎火地去見伯勞？」

拉米亞聳聳肩：「這有什麼分別？」

領事站在一扇門前，門上用鉛條鑲嵌著玻璃，通向岩石陽台。他閉上了眼睛，身體仍然晃來晃去，在平衡纜車的運動，山上一夜一天的旅行，都已經在他腦中變模糊，在疲憊中丟失了。三天來他幾乎沒有睡過覺，焦慮與時俱增。但他及時睜開了雙眼，沒有站在那打起瞌睡。「我們累了，」他說，「我們今夜就睡在這兒，明早下去。」

霍伊特神父走到了外面，來到陽台的狹窄平台上。他倚在粗糙的石頭欄杆上。「我們能從這看到光陰塚嗎？」

「不能，」塞利納斯說，「它們在那座高山後頭。不過，看見北面那些白色東西了嗎？偏西一點……那些閃光的東西，就像埋在沙土裡的碎牙。看見了嗎？」

「看見了。」

「那是詩人之城。比利王的原始遺址，為濟慈而造，為所有光明美麗的東西而造。當地人說這座城現在正鬧鬼，無頭鬼魂在其中出沒。」

「你是其中之一不？」拉米亞說。

馬丁・塞利納斯轉身想要說什麼，他盯著她手裡的手槍看了會，搖頭走開了。

腳步聲在看不見的樓梯彎道裡迴響，卡薩德上校重新進入了房間。「餐廳上頭有兩間小型儲藏室，」他說，「房間外有一段陽台，除了這條樓梯，沒有其他入口。容易防禦。房間也……很乾淨。」

塞利納斯笑道：「那是不是說，沒什麼東西攻擊我們？或者說，如果真有東西攻擊我們，我們也無路可逃？」

「我們能逃到哪裡去？」索爾・溫特伯說。

「是啊，哪裡去呢？」領事說。他已經累得不行了。他拿起自己的裝備，又拿起沉重的莫比斯立方體的一端，等著霍伊特神父拿另一端。「大家照卡薩德說的辦吧。找個地方過夜。至少別再待在這房間裡，這裡到處都是死人的臭味。」

晚餐吃的是最後一點乾糧，塞利納斯最後一個瓶子裡的一點酒，還有一些走味的蛋糕，那是索爾・溫特伯帶著為了慶祝他們在一起的最後一個晚上的。瑞秋太小不能吃蛋糕，但是她喝了牛奶，趴在她父親身邊的一塊毯子上，睡著了。

雷納・霍伊特從他的背包裡拿出一把小小的巴拉萊卡琴，胡亂撥弄著琴弦。

「原來你還會彈琴。」布勞恩・拉米亞說。

「彈得很糟。」

領事揉揉眼睛：「我希望我們能有台鋼琴。」

「你是有一台啊。」馬丁・塞利納斯說。

領事盯著詩人。

「把它帶來，」塞利納斯說，「我想來杯蘇格蘭威士忌。」

「你在說什麼呢？」霍伊特神父突然說道，「說清楚點。」

「他的那艘飛船，」塞利納斯說，「記得我們親愛的已故馬斯蒂恩跟我們的領事朋友說的話嗎？這位叢林之音說他的秘密武器就是那艘漂亮的霸主個人飛船，那艘停在濟慈航空港的飛船。叫它來，領事大人。把它叫過來。」

卡薩德在樓梯口安置好安全光束，現在回到了房間。「這個星球的數據網失靈了。通信衛星墜落了。軌道運行的軍隊飛船使用的是密光通信。他如何把它叫來？」

「超光發射器。」說話的是拉米亞。

領事轉而向她盯去。

「超光發射器有樓房那麼大呢。」卡薩德說。

布勞恩・拉米亞聳聳肩：「馬斯蒂恩說得很有道理。如果我是領事……如果我是整個該死的環網中，擁有個人飛船的少數幾千個人中的一個……我死也要確信，我需要的時候就能通過遙控讓飛船飛行。這星球太原始，沒辦法依賴通信網絡，電離層也太弱，無法進行短波通信，通信衛星是進行偵察的最為重要的東西……如果我需要叫它，我會使用超光儀。」

「大小呢？」領事說。

布勞恩・拉米亞朝外交官回以冷靜的凝視：「霸主還不能製造便攜式超光發射器。但是據說，驅逐者可以。」

領事笑了。從某個地方傳來一聲摩擦聲，緊接著是金屬的轟然作響。

「你們留在這兒。」卡薩德說。他從上衣中抽出死亡之杖，用他的戰術通信志取消掉安全光束，走下樓梯，不見了。

「我猜，我們現在處於戒嚴令中了，」塞利納斯等上校走後說道，「處於火星星位。」

「閉嘴。」拉米亞說。

「你覺得是伯勞嗎？」霍伊特問。

領事擺擺手：「伯勞不必在樓下弄得叮噹作響。它完全可以直接出現在……我們這裡。」

霍伊特搖搖頭：「我的意思是，是不是伯勞弄得這裡一個人也……沒有了。要塞這裡的大屠殺跡像是不是它所為的呢？」

「空村子可能是撤離令的結果，」領事說，「沒人想留下來面對驅逐者。自衛隊的軍隊開始疏散了。這多數的屠殺應該是他們所為。」

「難道竟然沒有屍體？」馬丁・塞利納斯大笑道，「癡心妄想。我們樓下那個缺席的主人現在正在伯勞的鋼鐵之樹上搖擺呢。不久之後，我們也將同他一個下場。」

「閉嘴。」布勞恩・拉米亞有氣無力地說。

「如果我不閉呢，」詩人笑道，「你會朝我開槍嗎，女士？」

「會的。」

大家不再作聲，直到卡薩德上校回來。他重新激活安全光束，轉身來到大家身邊，這群人正坐在包裝箱和塑料立方體上。「沒什麼東西。是幾隻食腐鳥——我想當地人叫它們預兆鳥，它們鑽過碎玻璃闖進了大廳，正在那享用盛筵呢。」

塞利納斯吃吃地笑起來：「預兆鳥。這名字再合適不過了。」

卡薩德歎了口氣，背靠箱子坐在毯子上，戳了戳他冰涼的食物。從風力運輸船拿來的一盞提燈照亮了房間，黑暗開始從陽台門口處潛進角落的牆壁裡。「這是我們最後一夜了，」卡薩德說，「還剩一個故事。」他看了看領事。

領事捻著手裡那張紙，上面潦草地寫著數字「7」。他舔舔嘴唇：「這還有什麼意義呢？朝聖的意義已經被毀掉了。」

其他人一陣騷動。

「你什麼意思？」霍伊特神父問。

領事把紙片揉成一團，把它扔到角落裡：「如果要讓伯勞同意一個請求，朝聖者隊伍的數量必須是質數。我們曾經有七個人。馬斯蒂恩……失蹤後……減少到了六人。現在，我們在朝死亡走近，別指望實現願望了。」

「迷信。」拉米亞說。

領事歎了口氣，擦擦額頭：「是啊，但那是我們最後的希望。」

霍伊特神父指了指熟睡的寶寶：「瑞秋可以成為第七個嗎？」

索爾・溫特伯捋著鬍鬚：「不行。朝聖者必須帶著自己的意願去光陰塚。」

「但她的確有過，」霍伊特說，「也許有資格啊。」

「不可能。」領事說。

馬丁・塞利納斯正在便簽上寫著什麼，現在他起身在房間裡踱步：「耶穌・基督啊，人民啊。來看看我們吧。我們不是六個該死的朝聖者，而是一群烏合之眾。那邊的霍伊特帶著他的十字形，帶著保羅・杜雷的靈魂。我們的『半帶感情的』爾格就在那邊的箱子裡。卡薩德上校帶著他腦中關於莫尼塔的回憶。那邊的布勞恩女士，如果我們相信她的故事的話，不僅僅是懷著一個未出世的孩子，還懷著一個已故的浪漫詩人。我們的學者帶著他舊日的女兒。而我，則帶著我的繆斯。領事呢，誰知道他帶著他媽的什麼行李，進行這愚蠢的旅行。我的上帝啊，人民啊，我們應該為這次旅行被評為他媽的一流團隊。」

「坐下。」拉米亞的聲音沉悶單調。

「不，他說的對，」霍伊特說，「即使杜雷神父存在於十字形中，也肯定會影響這個質數迷信的。我想明天早上我們還是加緊趕路，相信……」

「快看！」布勞恩・拉米亞叫道，手指朝陽台門口指去，在那，逐漸褪去的暮光已經被陣陣強光所替代。

這群人走出房間，來到外面冷夜的空氣中，他們用手遮住眼睛，那無聲的爆炸之光佈滿了天空，強烈得難以置信。純白的聚變爆裂擴散，如同湛青池塘中的爆炸水紋；更小更亮的等離子內爆帶著藍色、黃色和鮮紅之色，朝內蜷縮，就像花兒在夜晚閉合起來；巨大的地獄之鞭展現出雷電之舞，如這小世界般大小的光束跨越幾光時，所經之處，一片狼藉，被防禦性奇點之處的激流所扭曲；防禦場的極光閃爍，在可怕能量的攻擊下跳躍著，熄滅了，納秒之後竟然又再次重生。在這一切之中，火炬艦船和巨型戰艦的藍白聚變尾跡在天際劃出完美的線條，就像藍色玻璃上的鑽石刮痕。

「驅逐者。」布勞恩・拉米亞輕聲低語。

「開戰了。」卡薩德說。他的語氣中絲毫沒有得意之情，也沒有任何感情。

領事靜靜地淌下眼淚，這讓他自己都感到非常驚訝。他別過頭，不想讓別人看見。

「我們待在這兒，會不會有危險？」馬丁・塞利納斯問。他躲在石頭拱門下，斜眼瞧著燦爛的畫面。

「這麼遠，不會有危險。」卡薩德說。他舉起作戰望遠鏡，調節了一下，查閱了戰術通信志。「大多數交火地點離這至少有三天文單位。驅逐者正在試探軍部的太空防禦力。」他放下望遠鏡，「戰鬥才剛剛開始。」

「遠距傳輸器被激活了嗎？」布勞恩・拉米亞問，「人們有沒有從濟慈和其他城市撤離？」

卡薩德搖搖頭：「我想沒有。還沒有撤離。艦隊會頂住他們的火力，直到月地軌道防禦圈成形。然後，通向環網的疏散傳送門會被打開，軍部的部隊會通過數以百計的傳送門抵達，」他再次舉起望遠鏡，「這是一出要命的戲。」

「快瞧！」這次說話是霍伊特神父，他沒有指向天空中的焰火表演，而是指向北部荒野的低矮沙丘。離看不見的光陰塚幾千米的地方，有個人影，那是一個小點，在斷裂的天空下投下若干影子。

卡薩德將望遠鏡瞄準這個身影。

「是伯勞嗎？」拉米亞問。

「不，我想不是……從身著長袍的樣子來看……我覺得……這是一名……聖徒。」

「海特・馬斯蒂恩！」霍伊特神父叫道。

卡薩德聳聳肩，他把望遠鏡遞給眾人。領事走到隊伍後頭，靠在陽台上。除了風的低語，沒有其他聲音，但是這更讓他們頭頂的猛烈爆炸帶著不祥之感。

領事接過遞給他的望遠鏡。那身形非常高大，穿著長袍，背對著要塞，現在正穿越著閃光的朱紅沙地，朝某個目的地大步前進。

「他在朝我們跑，還是朝光陰塚？」拉米亞問。

「光陰塚。」領事說。

霍伊特神父的胳膊肘撐在欄杆台上，憔悴的臉龐望向爆炸的天空。「如果那是馬斯蒂恩，那我們就又回到七個人了，是不是？」

「他會比我們早到幾小時，」領事說，「如果我們今晚按照提議睡在這裡，那他會比我們早到半天。」

霍伊特聳聳肩：「這沒多大關係。七人開始的朝聖之旅。七人抵達。伯勞會滿意的。」

「如果那是馬斯蒂恩，」卡薩德上校說，「風力運輸船上的啞謎到底是怎麼回事？他是如何比我們先到這裡的？沒有其他開動的纜車，他不可能徒步穿越籠頭山脈的。」

「明天到光陰塚後，我們問問他就行。」霍伊特神父疲憊地說。

布勞恩・拉米亞試圖在她的通信志上，使用通用通信頻率與誰取得聯繫。可除了靜音的絲絲聲，以及遠處電磁脈衝的偶然咆哮，什麼也沒有。她看了看卡薩德上校：「他們什麼時候開始轟炸？」

「我不知道。這取決於軍部艦隊防禦力的強弱。」

「前幾天的防禦力很弱，驅逐者偵察機通行無阻，還摧毀了『伊戈德拉希爾』。」拉米亞說。

卡薩德點點頭。

「嗨，」馬丁・塞利納斯說，「我們是不是他媽的坐在他們的靶子上呢？」

「當然，」領事說，「如果驅逐者攻擊海伯利安，是為了阻止光陰塚打開，就像拉米亞女士的故事中所說，那麼，光陰塚和這裡的整個地區都將成為首要攻擊目標。」

「用核武器嗎？」塞利納斯問，他的語氣緊張兮兮的。

「幾乎可以肯定。」卡薩德回答。

「我想逆熵場裡會有什麼東西阻止飛船靠近的。」霍伊特說。

「是阻止載人飛船，」領事說，他正靠在欄杆上，沒有回頭朝角落裡看，「但逆熵場不會干擾導彈、智能炸彈，或者地獄之鞭的光束。照此說來，它也不會干擾機械化步兵。驅逐者可以扔下幾艘攻擊掠行艇或者自動坦克，遠遠旁觀，看著它們毀滅整個山谷。」

「但是他們不會，」布勞恩・拉米亞說，「他們想要控制海伯利安，而不是毀掉它。」

「我不會將我的命作賭注，押在你這猜測上。」卡薩德說。

拉米亞對他笑了笑：「但是我們的確押了，上校，不是嗎？」

在他們頭頂，一小顆火花從連續的爆炸雲團中脫離出來，變成一顆明亮的橙色餘燼，劃過天際。露台上的這群人可以看見火焰激爆，聽見穿越大氣的痛苦嘯叫。火球消失在要塞後方的山脈遠處。

差不多過了一分鐘，領事察覺到自己正屏著呼吸，雙手僵在石頭欄杆上。他喘了一口大氣。其他人似乎也不約而同深深吸了口氣。沒有爆炸，沒有隆隆的衝擊波駛過岩石。

「啞彈？」霍伊特神父問。

「很可能是架負傷的軍部散兵偵察機，企圖回到軌道的環形防線，或者濟慈的航空港。」卡薩德上校說。

「它沒成功，是不是？」拉米亞問。卡薩德沒有回答。

馬丁・塞利納斯舉起那副野外望遠鏡，在黑色的荒野中尋找著聖徒。「沒影了，」塞利納斯說，「那位好船長要麼是在圍著這邊的光陰塚山谷繞圈子，要麼又玩了一次消失的把戲。」

「很可惜，我們聽不到他的故事了。」霍伊特神父說。他朝領事轉過身。「但我們能聽到你的，是嗎？」

領事在褲腿上擦著手掌。他的心急速跳動。「可以，」說話的同時，他就意識到自己最終下定了決心，「大家來聽我講吧。」

寒風咆哮，刮向山嶺的東坡，沿著時間要塞的峭壁嘯叫著。他們頭頂的爆炸次數似乎減少了一丁點兒，但是黑暗的降臨使得那每一次爆炸比先前更加猛烈了。

「我們進去吧，」拉米亞說，她的話幾乎湮沒在風聲中，「越來越冷了。」

他們關掉了僅有的一盞燈，房間內部僅僅被外面天空中的熱閃電脈衝所照亮。黑暗忽隱忽現，房間被塗上了五光十色的色彩。有時，黑暗會持續好幾秒，直到下一陣炮火猛烈傾瀉。

領事摸索著自己的旅行包，從中掏出一個奇怪的裝置，那東西比通信志大，有著古怪的裝飾，前面有一個液晶觸顯，看上去像是那些歷史全息像裡的東西。

「秘密超光發射器？」布勞恩・拉米亞乾巴巴地問。

領事的笑容中毫無幽默感：「這是個古老的通信志。出現於大流亡時期。」他從腰袋中掏出一塊標準的微碟，插了進去。「跟霍伊特神父一樣，我也必須先講述其他人的故事，這樣你們才能懂得我的故事。」

「真是要命啊，」馬丁・塞利納斯冷笑道，「他媽的這堆人中，難道我是唯一一個能夠直截了當講故事的人嗎？我要多長時間……」

領事的行動把他自己都嚇壞了。他站起身，旋即轉向塞利納斯，抓住那矮男人的斗篷和襯衣前襟，把他猛地壓在牆上，拎在包裝箱上。領事膝蓋頂著塞利納斯的小腹，前臂擒著他的喉嚨：「再廢話，詩人，我就讓你去見閻王。」

塞利納斯開始掙扎，但是他感覺氣管被壓得更緊了，他瞥到領事的眼神，於是停止了掙扎。他的臉色慘白。

卡薩德上校靜靜地，幾乎是輕輕地將兩人分開。「不會有評論了。」他說。他摸著皮帶上的死亡之杖。

馬丁・塞利納斯走到圈子的遠側，他仍在揉脖子，一聲不吭地跌落在一隻箱子上。領事大步走向門口，吸了好幾口氣，然後走回人群。他對著每個人，除了詩人，說道：「對不起。只是……我從沒想過要把這個故事講給別人聽。」

外面的光線湧現出紅色，然後是白色，緊接著是藍光，之後褪變成近乎黑暗。

「我們都瞭解，」布勞恩・拉米亞輕輕說，「我們都跟你一樣，有過這種感覺。」

領事摸摸下嘴唇，點點頭，艱難地清了清嗓子。他走到古老通信志旁，坐了下來。「錄音沒有這個儀器那麼古老。」他說，「錄的時間大約是在五十標準年前。錄音放完後，我還會繼續講下去。」他頓了頓，似乎還有什麼東西要講，然後他搖搖頭，大拇指按了按古舊的觸顯。

沒有視頻。聲音是一個年輕男子的。背景聲中，可以聽見微風吹過青草、拂過嫩枝的聲音，遠處是滾滾的海浪聲。

外面，亮光發狂閃動，遠方太空站的拍子在加速。領事緊張地等待著爆裂聲和衝擊聲。但是沒有。他閉上眼睛，和眾人一起傾聽。

領事的故事：憶希莉

我登上陡峭的山嶺，往希莉的墓地爬去，此時正值島嶼回歸赤道群島淺海的日子。天氣真是棒極了，但我討厭這樣。天空靜如傳說中舊地的海洋，淺海蕩漾，泛起深藍色的波紋，溫暖的微風自海上拂來，身旁山坡上，紅褐色的柳草像層層漣漪散開。

這樣的日子，不若有低沉灰暗的愁雲慘霾；不若有薄靄甚或漫天大霧，令得首站港口的船桅滴落水珠，將燈塔的號角從沉睡中喚醒；不若有強烈的海洋西蒙風掠過南部寒冷的山包，橫掃它跟前的移動小島和牧島海豚，將它們驅趕到環礁和石峰的避風處。

怎樣都會比現在好。這樣一個溫暖的春日，當太陽從碧藍如斯的穹頂掠過，我想奔跑，想縱情跳躍，想在柔軟的草叢中打滾，重溫當初我和希莉在此地的恣情山水。

就在此地。我停下腳步，四處瞭望。柳草在帶著鹹味的陣陣微柔南風中飄搖起伏，如同某種巨獸的皮毛。我伸手遮擋住陽光，向地平線遠眺，卻沒搜尋到任何移動的東西。而遠處的火山熔岩礁之上，海面突變，強有力的滔天波浪翻湧而來。

「希莉。」我輕聲呼喚著，不由自主叫出了她的名字。人群在一百米外的斜坡停住，注視著我，依著同一個節奏呼吸。這列由哀悼者和司儀神父組成的隊伍綿延了一公里長，直排到城市邊緣的白色建築。我辨認出隊伍前端我的小兒子那頭髮花白幾近禿頂的腦袋，他正穿著霸主政府藍金相間的長袍。我知道自己應該等著他，與他並肩而行，儘管他和其他那些年老力衰的理事會成員趕不上我經歷過飛船特訓的年輕肌肉和穩健的步伐。何況禮儀規定我應該和他走在一起，還有我的孫女莉拉和九歲大的孫子。

這事兒真見鬼。這些人真要命。

我轉過身，慢慢跑上陡峭的山坡。汗水逐漸浸透我寬鬆的棉襯衫，然後我抵達了山脊蜿蜒的頂峰，看到了墓塚。

希莉的墓地。

我停下腳步。儘管陽光燦爛溫暖，照耀在寂靜陵墓那毫無瑕疵的白石之上，閃閃發光，但風兒依然寒意料峭。封印的墓穴入口深草蔥蘢，幾排烏木旗桿上掛著褪色的節慶三角旗，它們排列在狹窄的礫石小徑旁。

我繞著墳墓，走走停停，最後走到了數米之外陡峭的懸崖邊緣。柳草彎倒四伏，受人踐踏，無禮的郊遊人曾經在這鋪過毯子。我還看見幾個火圈，是用正圓純白的石頭擺出來的，那些石頭都竊自礫石小徑的邊緣。

我情不自禁地笑了。我知道從這裡能望見怎樣的風景——外港天然防波堤宏大的曲線，首站低矮的白色建築，還有停泊所上下浮動的雙體船五顏六色的船體和桅桿。在會眾廳方向的鵝卵石海灘邊，有個年輕女子正走向水面，身著一襲白裙。驀然間我以為那是希莉，頓時心跳加速。我幾乎準備好要舉起雙臂，以回應她向我揮手致意，可是她並沒有揮手。我默默看著遠處的身影轉身離開，消失在古老船塢的陰影中。

在我的上方，在懸崖之外的遠方，一隻寬翼托馬斯鷹正乘著裊裊上升的熱氣繞著潟湖盤旋，紅外線的眼力掃視著漂移的藍藻河床，尋找格陵蘭海豹或冬眠未醒的獵物。大自然真是乏味，我邊想邊坐在柔軟的草叢中。這樣的日子裡，大自然把一切都搞得亂七八糟，這隻鳥本來早就從蓬勃發展的城市邊緣污染的水域逃之夭夭了，而大自然竟然又把它扔回這裡搜尋獵物，真是太遲鈍了。

我的記憶中還有另一隻托馬斯鷹，那是我和希莉共度的第一晚，當時我和她來到這座山頂，我記得灑在它雙翼的月華，它古怪的厲叫不時響起，在絕壁間迴盪，似乎穿透了山腳村莊中煤氣燈光上頭的黑暗天空。

當年希莉芳齡十六……不，還沒到十六……頭頂上點綴過鷹翼的月光將她光潔的皮膚塗抹成乳白色，在她乳房柔軟的圓周下投上陰影。當鳥兒的厲叫劃破夜空，我們負疚地望向星辰，希莉說道：「『那刺進你驚恐的耳膜中的，不是雲雀，是夜鶯的聲音[144]。』」

「啥？」我問。希莉當時快要滿十六歲，我十九。但是希莉知道星空下書中所講的慢步和戲劇的韻律，而我只知道星星。

「放鬆，年輕的船員。」她輕聲說著，把我拉了下來，讓我躺在她身邊，「不過是只老托鷹[145]在捕獵而已。是只笨鳥。過來，船員。過來，梅閏。」

「洛杉磯」號正在那一刻升離了地平線，像一粒隨風飄蕩的灰燼向西飄去，飄過希莉的星球茂伊約上空詭異的星群。我靠近她躺下，向她描述偉大的霍金驅動神行艦的工作原理，它捕捉高能太陽光，因而得以在夜幕降臨之時持續飛行。整個過程中我的手順著她光滑的身側向下撫去，她的皮膚仿若絲絨，令我興奮異常，她的呼吸急促地印在我的肩膀上。我低下頭，把臉貼在她的脖彎裡，貼上她纏結的頭髮上的汗水和精油芳香。

「希莉。」我說，這次是由衷地叫出了她的名字。在我身下，在山頂之下，在白色墳塋的陰影之下，人群站立著，慢吞吞地移動。他們對我不耐煩起來，希望我趕快給墳墓解開封印，進入其中，度過我的獨處時間，那裡冰涼死寂的空洞已經更迭了希莉的溫暖。他們想讓我向它告別，於是乎他們就能繼續未完成的典禮和儀式，打開遠距傳輸器的大門，加入等待多時的霸主環網。

這事兒真見鬼。這些人真要命。

柳草細密縱橫生長，我拔起一根籐須，咀嚼它甜蜜的莖稈兒，凝視著天邊首座回徙小島的歸航。陰影依舊在晨光中拉得狹長。時日尚早。我會坐在這裡懷念上一陣子。

我會想念希莉。

希莉是一個……怎麼說好呢？……一隻小鳥，我想，這是我對她的第一印象。那天她戴著一種鮮艷鳥羽製成的假面，當她取下假面，加入我們的花序四對方舞，火炬的焰光在她的髮絲上映出深赤褐色的光澤。她雙頰緋紅，面若桃花，儘管隔著人頭攢動的廣場，我還是見到了她碧綠眼珠的驚鴻一瞥，與她面容和秀髮上夏日的熱情交相輝映。自然，那是節日之夜。從海港吹來清潤的微風，火炬跳躍著蹦出星花，頹垣上，為路過的島嶼而吹奏的悠遠笛聲，幾乎都被淹沒在海浪聲和風裡三角旗的獵獵響聲中了。希莉那時正接近十六歲的花季，她的美麗比擠滿人群的廣場四周任何一把火炬都耀眼。我在舞蹈的人群中艱難跋涉到了她的身旁。

對我來說，這是五年前的事。而對我們來說，已經是六十五年前了。一切恍如昨日。

這不太好講。

該從何開始呢？

「老弟，我們去找個小妞，如何？」邁克・沃朔說道。他又矮又胖，肥嘟嘟的臉活像一幅手法精妙的漫畫版佛像，而在那時候，邁克對我來說就是神明。我們都是神明：雖不是長生不老，卻也壽命極長；雖未超凡入聖，也還算生活逍遙。霸主選定我們參與它珍貴的量子躍遷神行艦中的一艘的船務，神仙的生活比這也好不了多少吧？在這艘萬神殿般的飛船中，就只有邁克，聰明、機智、不遜的邁克，比年輕的梅閏・阿斯比克略微年長位高。

「哈。那可能性為零。」我說。我們剛和遠距傳輸器建築隊人員一起值了十二小時的班，正在清洗全身。現在我們負責送工人們往返於茂伊約外大約十六萬三千公里的選定奇點，這跟自霸主空間躍遷而來的四個月時間相比，實在是慘淡無味。整個旅途的超光速時段中，我們都是熟練的專家，四十九名恆星飛船專家照管著大約兩百名緊張的乘客。現在乘客都穿上了抗性航服，而我們船員則搖身一變，降為服務人員。在建築人員奮力將巨型的奇點密蔽場安就其位的過程中，我們都是光榮的卡車司機。

「可能性為零。」我又說了一遍，「除非那些地面上的人在租給我們的隔離小島上修了座妓院。」

「不，他們沒有。」邁克笑道。我和他在行星上的三天休閒放鬆假就快到了，但是從辛格船長的簡令和同船水手的抱怨聲中，我們得知，盼望已久的地面活動時間只能在霸主管轄的小島上度過，而那小島總共也就二十八平方公里的面積。它根本都不是我們聽說過的任何一個移動小島，只是赤道附近的一座火山峰。一到那裡，我們將依靠腳下真實的重力行進，在未經過濾的空氣中呼吸，享受品嚐非合成食物的機會。不過我們總歸能夠有點其他的期望，看看能否在去免稅商店購買本地手工藝品的時候，同茂伊約的殖民者們有所交流。可即便是這些土特產，也是霸主的精明商人在販賣。所以，許多同船水手選擇在「洛杉磯」號上度過休閒放鬆假。

「那我們去哪兒能找到小妞，邁克？在遠距傳輸器啟用以前，殖民地就是雷池禁區。那可是本地時間六十年之後的事情。你該不會是說神行艦船廂裡的梅吉吧？」

「跟著我，老弟，」邁克說，「有志者，事竟成。」

我緊跟著邁克。登陸飛船中只有我們五個人。從高空軌道降落至實體星球的大氣層總是讓我感到戰慄，特別是像茂伊約這種看起來像極了舊地的星球。我一直緊盯著星球藍白相間的邊緣，直到下方的海洋清晰可辨，我們已經置身大氣層，以三倍聲速的速度平穩地滑動，接近晨昏線。

我們那時都是神靈。但即使是神靈，也有從他高高的寶座上下凡的時候。

希莉的身體總是令我驚艷。那時候我們在群島上，寬敞的樹屋在巨浪般翻湧的樹帆下搖擺，我們在其中度過了三個禮拜，牧島海豚像騎馬侍從一樣與我們並駕齊驅，酷熱的夕陽將傍晚裝滿無盡的奇景，夜星撒滿天穹，我們這座島的尾波點綴著一千個漩渦，反射著頭頂的星叢，波光粼粼。刻在我腦海裡的依然是希莉的胴體。因為某些原因——羞澀、多年的分別——我們在群島逗留的頭幾天她穿著分體式泳裝，柔軟白皙的乳房和小腹直到我非走不可的時候，都遠沒有曬到像其他部位一樣黑。

我還記得和她第一次的情景。我們躺在首站港口上方柔軟的草叢中，月光被草葉編織成一個個三角形。她絲質的緊身褲和細密的柳草渾然一體。那時我們都有著孩子般的純樸；對某些過早到來的事情還有著些許的猶豫。但我們也驕傲。多年以後，正是同樣的驕傲令她在駐南籐恩霸主領事館的台階上凜然面對憤怒的分裂主義暴民，並讓他們羞愧地回了老家。

我記得自己的第五次登陸，那是我們第四次重逢。我極少見到她哭泣，那是其中一次。當時她才高望重，雍容華貴。她已經四次被選舉加入全局，而霸主理事會也向她徵求建議和指導。她的自強獨立就像黃袍加身，咄咄逼人的驕傲大放華彩。然而，我們兩人在菲瓦榮南部的磚石別墅獨處時，別過臉去的卻是希莉。我有些惴惴不安，有點害怕這個有權有勢的陌生人，她的確是希莉——昂首挺胸、雙眼充滿自信的希莉。但她轉臉面對著牆壁，滿眼淚花地對我說道：「走開。走開，梅閏。我不想你見到我。我已經是個老太婆，皮膚鬆弛，滿身皺紋。快走開。」

我承認我那次對她有些粗暴。我用左手鉗住她的手腕——用了很大的力道，連我自己都驚訝萬分——然後抓住衣襟一把扯下了她的絲綢長袍。我親吻她的肩膀，她的脖頸，她緊致的小腹上褪色的妊娠紋，還有在她四十年前因掠行艇迫降而在大腿上留下的傷疤，親吻她日漸花白的頭髮，親吻她曾經光滑的臉頰上刻出的歲月之痕，親吻她的淚珠。

「老天，邁克，這是違法的。」我對他說道，我的這位朋友剛從背包中拿出霍鷹飛毯並把它攤了開來。我們身處241島，這是他們為我們精選的休閒放鬆度假點，霸主商人給這座鳥不生蛋的破爛火山起了如此浪漫的名字。241島距離最古老的殖民地不足五十公里，不過倒還不如在它五十光年之外呢。只要「洛杉磯」號船員或者遠距傳輸器工人在這兒，當地船隻一律不准駛入這座島嶼。茂伊約殖民者有幾架古式掠行艇能夠正常運行，但是依照雙方的合約，任何飛行器都不能飛越對方的領空。這樣，除了宿舍、海水浴場和免稅商店之外，島上幾乎沒有什麼東西可以吸引我們船員。某天，當最後的部件通過「洛杉磯」號載入系統，遠距傳輸器建設完成，霸主當局可能會將241島開發成旅遊商貿中心。可是在那一刻到來之前，這裡依然將是一片不毛之地，只有一處登陸飛船著陸點，一些新完工的本地白色石質建築物，和一小群生活無趣的維護人員。邁克向上級報告說，我倆將會外出三天，去這座小島最為陡峭和難以接近的另一端攀巖。

「蒼天在上，我可不想去攀巖，」我對他說，「還不如待在『洛杉磯號』上，插入刺激模擬玩玩呢。」

「閉嘴，跟著我。」邁克說，於是我閉了嘴乖乖跟著他，活像萬神殿裡的卑微小神跟隨著年長智慧的神靈。斜坡上佈滿了葉緣鋒利的灌木叢，我們在其中艱難跋涉了兩個小時，終於到達拍岸驚濤之上數百米的熔岩崖際。這裡地處這顆酷熱星球的赤道附近，但是在這個八面迎風的絕壁，風聲呼號，我的牙齒不住打戰。西天濃暗的卷雲中間，落日只是一個紅色跡點，我可不希望黑夜完全降臨的時候自己還暴露在野外。

「拜託，」我對他說，「我們得避開這風，生個火。我不知道在這些該死的石頭上面怎樣才能支起帳篷。」

邁克坐了下來，點燃了一支大麻煙。「看看你的背包，老弟。」

我遲疑了一下。他的聲音不帶感情，但這正是蓄意搞惡作劇的人在一桶冷水即將澆下之前的那種故作平靜的語調。我蹲下身，開始在尼龍背包中翻找。背包是空的，裡面只有一點陳舊的流沫填充塊將它塞得鼓鼓囊囊。另外還有一套小丑服，從面具到腳趾上的鈴鐺一應俱全。

「你……這……你他媽瘋了嗎？」我語無倫次地嚷道。天色正迅速暗下去，風暴有百分之五十的幾率刮向南方，困住我們。腳下的濤聲像飢餓的野獸，令人焦躁不安。要是我知道在黑暗中獨自摸回貿易綜合區的路，我現在說不定已經在考慮要不要把邁克・沃朔的屍體丟到千仞之下的海洋裡餵魚。

「現在看看我的背包裡有什麼。」邁克說。他抓出一些流沫塊，又拿出一些珠寶，都是些我見過的復興之矢工藝製品，一個慣性指南針，一支有可能被船務安全局標為藏匿武器的激光筆，以及另一套小丑服——他比我胖許多，這一套是為他的體格量身定做的，還有一張霍鷹飛毯。

「老天，邁克，」我伸手摩挲著這條舊毯精妙的裝置，說道，「這是違法的。」

「在出發地我壓根就沒見著什麼報關人，」邁克笑道，「而且我嚴重懷疑本地人有沒有交通管製法令。」

「說得沒錯，不過……」我聲音低了下來，將飛毯完全鋪開。它寬有一米多一點，大約兩米長。華麗的纖維已經隨著時間的流逝而褪色，可是飛行控制線還像新銅一樣閃閃發亮。「你從哪買到的？」我問，「這還能用嗎？」

「從嘉登買的，」邁克說，然後把我的衣服和他的其他裝備都塞進了背包，「當然還能用。」

老頭弗拉基米爾・肖洛霍夫是個舊地移民、鱗翅目昆蟲學碩士、電磁系統工程師，他在新地有一個漂亮的年幼侄女，自從他首次為她手工製出第一張霍鷹飛毯以來，已經過去一個多世紀了。傳說她的侄女很鄙視這個禮物，但是幾十年過去，這個玩具竟然變得相當流行，真是匪夷所思——對它趨之若鶩的不僅是孩子，更多的是家財萬貫的大人，直到大多數霸主星球相繼宣佈它非法。操作危險、用廢棄隔離單纖維做原料，在管制空域簡直是無法無天，而今，霍鷹飛毯已經僅僅存留在睡前故事、博物館和一些殖民星球中，成為了一項珍奇之物。

「這東西可值不少子兒。」我說。

「三十馬克。」邁克說，他穩穩地坐上毯子的中心，「卡弗涅市場的那個老販子以為這東西不值錢。這不過只是……對他而言嘛。我帶它回到飛船上，充好電，重調了慣性芯片，瞧啊！」邁克用手掌按了按設計精妙的機關，飛毯立即硬挺起來，浮到巖架上方五十厘米處。

我疑慮重重地盯著這一切。「好吧，」我說，「但要是它……」

「不會的，」邁克說道，不耐煩地拍著身後的飛毯，「我已經將它充足了電，也知道怎樣控制它。來吧，爬上來，不然就退後。我想在這場風暴迫近之前，先去兜兜風。」

「但我覺得這不……」

「得了，梅閏，快決定。我沒多少時間。」

我又猶豫了一兩秒鐘。如果我們離開島嶼時被當場抓住，兩人都會被開除船籍。現在船上的工作已經成為了我的生活。在我接受八方使團簽署的茂伊約協定之時，就已經下了這個決心。不只如此，現在我距離文明社會可有兩百光年外加五年半量子躍遷的路程。即使他們帶我們回到霸主轄空，整個往返旅程也會讓我們落後朋友與家人十一年。時間債永遠無法彌補。

我爬上盤旋的霍鷹飛毯，坐在邁克身後。他把背包塞到我倆中間，吩咐我抓緊，然後敲擊著飛行裝置。飛毯升到岩石上方五米高的空中，航線迅速校準向左，而後彷彿出膛子彈般射了出去，身下就是異域的海洋，下面三百米的海面，愈加濃重的黑暗中，海浪濺出白色的水花。我們從怒吼的水域上方高高昇起，往南進發，一頭沒入夜色。

僅僅幾秒間的決定，決定了整個未來。

我記得我們第二次重逢時和希莉的談話，那時我們剛剛首次拜訪了菲瓦榮附近海濱沿途的別墅，正沿著沙灘漫步。阿龍被我們留在城市裡由瑪格麗特照管著。幸好是這樣。我和那個孩子在一起並不真正覺得舒坦。在我心裡，只有他綠色眼睛裡毋庸置疑的莊嚴、令人煩擾的千篇一律的深色短卷髮和略微上翹的短鼻子把他和我……和我們……聯繫在了一起。除此之外，就是每當希莉斥責他時他臉上一閃而過的冷笑，希莉從沒發現這點，而我都看在眼裡。這種玩世不恭又分寸恰當的冷笑竟然在一個十歲孩子的身上表現得如此老練。這一點我一清二楚。可我早該想到這種事情是後天習得的，不可能遺傳。

「你什麼都不懂。」希莉對我說。她正在一個淺潮汐池中赤腳蹚水，不時舉起一枚精緻的圓號形狀的貝殼，仔細檢查它是否有瑕疵，然後又將它扔回滿是淤泥的渾水。

「我受過良好訓練。」我回答。

「是啊，我當然相信你受過良好訓練，」希莉表示同意，「我也知道你本領高強，梅閏。不過你還是什麼都不懂！」

我被激怒了，卻不知道該怎麼回答，只是低著頭沿池邊走著。我從沙裡挖出一塊白色熔岩石，將它遠遠扔進海灣。雨雲正在東邊的地平線一帶聚集，我發現自己多麼渴望回到船上。開始我不情願回去，現在我發現那是個錯誤。這是我第三次在茂伊約小住，詩人和她的公民稱這是我們的第二次重逢。還有五個月我就要滿二十一週歲了。希莉剛在三周之前慶祝了自己的三十七歲生日。

「我去過的很多地方，你根本都沒見過。」最後我說。這話連我自己聽起來都覺得既任性又幼稚。

「嗯，是啊。」希莉說著，熱烈鼓掌。在一秒間，我似乎從她的熱情中瞥見了我的另外一個希莉——我曾經在九個月的漫長回程中日日夢見的年輕女孩。但是很快那個形象又淡入了嚴酷的現實，我又明明白白地看見她的短髮、鬆弛的頸部肌肉以及手背上突出的靜脈，那手曾經是多麼誘人啊。「你去過的那些地方我永遠也見不到。」希莉激動地說道。她的聲音還是一點沒變。幾乎沒變。「梅閏，我親愛的，你已經看到過我完全無法想像出的東西。關於宇宙，你知道的興許比我不清楚是否存在的東西還多。但是，我親愛的，你仍舊什麼都不懂！」

「你到底在說什麼，希莉？」我坐在濕沙帶邊一根半沒入沙灘的原木上。我的膝蓋彎起，像一面籬柵橫在我們中間。

希莉大步跨出潮汐池，跪在我面前。她握住我的手，儘管我的手更大更重，手指和骨頭都更粗壯，但我依然能感受到她指間的強大握力。我想像著這是我多年不在她身邊而催生出的力量。「一個人活著是為了真正地懂事，我親愛的。生下阿龍讓我明白了這一點。養兒育女能夠幫助一個人擦亮眼睛，看清什麼是真實的。」

「你這是什麼意思？」

希莉斜眼瞟著其他的地方，看了幾秒，又漫不經心地捋回一束頭髮。她的左手緊緊攥著我的雙手。「我也不太清楚，」她柔聲說，「我想當事情變得不太重要的時候，人總會有感覺。我也不知道該怎麼說。如果你有整整三十年在充滿陌生人的屋子演說的經歷，那麼比起只有十五年這種經歷的你來說，感受到的壓力就會小很多。你知道從那間屋子和屋子裡的人那裡能得到什麼東西，你也會去尋找那樣東西。如果那東西不存在了，你也會預先感知到這點，並離開去做自己的事情。而你僅僅是逐漸弄明白了什麼是對，什麼是錯，卻沒時間去領會其中的區別。你聽懂我說什麼了嗎，梅閏？有沒有明白我的一點點意思？」

「不。」我說。

希莉點點頭，緊咬下唇。但是好一陣子她都沒有再次開口。相反，她靠過來吻了我。她的雙唇乾燥，帶著一絲猶疑。我退縮了一下，望見她頭頂的天空，想要略微思考思考。但是接下來我就感受到她舌尖的溫暖徐徐而來，於是閉上雙眼。在我們身後，潮水向我們逼近。我感到令人心怡的溫暖，希莉解開我襯衫的扣子，尖利的指甲劃過我胸膛，我站起身來。有一刻我感到我們之間不甚實在，我睜開雙眼，正看見她在解自己白色衣服前襟的最後一顆扣子。她的乳房比我記憶中的豐滿，更有墜感，乳暈更寬也更黑了。寒風刺骨，我將衣物從她肩膀拉下，讓我們的上身貼在一起，順著原木滑向溫暖的沙地。我向她貼得更近，一直想著之前我為什麼竟會以為她比我強壯。她的皮膚鹹鹹的。

希莉用手幫助了我。她的短髮緊緊貼在泛白的原木、白棉布和沙地上。我的脈搏比潮汐的節拍跳動得更為疾速。

「你明白嗎，梅閏？」我們的溫暖融為一體，過了幾秒鐘，她輕聲問我。

「明白。」我輕聲回答她。其實我並不明白。

邁克駕馭著霍鷹飛毯從東面直衝首站。飛毯在黑暗中行駛了一個多小時，大部分時間裡我都蜷縮著，躲著風，等待著飛毯突然間捲起來把我倆都倒進海裡去。當第一座移動小島進入我們的視野，我們距離它尚有半個小時的飛程。島嶼從它們南部的捕獵區出發，順著暴風爭先恐後地行進，樹帆巨浪般洶湧，組成一條似乎遙遙無盡的長列。很多東西閃著璀璨的光芒，處處張燈結綵，掛著五彩提燈和色澤變幻的蛛紗光源。

「你確定是往這邊嗎？」我喊道。

「確定。」邁克喊道。他沒有回頭。長長的黑髮被風吹得擊打在我的臉上。他不時查看著指南針，微微校正航路方向。也許跟著這些小島會容易些。我們路過了一個——一個大傢伙，幾乎有半公里長——我竭盡全力把它看清楚，可小島除了一點閃著粼光的尾波之外，只是一片黑暗。有不少深色的影子在乳白的波浪間穿來穿去。我拍了拍邁克的肩膀指給他看。

「海豚！」他叫道，「這就是這個殖民地的意義所在，記得嗎？一大群流亡時期不切實際的改良家想挽救舊地海洋裡的所有哺乳動物，結果一敗塗地。」

我本想再大聲問另一個問題，可就在那時，海角和首站港映入了我們的眼簾。

我曾經以為茂伊約的夜晚星光閃亮。我曾經以為候島五顏六色的外表會令人畢生難忘。但是被海港和山峰包裹環繞的首站城，是一座在夜裡閃耀著的燈塔。它的光輝讓我想起一艘火炬艦船，我曾經觀賞過它噴出的等離子束，在龐大暗淡的尾氣團邊緣拖曳出長長的一條，映襯出它的明亮，彷彿一顆新星爆發。城市是五層白色的蜂窩形建築群，裡裡外外被閃耀著溫暖光芒的提燈和無數火炬照得透亮。從火山島上採來的白色熔岩石也似乎在城市的燈光映照下微微發光。市區上方有帳篷、亭閣、篝火、爐火和熊熊燃燒的巨大火堆，大得離譜，根本難有用武之地，除了向歸來的小島歡迎致意之外別無他用。

港口滿是船隻。上下浮動的雙體船上，牛鈴在桅桿尖丁零噹啷，平日裡巨身平底的船屋在平靜的赤道淺海各個港口之間緩慢移動，今晚卻有成串的綵燈驕傲地閃爍，還有臨時出海的快艇，光滑迅疾，仿若一條鯊魚。一座燈塔座落在碼頭鉗子形島礁的盡頭，將光線遠遠投向海洋，照亮了波濤和島嶼，然後光線又掃回，淹沒了五顏六色上下跳動的船隻和人群。

儘管在兩公里之外，我們也聽到了喧鬧聲。人群歡慶的聲音能很清楚地聽到。在呼喊聲和海浪湧起不斷傳出的沙沙聲之中，我清晰地辨認出了巴赫長笛奏鳴曲的音符。後來我才知道，這支表達歡迎的合唱被通過水聽器傳遞到帕薩吉海峽，那裡，海豚隨著音樂雀躍飛騰。

「我的天哪，邁克，你怎麼知道這好戲在上演？」

「我檢索過船上的主控電腦。」邁克說。霍鷹飛毯又拐向右邊，這樣我們就能遠遠避開那些船隻和燈塔光束。然後我們迂迴朝首站的北面飛向一片黑暗的海岬。我聽到前方淺灣柔和的拍浪聲。「他們每年都要慶祝這個節日，」邁克接著說，「但今天是他們一百五十年週年紀念。晚會已經持續進行三周了，按照計劃還要繼續兩周。在這整個星球上只有十萬殖民者，梅閏，我打賭一半人都在這裡參加晚會。」

我們逐漸減速，小心地飛入預定地點，降落在距離沙灘不遠一處突露的岩石上。風暴越過我們刮向南方，但斷斷續續的閃電和前行的小島發出的光芒依然令地平線清晰可辨。我們面前，矗立在小山上的首站璀璨奪目，卻並沒有隱沒頭頂的星光。這裡的空氣更為溫暖，我在微風中捕捉到一絲果園的馨息。疊好霍鷹飛毯後，我們趕快穿上小丑服。邁克把他的激光筆和珠寶塞進鬆垮的衣兜裡。

「那是拿來幹什麼的？」我邊問，邊和他一起將背包和霍鷹飛毯在一塊巨大的圓石下藏好。

「這些東西嗎？」邁克問道，手指勾著一根復興項鏈在我眼前晃來晃去，「要是我們看上了什麼好東西，這就是用來討價還價的錢幣嘛。」

「好東西？」

「好東西，」邁克重複道，「女人的青睞。那對於疲憊的航員來說多麼愜意。祝你找到小妞，老弟。」

「噢。」我說著，整了整我的面具和傻不拉嘰的帽子。鈴鐺在黑暗中發出輕柔的聲響。

「快來，」邁克說，「不然就會錯過晚會了。」我點頭跟著他，謹慎地穿行在亂石和灌木叢中，直奔等待著我們的燈光，鈴兒叮噹響。

我坐在陽光下等待。我並不完全明白我在等什麼。清晨的陽光從希莉墳塋的白石上反射而來，我感覺到溫暖正在背上聚集。

那是希莉的……墳塋？

空中無半點浮雲。我昂起頭瞇眼看向天空，那架勢，就好像能夠看見「洛杉磯」號，還能透過明亮的空氣看見新完成的一排遠距傳輸器。但我不能。在內心，我有幾分知道它們還沒有升起。還有幾分知道，艦船和遠距傳輸器何時會完成橫越天頂最後的工程。但我也不想再考慮這些了。

希莉，我所做的一切正確麼？

風乍起，猛然傳來旗桿上三角旗獵獵作響的聲音。我感覺到等待的人群正焦躁不安，雖然我沒有真正看到。為我們的第七次重逢而登陸之後，我第一次感到心裡充滿了哀痛。不，不是哀痛，還不是哀痛，而是長著尖牙利齒的悲苦，如果我任由它擴大，它就會蔓延為淒傷。多年來我一直默默對希莉說話，心裡思量著一些問題，希望能在以後和她討論，突然間殘酷的現實擊中了我，我們永遠不可能再坐在一起談天說地了。我心中的空虛逐漸加劇。

我應該任由這一切發生嗎，希莉？

沒有回答，除了人群越來越大的嘟囔。幾分鐘之內，他們會把我依然健在的小兒子東尼爾送過來，或者派他的女兒莉拉和她弟弟上山，催促我趕快行事。我扔掉那一直咀嚼的一枝柳草。地平線上有一點點陰影。可能是雲。也有可能是最先歸來的島嶼，在直覺和春天北風的指引下，徙回它們的故地——寬廣的赤道淺海一帶。不過這和我無關。

希莉，我所做的一切正確麼？

沒有答案，時光荏苒。

有時候，我覺得希莉實在是太無知了，這讓我感到很不自在。

她對我生活中那些遠離她的部分一無所知。她會問起這些，但有時候，我覺得她也許根本不在意答案是什麼。我花上好幾個小時向她解釋我們神行艦背後蘊含的美麗物理法則，但她似乎從來都沒有聽懂過。有一次，我十分耐心地向她詳細解釋了古老的種艦和「洛杉磯」號之間的區別，之後她竟然問了一句話，令我大吃一驚。她問：「既然你們僅僅花一百三十天就抵達了，為什麼我們的祖先卻要在船上待上整整八十年，才到了茂伊約呢？」她根本一點都沒懂。

希莉對於歷史毫無概念，她對於歷史的所知實在是少得可憐。她看待霸主和世界網的角度就跟一個小孩對待一個快樂而蠢到極點的童話王國差不多。如此漠不關心，經常讓我幾近崩潰。

希莉知道大流亡早期的事情，至少知道那些牽涉到茂伊約和殖民者的部分，她偶爾會冒出一兩句滑稽的舊日瑣事或措辭，但她完全不明瞭大流亡後的現實。至於嘉登、驅逐者、復興和盧瑟斯這種名詞，對她來說是毫無意義。如果我說起薩姆德・布列維或者賀瑞斯・格列儂高將軍，她一點聯想、一點反應都沒有。無動於衷。

我最後一次見到希莉的時候，她已經整整七十標準歲了。七十歲的她依然沒到外星旅行過，沒有用過超光儀，沒有嘗過除葡萄酒以外的酒精飲料，沒有接入過移情手術，沒有進過遠距傳送門，沒有吸過大麻煙，沒有接受過基因修裁，沒有插入過刺激模擬，沒有受過任何正式教育，沒有接受過RNA醫療，沒有聽說過禪靈教或伯勞教會，更沒有乘坐過任何飛行工具，除了她家裡的老古董桅輕式掠行艇。

除我之外，希莉從沒和別人做過愛。至少她是這麼說的。我也相信。

希莉曾經帶我去和海豚說話，那是我們的第一次重逢，當時是在群島上。

我們早早起來觀賞破曉的風景。樹屋頂層是個完美的地方，從那裡能望見東方蒼灰的天空逐漸蛻變為清晨。高空卷雲逐漸泛出漣漪，當旭日從平坦的地平線飄升而起，大海都彷彿熔化了。

「我們去游泳吧。」希莉說。從遠方地表傳來的光線覆滿她的皮膚，將她四米長的影子橫灑在平台之上。

「我太累了，」我說，「等會兒吧。」昨晚我們都沒睡覺，一直躺著說話、做愛、聊天，再次做愛。在清晨的刺眼陽光的照射下，我有點空虛，並隱隱覺得有些噁心。我感覺到腳下島嶼在微微移動，這讓我有些眩暈，就像酒鬼感受到的失重。

「不要，我們現在就去。」希莉說著，抓住我的手，拉我往前走。我滿心煩躁，但懶得跟她理論。希莉二十六歲，在這第一次重逢時比我大了七歲，但是她衝動的舉止總讓我想起僅僅十個月前，我從節日晚會抱回的花季少女希莉。她純真無邪的聰慧笑容還跟原來一樣。她不耐煩的時候，綠色的雙眼總是閃耀著如劍的目光。她赤褐色的頭髮也沒有改變，又長又密。但是她的身體已經發育成熟，完全出落成一個女人應有的完美體形。她的雙乳依然高聳豐滿，幾乎和青春期女子的一樣，上緣有幾點雀斑，白皙肌膚透明得隱約可以看見交織的微藍色靜脈。但是不知怎的，我覺得它們和以前大為不同。她大為不同了。

「你要跟我一起走，還是想坐在這兒發呆？」希莉問。我們走到最下層甲板時，她已經脫下了長袖外套。我們的小船還在碼頭上拴著呢。在我們頭上，小島的樹帆已經展開，準備接受清晨的微風。過去幾天裡，我們每次下水時，希莉總要堅持穿著泳衣。而現在她什麼都沒穿，乳頭在涼風中微微挺立。

「我們不會追不上小島吧？」我問她，抬頭瞇眼看著呼啦作響的樹帆。早些天，我們總要等到中午赤道無風的時候才下水，那時小島會在水中停滯不前，大海則會變成一面閃閃發光的鏡子。而現在，三角帆籐蔓已經開始扯緊，厚重的葉子鼓滿了風。

「別發傻了，」希莉說，「我們隨時都可以抓住一條龍骨根，然後跟著它回來，要不然也可以抓一條捕食籐須。快來吧。」她扔給我一個濾息面具，然後把自己的那個戴上了。透明的膜層讓她的臉看起來油光可鑒。她從脫下的長袖外套中拿出一個厚厚的大金屬牌，牢牢繫在脖子上。那塊金屬在她膚色的映襯下顯得極其暗淡，讓人看了不太舒服。

「那是什麼？」我問。

希莉沒有揭開濾息面具回答我。她將通信線在脖子上繫好，然後把耳塞遞給我。她的聲音聽起來甕聲甕氣的。「翻譯芯片，」她說，「我還以為你對這種小玩意兒都無所不知呢，梅閏。誰下水慢誰就是海參。」她一隻手握著雙乳之間的芯片，一步步走下了小島。她繃直腳尖踢著水花，潛入深處，我看到她臀部蒼白柔滑的曲線。數秒之內她就成了深水裡一個白色的小點。我套上自己的面具，緊緊按著通信線，踏入了水中。

俯望小島底部，它就像是投下水晶般光芒的天穹裡一顆暗淡的污點。我十分小心地避開粗壯的捕食籐須，儘管希莉已經充分向我展示，它們所吞噬的，只是那些浮游生物，跟廢棄舞廳之中散射陽光的灰塵一般大小。除此之外，它們對體積略大一點點的東西根本毫無興趣。龍骨根則像幾百米長、長滿節瘤的鐘乳石，直插入紫色的深海。

小島在移動。我能看見那些拖在後面的捲鬚微弱的纖維性顫動。在我頭頂上方十米處，一股尾波反射著陽光。突然，面罩的凝膠像周圍的海水一樣緊緊包裹了我，我頓時感覺快要窒息了，然後我放鬆了些，空氣又自由地流進了我的肺部。

「再潛深一點，梅閏。」希莉的聲音傳來。我眨了眨眼睛——一個慢動作眨眼，面罩隨著我的眼睛自動調整了一下位置——然後我看見二十米之下的希莉，正抓著一條龍骨根，不費吹灰之力追逐著更冷更深的洋流，那些連光線也無法穿透的洋流。我聯想到身下數千米深的海水和那裡可能會出現的東西，那裡是未知的地界，人類殖民者尚未一探究竟的地方。想到黑暗和深海，我的陰囊不由自主地縮緊了。

「快下來。」希莉的聲音在我聽來就像是昆蟲在嗡嗡叫。我轉身，踢著水。這裡的浮力沒有舊地海洋的浮力大，但是要潛到那麼深還是要花費一番力氣。面罩幫我減輕了深度和氮氣給大腦帶來的不適，但我的皮膚和耳朵還是能夠感受到壓力。最後我停止了踢水，抓住一條龍骨根，笨拙地把自己拉向希莉所在的深處。

我們在晦暗的光線中並排漂流著。在這裡，希莉的樣子看起來就像一個幽靈，她的長髮繚繞，彷彿一團暗酒紅色的祥雲，身體上蒼白的條紋在藍綠色的光線中閃閃發光。水面看起來遙不可及。尾波的V字形擴得更開，數十條籐須都一齊漂起來，這意味著小島現在航速加快了，漫無目的地向其他捕食區域游移，駛往遙遠的水域。

「我們這是要去……」我小聲地說道。

「噓。」希莉說。她擺弄著大金屬牌。我於是聽到了一些聲音：尖嘯、顫音、呼哨、貓的呼嚕，還有迴盪的哭聲。深海突然間充滿了奇異的音樂。

「老天爺。」我說，希莉已經將我們的通信線連接上了翻譯器，這個詞變成了無意義的呼哨和嘟嘟聲，被放了出來。

「你好！」她呼喚道，經過翻譯的問候從發射器中傳出，四處迴盪；一陣高頻的鳥叫逐漸變頻至超聲波。「你好！」她又喊了一聲。

過了幾分鐘，一群海豚游過來看到底是怎麼回事。它們在我們身邊翻滾，大得出奇，大得驚人，光滑的皮膚在搖曳不定的光輝下看起來非常強健。有一條大海豚朝我們游近，距我們不足一米遠，最後轉了個身，白色的腹部彎曲著繞過我們，活像一堵牆。它游過的時候，我看到那深色的眼珠旋轉著打量著我。它寬闊的尾鰭捲起一股強有力的漩渦，我被這個動物的力量震懾住了。

「你好。」希莉說，但這個飛速游動的傢伙已經消失在模糊的遠方，現在唯有突如其來的寂靜。希莉手指一點，關掉了翻譯器。「想和它們說說話嗎？」她問我。

「當然。」其實我有些猶疑。在三個多世紀的努力之後，人和海洋哺乳動物之間依然不可能進行真正像樣的對話。邁克曾經告訴我，舊地的這兩群遺孤間的思維模式有相當大的不同，兩者的共同之處寥寥可數。一個大流亡前的專家曾經撰文說，如果想和海豚或者小鯨說話，那麼結果就跟和一個一歲大的人類嬰兒說話差不多，徒勞無益。雙方似乎都享受著交流，內容也好像是對話，但雙方都不可能對對方有更深的瞭解。希莉又把翻譯芯片打開了。「你好。」我說。

天地沉默了一分鐘之後，我們的耳塞都嗡嗡作響，海洋迴盪著震顫的啼泣。

遙遠/沒有尾鰭/問候的聲調？/電流脈衝/圍繞我/好玩？

「這是什麼鬼玩意兒？」我沖希莉問道，翻譯器又顫出了我的問題。希莉躲在她的濾息面具後，吃吃地笑著。

我又試了試：「你好！這是來自……嗯……地表的問候。你好嗎？」

那隻大型的雄海豚……我覺得它應該是雄性……轉了個彎像魚雷一樣衝向我們。它一路搖擺著拍水而來，儘管那天早上我記得戴上了腳蹼，它的速度依然是我最快速度的十倍。霎時間，我以為它是要過來撞翻我們，於是我蜷起雙腿，緊緊抓著龍骨根。然後它從我們身邊游過，浮到水面上呼吸去了，而希莉和我則被它洶湧的尾波和高頻叫聲攪得七葷八素。

沒有尾鰭/也不能吃/不游泳/不玩/不好玩。

希莉關掉翻譯器，游近了一點。她輕輕抓著我的肩膀，而我用右手握著龍骨根。我們在溫暖的海流中漂流，我的雙腿挨著她的。一群小小的深紅色斗魚在我們頭頂上搖動，海豚深色的身影轉著圈，越游越遠了。

「夠了嗎？」她問。她的手掌平貼在我的胸膛。

「再試一次。」我說。希莉點點頭，又將芯片扭開。洋流拂過，又把我們推到了一起。她雙臂滑過，抱住我的身體。

「你們為什麼要放牧群島？」我向那群在粼粼波光中繞圈的寬吻海豚問道，「你們和小島在一起能得到什麼好處？」

現在有聲音/老歌/深水/不是大聲音/不是鯊魚/老歌/新歌。

希莉的身體完全貼在我身上了。她的左臂緊緊環抱著我。「大聲音是指鯨。」她輕聲說。她的頭髮呈扇形絲絲散開。她的右手往下移動，好像對自己摸到的東西感到奇怪。

「你們想念大聲音嗎？」我向那些陰影問道。沒有回音。希莉雙腿滑過，夾住我的臀部。水面像一個大碗，扣在距離我們頭頂四十米的地方，光線在裡面攪拌。

「舊地海洋的哪一點最令你們懷念？」我問。我的左手將希莉拉得更近，順著她背部的曲線滑下，她臀部翹起，迎接我手掌的撫觸，我緊緊擁著她。在那些轉圈的海豚眼裡，我們看起來一定像是個單一的生物。希莉略略上浮，緊靠著我，我們融為了一體。

翻譯芯片的線纏在了一起，在希莉的肩膀上方漂流翻滾。我伸手想關掉它，但是中途停了手，因為突然間，耳中嗡嗡地響起我問題的答案。

懷念鯊魚/懷念鯊魚/懷念鯊魚/懷念鯊魚/鯊魚/鯊魚/鯊魚。

我關上芯片，搖搖頭。我沒懂。我沒懂的事情太多了。我閉上眼，和希莉一起順著洋流和我們身體的節律，輕輕地動著。海豚游到我們附近，它們呼喚的韻律帶著古老輓歌那哀慟、緩慢的顫音。

希莉和我走下山岡，趕在第二天日出之前回到節慶現場。整整一個晝夜，我們都在山坡上漫步，在亭台與身著桔黃色絲袍的陌生人一同進餐，一起在希瑞海冰冷的水域中洗浴，永不停歇的音樂直傳到接踵而至的無盡的島嶼隊列，我們隨之翩翩起舞。我們餓了。我在日落時分醒來，發現希莉不見了。隨後，在茂伊約的明月升起之前，她回來了。她告訴我說父母已經和朋友一道乘慢速船屋外出，那會花上好幾天時間。他們將家用掠行艇留在了首站。現在我們每天的生活就是從一個舞會到另一個舞會，從一處篝火到另一處篝火，然後回到城市中心。我們計劃飛到西部，去菲瓦榮附近她家的莊園。

時間很晚了，不過首站廣場依然有不少飲酒狂歡者。我非常愉快。當時我才十九歲，正在熱戀，而茂伊約零點九三的重力對我來說算不得什麼。我隨時都可以飛起來，想做什麼都可以。

我們在一個小攤前停下買了油炸麵團和兩杯黑咖啡。我突然想起一件事情。我問：「你怎麼知道我是船員？」

「噓，我的朋友梅閏。先把你可憐的早餐解決掉。等到了別墅，我就能做一頓可口的飯菜，結束我們的齋戒了。」

「不，我是認真的。」我對她說，用髒兮兮的小丑服袖子擦了擦下巴上的油脂，「今天早上，你說昨晚你立馬就知道我是從船上來的。為什麼？是根據我的口音麼？還是我的服裝？我和邁克看見其他人都是這麼穿的。」

希莉笑了，把搭在前面的頭髮往回攏。「你得慶幸，是我把你認了出來，梅閏，親愛的。要是我叔叔格列仙或者他的朋友發現你，你可能就要倒大霉了。」

「哦？為什麼？」我又拿起一個炸面圈，希莉付了錢。我跟著她從愈漸稀少的人群中穿過。儘管到處都是湧動的人潮和音樂，我依然感到疲憊正慢慢爬上我的身體。

「他們都是分離主義者，」希莉說，「格列仙叔叔最近在議會發表了一起演說，要求我們起來抗爭，而不是被吞併進你們的霸主政權。他說，我們應該在被你們的遠距傳輸器毀滅之前搶先幹掉它。」

「噢？」我說，「他有沒有說怎樣做到這一點？我上次聽說你們的人所擁有的飛行器都還飛不到環網呢。」

「他沒說，沒有那樣的飛行器，我們還不是照樣過了五十年，」希莉說，「但是從這點可以看出分離主義者能有多麼激憤。」

我點點頭。辛格船長和霍敏議員都向我們簡要講述過茂伊約所謂的分離主義者。「通常是殖民地的軍國主義者和頑固守舊派的聯盟，」辛格說過，「那就是遠距傳輸器完工之前，為什麼我們要減緩工程、開發星球貿易潛力的另一個原因。環網不需要這些鄉巴佬過早地跑進來。像分離主義者這樣一類群體的存在則是我們為什麼要把你們船員、建築工人和那些該死的地面上的人隔離開的另一個原因。」

「你的掠行艇在哪兒？」我問。廣場很快就人去樓空了。大部分樂隊都已經打包好他們的樂器，準備回家過夜。熄滅的提燈和其他雜物七零八落地扔在長滿小草的鵝卵石地上，穿著節日盛裝的人群就在它們中間躺著，鼾聲大作。只有一部分圍了一圈人的地方還保留著歡快的氣氛，人群緩慢地隨一支吉他獨奏曲起舞，或是酒醉一般地自吟自唱。我立刻認出了邁克・沃朔，那個衣服扯得破破爛爛的傻子，面具早就不見了，左擁右抱著兩個女郎。他正在努力教他的崇拜者跳「哈瓦・納吉麗雅」，可惜那圈人雖然全神貫注地學習著，卻都手蠢腳笨，一旦有人摔倒，其他人就全都亂倒一氣。邁克抽打他們，於是在一陣嘻嘻哈哈聲中，他們又重新站起來跳舞，笨拙地跟隨著他低沉的嗓音手舞足蹈。

「就在那兒。」希莉說，指向會眾廳背後停泊的一短排掠行艇。我點點頭向邁克揮手，但是他正忙著和身邊的兩名女郎打情罵俏，根本注意不到我。我和希莉穿過廣場，隱沒在古老建築物的陰影中，忽然傳來一聲大叫。

「船員！轉過來，你這狗娘養的霸主雜種。」

我身體變得僵直，轉過身，雙手握拳，但是身邊沒有一個人。有六個年輕人從大看台樓梯上走了下來，在邁克身後圍成一個半圓。打頭的男人高大瘦削，帥得驚人。他約摸二十五六歲的樣子，長長的金色卷髮從緋紅的絲服上披散而下，更映襯出他的體格。他右手握著一把一米長的劍，質地似乎是回火鋼。

邁克緩緩地轉過身。即便隔著這麼遠的距離，我也能看見他正在打量自己的處境，眼神清醒。他身邊的女人和他自己那夥人裡的一對年輕人吃吃笑起來，像是聽到了什麼笑話。邁克臉上又浮現出一個醉鬼的笑容。「你是在跟我說話嗎，先生？」他問。

「我是在跟你說話，你這婊子養的霸主雜種。」人群的領導人說。他英俊的臉上擰出一個冷笑。

「貝托爾，」希莉輕聲對我說，「我的表弟。格列仙的小兒子。」我點點頭，從陰影中走出來。希莉抓著我的手臂。

「這已經是你第二次對我母親出言不遜了，先生，」邁克含混不清地說，「我和她怎麼惹著你了麼？要是這樣，我賠你一千個不是。」邁克深深地鞠了個躬，帽子上的鈴鐺幾乎掃到了地上。他自己的那夥人鼓起掌來。

「你站在這兒就惹我窩火，你這狗娘養的霸主雜種。你他媽那一堆肥肉都污染空氣。」

邁克滑稽地揚了揚眉毛。他身邊一個穿魚形服的人揮了揮手。「哎，算了吧，貝托爾。他不過是……」

「閉嘴，費裡克。我是在跟這個肥豬崽子說話。」

「肥豬崽子？」邁克重複道，眉毛依舊上揚，「我飛過兩百光年來聽你罵我肥豬崽子？這看起來不怎麼值啊。」他優雅地旋轉了一下，順勢丟開了兩邊的女郎。我本想過去幫邁克，但是希莉緊緊抓著我的手臂，小聲說著我聽不清楚的懇求。當我最終掙脫她，我看見邁克依然在傻笑著扮白癡樣，但是他的左手卻探進了鬆鬆垮垮的襯衣口袋。

「把你的刀給他，克雷格。」貝托爾厲聲叫道。一個年輕人拿出一把劍，將劍柄對著邁克，扔了過去。邁克望著它在空中劃出一道弧線，掉落在鵝卵石地上，發出清脆的聲響。

「你不是在開玩笑吧。」邁克輕聲說，聲音突然變得相當清醒，「你個龜兒子腦殼發昏。你他媽真以為就憑你能在一群雞崽兒裡頭充英雄，我就會跟你決鬥？」

「把劍撿起來，」貝托爾叫道，「要不然，蒼天在上，我要將你斬立決。」他飛快地前踏一步，繼續往前，臉被憤怒扭曲。

「滾你媽的蛋。」邁克說。他左手握著激光筆。

「別這樣！」我大聲喊道，跑進月光下。激光筆是建築工人在晶須合金樑柱上刻記號用的。

但一切發生得太快。貝托爾又向前邁了一步，邁克漫不經心地揮動綠光，劃過他的臉。殖民者發出一聲慘叫，跳後一步；一條冒煙的黑線斜劃在他的絲襯衫前襟。我猶豫了一下。邁克將設置調到了最低。貝托爾的兩個朋友又往前衝，邁克將光舞過他們的脛骨。一個跪了下去，嘴裡吐著不乾不淨的字眼，另一個抱著腿跳到一邊，大呼小叫。

一群人聚攏過來。邁克又鞠了一躬，小丑帽完全掃到了地上，人們都笑起來。「我感謝你，」邁克說，「我母親也感謝你。」

希莉的表弟極力壓抑著自己的怒火。他口吐泡沫，沾滿了雙唇和下顎。我從人群中擠了過去，站到邁克和高大的殖民者中間。

「嘿，好了好了，」我說，「我們就快要走了。我們現在就走。」

「扯淡，梅閏，快走開。」邁克說。

「沒關係的，」我轉身對他說，「我和一個叫希莉的女孩子在一起，她有一……」貝托爾又往前踏出一步，刀刃從我身邊刺了過去。我伸出左手攬住他的肩膀把他扔了回去。他重重倒在地上的草叢中。

「啊，見鬼。」邁克向後退了幾步。他坐在一個石階上，看起來很疲憊，似乎想要作嘔。「噢，該死。」他輕輕地說。在他小丑服左側的黑色布條上，出現了一條深紅的短線。然後，那條狹窄的裂口崩開了，鮮血流過邁克・沃朔寬闊的腹部。

「哇，天哪，邁克。」我從襯衫下撕下一片布想要為他止血。我們做中級船員的時候學過急救常識，但我現在是一點都想不起來了。我急忙往手腕上抓，但是沒有抓到我的通信志。我倆的通信志都落在「洛杉磯」號上了。

「不打緊，邁克，」我深深吸了口氣，「只不過是一點刀傷。」血流如注，流過我的手和手腕。

「真他媽報應，」邁克說，疼痛襲來，他的聲調被扯高了幾分，「去他媽的，一把死不拉嘰的劍。你信不信，梅閏？就在老子最他媽身強體壯、興致正高的時候，用他媽一便士買來的混賬道具刀把老子砍了。嚄，混賬，真他媽疼。」

「三便士的道具。」我說著，換了一隻手。布條都被血浸透了。

「你知道你他媽的毛病出在哪兒嗎，梅閏？你老是為他媽的兩分錢耿耿於懷。嗷——」邁克的臉驟然發白，然後鐵青。他低下頭，下巴挨著胸膛，深深地吸著氣。「這可真要命，老弟。我們回家怎樣，啊？」

我轉頭望過去，貝托爾正在他朋友的攙扶下緩慢地離開。其餘的人都被嚇壞了，沒頭蒼蠅一般地瞎轉。「去叫個醫生！」我大喊，「快去叫醫療人員過來！」有兩個人衝下街道。哪裡都看不到希莉的影子。

「等一等！等一等！」邁克突然大聲叫道，好像記起了什麼重要的事情，「等一會兒。」說完他就死了。

死了。真正意義上的死亡。腦死亡。他的嘴張著，看起來很猥瑣，眼球往後翻，只剩下眼白，一分鐘後，血也不再從傷口往外噴湧。

接下來的幾秒，我精神崩潰了，不停咒罵著老天。我看見「洛杉磯」號飛過正逐漸暗淡的星野，我知道如果我能在幾分鐘之內把他帶上「洛杉磯」號，就能把他從死神那裡救回來。我大聲呼喊著，朝群星怒吼，人群都害怕地躲開。

最後我轉身對著貝托爾。「你。」我說。

這個年輕人在廣場的那一邊遠遠地停下，面如死灰，瞪著我一句話都不說。

「你。」我重複道。我撿起滾到地上的激光筆，將威力撥到最大，走向貝托爾和他的朋友靜靜站著的地方。

過了一會兒，在令人眩暈的尖叫和燒焦的皮肉中，我隱隱約約地意識到希莉的掠行艇停靠在人頭攢動的廣場上，意識到飛艇捲起的漫天灰塵，意識到她的聲音傳來，叫我趕緊過去。我們從光芒和瘋狂中脫身而上，涼風吹拂起我汗水浸透的頭髮，在脖頸上飛揚。

「我們的目的地是菲瓦榮，」希莉說，「貝托爾喝醉了。分離主義者是個規模很小的暴力團伙，不會有人來找你報仇。在理事會介入死亡調查之前，你可以和我在一起。」

「不用，」我說，「停下。就在這兒停下。」我指著距離城市不遠的一塊地。

希莉極力反對，但還是停下了。我瞥了眼圓石，確定背包仍然在那裡，於是爬出掠行艇。希莉從座位那邊探過身子，扶下我的頭拉向她的雙唇。「梅閏，我親愛的。」她的舌頭溫暖奔放，可是我沒有任何感覺，我的身體就像麻木了一般。我後退了幾步，揮揮手向她作別。她將頭髮梳攏到後邊，碧綠的眼睛裡充盈了淚水，深情地看著我。然後掠行艇升了起來，掉頭，在清晨的光芒中加速向著南方飛去。

等一會兒，我突然想要大喊。我坐在岩石上抱著自己的膝蓋，還是抑制不住，發出了幾聲斷斷續續的嗚咽。然後我站起來將激光筆扔進腳下的波濤之中。我拉開背包，將裡面的東西胡亂地抓出來扔到地上。

霍鷹飛毯不見了。

我又坐下去，筋疲力盡，不能笑，不能哭，更不用說走路了。我坐在那兒，太陽升起。三個小時之後，從艦船安全署飛來的大型黑色掠行艇悄然停在我的身邊，我依然坐在那裡。

「爸爸？爸爸，時間很晚了。」

我轉過頭，看見兒子東尼爾站在我身後。他穿著霸主理事會藍金相間的長袍，光禿禿的腦袋紅瑩瑩的，浸出細密的汗珠。東尼爾只有四十三歲，但是看起來卻比我老許多。

「求你了，父親。」他說。我點頭起身，拂去身上的草和泥。我們一起走到墳塋的正前方。人群現在更為迫近了。他們躁動不安地移動著，沙石在他們腳下欻欻作響。「我能和你一起進去麼，父親？」東尼爾問。

我停下來看著這個日漸衰老的陌生人，我的孩子。從他身上幾乎都看不出希莉或者我的影子。他的臉看起來很友善，紅潤，因這個激動人心的日子而緊張。我能夠感覺到他身體裡毫不掩飾的忠厚。大部分忠厚的人，智力總不太如人意。我總是忍不住把這個腦袋日漸光禿，腦子卻不太靈光的男人和阿龍相比，阿龍——有深色卷髮，慣於沉默和隱隱冷笑的阿龍。但是阿龍早在三十三年前就夭折了，死於一場跟他完全沒有關係的愚蠢戰爭。

「不用了，」我說，「我自己進去。謝謝你，東尼爾。」

他點頭走開了。三角旗在魚貫而入的人群頭上獵獵作響。我將注意力轉向墳塋。

入口處是用掌紋鎖封上的。我只需要碰它一下。

在過去的幾分鐘裡我一直沉浸在一個幻想中，它將會挽救我，讓我遠離內心日漸增長的悲傷和外部一系列自尋的麻煩。我幻想希莉沒有死。在她生病的最後階段，她叫來了殖民地僅存的所有醫生和幾名技師，讓他們為她重建了一間古老休眠艙，那是他們祖先曾於兩個世紀前用在種艦上的。希莉只是睡著了。而且，不知何故，長年的睡眠反而還恢復了她的青春。當我叫醒她時，她就會成為我早年記憶中的希莉了。我們會一同走入外面的陽光，當遠距傳輸器的門打開，我們將會第一個走進去。

「父親？」

「來了。」我往前走了幾步，將手印在地穴的門上。一陣電動馬達的小聲轟鳴之後，白色石板滑開了。我低頭走進希莉的墓穴。

「活見鬼，梅閏，把那根繩子繫緊，不然你會被它扔下船去。快點！」我趕緊動手。濕繩索很難捲起來，更別說打結了。希莉搖搖頭，像是看不過去，俯下身子，單手繫上了一個死結。

這是我們第六次重逢。我沒趕上她的生日，足足晚了三個月，但是當天參加她生日慶典的有五千多人。全局的首席執行官為她作了四十分鐘的祝詞。一名詩人朗誦了自己最新的詩篇，十四行詩愛情組詩。霸主大使贈送給她一卷文書和一艘新船，那是一艘依靠核聚變驅動的小型潛艇，這也是茂伊約第一次允許並出現核聚變引擎。

希莉還另有十八艘船艦。其中十二艘編排成了快速長筏艦隊，定期往返於漂流的群島和主島之間，進行貿易往來。有兩艘是漂亮的競艇，每年參加兩次競賽，分別是發現者競舟會和契約紀念賽。另外四個筏子都是古老的漁船，又醜陋又笨重，保養得很好，但看起來還是跟方駁差不多。

希莉有十九艘船，但我們挑的卻是一艘漁船——「基尼・保羅」號。在過去的七天裡我們一直在赤道淺海的大陸架捕魚；船員就我們兩人，撒網收網，涉過及膝深的水，穿過腥臭的魚和吱嘎作響的三葉蟲，在浪尖上翻滾，撒網收網，保持警戒，然後像累壞的孩子一樣忙裡偷閒，匆匆補覺。我那時還不到二十三歲。我覺得自己早已習慣「洛杉磯」號上的繁重勞動，而且習慣在一點三倍重力的分離艙中每換班兩次就鍛煉一個小時，可是現在，我的雙臂和背部都因為過度疲勞而疼痛，雙手則被磨得除了老繭就是水泡。希莉剛過七十歲。

「梅閏，到前頭去一下，把前桅帆捲起來。還有船首三角帆，弄好後下去看看三明治好了沒有。我要多點芥末的。」

我點點頭向前走去。整整一天半時間裡我們一直在和風暴玩著捉迷藏：在它來臨之前拚命航行，轉彎，但實在躲不開的時候也不得不接受它的懲罰。最開始我們很為此興奮，這也算是無休止的撒網收網修補網中的一種調劑。但是頭幾個小時一過去，腎上腺素作用逐漸消退，我們繼而感受到的就是難以遏止的噁心、疲勞和極度的睏倦。大海並非大慈大悲。波浪持續增長，直到六米高乃至更高。於是「基尼・保羅」號在浪濤中翻滾，像是個大屁股夫人在扭屁股。每一樣東西都打濕了。儘管穿著三層雨具，我的皮膚也未能倖免。對希莉來說這可是盼望了很久的假期。

「這沒什麼。」她說。現在是夜晚最黑暗的幾個小時，驚濤拍擊著甲板，在駕駛座艙傷痕纍纍的塑料外殼上四散潑濺。「你應該在西蒙風刮起的季節來看看。」

雲彩依然低掛，與遠處灰色的海洋渾然一體，但是海浪已經平靜許多，不超過五英尺高。我將芥末抹在烤牛肉三明治上，又把熱氣騰騰的咖啡倒進厚壁白色杯子。如果是在零重力下，拿著咖啡走來走去是沒那麼容易把它灑出來的，不過它更可能會飄上升降扶梯的上升軸桿。希莉接過她的杯子，裡面的咖啡已經在途中灑得差不多了，她對此一句話都沒說。我們靜靜地坐了一會兒，享受著食物和燙舌的溫暖。希莉又下去添滿我們的杯子，此時由我來掌舵。青灰的天空光線如此暗淡，完全不知道什麼時候突然入夜了。

「梅閏，」她把杯子遞給我，坐上環繞駕駛員座艙長椅的坐墊，說道，「他們打開遠距傳輸器之後會發生什麼？」

我被這個問題驚了一下。以前我們從沒有談論過關於茂伊約何時會加入霸主政權的事。我瞟了一眼希莉，突然間我驚詫於她的蒼老。她的臉滿是褶子和陰影。她美麗的綠色眼珠已經陷入黑暗的深井，顴骨像是自薄脆的羊皮紙裡穿出的鋒刃。現在她留著灰白的短髮，它們被打濕後聚成一坨一坨，像是一顆顆釘子。她的脖子和手腕上青筋暴突，像是從不成形狀的毛衣上面冒出的線頭。

「你什麼意思？」我問。

「他們打開遠距離傳輸器之後會發生什麼？」

「你知道議會是怎麼說的，希莉。」我大聲說道，因為她有一隻耳朵聽力出了問題，「它會為茂伊約的貿易和技術掀開一個新時代。你們再也不會被局限在一個小小的星球上了。當你們成為公民，每個人都會被授予使用遠距傳輸門的權利。」

「知道了，」希莉說，她的聲音聽起來很疲憊，「我全都聽說過了，梅閏。但是究竟會發生什麼？誰會第一個穿過遠距傳輸器來我們這兒？」

我聳聳肩：「更多的外交家，我想。文化接觸專家、人類學家、倫理學家、海洋生物學家。」

「然後呢？」

我頓了頓。外面已經黑了。海洋幾乎完全平靜下來。我們的舷燈在黑暗中閃耀著紅綠的亮彩。我又感到了焦慮，和兩天前風暴的巨牆出現在地平線上時毫無二致。我說：「然後，來的就會是傳教士、石油地質學家、海洋牧場主、開發者。」

希莉啜飲著咖啡：「我還以為，你們霸主政權的地位遠遠在石油經濟之上呢。」

我笑了，把舵固定住：「沒有人會爬到比石油經濟更高的地位。至少只要還有石油就不會。當然不是說全都用來作燃料，也許你會這麼理解。它在塑料製造、合成化工、食物原料和碳黑工業等方面都是必要的原材料。兩千億人可會用不少塑料。」

「而茂伊約有石油？」

「噢，是啊，」我說，卻一點都笑不出來了，「光是赤道淺海的蘊藏量，以桶計就有好幾億呢。」

「他們會怎樣開採它，梅閏？建海上平台嗎？」

「是啊。平台。海下油井。建立海下殖民地，配備從無限極海引進的特訓工人。」

「那些移動小島怎麼辦呢？」希莉問，「它們必須每年遷徙回赤道淺海，補充藍巨藻從而繁育。這些小島會怎麼樣呢？」

我又聳聳肩。我已經喝了太多咖啡，現在嘴裡滿是苦味。「我不知道，」我說，「他們告訴船員的不多。但是在我們第一次出行之時，邁克曾經聽說他們計劃要盡量多地開發小島，以便把剩餘的那些保護起來。」

「開發？」希莉的聲音第一次顯示出驚奇，「他們要怎樣開發小島？就算是第一家庭要去那裡修建度假樹屋，也必須徵得海民的同意。」

希莉用的是當地人稱呼海豚的詞語，對此我付諸一笑。一說到那些該死的海豚，茂伊約的殖民者就變得孩子氣了。「計劃都已經訂好了，」我說，「十二萬多個移動小島有足夠大的面積，能夠在上面建屋子。它們的租約早已上市。小些的島可能會被分割，我想。主群島將會被開發作娛樂勝地。」

「娛樂勝地，」希莉重複道，「會有多少人從霸主通過遠距傳輸器到這兒……到這個娛樂勝地？」

「你是說最開始嗎？」我問，「第一年只會有幾萬。只要唯一的一扇傳送門建在241島上……也就是貿易中心……人數就會受到限制。到第二年首站也建立傳送門了之後，也許會有五萬。那將是相當奢侈的旅程。一個種子殖民地首次向環網開放之後，一般情況就是這樣。」

「然後呢？」

「在五年試用期之後？會建起上千扇門，當然。我想，在授予霸主正式公民資格的頭一年，會有兩三千萬新居民傳送進來。」

「兩三千萬。」希莉說。下方指南針架射來的燈光照亮了她褶紋縱橫的臉。她依然很美。臉上竟然既沒有憤怒也沒有震驚。我還以為她會兩種情緒一起來。

「但是接下來你自己也會成為公民，」我說，「可以自由地到世界網的任何地方。會有十六個新星球供你選擇。說不定到時候還更多。」

「是啊。」希莉說著，把她的空杯子放到一邊。細雨在我們四周的玻璃壁上劃出條條細流。嵌在手工雕刻框中的粗略的雷達顯示屏顯示，海面空無一物，風暴過去了。「這是真的嗎，梅閏，霸主的居民在很多星球都有家？我的意思是，有一座房子，不同的窗戶面朝著不同的天空？」

「當然，」我說，「但那樣的人也不是很多。只有富人才買得起那樣的跨星宅邸。」

希莉笑了，把手放在我的膝蓋上。她的手背上滿是斑點，青筋暴突。「但是你很有錢啊，不是嗎，船員？」

我把頭轉向別處：「不，我還不算。」

「啊，但是那天很快就會到來了，梅閏，很快。對你來說會有多久，親愛的？在這裡還待不到兩周，你就又要回你的霸主星球去了。你再花上五個多月，把最後的部件帶回來，再花上幾周讓一切工程就緒，然後你就成為一個有錢人，傳送回家。穿過空茫的兩百光年回家。真是個奇異的想法……但是我會在哪裡？還有多長時間？還不到一個標準年。」

「十個月，」我說，「三百零六個標準天。對你來說是三百十四天。九百零八次替班。」

「然後你的流放就完結了。」

「是的。」

「然後你就會滿二十四歲，成為一個富翁。」

「是的。」

「我累了，梅閏。我現在想睡覺了。」

我們設定好舵柄，安置好碰撞警報，然後走下甲板。風再次微微吹起，這艘老船在每一波巨浪的波峰和波谷間搖蕩。我們在搖曳不定的燈光中脫下衣服。我先爬進床鋪，蓋上被子。這是希莉和我第一次一同睡覺，沒有留人值班。我記起我們上一次重逢時她在別墅的羞澀，於是以為她要把燈弄熄。但是她站了一分鐘，赤身站在寒冷的空氣中，瘦弱的臂膀平靜地垂在身旁。

時間已經將它的巨手伸向了希莉，但是沒有摧毀她。重力已經在她的胸部和臀部起了不可避免的作用，她越來越瘦。我凝視著她骨瘦如柴的肋骨和胸骨輪廓，想起了十六歲的她，那時她還帶著點嬰兒肥，擁有著溫暖的絲絨一般的皮膚。在搖曳的冷光下，我看著希莉鬆弛的肌膚，想起了月光下蓓蕾般的乳房。不知怎麼的，很奇怪，難以名狀，我面前站著的變成記憶中那個希莉了。

「挪開一點，梅閏。」她縮進我身旁的床鋪。床單貼在身上冰涼，粗糙的毛毯還挺舒服的。我關掉了燈。小船伴隨著海洋的呼吸有節奏地搖擺著。我聽到桅桿和索具的吱嘎聲，讓人心生憐憫。到早上我們又會繼續撒網收網修補網，但是現在有的是時間睡覺。我在海浪拍打木頭的聲音中逐漸打起了盹。

「梅閏？」

「怎麼了？」

「要是分離主義者攻擊霸主遊客或者新居民怎麼辦？」

「我還以為分離主義者會全部被押到島上去呢。」

「他們已經被帶過去了。但要是他們反抗呢？」

「霸主就會派軍部的軍隊來把分離主義者打得屁滾尿流。」

「要是就連遠距傳輸器都被攻擊了……在啟用之前就被破壞了怎麼辦？」

「不可能。」

「是的，我知道，但是如果真會這樣呢？」

「那麼九個月後，『洛杉磯號』就會隨著霸主軍隊一起過來，把分離主義者打得屁滾尿流……掃平茂伊約上所有膽敢擋路的人。」

「九個月的船上時間，」希莉說，「就是我們的十一年。」

「不管怎樣都無法避免，」我說，「咱們說點別的吧。」

「好的。」希莉說，但是我們都沒有再說話。我聆聽著船隻的吱嘎和歎息。希莉依偎在我的臂彎裡。她的頭枕在我的肩膀上，呼吸深沉而有韻律，我想她一定已經睡著了。我也快要睡著的時候，她溫暖的手滑上我的腿，輕輕地擁著我。我被驚了一下，那東西開始躁動，變得僵硬。希莉輕聲說出了我沒有問的問題的答案。「不，梅閏，一個人永遠不會真的變老。至少不會老到不想要溫暖和親熱。你來決定吧，親愛的。不管怎樣我都不會不滿意。」

我決定了。快要天明的時候，我們睡著了。

墳墓是空的。

「東尼爾，快進來！」

他趕忙走進來，長袍在曠達的虛空中沙沙作響。墳墓是空的。沒有冬眠艙——事實上我也沒有真正期待過會有一個——可是那裡竟然既沒有石棺也沒有木棺。一個明亮的燈泡照亮了白色的內壁。「這到底是什麼，東尼爾？我還以為這是希莉的墓地。」

「這正是，父親。」

「她被葬在哪裡了？難道是在地板下面？我的老天爺。」

東尼爾撫著自己的眉毛。我反應過來，我是在說她的母親。我也回想起，他經過了將近兩年時間才接受了她死去的事實。

「沒人告訴過你嗎？」他問。

「告訴我什麼？」我的憤怒和困惑都逐漸退去，「我剛剛從種艦站台上下來，他們告訴我說，在遠距傳輸器打開之前我得先拜訪希莉的墓地，還有什麼？」

「依照母親的意願我們施行了火葬。她的骨灰從家族島最高的平台上灑向了大南洋。」

「那麼為什麼……又有這個……地窖？」我小心翼翼地選擇著措辭。東尼爾很敏感。

他又開始撫著眉毛，瞥了眼門口。我們的視線被人群擋住了，我們在這裡花費的時間已經遠遠超出了預定。議會的其他成員早已從山坡上衝下來，同演奏台上的權貴站在了一起。我的憂傷潛滋暗長，現在已經糟糕到了極致——說它張牙舞爪也毫不誇張。

「媽媽留下了遺囑。然後就依照她的吩咐做了。」他碰了碰內牆上的一個機關，它滑開了，露出一個小壁龕，裡面放著一個小金屬盒。上頭有我的名字。

「什麼東西？」

東尼爾搖搖頭：「是媽媽留給你的私人物品。只有瑪格利特知道具體是些什麼，但是去年冬天她死了，現在誰都不知情。」

「好吧，」我說，「謝謝。我等一下就出來。」

東尼爾看了眼他的原子鐘：「儀式將在八分鐘之後開始。他們會在二十分鐘之後激活遠距傳輸器。」

「我知道。」我說。我的確知道。我的第六感精確地知道還剩下多少時間。「我很快就出去。」

東尼爾猶疑了一下，然後離開了。我用掌心碰了碰機關，門在他身後關上。金屬盒子沉得驚人。我將它放在石質地板上，蹲在它旁邊。它鎖著一個小小的掌紋鎖，我按了一下，蓋子「嗒」的一聲彈開了，我朝盒子裡面瞅了瞅。

「唔，我真該死。」我輕輕地說。我不知道裡面會是什麼——可能是人工物品，一些懷舊的紀念物，紀念我們在一起的一百零三天——也許是一朵我在不知何時送給她的壓干的鮮花，也許是一個我們在菲瓦榮下潛尋到的法國號角貝殼。但是沒有紀念物——不是這種東西。

盒子裡裝著一個小型斯坦-津手持激光器，這是史上最強的投射武器之一。激光器的儲能器通過一根電源線連接在一個小型聚變電池上，一定是希莉從她新的潛水艇上拆下來裝配上去的。連接在聚變電池上的還有一個古老的通信志，那是個固態內體和液晶觸顯組成的老古董。電量顯示器閃著綠光。

盒子裡還有兩樣其他的東西。其中一個是我們多年以前用過的翻譯用金屬牌，最後一個東西則真正讓我驚訝到合不攏嘴。

「搞什麼，你這個小狐狸精。」我說。各樣東西整齊排列著。我情不自禁地笑了。「你這個調皮狡猾的小狐狸精。」

邁克・沃朔從卡弗涅市場用三十馬克淘來的霍鷹飛毯躺在那裡，小心地捲著，電源導線也恰當地連接著。我沒去管霍鷹飛毯，拆下了通信志，把它高高地舉在空中。我盤腿坐在冰冷的石頭上，拇指按了一下觸顯。地穴裡的光線漸漸暗去，突然間，希莉站在了我的面前。

邁剋死的時候，他們沒有把我扔出船去。他們本來可以，但是沒有這麼做。他們沒有讓我任由茂伊約的地方法官來處置。他們本來可以，但是他們沒有選擇這麼做。我被帶到安全部，關了兩天，接受詢問，有一次還是辛格船長親自問話。然後他們又讓我回到了崗位。在躍遷回程漫長的四個月裡，我一直受著折磨，腦子裡總回憶起邁克被殺的情景。我知道，我做出的蠢事反而害了他，幫著對方謀殺了他。我每天除了值班，就是做著令我冷汗淋漓的噩夢，而且滿心惶恐，擔心他們會不會在抵達環網之後解雇我。他們本來可以告訴我這個問題的答案，但是人人都守口如瓶。

他們沒有開除我。我在環網內依然享受正常休假，但是被剝奪了茂伊約星系的船外休閒放鬆假。而且，他們給了我書面通報批評和軍銜臨時降級。邁克的命竟然只值這麼點兒——通報批評加降銜。

我和其他船員一樣，獲准了三周的休假，但是和他們不同的是，我沒有打算再回到茂伊約。我傳送到了希望星，犯了船員的經典錯誤——試圖回家看看親人。在人滿為患的住宅鱗莖待了兩天，我受夠了，於是傳送到盧瑟斯，在那裡的花街柳巷尋歡作樂了三天。可是我的心情變得更糟，我又傳送到富士星，把我的許多現金馬克花在了血腥的武士決鬥賭博上。

最後我只得傳送到了家園星系站，乘坐兩天的觀光班機下到希臘盆地。我從來沒有去過家園星系，也沒去過火星，而且我根本不準備回茂伊約。但我在那裡逗留的十天裡，獨自一人在灰塵漫天、鬼影幢幢的清真寺走廊上閒逛，這些經歷讓我的思緒飛回了飛船。也飛回了希莉身邊。

我偶爾會離開紅石砌成的巨石陣迷宮，僅僅穿著擬膚束裝，戴著面罩，站上不計其數的萬千個石頭陽台之一，望著天空中一顆暗淡蒼白的灰色小星，它曾經是舊地。有時候我會想起勇敢而愚蠢的理想主義者，在他們龜速又漏氣的船裡向廣袤的黑暗進發，以熱忱的信念和無上的小心照管著胚胎和意識形態。但是多數時間裡我根本什麼都不想。不思考的時候，我只是站在紫色的夜空下，讓希莉來到我身邊。在「統治者之石」下，在我頭腦裡，我思念著一個還不到十六歲的小女人的身體，她躺在我的身邊，月光從托馬斯鷹的兩翼之上鋪灑而來，我就在這樣的記憶中觸到了完美開悟，它就連許多傑出知名的朝聖者也沒有機會得到。

「洛杉磯」號旋轉著，回到量子狀態，我懷揣著她的記憶回去了。四個月之後，我便能自如地和建築工人一起值班，插入我慣常的刺激模擬，將我的休閒放鬆假期用睡眠打發過去。後來辛格過來找我。「你可以下去了。」他說。但我沒聽明白。「在過去的十一年裡，地上那些人口口相傳，你和沃朔搞的一攤子爛事都他媽的給演變成了一個傳奇，」辛格說，「你和你的殖民地小妞打滾的故事竟然都演繹成了一個文化的主題。」

「她叫希莉。」我說。

「把裝備帶好，」辛格說，「你可以去地面上過你三周的假期。大使的專家說你在那裡比在這裡能為霸主多做點好事。我們倒要看看。」

世界都關注著我們。人群都歡呼起來。希莉揮舞著手。我們乘坐黃色雙體船離開了海港，向東南方向行駛，目標朝向群島和她的家族島嶼。

「你好，梅閏。」希莉在墳墓的黑暗中漂浮。全息圖像並不完美；邊緣數據受損，朦朦朧朧。但它確是希莉——我上次看見的希莉，灰白色的頭髮不像是精心修剪過的，倒像是有人拿著大剪刀胡亂卡嚓了一氣，髮際線很高，臉頰被陰影塑造得尤為尖銳。「你好，梅閏，我親愛的。」

「你好，希莉。」我說。墳墓的門關著。

「對不起我撐不到和你的第七次重逢了，梅閏。但我多麼地想啊。」希莉頓了頓，垂下眼簾看著自己的雙手。塵埃微粒從她的身體中飄過，影像略微跳動了一下。「我本來仔細地計劃好了在這裡要說些什麼，」她繼續道，「以及以怎樣的方式來說。說上幾句和你的爭論。或者吩咐你一些該做的事情。但是我知道它們將會多麼沒用。我想說的已經說過了，你也已經聽過，而現在沒有什麼可說的，沉默應該是當下最合適的選擇。」

希莉的聲音隨著年齡增長越發地富有魅力，它擁有充實和平靜的質地，只有從那些自知將不久於人世的人口中，才能聽到這種聲音。希莉張開她的雙手，於是它們都消失在影像的邊緣之外了。「梅閏，親愛的，我們分別和重逢的日子多麼匪夷所思啊。將我們緊緊聯繫在一起的神秘力量又是多麼美麗和荒唐。我的日子都是為你而心跳，我真討厭你這一點。你是面永遠不會撒謊的鏡子。真希望你能看看我們每次重逢首次相見時你的臉！至少也隱藏一下自己的震驚吧……至少，就算是為了我，你也該掩飾一下吧。

「但是在你笨拙的天真舉動之下，一直都有……怎麼說呢？……有一種感覺，梅閏。在那稚嫩和輕率的自負舉動中，有著一種不相符的東西，你掩飾得相當好。可能是出於對我的關心。如果不是的話，那興許就是某種掛念。

「梅閏，這本日記記錄有上百個條目……說不定上千條……我自打十三歲起就開始記錄了。等你看過這裡，這條記錄就會被擦除，不過你可以接著看下去。再見，吾愛，永別。」

我關掉通信志，靜靜坐了一分鐘。人群的聲音被隔離在墳墓的厚牆之外，幾乎都聽不見了。我深吸一口氣，又用指尖點了點觸顯。

希莉出現了。她現在是四十七八歲的年紀。我立刻就記起了她記錄這個影像的時間與地點。我記得她穿的這身斗篷，她脖子上系的小方巾，還有從她髮束中滑出的一綹髮絲，垂在她的臉頰上。我記得那一天的每一件事。那是我們第三次重逢的最後一天，我們和朋友一起在南籐恩的高地。東尼爾當時十歲，我們試圖勸服他和我們一起去雪地上滑雪。他哭了。掠行艇還沒停穩，希莉就轉身離開了我們。當瑪格麗特快步出來，我們立即從希莉的臉上看出，有什麼事情發生了。

現在，一張同樣表情的臉正看著我。她漫不經心地把那綹不聽話的頭髮抓到了腦後，眼睛紅紅的，但是竭力抑制著聲音裡的感情。「梅閏，今天他們把咱們的兒子殺了。阿龍才二十一歲，他們把他殺了。你今天看起來好迷糊，梅閏。你一直不停地問：『怎麼可能發生這樣的錯誤？』雖然你根本不瞭解咱們的兒子，但是當我們聽說這個噩耗時，我能夠看出你臉上的失落。梅閏，這不是意外。如果沒有其他任何東西能夠倖免，沒有任何記錄會留下，如果你永遠都不瞭解，為什麼我會任由一個多愁善感的荒誕故事來主宰我的生命，那這件事你一定要知道——殺死阿龍的並不是意外。理事會警察到達的時候他正和分離主義者在一起。就算是那個時候他也可以逃開。我們已經一起編造好了不在場證據。警察也一定會相信他的話。他卻選擇留下來。

「今天，梅閏，你為我在大使館對公眾……對那些暴民……所說的話而感慨。記住這個，船員——當我說：『現在還不是你們展現憤怒與厭惡之時』，那是我打心眼裡想要講的。不多，不少。今天還不是時候。但是那一天總會到來。它一定會到來。契約並不是能夠在最後幾天內不費吹灰之力得到的，梅閏。現在也不可能輕而易舉就得到。那些已經忘記的人會在那天到來之時大吃一驚，但是它一定會到來。」

影像漸漸褪去，另一個影像取而代之，在轉換的瞬間，一張二十六歲的希莉的臉重疊上那個年紀稍大的女人的面容。「梅閏，我懷孕了。我真開心。你已經離開了五周，我真想你。你還要過十年才會回來呢。不過我想說的不只是這些。梅閏，為什麼你沒有邀請我跟你一起走？我不能夠和你一起走，但是要是你邀請我的話，我也就非常高興了。不過我懷孕了，梅閏。醫生說是個男孩。我會跟他說你的事，親愛的。也許有一天你和他可以在群島揚帆，聆聽海民的歌聲，就像你和我在過去的幾周的生活一樣。說不定你到時候就能夠聽明白它們的歌聲了。梅閏，我想你。請快些回來。」

全息影像閃著光，又變換了。這次是個十六歲的女孩，紅光滿面。她的長髮如瀑布一般披灑在赤裸的肩膀和白色睡衣上。她情緒激動地說著話，淚水漣漣。「船員梅閏・阿斯比克，我為你的朋友感到難過——我真的感到難過——但是你連句再見都沒說就離開了。我本來計劃好了你要怎樣幫助我們……你和我的計劃……但是你連句再見都沒說。我才不在乎你身上發生了什麼。真希望你快些回到那臭氣熏天、人滿為患的霸主蜂窩，爛成一攤泥，這些都與我無關。事實上，梅閏・阿斯比克，我根本都不想再見你了，哪怕他們出錢求我。再見。」

在投影淡出之前她就轉過了身去。現在墳墓光線暗淡，但是聲音還持續了片刻。傳來一陣小聲的輕笑和希莉的聲音——我聽不出那是多少歲的——最後的一句話。「再見，梅閏，永別。」

「永別。」我說，指尖輕點，關掉了觸顯。

我瞇著眼從墳墓中出來，人群自動分開。我估算時間的能力不佳，破壞了儀式正常發展的進程，這一刻我臉上的微笑激起了憤怒的低語。揚聲器將正式儀式雄渾的演說一直傳播到了我們的山頂。「……開創一個合作的新紀元。」大使雄渾的聲音迴盪在山谷間。

我將盒子放在草地上，取出了霍鷹飛毯。飛毯逐漸展開，人群都擠過來看。毯子已經褪色，但是飛控線依然如新銅一般閃閃發亮。我坐在飛毯的中央，將重重的盒子搬上來，放到我身後。

「……等到時空不再成為阻礙，會有更多的機遇接踵而來。」

我輕敲著飛行裝置，霍鷹飛毯上升了四米，飄浮在空中，人群又向後退去。現在我的視線能越過墳塋的頂部望見更遠的地方。島嶼正在回歸，赤道群島逐漸成形。我看見它們，成百上千，在微風的吹拂下從貧瘠的南部駛來。

「能夠在此為你們合上電路，我感到不勝榮幸，茂伊約殖民地，歡迎你們加入人類霸主這個大家庭。」

典禮的通信激光脈衝細線一樣拋向了天頂。爆發出一陣掌聲，樂隊開始奏樂。我瞇起眼睛朝天上看，正好看見一顆新爆發的新星。在那微秒內，我有幾分知道發生了什麼事。

在幾個微秒間，遠距傳輸器啟用了。在幾個微秒間，時空不再成為阻礙。而後人造奇點潮水般洶湧的拉力觸發了我放在密蔽場外側的鋁熱炸藥。肉眼無法看見那場輕微的爆炸，但是一秒鐘之後，擴大的施瓦茲希爾輻射開始吞噬密蔽場的外殼，吞下了三十六噸脆弱的十二面體物質，急速膨大，狼吞虎嚥地吞下周圍上千公里的空間。那是可以看見的——而且景象相當壯觀——就像一顆小規模新星在清朗的藍天下閃耀著白光。

樂隊停止了演奏。人群尖叫，尋找掩體。沒有理由需要這麼做。遠距傳輸器持續自行瓦解之時，從中迸發出一連串X光線，但是並沒有強烈到會破壞茂伊約富足環境的地步。接下來是一道道等離子光束，隨著「洛杉磯」號逐漸拉大自己和迅速衰變的小型黑洞之間的距離，它們也變得清晰可見。風漸起，海浪愈加洶湧。今晚會有罕見的海潮。

我想說點意義深遠的話，但是我什麼都想不出來。何況人群也沒有心情聽我說。我聽見尖叫和呼喊聲，但也有驚喜的歡呼混雜其中。

我敲擊著飛行裝置，霍鷹飛毯加速飛過懸崖，浮在海港上空。一隻托馬斯鷹正懶洋洋地在正午的上升氣流中滑翔，見我靠近，慌亂地撲騰起翅膀。

「讓他們來吧！」我朝著逃跑的鷹大喊道，「讓他們來吧！那時我就已經三十五了，而且也不會是一個人，要是他們敢，儘管放馬過來吧！」我垂下拳頭放聲大笑。風吹拂著我的頭髮，涼爽地拂過我胸膛和臂膀上的汗水。

現在涼快多了，我開始四處遊覽，將路線的目的地定為最遙遠的小島。我向前望去，望著其他的人們。我甚至還想向海民們說話，告訴它們時間到了，鯊魚最終要來到茂伊約了。

然後，當戰爭勝利，世界成為它們的，我會向它們講述她的故事。我會向它們吟唱關於希莉的歌。

遠處戰空傳來的流光依然閃耀。萬物皆寂，唯剩清風滑過絕壁的聲音。這群人緊緊地靠在一起坐著，身體前傾，看著古老的通信志，像在等著它繼續講下去。

它講完了。領事拿起微型磁盤裝進了口袋。

索爾・溫特伯揉了揉熟睡孩子的後背，向領事說道：「顯然你不是梅閏・阿斯比克。」

「我不是，」領事說，「梅閏・阿斯比克在叛亂中喪生了。希莉的叛亂。」

「你怎麼會擁有這個記錄？」霍伊特神父問道。神父的表情充滿痛苦，但在這之下，也可以清楚地看見他的感動。「這個令人難以置信的記錄……」

「是他給我的，」領事說道，「就在他於群島戰役中身亡幾周前。」領事看著自己面前一張張困惑的臉。「我是他們的孫子，」他說，「希莉和梅閏的孫子。我父親……也就是阿斯比克提到的東尼爾……當茂伊約獲准進入保護體的時候，他擔任了首任地方自治理事會的理事長。後來又當選為議員，任職終身。那天去山上為希莉掃墓的時候我只有九歲。後來有一天，阿斯比克趁夜到我們的小島，將我帶到一邊，告訴我不要加入他們的隊伍。那年我二十歲，對參與叛亂與戰鬥而言，已經夠大了。」

「要是你加入了，會參與作戰嗎？」布勞恩・拉米亞問。

「噢，會的。說不定都死了。就和三分之一的男人和五分之一的女人一樣犧牲掉。就像所有的海豚和大多數小島一樣毀滅掉，雖然霸主試圖盡可能多地保證它們完好無損。」

「這故事真感人，」索爾・溫特伯說，「但是為什麼你會來這裡？為什麼要朝聖伯勞？」

「我還沒有講完呢，」領事說，「聽著。」

我祖母有多堅強，我父親就有多軟弱。霸主並沒有等到十一個本地年之後才回來——軍部火炬艦船在五年之內就成功進入了軌道。叛亂者匆忙修建起來的艦船被打得潰不成軍，此時，父親只是袖手旁觀。他們包圍了我們的世界，而父親卻繼續站在霸主那邊。我記得那時我才十五歲，同我的家人一道在宗族島嶼的上層甲板上，觀望著十數個小島在遠處熊熊燃燒，霸主掠行艇的深水炸彈將海洋照得透亮。到早上，海浪裡堆滿了海豚的屍體，大海都變成了灰濛濛一片。

在群島戰役之後那些絕望的日子裡，我的姐姐莉拉加入了叛亂軍戰鬥。有人目睹她的犧牲，但沒人找到她的屍體。我的父親也再沒有提起過她的名字。

在停火和保護體准入許可授予之後不到三年，我們這些首批殖民者就成了自己星球的少數民族。小島已被馴服，並被賣給觀光者，就跟梅閏向希莉預言的一樣。首站現在已經是人口一千一百萬的城市，公寓大廈、塔尖，還有磁懸浮城市都沿著海岸線繞著整個島嶼延伸。首站港依然是個光怪陸離的集市，有販賣手工藝品的第一家庭後裔，他們出售的藝術品總是漫天開價。

當父親首次被選作議員的時候，我們在鯨逖中心住了一段時間，我也在那個地方完成了學業。我是個孝順兒子，頌揚環網中人生的美德，學習人類霸主的光輝歷史，並積極準備自己即將在外交使團的生涯。

一直以來我都在等待。

我在畢業之後不久就回到了茂伊約，在中央政府島上的辦公室工作。我工作的一個內容就是拜訪那些在淺海中冒起來的成百上千座淌水的平台，報告迅速繁衍的海底島群，並且負責與來自鯨心和天龍星七號的開發公司聯絡。我並不喜歡這項工作，但是我辦事績效頗高。我依然微笑面對一切。依然等待。

我追求了某個第一家庭的女孩子，和她結了婚，她來自希莉的表親貝托爾的血系，在我獲得外交使團考核鮮有人達到的「第一」成績之後，我要求在環網之外任職。

於是開始了我和格列莎私人的星外大移居。我工作盡職盡責。我是個天生的外交人才。還不到五個標準年我就已經成為副職領事。八年之內，我又憑借自己的實力當上了領事。這是我能夠在偏地晉陞的最高職位。

這是我的選擇。我為霸主工作。我等待著。

最開始我的角色是向偏地殖民者提供環網的精巧發明，以幫助他們做到最好——摧毀那裡真正原始的土著生命。六個世紀的星際擴張當中，霸主沒有遇見過任何德雷克-圖靈-陳索引上記錄的智慧生物，這絕非偶然。在舊地之上，人們早已接受這樣一個觀點：如果一個物種膽敢將人類置於它的食物鏈菜單之中，那麼它必將迅速滅絕。隨著環網的擴張，任何一個真正試圖與人類的智力相抗衡的物種，都必將在星系內首個遠距傳輸器打開之前滅絕。

我們在旋轉星的雲塔之間，追蹤那些神龍見首不見尾的澤普稜。根據人類或者內核標準來看，他們應該並不聰明。但是他們很漂亮。他們死去的時候，皮膚會泛起彩虹霓光般的漣漪，但他們的同伴卻對這些多彩的信息視而不見，聽而不聞，逃之夭夭，任由他們痛苦的死亡美麗得難以名狀。我們將他們的光感知皮膚賣給環網公司，將他們的血肉賣給天國之門一類的星球，將他們的骨頭磨成粉，當作催情藥賣給其他二十多個殖民星球上陽痿或者迷信的人。

在嘉登，作為要將巨澤汲干的生態建築工程師顧問，我結束了那些濕地馬人對彼地短暫卻威脅到霸主發展的統治。最終他們試圖要遷徙，但是北部地區太過乾燥，因而數十年之後，當嘉登加入環網，我再度訪問那裡時，那些早已風乾的馬人屍體依然被丟棄在荒遼的地段，活像一些從更為豐富多彩的時代遺留下的異國植物的軀殼。

我到達希伯倫的時候，猶太移民正要結束他們與賽內賽・阿魯伊特的世代紛爭，後者就像世界上的缺水生態那般脆弱。阿魯伊特精神感應力極為強烈，是我們的恐懼與貪婪殺死了他們——當然，我們的眼裡容不下他物，這一點亙古以來顛撲不破，也是另一個原因。但是在希伯倫，讓我變得鐵石心腸的，不是阿魯伊特的滅亡，而是由於我的所作所為，注定了殖民者的末日。

在舊地他們有一個用作描述我身份的詞——內奸。因為，儘管希伯倫不是我的故星，但殖民者已經逃亡到了這裡，他們所做的一切也都有清晰的理由，就像我的祖先們在舊地的茂伊島簽訂的生命契約一樣明明白白。但我只是在等待。我在等待中的所作所為……用這個詞真是名副其實。

他們信任我。在我開誠佈公的論說中，他們開始相信重新加入人類大家庭……加入環網有多麼棒。他們堅持只能有一個城市對外來人開放。我微笑著表示同意。現在新耶路撒冷有六千萬人口，而整個大陸只有一千萬猶太土著居民，他們大部分的生活來源依靠這個加入環網的城市。還需要等十年。可能花不了那麼久。

希伯倫向環網開放之後，我有一點消沉。我發現了酒精，這個偉大的東西能夠讓我遠離閃回與嗑電。格列莎一直留在醫院裡和我在一起，直到我完全戒掉酒癮。很奇怪，在這個猶太星球上的診所竟然屬於天主教。我還記得那天晚上大廳裡教袍摩擦出的沙沙聲。

我的消沉變得平靜，並逐漸遠離。我的職業生涯還沒有被破壞。我以正式的領事身份將妻兒都帶到了佈雷西亞。

我們在那裡扮演的角色是多麼微妙啊！我們所走的路線又是多麼詭計多端。在數十年間，卡薩德上校、技術內核的軍隊都一直襲擾著驅逐者游群的流亡之處。現在議會和人工智能顧問理事會這兩大巨頭作出決議，決定在偏地檢驗一下驅逐者的兵力，看看他們到底有多大能耐。於是他們選中了佈雷西亞。我承認，在我抵達之前的數十載裡，佈雷西亞人都代理我們行使權力。他們的社會是古色古香令人愉悅的普魯士風格，極端的軍國主義，經濟上驕傲自負，目中無人，極度恐外，到了群情激昂地要徵募軍隊以掃除「驅逐者威脅」的地步。最開始，一些人租借了一批火炬艦船，以便靠近驅逐者。他們有等離子武器。也有密集探針，裝載有特製的病毒。

我犯了點小小的計算失誤，當驅逐者部落到達的時候，我還身處佈雷西亞。出現了幾個月的誤差。那時候本該是由一個軍政分析小組來接替我的位置。

不過沒關係。反正霸主的意圖已經達成。軍部堅定而快速的部署力完全通過了檢驗，霸主的利益沒有受到任何實質上的損害。格列莎死了，當然。在首輪轟炸中就死了。還有阿龍，我十歲的兒子。他一直和我在一起……到戰爭結束時也還活著……但後來卻死了，一些軍部傻瓜撒下的餌雷和爆破炸藥距離首都白金敏寺的難民營太近了。

他死的時候我沒在他身邊。

佈雷西亞戰役之後我得到了擢升。我被給予了一項任務，它是歷來任職領事的人所能被委任的任務裡最富挑戰，也是最為機密的：我成為了負責與驅逐者直接談判的外交官。

最開始我傳輸到鯨逖中心，與悅石議員的委員會和一部分人工智能顧問展開漫長的會議。我見到了悅石本人。計劃相當地複雜。最主要的一點是：我們必須挑唆驅逐者主動發起進攻，而激怒他們的關鍵就在於海伯利安這顆星球。

驅逐者在佈雷西亞戰役之前就一直在觀察海伯利安。我們的情報機構顯示，他們深深地迷上了光陰塚和伯勞。此前他們對承載著卡薩德上校的霸主醫療艦船的攻擊和其他的幾次攻擊，都是屬於計算錯誤；在醫療船隻被錯誤地判定為軍事神行艦之時，他們的艦船長惶恐不已。在驅逐者看來，更糟糕的是，他們作出決定讓登陸飛船降落在光陰塚附近。於是乎該船的司令官展露了他們抵禦時間潮汐的能力，他們的突擊隊員遭到了伯勞大幅度的殺戮。在那之後，飛船船長回到游群接受了處決。

但是我們的情報機構顯示驅逐者的計算錯誤並不完全是徹底的失敗。他們獲得了關於伯勞的有價值的信息。而且他們對於海伯利安的著迷也逐漸加深。

悅石曾向我解釋霸主計劃要怎樣利用那種癡迷。

計劃的核心在於我務必得激怒驅逐者去攻擊霸主，而攻擊的焦點必須是海伯利安本身。我由此開始明白，最終的戰役是為了處理環網的內部政務，而不是要拔除驅逐者這顆眼中釘。幾個世紀以來，技術內核的各方力量都反對海伯利安加入霸主。悅石解釋說這不再是為人類的利益著想了，武力兼併海伯利安——以保護環網本身作為幌子——將會允許內核中更多的進步人工智能聯合會獲取權力。這樣一來，內核中權力平衡的轉變就會讓議會和環網受益，具體途徑則沒有完全向我解釋。驅逐者這一不可能妥協的潛在威脅將會被完全清除。霸主輝煌的新時代即將開始。

悅石解釋說我不需要自願前往，使命將會充滿危險——不管對我的職業，還是人生來說，都是如此，但我還是接受了。

霸主給我提供了一艘私人飛船。我只要求了一處修改：配上一台古老的斯坦威鋼琴。

我依靠霍金驅動獨自旅行了好幾個月。接下來的好幾個月裡，我在驅逐者游群定期移民的地段漫遊。最終我的船艦被探測到並被俘獲。他們相信我是一個信使，也明瞭我是一個間諜。他們中有人主張殺我，有人反對，辯論了很久，最終留我一條生路。他們也為是否要和我談判爭辯了不少時候，最終決定要這麼做。

我並不想描述在游群生活的美妙——他們零重力的球形城市和彗星農場、刺叢，他們的微型環軌森林和遷徙河流，聚會禮拜生活的千顏萬色與精細紋理。完全可以說，我相信驅逐者已經完成了環網人類在過去的幾千年中都沒有完成的事情：進化。當我們還住在自己的衍生文化——舊地生活蒼白的浮影之中時，驅逐者已經開發了文化的新維度，包括美學、倫理學、生物化學、藝術和其他必須改變、進化的東西，人類靈魂也終於得以充分反映。

野蠻人，這是我們給予他們的稱呼，但是在同時我們又怯懦地緊抓住自己的環網不放，就像當年的西哥特人[146]蜷縮在羅馬逝去的輝煌中，宣佈自己是文明人一樣。

十個標準月之內，我就把我最大的秘密告訴了他們，而他們也把自己的秘密告訴了我。我盡自己所能極為詳盡地解釋了悅石的人為他們制定了什麼樣的計劃，要將他們滅絕人世。我告訴他們環網科學家們對光陰塚的異常知之甚少，也告訴他們技術內核對海伯利安難以名狀的懼怕。我詳細描述說如果他們不懼危險企圖佔領海伯利安，就等於中了圈套，軍部會傾巢出動，來到海伯利安星系，將他們殲滅乾淨。我將我所知道的一切和盤托出，並再次等待著死亡。

他們並沒有殺我，反而告訴了我一些事。他們給我看了攔截到的超光信息、密光記錄，還有他們四個半世紀以前從舊地星系逃出來時帶走的一些記錄。他們給我看的東西駭人且簡單。

三八年的天大之誤並不是個錯誤。舊地的死亡是蓄意的，是技術內核的成員和他們在霸主羽翼未豐的政府中的人類同伴策劃的陰謀。早在失控的黑洞「意外」被放入舊地心臟部位的幾十年前，他們就已經詳盡地策劃了大流亡的全過程。

環網、全局、人類霸主政權——它們全都是在這個最為邪惡的弒父行為之上建立起來的。現在它們又被一項不動聲色精心策劃的弒兄政策維繫，他們殺戮其餘的所有物種，只要對方露出一丁點兒競爭者的苗頭。而驅逐者，在星際間自由流浪的唯一人類部族，唯一不受技術內核控制的種群，便是滅絕名單上的下一號人物。

我回到環網。環網時間已經過去了三十年。梅伊娜・悅石當上了首席執行官。希莉的叛亂成為了富有浪漫色彩的傳奇，成為了霸主歷史上一個無足輕重的小腳注。

我拜見了悅石。我告訴了她驅逐者向我透露的很多消息，但不是全部。我告訴她，他們知道為海伯利安打響的任何戰役都是圈套，但是不管怎麼說，他們還是會前來。我告訴她，驅逐者想讓我成為海伯利安的領事，這樣當戰爭爆發之時，我就會成為雙重間諜。

我沒有告訴她，他們已經承諾要給我一項裝置，能夠打開光陰塚，讓伯勞掙開枷鎖。

首席執行官悅石和我談了很久。軍部情報特工和我談論得更為持久，有些談話甚至持續了好幾個月。他們運用技術和藥物來確認我說的是真話，確認我沒有隱瞞任何信息。驅逐者也很擅長運用技術和藥物。我說的的確是真話。我只是保留了一些消息沒有說出來。

最後，我被任命前往海伯利安。悅石提出要把那顆星球提升到保護體的地位，同時讓我擔任大使。我拒絕了這兩個提議，但是我希望能夠保留自己的私人飛船。我是乘坐一艘定期往返的神行艦上任的，而我自己的飛船也在數周之後搭乘一艘來訪的火炬艦船抵達。它被留在了一條中繼軌道，我隨時可以召喚它下來，駕著它離開。

獨自一人在海伯利安之時，我等待著。多年過去。我准許我的助手掌管這顆偏地星球，而我自己在西塞羅酒吧花天酒地，等待著。

驅逐者通過私人超光信息和我聯絡，而我向領事館告了三周的假，讓飛船降落在草之海附近一處與世隔絕之地，然後駕著它與他們的偵察艇在歐特雲附近匯合，接走他們的特工——一個名叫安迪爾的女人——和一個技術專家三人小組，降落在籠頭山脈的北方，距離光陰塚僅數公里遠。

驅逐者沒有遠距傳輸器。他們的生命都被花費在星際間的長征上，遙望著環網的生命高速掠過，像是以癲狂速度播放的平面或全息電影。他們為時間而癡迷。技術內核向霸主提供並繼續維護遠距傳輸器。人類科學家和科學小組完全搞不懂遠距傳輸器是如何運作的。驅逐者試圖搞清楚，卻失敗了。但是，他們雖然失敗了，卻理解了怎樣操控時空。

他們弄明白了時間潮汐，也就是環繞墓群的逆熵場。他們不能夠製造這種能場，但是可以保護自己不受它的侵害，並且——從理論上——摧毀它們。光陰塚和它們的內在物體將不再逆時間運動。墓群將會「打開」。伯勞將會掙脫它的套索，不再被困在墓群的附近。裡面所有的一切都將被釋放。

驅逐者相信光陰塚是來自未來的人造之物，而伯勞則是一種用以拯救的武器，正等待著合適的雙手將它捕獲操控。伯勞教會將這個怪物視作復仇天使；驅逐者將它看作一種人類設計的工具，穿越時間回到過去，從技術內核的魔爪下挽救人類。安迪爾和技術專家此次前來是要進行校正和試驗工作。

「你們現在並不會利用它，是吧？」我問。我們正站在叫作獅身人面像的建築的陰影之下。

「現在不會，」安迪爾說，「要等到侵略戰爭一觸即發的時候。」

「但是你說過這項裝置要過好幾個月才能起作用，」我說，「才能讓墓群打開。」

安迪爾點點頭。她有雙深綠色的眼珠，個子很高，我能夠分辨出她擬膚束裝上裝有動力的外骨骼上的微小細紋。「或許要經過一年甚至更久，」她說，「這項裝置會使逆熵場逐漸衰退。但是這項過程一旦觸發就再不能撤銷。我們現在不會激活它，除非十大理事會已經決定必須要侵略環網。」

「還有疑義麼？」我問。

「倫理方面的爭論。」安迪爾說。距離我們幾米遠處，那三名技術專家正在用變色掩布把裝置掩蓋起來，並圍繞它編製密蔽場。「星際戰爭將會帶來上百萬的傷亡，乃至上十億。將伯勞釋放入環網將會帶來無法預見的結果。討伐內核是勢在必行的，辯論的焦點只在於怎樣做才是最好的方法。」

我點點頭，看著裝置和墓群山谷。「但是一旦它被激活，」我說，「就再也沒有退路可走。伯勞將會被釋放，而你們也必須贏得這場戰爭，控制住它，對嗎？」

安迪爾臉上浮過一絲笑容：「是這樣的。」

我一槍殺死了她——她，然後是那三名技術專家。我將祖母希莉留下的斯坦-津激光器遠遠地拋向移動沙丘，坐在空空如也的流塑泡沫板條箱上，抽泣了幾分鐘。然後我走到他們跟前，用其中一名技術專家的通信志進入密蔽場，扔掉了變色掩布，激活了裝置。

沒有立刻發生什麼變化。空氣中還是鮮明的冬末光芒。翡翠塋微微地發著光，獅身人面像依然目光渙散地望向地面。耳邊只有沙粒吹刮過火山口和屍體之上的聲音。僅從驅逐者裝置上一顆指示燈的閃爍能判斷出它在工作……已經開始工作了。

我緩緩地走回船上，心裡七上八下，一半期待著伯勞的出現，一半又希望它不要出現。我在自己船艦的陽台上坐了一個多小時，凝望著暗影緩覆峽谷，黃沙漸掩遠處的屍體。沒有伯勞。也沒有荊棘樹。過了一會兒我在斯坦威鋼琴上彈奏了一段《巴赫序曲》，封閉好船艦，然後升上了高空。

我和驅逐者艦船聯繫說發生了一起事故。伯勞將其他人都帶走了；裝置已被預先啟動。儘管驅逐者陷入了困惑和恐慌，卻還要向我提供他們的庇護。我拒絕了他們的幫助，掉頭飛往環網。驅逐者沒有追我。

我用自己的超光發射器與悅石取得聯繫，告訴他驅逐者特工已經被消滅。我告訴她侵略極有可能發生，圈套還是會像預期的那樣收緊。我沒有告訴她關於裝置的事兒。悅石祝賀了我，並提出讓我回到故星。我拒絕了。我告訴她我需要安靜，我想一個人獨處。我又掉頭飛往距離海伯利安星系最近的偏地星球，我知道這趟旅程將會消耗掉餘下的時光，直到下次行動開始。

後來，悅石本人發來超光信息，通知我參與朝聖，我得知了驅逐者在最後的幾天裡為我安排的角色。驅逐者，或是內核，或者悅石和她的陰謀，誰將自己看作萬物之王已經再也不重要了。事情不再遵從他們主人的意志。

我們所知的這個世界正在走向滅亡，朋友們，不管我們會發生什麼事。至於我，我對伯勞並沒有任何要求。對於它或者這個宇宙，我並沒有任何臨終遺言。我回來只是因為我必須這麼做，因為這是我的命運。我還是個孩子時，就曾獨自回到希莉的墳墓，向她發誓，我定會向霸主復仇，打那時起，我就知道我必須這麼做。我知道我必須付出怎樣的代價，不管是我個人的人生，還是整個歷史。

但是判決之日來臨時，當你們明白了背叛像名聲一樣蔓延過整個環網，把整個世界帶向毀滅時，我請求你們不要想起我，我的名字甚至不如你們長眠的詩人之魂所說的，聲名水上書。請想想舊地莫名的衰亡，想想那些海豚，它們蒼灰的血肉在陽光下乾裂腐殖，如我從前那樣，看看那些無處流浪的移動小島，它們被毀滅的捕獵地，赤道淺海鱗次櫛比的淌水站台，還有那些島嶼上滿載的狂呼雀躍的遊客，身上滿是紫外線洗劑和大麻煙的味道。

當然更好的是，這種事半點都別去想。像我扔掉開關以後，就這麼站著，雖然身為兇手，身為叛徒，但是依然驕傲，雙足堅定地屹立在海伯利安游移的沙粒之中，頭高昂，拳頭揮向天空，大喊道：「你們兩家都倒八輩子霉去吧！[147]」

你們知道嗎，我記得我祖母的夢。我記得它可能是個怎樣的夢。

我懷念希莉。

「你是間諜嗎？」霍伊特神父問，「驅逐者派來的間諜？」

領事擦擦臉頰，沒有說話。他看上去已經累得精疲力竭了。

「對啊，」馬丁・塞利納斯說，「我被選中進行這次朝聖的時候，首席執行官悅石提醒過我。她說我們中有個間諜。」

「她告訴了我們所有人。」布勞恩・拉米亞厲聲說道。她盯著領事。眼神中帶著悲痛。

「我們的朋友是間諜，」索爾・溫特伯說，「但不完全是驅逐者的間諜。」他的寶寶醒了。溫特伯抱起她，讓她安靜，不要哭。「他是驚險小說中所謂的雙重間諜，在我們這裡是三重間諜，一名無限次回歸的間諜。說實在的，是名報仇雪恨的間諜。」

領事看著老學者。

「但仍然是間諜，」塞利納斯說，「間諜是要被處死的，不是嗎？」

卡薩德上校手裡拿著死亡之杖。並沒有朝任何人瞄準。「你是否在和你的飛船聯繫？」他問領事。

「是的。」

「怎麼聯繫？」

「通過希莉的通信志。它被……改造過。」

卡薩德微微點頭。「那你一直在用飛船的超光發射器和驅逐者聯繫，是不是？」

「是的。」

「按他們的要求向他們報告朝聖進程？」

「是的。」

「他們有沒有回復？」

「沒有。」

「我們怎麼能相信他？」詩人喊道，「他是個該死的間諜。」

「閉嘴。」卡薩德說道，語氣乾脆決然。他的目光從沒有離開過領事。「你有沒有攻擊海特・馬斯蒂恩？」

「沒有，」領事說，「但是那天『伊戈德拉希爾』燒燬的時候，我知道什麼事不對勁。」

「什麼意思？」卡薩德說。

領事清清嗓子：「我和聖徒的巨樹之音打過交道。他們和巨樹之艦幾乎有著心靈感應的聯繫。但是那天馬斯蒂恩的反應太平靜了。要麼他不是他口中所說的他，要麼他早就知道，巨樹之艦注定要被毀滅，已經事先和它切斷了聯繫。那天我在站崗時，我到下面去看過他。他已經不見了。船艙就跟我們發現時的一模一樣，除了一點，那就是，莫比斯立方體處於中性狀態了。爾格可能會逃掉。我把它封牢了，然後回到了甲板上。」

「你有沒有傷害海特・馬斯蒂恩？」卡薩德再次問道。

「沒有。」

「我再說一遍，我們他媽的為什麼要相信你？」塞利納斯說。詩人正在喝蘇格蘭威士忌，那是他帶著的最後一瓶酒了。

領事看著酒瓶，回答道：「你不必相信我。這無關緊要。」

卡薩德上校的長手指無所事事地敲擊著死亡之杖那暗淡的外殼。「現在，你對你的超光通信聯繫有何打算？」

領事疲憊地吸了口氣：「等光陰塚打開時再報告。如果那時我還活著的話。」

布勞恩・拉米亞指著古舊的通信志：「我們可以把它毀了。」

領事聳聳肩。

「那東西有用處，」上校說，「我們可以用它竊聽軍事和民間的自由通信信息。如果需要的話，我們還能用它召喚領事的飛船。」

「不！」領事喊道。這是許多時間以來，他第一次顯示出情感。「我們現在不能回去。」

「我相信，我們都沒打算回去。」卡薩德上校說。他左右四顧，看著一張張蒼白的臉。一時半會兒沒人說話。

「我們必須作出決定。」索爾・溫特伯說。他晃著寶寶，朝領事的方向點頭。

馬丁・塞利納斯的前額靠在蘇格蘭威士忌空瓶子的瓶口。他抬起頭。「叛國是死罪，」他咯咯地笑道，「幾小時後，我們反正是都要死了。為什麼不執行我們最後的死刑呢？」

霍伊特神父表情扭曲，一陣痛苦的痙攣攫住了他。他顫抖的手指碰觸著皸裂的嘴唇：「我們不是法庭。」

「怎麼不是？」卡薩德說，「我們就是。」

領事挺直雙腿，前臂擱在膝蓋上，手指依偎。「那就裁決吧。」語氣中毫無感情。

布勞恩・拉米亞早已拿出她父親的自動手槍，現在她把它放在了邊上的地板上。目光從領事轉而投向卡薩德。「我們是在討論叛國罪嗎？」她說，「叛什麼國？我們這些人，除了領事，沒有一個是確切的第一公民。我們大家都被無法控制的力量粗暴對待了。」

索爾・溫特伯直接對領事說：「你忽略了一點，我的朋友，梅伊娜・悅石和內核中的成員選中了你去和驅逐者聯繫，他們很清楚你會做什麼。也許他們沒有料到驅逐者有辦法打開光陰塚——雖然人們從來搞不清內核的人工智能是怎麼想的，但是他們肯定知道，你會攻擊兩個陣營，因為這兩方都傷害了你的家庭。這是某種奇異計劃的一部分。你不再是屬於你自己意志的工具了，就跟——」他舉起自己的小孩，「——這孩子一樣。」

領事看上去迷糊了。他想要說話，然而搖搖頭作罷。

「可能吧，」費德曼・卡薩德上校說，「但是不管他們怎樣擺佈我們，把我們當成他們手下的卒子，我們必須自己作出選擇。」他抬起頭，朝牆壁看了一眼，從遠處太空戰那裡，傳來一陣陣光的閃爍，將白牆染成血紅之色。「因為這場戰爭，成千上萬的人會死於非命。也許有數百萬。如果驅逐者或者伯勞得以自由出入環網的遠傳系統，那麼，上百個世界上，數億生命將危在旦夕。」

領事注視著卡薩德，後者已經拿起了死亡之杖。

「對我們來說，死亡近在眼前，」卡薩德說，「伯勞絕不留情。」

沒人吭聲。領事似乎正凝望著遠處的什麼東西。

卡薩德按了死亡之杖的安全鍵，然後把杖別回到腰帶上。「我們已經走了這麼遠了，」他說，「大家一起走完剩下的旅程吧。」

布勞恩・拉米亞放好她父親的手槍，站起身，越過一小段距離，跪在領事身邊，伸出手臂，抱住了他。領事被這行為嚇了一跳，他抬起一隻手。光線在他們身後的牆上舞動。

過了片刻，索爾・溫特伯走了過來，一隻手圍住了他倆的肩膀，抱住了他們。由於突如其來的溫暖身體的靠近，小孩愉快地扭動著。領事聞到她身上的爽身粉和初生嬰兒的氣息。

「我錯了，」領事說，「我會向伯勞提出一個要求的。我會幫她提的。」他輕輕地碰了碰瑞秋小腦袋的下巴，那小下巴彎進了小脖子裡。

馬丁・塞利納斯突然朗聲大笑，接著又哭泣起來。「我們最後的要求，」他說，「繆斯會答應請求嗎？我沒有請求。我只希望完成我的《詩篇》。」

霍伊特神父朝詩人轉身看去：「那東西有那麼重要嗎？」

「哦，是啊，是啊，當然啦，是啊。」塞利納斯氣喘吁吁地說道。他放下空空如也的蘇格蘭威士忌的杯子，手伸進包裡，拿出一把稿紙，高高舉起，似乎要展示給大家看，「你們想要讀讀嗎？你們想我讀給你們聽聽嗎？啊，又思如泉湧了。讀讀以前的那段。讀讀我在三個世紀前寫的《詩篇》，我從沒發表過的《詩篇》。都在這兒了。我們都在這兒了。我的名字，你們的，這次旅行。你們難道沒看見……我不是在創造詩，而是在創造未來！」他扔下稿紙，舉起空瓶子，皺皺眉頭，就像聖盃一般舉著它。「我是在創造未來，」他埋頭重複著，「但是需要改變的，是過去。是一個瞬間。是一個決定。」

馬丁・塞利納斯抬起頭。他的眼睛通紅：「這個明天將要殺死我們的東西——我的繆斯，我們的創造者，我們的毀滅者——它在逆著時光旅行。啊，隨它去吧。這次，隨它帶走我，拋下比利一個人。隨它帶走我，隨這首詩在那中止，永遠未完待續。」瓶子舉得更高了，他閉上眼睛，將它扔到遠處的牆上。玻璃碎片反射著靜寂爆炸的橙光。

卡薩德上校走了過來，長長的手指放在了詩人的肩膀上。

在幾秒鐘內，房間似乎由於簡單的互相接觸而變暖了。雷納・霍伊特神父正靠在牆上，現在他也走了過來，舉起右手，拇指和小指相碰，另三指豎立，這動作包括了他自己，也包括了他身前的這些人，他輕聲說道：「吾赦免汝。」[148]

凜冽寒風刮擦著外牆，嘯叫著吹過筧嘴，吹過陽台。一億公里外的戰場上的光線將這群人浸沒在血色之中。

卡薩德上校走到門口。大伙分開了。

「大家睡個覺吧。」布勞恩・拉米亞說。

之後，領事獨自坐在鋪蓋裡，傾聽著寒風的尖叫怒號，他的臉枕在背包上，把毯子拉上來蓋著身體。許多年來，他都不曾像今晚這樣。今晚，他倒頭便進入了夢鄉。

領事握緊的拳頭支著臉頰，閉上眼睛，睡著了。

尾 聲

領事醒來時，巴拉萊卡琴的聲音悠揚飄來，起初，他還以為那是夢境中的暗流。

他坐起身，在寒風中瑟瑟發抖，於是裹著毯子走了出去，來到長長的陽台上。還沒有破曉，天空仍然燃燒著戰場的火光。

「不好意思。」雷納・霍伊特說，從他的樂器上抬起頭。神父蜷縮在他的披風下。

「不要緊，」領事說，「我差不多要醒了。」這是真的。他記不起什麼時候睡過這麼舒服的覺了。「請繼續。」他說。那些音符尖利清晰，但是由於風的咆哮，幾乎聽不見。霍伊特似乎正和高山峻嶺上的寒風一起彈奏著二重奏。領事幾乎無法聽清楚。

布勞恩・拉米亞和卡薩德上校走了出來。一分鐘後，索爾・溫特伯也來到了他們中間。瑞秋在他的臂膀中扭動，向夜空探去，似乎她能抓住那裡的明亮之花。

霍伊特彈奏著。破曉前的那一小時裡，寒風越來越猛烈，筧嘴和峭壁也開始演奏，它們就像要塞中冰冷巴松管的簧片。

馬丁・塞利納斯出現了，抱著他的頭。「別他媽的尊敬宿醉之人，」他說，靠在寬闊的欄杆上，「如果我從這麼高的地方吐下去，吐出來的東西要花半小時才能著地呢。」

霍伊特神父仍舊埋著頭。他的手指飛速撥弄著那小小樂器的琴弦。西北風越刮越猛，也越來越冷，巴拉萊卡琴演奏著與之對應的聲部，它的音調激揚而活潑。領事和其他人蜷縮在毯子和披風中，微風變成了洪流，那無名的音樂亦步亦趨。這是領事曾經聽到過的最古怪，也最優美的交響曲。

寒風湧動，咆哮，減弱，最後平息了。此時，霍伊特也結束了曲子。

布勞恩・拉米亞左右四顧：「差不多要出太陽了。」

「再等一小時。」卡薩德上校說。

拉米亞聳聳肩：「為什麼要等？」

「對啊，為什麼？」索爾・溫特伯說。他朝東面望去，日出的唯一跡像是東面星群的微弱柵欄。「看上去今天是個大晴天。」

「開始準備吧，」霍伊特說，「我們還需要行李嗎？」

大伙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不，我想不需要了，」領事說，「上校帶著通信志和超光通信儀，你們帶好你們拜謁伯勞的必需品。其餘的東西留在這兒。」

「好吧，」布勞恩・拉米亞說，在黑漆漆的門口停下腳步，向其餘人擺擺手，「快行動吧。」

要塞東北有個入口，通向下面的荒野，朝下共有六百六十一級台階。沒有欄杆。這群人小心翼翼地往下爬，在不太明亮的光線下，謹慎地走著路。

他們終於爬到了谷底，現在回過頭，向上頭的岩石露頭望去。時間要塞看上去就像山脈的一部分，它的陽台和外部樓梯僅僅是從岩石上鑿刻而出。偶爾的，明亮的爆炸會點亮一扇窗，或者投下一隻筧嘴的影子，但是僅此而已，要塞彷彿已經在他們身後消失了。

他們穿行在要塞底下的低矮山丘中，走在草地上，躲避著尖利的灌木叢伸展出的尖爪般的棘刺。十分鐘後，他們便來到了沙地上，現在正往低矮的沙丘下爬，朝山谷前進。

布勞恩・拉米亞一馬當先。她穿著一身材質極好的斗篷，一件紅色絲綢衣，上面帶著黑色邊飾。她的通信志在她的手腕上閃現。卡薩德上校緊隨其後。他全副武裝，軍裝的迷彩聚合體還沒有激活，所以看上去又亞光又黑，甚至把上面的光都吸收了。卡薩德拿著一把一級軍部突擊步槍。護目鏡就像黑鏡子一般發著微光。

霍伊特穿著黑披風，一襲黑衣，戴著神父領。巴拉萊卡琴輕輕抱在懷裡，就像抱著一個小孩。他繼續小心翼翼地挪著腳步，似乎每一步都帶來痛苦。領事跟在後面，他穿著他外交官最好的硬挺上衣、正式的黑褲、馬甲、天鵝絨斗篷，以及金黃的三角帽，就是第一天在巨樹之艦上戴過的那頂。他不得不緊緊抓著帽子，以防被風吹走，現在風又吹了起來，捲起沙粒撲向他的臉，在沙丘頂部滑行，就像一條大毒蛇。馬丁・塞利納斯緊緊跟在後面，他穿著他那風吹波紋起的毛大衣。

索爾・溫特伯殿後。瑞秋待在嬰兒筐中，靠在斗篷和大衣下面，依偎在她父親的胸口。溫特伯正對著她低聲唱著一首小調，調子迷失在了微風中。

四十分鐘後，他們來到了死寂之城。大理石和花崗岩在紫羅蘭的光線下微微閃光。身後的山峰也在發光，從山側無法辨別出要塞。這群人穿過沙谷，爬上低矮的沙丘，然後，突然之間，光陰塚山谷的前端第一次映入眼簾。領事可以辨認出獅身人面像展開的兩翼，以及翡翠色的閃光。

遠遠的身後，傳來隆隆聲和撞擊聲，領事轉過身，面露驚色，心猛烈跳動。

「開始了麼？」拉米亞問，「轟炸？」

「不，瞧。」卡薩德說。他指著山峰上的一個點，那裡，黑色隱沒了群星。閃電沿著假水平線爆裂開來，照亮了冰原，照亮了冰河。「只是暴風雪。」

他們繼續他們的艱苦跋涉，橫越朱紅之沙。領事覺得自己非常緊張，他很害怕看見光陰塚附近，或者在山谷頭上，出現那個身影。他確信無疑，有東西正在那裡等他們……就是它，在等。

「瞧那兒。」布勞恩・拉米亞說。她的低聲言語幾乎埋沒在風聲中。

光陰塚正在閃爍。起初領事還以為那是來自頭頂的光的反射，但那不是。每個光陰塚都在閃爍不同的色彩，現在，每一個都非常清楚地展現在眼前，那光很亮，光陰塚在漆黑的山谷中逐漸模糊。空氣中帶著臭氧味。

「這是常有的現象嗎？」霍伊特神父問，聲音有氣無力。

領事搖搖頭：「我從沒聽說過。」

「瑞秋來這研究光陰塚的時候，也從沒說過這種現象。」索爾・溫特伯說。他開始小聲哼著曲子，這群人再次開始沿著流沙前進。

他們在山谷前端停下腳步。軟軟的沙丘讓路給窪地中的岩石和黑漆漆的影子，而窪地則通向一閃一閃的光陰塚。沒人在前開路。沒人說話。領事感覺到自己的心臟瘋狂地在肋骨下跳動。山谷下面的東西，他害怕，他知曉，但比這更糟的是黑暗的靈魂，這些幽靈似乎正頂著風，向他襲來，讓他戰慄，讓他產生撒腿就跑的衝動，尖叫著跑回他們來時的山丘。

領事轉身看著索爾・溫特伯：「你在對瑞秋唱什麼曲子呢？」

學者擠出一絲笑容，搔著他短短的鬍子：「這曲子來自一部古老的平面電影。大流亡前的電影。見鬼，是一切之前。」

「唱給我們聽聽。」布勞恩・拉米亞說，她明白領事在做什麼了，她的臉色也慘白慘白的。

溫特伯開始唱，他的聲音很微弱，起初幾乎聽不見。但是那曲子鏗鏘有力，而且奇怪的是，非常吸引人。霍伊特神父拿起巴拉萊卡琴，開始和著曲子彈奏，音符中充滿了信心。

布勞恩・拉米亞大笑了起來。馬丁・塞利納斯滿懷敬畏地說：「我的天，我以前小時候唱過這首歌。這歌可真是古老啊。」

「可誰是魔法師[149]？」卡薩德上校問，他的聲音在他的頭盔中悶聲作響，很奇怪，此時此刻這倒顯得有趣得緊。

「奧茲又是什麼？」拉米亞問。

「到底是誰要去見魔法師？」領事問，他感覺到他內心的黑色恐慌消退了，雖然只是消退了很小的一點點。

索爾・溫特伯頓了頓，打算回答他們的問題，把這個平面電影的情節跟大家講講，這電影已經化為塵土好幾個世紀了。

「沒關係，」布勞恩・拉米亞說，「你稍後可以跟我們說。快，再唱一遍。」

在他們身後，黑暗吞噬了群山，風暴向下掃蕩，越過荒野，向他們奔騰而來。天空繼續發出血紅之光，但是現在，雖然其他地方依舊漆黑一片，但東方的地平線微微泛起了魚肚白。死寂之城在他們左邊發著光，就像岩石皓齒。

布勞恩・拉米亞再次領頭。索爾・溫特伯的歌聲更為嘹亮了，瑞秋愉快地扭動著身子。雷納・霍伊特「嘩」的一聲甩掉他的披風，以便更方便地彈奏巴拉萊卡琴。馬丁・塞利納斯拿起一隻空瓶子，扔向遠遠的沙地裡，他也開始一起唱，令人驚訝的是，他那低沉的聲音既有力又好聽，完全將風聲壓了下去。

費德曼・卡薩德拉起護目鏡，扛起武器，也加入了合唱隊。領事也開口歌唱，他想了想那荒謬的歌詞，朗聲大笑，再次唱了起來。

就在黑暗湧現的地方，他們的足跡也變寬了。領事走到右邊，卡薩德跟他並排走著，索爾・溫特伯卡到他倆之間，就這樣，他們不再是一列縱隊，六個人現在是在並肩前行。布勞恩・拉米亞握住塞利納斯的手，另一邊握住了索爾的手。

他們仍舊高聲歌唱，不再回頭，大步大步地向前進，一路向下，邁進了山谷。

1cover後續故事請見《海伯利安的隕落》

[1] 鯨逖中心：作者虛構出來的一顆行星，環繞鯨魚座T星運行。

[2] 伊戈德拉希爾（Yggdrasill）：北歐神話中的一棵巨樹。

[3] 理查德・瓦格納（Richard Wagner，1813-1883）：德國歌劇家、作曲家。《女武神之騎》是其巨作《尼伯龍根的指環》的第三部《女武神》第三幕的序曲。女武神是指瓦爾基裡，北歐神話中奧丁神的女僕，她引導陣亡者的靈魂到瓦爾哈拉殿堂。

[4] 1950年荷蘭天文學家歐特通過統計分析，認為距太陽10萬～30萬天文單位的球體般空間區域中有大量的原始彗星，他稱此區域為原彗星雲區，又被稱為歐特雲。到目前為止這還是一個假說。

[5] 以上詩句出自約翰・濟慈的《海伯利安的殞落：一場夢》第一篇章。其中「勿有死亡」原為「應有死亡」。希布莉是古代小亞細亞地區所崇拜的大地女神，等同於希臘神話中的瑞亞。本系列四本書中的詩歌譯文如無在註釋中特別指明出處，皆為譯者潘振華的譯作。

[6] 克洛維斯尖器：是指大約公元前12000至公元前9000年，在北美洲的史前人類以玉髓或黑曜石製成的鋒利且有凹槽的投擲用尖器。

[7] 約翰・繆爾（John Muir，1838-1914）：被譽為美國「國家公園之父」，是美國最著名、最具影響力的自然主義者和環保主義者。

[8] 這首詩出自愛爾蘭詩人威廉・巴特勒・葉芝的《德爾菲神諭的消息》。

[9] 拜占庭的一位將軍被判死刑時，接受了一項挑戰，如果他可以在這一年裡教會馬說話，就可以免去死刑。他解釋說：「一年內，皇帝可能會死。我可能會死。不過我也可能教會馬說話。」

[10] 白噪聲是指在較寬的頻率範圍內，各等帶寬的頻帶所含的噪聲能量相等的噪聲。可以用來幫助睡眠。

[11] 這是喬叟的《坎特伯雷故事集》中「總楔子」的最後六行。原著由此引出第一個故事：「騎士的故事」。

[12] 佩森：拉丁語「和平」的意思。

[13] 皮埃爾・忒亞・德・夏丹（Pierre Teilhard de Chardin，1981-1955），中文名德日進，法國神學家，也是地質學家和生物學家。他既是一個虔誠的天主教神父，又是進化論的積極擁護者，致力於將科學與神學調和在一起。他還是北京猿人的發現者之一，著有《人的現象》等書。

[14] 作者杜撰的九個迷宮星球之一，沙漠化的監獄星球。

[15] 沙科爾頓（Shackleton，1874-1922），英國探險家，曾三次探險南極，寫有《南極之心》一書。

[16] 聖子是上帝的獨生子耶穌。耶穌曾多次自稱人子，表示他雖是神的兒子，也是人的兒子；有神性，也有人性。

[17] 蒙席：教皇賜封給那些德高望重的神職人員的榮譽頭銜。

[18] 忒亞在《人的現象》中描述了宇宙的進化，他認為進化不僅僅是生物學的問題，整個宇宙是一個整體，而且是一個正在進化的有機體，最終將抵達一個「歐米迦點」，此時所有的人格意識將化作一個整體，成為上帝，基督將第二次降臨。

[19] 終傅（Extreme Unction）：在基督教徒臨終時，由神父用經過主教祝聖過的橄欖油，抹在病人的耳、目、口、鼻、手、足，並念一段祈禱經文，認為這樣可赦免受敷者一生的罪過，安心去見上帝。

[20] 這一段是杜雷在燒得意識不清的狀態下寫的，原文如此。

[21] 這句話出自彌撒中的《羔羊經》。神的羔羊是指耶穌。

[22] 原文是拉丁文。

[23] 麥加（Mecca）：沙特阿拉伯西部城市，是伊斯蘭教創始人穆罕默德的誕生地，伊斯蘭教最神聖之地。

[24] 哈米吉多頓（Armageddon）：聖經中預言的一場世界末日的戰爭。

[25] 塔克說的是土語，口音和普通話有區別。

[26] 水手峽谷（Mariner Valley）：火星赤道綿延四千公里長的巨大峽谷與凹陷。由「水手九號」太空船所發現。

[27] 脈塞：微波量子放大器的俗名。

[28] 單坡屋：只有一個斜面屋頂的房屋。

[29] 珀羅普斯：雅典神話人物坦塔羅斯的兒子，創辦了聞名於世的奧林匹克運動會。文中是作者杜撰的某種生物。

[30] 原文是法語。

[31] 貝爾尼尼（Bernini，1598-1680）：意大利雕塑家和建築家，巴洛克風格的主要代表人物之一。

[32] 加利利（Galilee）：以色列北部的一個地區。聖經中多次提到耶穌在此地傳教。

[33] 這裡沒有標點，原文如此。

[34] 《玫瑰經》：正式名稱為《聖母聖詠》，於15世紀由教會正式頒布，是天主教信徒用於歌頌聖母馬利亞的一種敬禮，是一種編排好了的經文。

[35] 索美尺度：表示一個星球對原人類來說的可居住程度。

[36] 恆星光譜分類法根據光譜中譜線的相對強度來對恆星進行系統分類，大多直接反映了恆星表面溫度。按溫度下降次序，光譜依次為：O、B、A、F、G、K、M七大類，極少數分屬於R、N、S等光譜型。我們的太陽是一顆G型星。

[37] 托缽僧：他們的宗教活動包括大聲地號叫，快速地旋轉以令人進入昏眩、神秘的狀態。

[38] 博施（Bosch，1450？-1516）：荷蘭畫家，其大量的宗教作品以揉入造型怪誕又富於想像力的怪物而獨樹一幟。

[39] 延時拍攝：在拍攝植物生長等自然緩慢過程中的間歇拍攝，以便在連續放映時可以看到這一過程的加速圖像的照相技術。

[40] 皮氏培養皿：一種帶寬鬆蓋子的淺圓盤，用來培養細菌或其他微生物。

[41] 內啡肽：指將麻醉傳感器聯結在一起的任一肽激素群，主要存在大腦中，可緩解痛感並影響情緒。

[42] 此為天主教《悔罪經》的禱詞。杜雷神父在此更動了幾個地方。

[43] 原文是法語。

[44] 超馳裝置：用於抵消自動控制的裝置或系統。

[45] 指耶穌被羅馬的猶太總督彼拉多抓住，並被兵丁釘死在十字架上。

[46] 塞利納斯的兩句話出自《哈姆雷特》第五幕。原話出自哈姆雷特，他是在評論約利克的骷髏頭，也就是國王的弄臣。赫兄是指赫瑞修，哈姆雷特的密友。

[47] 以上詩句出自約翰・濟慈的《海伯利安》開篇的詩句。此處描寫的是泰坦神薩土恩失去了自己的力量。此處譯文選用的是屠岸的版本。

[48] 埃捨爾（Escher，1898-1972）： 荷蘭藝術家，他的石板畫和木刻畫描繪了想像中的變形、不規則的以及在建築上不可能實現的幾何形狀。

[49] 瀉湖：被沙灘或珊瑚礁從外海隔離而形成的鹹水湖。

[50] 這句話出自莎士比亞的《麥克白》第一幕第七場，是麥克白的獨白中的一句。

[51] 勒納（Lerner，1918-1986）：美國劇本作家和歌詞作者。洛威（Loewe，1901-1988）：奧地利作曲家。兩人一起創作了許多部音樂喜劇。包括《窈窕淑女》等。

[52] 尼爾・西蒙（Neil Simon，1927-）：美國劇作家。

[53] 阿金庫爾（Agincourt）：法國北部阿拉斯西北偏西的一個村莊。1415年10月25日，英王亨利五世在此重創兵力遠勝於己的法軍。

[54] 加萊港（Calais）：法國北部的一座城市，位於多佛海峽同英格蘭多佛相對。該城於1347年落入英國人手中，後又於1558年在被包圍了11個月之後被法國人奪回。

[55] 索姆河（Somme）：法國北部河流。發源於埃納省，最後注入英吉利海峽。

[56] 油炸麵團：步兵的別名，這些士兵的衣服扣子大得如同油炸麵團，所以得此名。後面都是一些稱呼士兵的俚語。

[57] 塔爾錫斯（Tharsis）：火星上巨大的火山高地。位於火星赤道，水手峽谷的西端。

[58] 葛底斯堡（Gettysburg）：南北戰爭期間的決定性戰役地點。

[59] 博羅迪諾（Borodino）：1812年9月7日，法俄在莫斯科以西124公里博羅迪諾村激戰。雙方均損失慘重，但法軍企圖全殲俄軍主力的計劃破產。

[60] 希臘盆地（Hellas Basin）：火星南半球直徑兩千多公里的衝擊環形山。

[61] 西蒙風（simoon）：一種沙漠裡的狂風。

[62] 谷神星（Ceres）：人類發現的第一顆小行星，其軌道在火星和土星之間。

[63] 佈雷西亞是意大利北部城市。在地理上劃分，也屬於中歐。

[64] 天文單位AU，1AU等於149,597,870,700米，大約是地球到太陽的平均距離。

[65] 貝奧武夫：盎格魯-撒克遜古史詩《貝奧武夫》中的一名傳奇英雄。殺死妖怪格倫德爾及妖怪的母親，成為耶特的國王，死於與一條龍的爭鬥中。

[66] 格倫德爾：《貝奧武夫》中被貝奧武夫殺死的為該隱後代的雄性巨怪。

[67] 艦艦飛行器：在艦船之間起落的飛行器，不會著陸在地面。

[68] 尼莫瑟尼（Mnemosyne）：希臘神話中的記憶女神。

[69] 超環狀體：形狀類似超環面的物體。超環面由封閉曲線繞其所在平面某一軸旋轉而生成的平面，這些旋轉線都互不交叉或包含。

[70] 聖拉埃和烏古蒙都是滑鐵盧戰役中的地名，惠靈頓指揮下的英軍據點。

[71] 納雅得（Naiad）：希臘神話中，住在河川、泉水和池塘中的水泉女神。

[72] 胡魯斯加王（Hrothgar）：盎格魯-撒克遜古史詩《貝奧武夫》中的丹族王。

[73] 色帝（Satyr）：希臘神話中，一個被描繪成具有人形卻有山羊尖耳、腿和短角的森林之神，性喜無節制地尋歡作樂。或譯作薩蒂。

[74] 馬克·吐溫所著的《哈克貝利·芬歷險記》中的人物。小男孩哈克是故事主人公，他受不了繼父的虐待，離家投奔姨媽，途中認識了一個逃命的黑人奴隸吉姆。

[75] 原本的俗語應為「嘴裡含著把銀湯匙出生」，意指出生富豪之家。

[76] 蓋亞（Gaia）：希臘神話中的大地女神。此處指地球。

[77] 埃裡伯斯山：南極洲羅斯島上的火山，海拔3796.6米。

[78] 巴爾薩澤（Balthazar）：在《聖經・新約》中，三個來自東方的智者之一，他在伯利恆之星的指引下，給嬰兒耶穌送禮物。

[79] 奧維德（Ovid）：羅馬詩人，以其對愛的研究，尤其是《愛的藝術》和《變形記》而聞名。後兩者為作者丹・西蒙斯虛構出來的詩人。

[80] 本傑明・海登（Benjamin Haydon，1786-1846）：英國畫家與作家，曾為濟慈畫肖像畫。

[81] 蘭姆（Charles Lamb，1775-1834）：英國評論家和散文家，與濟慈有過來往。

[82] 羅伯特・弗羅斯特（Robert Frost，1874-1963）：美國詩人。而前者布列維是本書作者虛構的人物。

[83] 華茲華斯（William Wordsworth，1770-1850）：英國詩人。

[84] 指「五月花」號英國船。1620年9月6日，該船載有包括男、女及兒童在內的102名清教徒，由英國普利茅斯出發，在北美建立了第一塊殖民地。

[85] 威廉・加斯（William Gass,1924-）：美國後現代派作家，他首次提出「元小說」的概念。在創作理論和實踐手法上他強調小說的虛構性，重視文學作品中文字意義的變化，熱衷玩語言遊戲。

[86] 伯特蘭・羅素(Bertrand Russell，1872-1970)：英國哲學家、數學家、社會評論家和作家。他對於符號邏輯、邏輯實證論和數學的體論體系的發展有很深的影響。1950年，他獲得了諾貝爾文學獎。

[87] 康德哲學將世界劃分為顯像與物自身，我們只能認識事物的顯像，即事物對我們的顯現，而非物自身。

[88] 也就是螢火蟲。

[89] 尼安德特人：舊石器時代廣佈於歐洲的猿人。

[90] 傑克・萬斯（Jack Vance）1950年的同名科幻小說。

[91] 古騰堡（Gutenberg, 1400-1468）：德國人，活版印刷發明人。

[92] 《天路歷程》（Pilgrim's Progress）：1678年英國作家約翰・班揚（John Bunyan）的作品。描述了基督徒們從毀滅城到天堂城路途的諷刺性寓言故事。

[93] 語出保爾・瓦雷裡（Paul Valery, 1871-1945），法國象徵派大師，法蘭西學院院士。他的詩耽於哲理，傾向於內心真實，追求形式的完美。這句話他的原話是：詩永遠無法完成，只有拋棄。

[94] 腥紅復仇者：美國「DC漫畫」創造出來的漫畫人物。

[95] 查爾斯・勞頓（Charles Laughton, 1899-1962）：英國演員。其表演異常豐富多彩，各種類型的角色和各種經歷的人生他都能演得得心應手。特別是他那副娃娃臉臃腫又稚氣，說變就變，忽陰忽陽，能將角色複雜的內心活動揭示無遺，被稱為「千面人」。

[96] 北落師門（Fomalhaut）：南魚座中最亮的一顆星，距地球24光年。

[97] 此處指土衛七，它的名字也叫「海伯利安」。

[98] 電影《惑星歷險》（Forbidden Planet，1956）中的人物和怪物。

[99] 柯南・道爾在《最後一案》中，讓他筆下的福爾摩斯與他的死敵詹姆斯・莫裡亞蒂教授在萊辛巴赫瀑布決鬥，最後雙雙跌入深淵。

[100] 出自《約翰福音》8:11。

[101] 原文是西班牙語。

[102] 米凱爾（Michael）：《聖經・舊約》中猶太人的守護天使長。《新約》則稱他為救世主，捕拿並囚禁撒旦。

[103] 摩羅尼（Moroni）：古代預言家，據信在公元5世紀將其父摩門編寫的美洲聖史掩埋在紐約帕爾邁拉附近，後來他以天使的形象出現在約瑟夫・史密斯面前，將其引導至該掩埋地。史密斯由此創造了摩門聖教，即耶穌基督末世聖徒教會。

[104] 猙獰持鐮收割者：將死亡擬人化為披著斗篷的男人或是手持長柄大鐮刀的骷髏頭，系死神形象。

[105] 大衛・休謨：（David Hume,1711-1776），蘇格蘭哲學家、歷史學家、經濟學家。他主張人只能相信通過自己親身觀察所得到的知識。他的哲學是近代歐洲哲學史上第一個「不可知論」的哲學體系。

[106] 威爾斯的《時間機器》中，時間機器帶亞歷山大教授跨越了一個冰河世紀。在那裡的都是熬過浩劫存活下來後生命力異常頑強的人類。其中的一些變成了和平、友好、溫和有禮貌的伊洛人，而另外的一些則演化成了生性殘暴、近乎於怪獸的莫洛克人。

[107] 拉奧孔（Laocoon）：特洛伊的太陽神祭師，因警告特洛伊人不要中木馬計而連同其兩個兒子一起被兩條海蟒殺死。

[108] 這段詩文，和下段詩文，都出自濟慈的詩作《海伯利安的隕落：一場夢》，作者在原基礎上略有改動。

[109] 客西馬尼（Gethsemane）：《新約》中，耶路撒冷以東在橄欖山腳下的一座花園。它是耶穌被出賣並罹難的地方。

[110] 莫比斯（Mobius）：由德國數學家莫比斯發現。一長條的紙扭半轉，圈一個圓圈，再把兩端相粘，就成了莫比斯環。

[111] 節選自濟慈的詩作《詩人在哪兒？告訴他！告訴他。》

[112] 節選自濟慈的《希臘古甕頌》。此處選用查良錚譯本。

[113] 碧翠絲（Beatrice）：但丁所著的《神曲》中的人物，她引領但丁走出煉獄，進入天堂。碧翠絲在現實中確有其人，也正是但丁《神曲》的靈感來源。

[114] 伯特利(Beth-el)：《聖經・創世紀》中，雅各遇見神的地方。

[115] 圖坦卡蒙（Tutankhamen）：公元前1300年左右死去的埃及第十八王朝少年幼王。他的陵墓於1922年被霍華德・卡特發現時幾乎完好無損。

[116] 基奧普斯（Cheops）：即埃及第四王朝第二代國王胡夫，因下令建造吉薩的大金字塔而著名。

[117] 瑪土撒拉（Methuselah）：聖經中有名的高壽族長，據說活了969歲。

[118] 阿爾茨海默病(Alzheimer's disease)：也稱早老性癡呆，是一種神經系統的進行性退行性疾病，臨床上表現為智力水平的逐漸削弱及記憶的逐漸喪失。

[119] 硬數據：由實際測量所得到的數字和圖像，與「軟數據」不同，不包含估計出來的數據。

[120] 鹿野苑（Sarnath）：古印度四大佛教聖地之一，傳說是釋迦牟尼初轉法輪的地方，也就是他初次向弟子講經布道之處。

[121] 克爾愷郭爾（Kierkegaard，1813-1855）：丹麥基督教思想家。存在主義的先驅。著有《非此即彼：生活中的一個片斷》等。

[122] 圓頂小帽（yarmulke）： 猶太男子在禱告、吃飯、學習時所戴的帽子。

[123] 拉比（Rabbi）：是指猶太人中有學問的學者，是老師，也是智者的象徵，在宗教中扮演著重要角色，為許多猶太教儀式中的主持。

[124] 《紅頭髮安妮》(Anne of Green Gables)：加拿大作家蒙哥馬利所著兒童小說，也譯作《綠山牆的安妮》。

[125] 人格神：烏西諾認為，人類神祇觀的演變過程大致經歷了三個階段：「瞬間神」「功能神」和「人格神」。人格神，意即這個神關心人，這個神自己也具人格，並且以人為中心。

[126] 肝斑：皮膚上局部的褐色良性斑塊，老年人或皮膚因日照受損的人常會出現。

[127] 哥連（Golem）：希伯來傳說中有生命的假人，指一個被賦予生命的魔像。早期的故事中，哥連往往是一個完美的僕人，唯一的缺點是在執行主人的指令時，過於死板或機械化。後來哥連被賦予了保護被迫害的猶太人的使命，但仍然是一副嚇人的面孔。

[128] 節選自葉芝的《為我女兒的祈禱》。此處選用傅浩譯本。

[129] 「喬尼」是「約翰」這個名字的暱稱。一般親密的朋友間才會這樣稱呼。

[130] 恐曠症(Agoraphobia)：也叫陌生環境恐怖，對公開或公共場合不正常的恐懼。

[131] 末睇（Madhya）：印度語中「中央」的意思。

[132] 楠達德維（Nanda Devi）：喜馬拉雅山脈一座山峰的名字，位於印度北部。

[133] 原文是法語。

[134] 喬治・奧威爾的科幻小說《1984》中，大洋國由一個獨裁者「老大哥」統治。他採取全面的監控，每個人都變得毫無隱私可言。

[135] 喬尼之所以說拉米亞讓他想起芬妮，其中一個原因是濟慈的這位未婚妻全名叫芬妮・布勞恩。

[136] 濟慈有一首詩就叫《拉米亞》。詩中的拉米亞是名女妖。

[137] 諾伯特・維納（Norbert Wiener，1894-1964）：美國數學家，建立了控制論這一領域。

[138] 節選自濟慈的《海伯利安的隕落：一場夢》。這是一開始的幾段。

[139] 威勒姆・德庫寧（Willem de Kooning，1904-1997）：美國畫家。

[140] 喬治・恰普曼（George Chapman ，1559-1634）：英國詩人，戲劇家，翻譯家。他譯的荷馬史詩《伊利亞特》和《奧德賽》，氣魄宏大，是很大的成功。濟慈讀後寫下了《初讀恰普曼譯荷馬史詩》這首詩。

[141] 這首詩是濟慈寫給芬妮的，名為《「白天消逝了，甜蜜的一切已失去！」》。此處選用屠岸譯本。

[142] 這首詩也是濟慈寫給芬妮的，名為《生命之手》。

[143] 筧嘴：建在屋頂上或牆上之怪獸形裝飾，以滴落雨水用。

[144] 原文出自《羅密歐與朱麗葉》第三幕第五場，羅密歐與朱麗葉相見，羅密歐欲離去時，朱麗葉對他說的話。

[145] 托鷹：托馬斯鷹的簡稱。

[146] 西哥特人（Visigoths）：原居羅馬帝國東北部，四世紀下半葉，因受到來自中亞的匈奴人的威脅，開始向西遷徙。公元378年安德裡諾堡戰役，西哥特人打敗了羅馬帝國的軍隊，410年西哥特人洗劫羅馬城，隨後佔領了高盧南部阿基坦地區，以圖盧茲作為首都，建立了西哥特王國，其疆域包括盧瓦爾河以南的西南高盧和比利牛斯半島的大片土地。在西哥特人統治下的阿基坦，羅馬高盧貴族的地產大多未受損害，他們依然按羅馬帝國時的方式生活。

[147] 這句話出自《羅密歐與朱麗葉》。羅密歐的朋友茂丘西奧替羅密歐接受提伯爾特的挑戰，被其刺死。茂丘西奧臨死時，出於對蒙太古和凱普萊特兩家的恩怨世仇的失望，詛咒說：「你們兩家都倒八輩子霉去吧！」

[148] 原文是拉丁文。

[149] 索爾唱的歌來自《綠野仙蹤》中的《我們去見魔法師》。《綠野仙蹤》又名《奧茲國歷險記》。

Original Title: THE FALL OF HYPERION

Copyright c 1990 by Dan Simmons

Simplified Chinese language edition published in arrangement with BAROR INTERNATIONAL, INC., Armonk, New York, USA, through The Grayhawk Agency.

中文版權c 2014上海讀客圖書有限公司

經授權，上海讀客圖書有限公司擁有本書的中文（簡體）版權

吉林省版權局著作權合同登記 圖字：07-2014-4382號

圖書在版編目（CIP）數據

海伯利安的隕落 / (美) 西蒙斯著 ; 潘振華, 李懿

譯. -- 長春 : 吉林出版集團有限責任公司, 2014.9

書名原文: The fall of hyperion

ISBN 978-7-5534-5294-4

Ⅰ. １海… Ⅱ. １西… ２潘… ３李… Ⅲ. １科學幻

想小說－美國－現代 Ⅳ. １I712.45

中國版本圖書館CIP數據核字（2014）第169350號

海伯利安的隕落

作 者 [美]西蒙斯

譯 者 潘振華　李 懿

策劃編輯 孟匯一　許姍姍

責任編輯 王 平　齊 琳

策 劃 讀客圖書

封面設計 讀客圖書 021-33608311

開 本 890mm x 1270mm 1/32

印 張 21.75

字 數 511千

版 次 2014年10月第1版

印 次 2014年10月第1次印刷

出 版 吉林出版集團有限責任公司

電 話 總編辦：010－63109462－1104

發行部：021－33608311

印 刷 北京盛蘭兄弟印刷裝訂有限公司

ISBN 978-7-5534-5294-4 定價　69.00元

如有印刷、裝訂質量問題，請致電010-85866447（免費更換，郵寄到付）

版權所有，侵權必究

海伯利安的隕落

第一部

01

02

03

04

05

06

07

08

09

10

11

12

13

14

15

第二部

16

17

18

19

20

21

22

23

24

25

26

27

28

29

30

第三部

31

32

33

34

35

36

37

38

39

40

41

42

43

44

45

尾 聲

第一部

01

在無敵艦隊駛離環網開赴戰場的那一天，也就是我們所習慣生活的最後一日，我應邀參加了一場宴會。那一晚，在環網的一百五十多個星球上，處處都在舉行宴會，但只有這一場，才真正至關重要。

我借由數據網簽發了接受回執，檢查了一下我最好的正裝，確定它乾乾淨淨。然後從從容容地洗澡、剃鬚，一絲不苟地穿戴一新，最後通過邀請芯片中的一次性觸顯，在約定的時刻從希望星遠距傳輸到了鯨逖中心。

此時，鯨心所在半球正值傍晚，無所不在的清淡光線照亮了鹿苑的小山、低谷，照亮了遠遠延伸至南面的中央政府樓群的灰色高塔，照亮了特提斯河兩岸成行的垂柳和發光的火蕨，也照亮了政府大樓本身的白色柱廊。數千來賓正蒞臨於此，但是安保人員向我們每個人一一致意問候，對比DNA，檢查我們的請帖代碼，然後手臂和手掌優雅地一揮，為我們指出通向酒吧和餐櫃的路。

「約瑟夫・賽文先生？」嚮導彬彬有禮地向我確認。

「正是在下。」我撒了謊。這是我現在的名字，但從來不是我的身份。[1]

「首席執行官悅石大人希望稍後晚上見您。等她有時間見您時，我們會通報您的。」

「好的。」

「除了已提供的點心或娛樂，若是您有其他要求，只需大聲說出來，地面監督會設法滿足您的。」

我點點頭，微笑著，把嚮導撇在身後，信步走著。我還沒邁出幾步，他已轉過身，接待從終端站台上下來的下一位來賓了。

我站在一個矮丘上，眼前視野開闊。有上千來賓正在上百英畝的新修草坪上閒步，許多人正在修整成各種造型的森林中漫遊。我所立足的這片草坪的前方，是一片寬闊綿亙的草地，它們正籠罩在河岸樹木投射的影子之下，那裡布列著規整的園林。草地上方，一幢宏偉的政府大樓拔地而起。樂隊正在遙遠的庭院中演奏，隱蔽的揚聲器將音樂傳送到鹿苑最為遙遠的地域。一列列電磁車隊從遙遠夜空中的遠距傳輸門中盤旋而來，接踵而至。有好幾秒鐘，我觀賞著那些衣著光鮮的乘客從終端人行道旁的站台上登陸，那千奇百怪的飛船讓我看得入迷。夕陽的餘暉照射著標準桅輕、阿爾茲和須磨艇的船體，也照著漂浮駁船的洛可可風格甲板和古式掠行艇的金屬船殼，它們的樣子看起來十分古樸，是舊地的遺物。

我慢悠悠地走下緩長的斜坡，來到特提斯河邊，途中經過一座碼頭，有眾多乘客正從形形色色的船筏上下來，那場面令人驚歎。特提斯河是唯一的一條遍及環網的河流，一路流經永久遠距傳輸門，穿越兩百多顆星球和衛星，居住在它沿岸的居民都是霸主中富可敵國的人。這從沿岸的船隻中也可見一斑：大型鈍鋸齒巡洋艦、滿帆啟航的三桅船、五層駁船，看上去大多都裝備了懸浮裝置；精雕細琢的船屋，顯然是依照它們的遠距傳輸器量身打造的；從茂伊約進口的小型移動小島；大流亡前期的運動型快艇和潛水艇；來自復興之矢的各種各樣手工雕琢的航海電磁車；還有一部分最新式的無所不達快艇，它們的輪廓隱匿在密蔽場無縫的反射性卵形外表下，看上去一片模糊。

邁步走下這些船隻的賓客也是光彩奪目，令人難忘，絲毫不遜於他們的交通工具：各人的著裝風格跨度甚廣，有顯然未接受過鮑爾森理療的客人，他們身著大流亡前的保守晚禮服，也有身體受過環網最為著名的基藝家塑造的客人，他們披掛著本周鯨心最為搶手的流行服飾。我繼續向前，最後來到一張相當長的長桌前，走過這條長桌後，我的盤子裡已經堆滿了烤牛肉、沙拉、太空魷魚片、帕瓦蒂咖喱和新出爐的麵包。

傍晚的霞光逐漸淡去，暮靄降臨。我在花園邊找了個地方坐下，望著星辰在天空中次第出現。為了方便觀賞艦隊，附近城市和政府群樓的燈火被故意轉暗，今夜是鯨逖中心的夜空數個世紀以來最為清朗的一晚。

我旁邊的一個女人笑意盈盈地朝我看來。「我敢肯定咱們以前見過。」

我報以微笑，同時確定我倆從沒見過。她極富魅力，年紀也許有我的兩倍，大約五十七八標準歲，不過有賴於金錢和鮑爾森理療，樣子看起來比二十六歲的我還要年輕。她的皮膚十分白皙，看起來近似於透明，頭髮系成一條上翹的辮子，身著的輕柔衣物露出大半乳房，完美無瑕。那眼神卻是冷冷的。

「也許我們見過，」我說，「不過這可能性似乎不大。我的名字叫約瑟夫・賽文。」

「當然，」她說道，「你是位藝術家！」

我並不是藝術家。我是……以前是……一名詩人。但是自從一年前我真正的人格死而復生之後，我便佔據了賽文的身份，自稱藝術家。這些在我的全局檔案裡面都有記載。

「我記得。」女士笑道。她沒有說實話。她是用自己昂貴的通信志接口訪問了數據網，才獲得了這些信息。

我並不需要訪問……這個詞真是彆扭，又顯得累贅，儘管它帶著些許古韻，我還是不由得討厭它。我在思維中閉上雙眼，進入數據網，穿過華而不實的全局屏障，漸漸滑入表面數據的波濤之下，跟隨她閃閃發光的訪問臍線追尋到黑暗的遙遠深處，那裡流動著「安全可靠」的信息。

「我叫戴安娜・弗洛梅，」她說，「我先生是天龍星七號的交通部部長。」

我點點頭，握住她伸過來的手。她絲毫沒有提及另一點，事實上她的丈夫在受到政治後台提拔去天龍星之前，曾經是天國之門上黴菌擦洗工聯盟的頭號蠢蛋……也沒有提起她改名前叫作蒂尼・奶頭，曾經當過娼妓，被中池荒地的肺管代理商包養做舞女……沒有告訴我她曾兩次因濫用閃回被捕，第二次還在半途上把一名家庭醫師打成了重傷……也沒有告訴我她九歲的時候毒死了自己同母異父的弟弟，只是因為他威脅說要向她繼父告狀，說她正在和一個泥灘礦工交往，那個人叫作……

「見到你真高興，弗洛梅女士。」我開口道。她的手暖暖的，不過握手的時間略微有些長了。

「這難道不激動人心嗎？」她深吸一口氣。

「你說什麼？」

她張開雙臂做了個動作，包納了整個夜色、剛剛亮起的螢光球、花園、人群。「啊，宴會，戰爭，所有的這一切。」她說。

我微微一笑，點點頭，嘗了嘗烤牛肉。烤得很嫩，味道很棒，不過太鹹了，讓人想起盧瑟斯克隆槽裡的東西。魷魚似乎也是貨真價實的。服務員過來呈上香檳，我舉杯咂了一口。味道有些低劣。自從舊地滅亡以來，高品質葡萄酒、蘇格蘭威士忌和咖啡就成了三大不可替代品。「你認為這次戰爭必須打響嗎？」我問。

「當然了，他媽的當然必須啦。」戴安娜・弗洛梅張嘴剛要說話，她的丈夫就代她回答了。此人剛從後邊走來，一屁股坐上我們一同用餐的仿真原木。這是個高大的男人，至少比我高一英尺半。但是且慢，是我身材矮小。在我的記憶中，我曾經寫過一句自嘲的詩行，把自己描述成為「……約翰・濟慈先生，五英尺高」。雖然我實際上有五點一英尺，在拿破侖和威靈頓在世的年代，男人的平均身高僅有五點六英尺，所以那時我只能算是略微有一些矮，可現在我竟是矮得荒唐，因為生活在普通重力水平星球的男人，普遍身高從六英尺到七英尺不等。另一方面，根據肌肉組織或是體格來說，我顯然不可能宣稱自己來自高重力的星球，所以在所有人的眼裡，我就是個矮傢伙。（我跟你們講這些的時候，用的都是我考慮問題時慣常使用的計量單位……自從我在環網內重生，我的思維便經歷著無數改變，其中，以公制進行思考是迄今為止令我感覺最為困難的。有時候我甚至都不願意去嘗試。）

「為什麼戰爭必須打響？」我問戴安娜的丈夫，他名叫何蒙德・弗洛梅。

「因為他們那些天殺的要自討苦吃。」這個大塊頭憤憤不平地說道。他的臼齒磨得嘎啦嘎啦直響，滿臉橫肉都抽緊了。那脖子短得可以忽略不計，皮下的胡茬兒鬱鬱蔥蔥，顯然挺住了所有脫毛膏、刀片和剃鬚刀的攻勢。那雙手比我的要大出一半，並且比我的有勁很多倍。

「我明白了。」我說。

「那些天殺的驅逐者他媽的要自討苦吃。」他重複著這句話，重複了同我爭辯的最終結論。「他們在佈雷西亞和咱們瞎攪和一氣，現在又來騷擾咱們，在……在……什麼地方來著……」

「海伯利安星系。」他的妻子說道，不過她的視線一直沒離開過我。

「對，」她的貴族丈夫附和道，「海伯利安星系。他們想把咱們整慘，現在咱們就得去那兒，給他們看看霸主絕不能容忍這種事。明白嗎？」

記憶中，當我還是個男孩的時候，我就被送到約翰・克拉克在埃菲爾德的學院，那裡有一大幫像弗洛梅一樣腦瓜愚笨、拳頭結實的惡棍。我一開始到那兒的時候，要麼避開他們，要麼對他們低聲下氣以求和解。但自從我母親死後，世界就改變了，我會用小手緊攥石頭，搖搖晃晃地從地上站起來，追在他們屁股後頭，哪怕他們對我拳打腳踢，令我鼻子沾血，牙齒鬆動，我也不依不饒。

「我理解。」我輕輕地說。盤子已經空了。我舉起杯中剩下的劣質香檳，向戴安娜・弗洛梅敬酒。

「給我畫張像。」她說。

「不好意思，你說什麼？」

「為我畫張像，賽文先生。你是名藝術家。」

「我的確是個畫家，」我說，空手打了個無奈的手勢，「但我沒帶畫筆。」

戴安娜・弗洛梅伸手摸進丈夫短袍的口袋裡，遞給我一支光筆。「為我畫張像吧。求你了。」

我為她畫了張像。畫像在我們之間的空中逐漸成形，線條起伏，跌宕回轉，就像線型雕塑上的霓虹纖維。一小群人逐漸圍攏過來，在旁觀看。我完成時，響起一陣此起彼伏的輕緩掌聲。畫得不錯，它精確地再現了這位女士長脖頸那撩人的曲線、橋樑一樣高高的髮辮、凸出的顴骨……甚至眼中略略有些挑逗的光芒。為了適應這個濟慈人格，我接受了RNA療法，並學習了相應的課程，這是我目前的最高繪畫水準。真正的約瑟夫・賽文應該會畫得更好……他畫得好多了。我現在還記得他在我垂死臥床的時候為我畫的那些素描。

戴安娜・弗洛梅女士臉上放出讚許的光芒。何蒙德・弗洛梅則滿臉怒容。

突然傳來一聲大叫：「他們在那兒！」

人群發出一陣竊竊私語聲和吸氣聲，然後又沉靜下來。螢光球和公園的綵燈漸漸暗淡，直至熄滅。上千名賓客舉眉望向天空。我擦掉畫像，把光筆放回何蒙德的短袍，幫他掩好。

「是無敵艦隊。」一名身著軍部黑色制服、樣子看起來相當高貴的年長男子說道。他舉起手中的酒杯，為他年輕的女伴指著什麼東西。「他們剛打開傳送門。偵察艦將會首先進入，然後護航的火炬艦船會緊隨而至。」

軍用遠距傳輸門應該在天空中的某處，但站在我們的制高點上，怎麼也望不見它，我想像著，它看起來應該也只不過是星野中的一顆矩形縮略點。但是偵察艦的熔融尾跡卻清晰可見——起初像是二三十隻螢火蟲，又像是發光蛛紗。接著，主驅動器被引燃了，它們如耀眼的彗星掃過鯨逖星系的地月航線。火炬艦船傳輸至我們眼前時，人群又不約而同發出一陣吸氣聲，它們的火光尾跡比偵察艦的尾跡要長上一百倍。鯨逖的夜空從天頂到地平線都佈滿了金紅色的斑駁條紋。

某個地方響起一陣掌聲，幾秒鐘之內，政府大樓鹿苑的原野、草坪和齊整的花園都充滿了狂熱的掌聲和激揚的歡呼。來自一百個星球的穿戴高貴的億萬富翁、政府官員，以及豪門望族的成員，已經忘記了所有的一切，軍國主義和嗜戰的渴望本已蟄伏了一百五十多年，現在卻完全充斥在了這些人的腦袋裡。

我沒有鼓掌。周圍的人都不再注意我，我舉起酒杯——現在這不是為弗洛梅女士的祝酒，而是向我的種族持續至今的愚蠢致敬——又喝光剩餘的香檳。這東西真是淡然無味。

頭頂上，小型艦隊中更加舉足輕重的艦船已經傳送到星系內。我略微查了一下數據網（它的表面現在佈滿了此起彼伏的數據流波，洶湧得像是暴風雨籠罩下的海洋），便已得知，軍部空間無敵艦隊主要軍力包括一百多艘主力神行艦：暗黑的攻擊航母，它們的發射臂紮成一捆，看起來好似投槍；C3指揮艦，如同黑水晶質地的流星既美麗又彆扭；球根形狀的驅逐艦，看起來像是臃腫過頭的火炬艦船；環形防禦警戒哨，它們所蘊含的更多是能量而非物質，寬大的密蔽護盾現在設置為全反射——明亮的鏡面反射著鯨逖星群和它們四周上百條燃燒的尾跡；快速巡洋艦在艦群中遊走，仿若鯊魚在漫遊的魚群中穿行；笨重前行的軍隊運輸船，它們的零重力艙室中裝載著上千名軍部海軍陸戰隊隊員；數十艘補給運輸船——三帆快速戰艦；快速反擊戰鬥機；魚雷自動負載調節器；超光信息接力前哨；還有遠距傳輸跳躍艦船本身，龐大的十二面體船殼植滿了一排排觸角和探針，如夢如幻。

在艦隊四周，不時掠過被交通管制控制在安全距離以外的快艇、太陽能干擾發射機和私人星系內艦船，它們的太陽帆吸收著陽光，反射著無敵艦隊的光輝。

政府大樓地面上的賓客歡呼雀躍，掌聲雷動。身著軍部黑色制服的紳士默默哭泣。附近，隱蔽的攝像機和寬頻率成像器將這瞬間傳播到了環網所有星球，並且——通過超光儀——傳播往環網外的數十顆星球。

我搖搖頭，仍然坐在那兒。

「賽文先生？」一名警衛在我身邊站定。

「什麼事？」

她朝著行政大樓點點頭。「首席執行官悅石大人現在想見您。」

02

似乎每一個充滿爭端與危險的時代總會滋生一名專為該時代而生的領袖，一名政壇巨人。回顧歷史，如果沒有他們的存在，很難想像那個年代的歷史將會如何書寫。梅伊娜・悅石就是我們這黃昏時代的這樣一名領袖，雖然那個時候所有人做夢也不會想到，除了我，沒有人能夠寫下關於她和她的時代的真實歷史詩篇。

悅石曾多次被比作亞伯拉罕・林肯這一經典形象，但那天在無敵艦隊宴會之夜，當我最終被引領到她面前時，我發現她並沒有穿黑色雙排扣常禮服，也沒有戴大禮帽，對此我感到有些驚訝。這位統治著一千三百億人民的議院首席執行官兼政府領導人穿著一件灰色軟羊毛套裝，褲子和束腰上衣只是在線縫和袖口用略略泛紅的線做了點滾邊裝飾。我覺得她看起來並不像亞伯拉罕・林肯……也不像阿爾瓦雷茲-騰普，新聞機構常將她與這兩位古代平民英雄相比，她看起來只是一位年邁的女士而已。

梅伊娜・悅石身材高挑，瘦削，但是她的面容比起林肯來更為冷硬如鷹。她擁有堅挺的鷹勾鼻；顴骨尖銳，寬闊的薄嘴唇善於表達情感，而一頭灰白的卷髮經過草草修剪，看起來就像羽毛。不過在我看來，梅伊娜・悅石的面龐上最令人難忘的是那雙眼睛：大大的棕色眼睛，盛滿了無限的憂傷。

房間裡並不只有我們兩人。這是一間光線柔和的長屋子，一排排木書架上擺放著好幾百本印刷書籍。一個偽裝成窗戶的狹長全息圖框顯示著花園中的景致。一場會議正快要解散，十多名男女或站或坐，面對悅石的書桌，圍成一個凸形的半圓。首席執行官隨意地後靠在書桌上，重心倚在桌子前方，雙臂交疊抱在胸前。我進門的時候，她抬起頭朝我看了一眼。

「賽文先生？」

「是的。」

「多謝你的到來。」我聽過無數次全局辯論，對她的聲音相當熟悉，它的音色因年老而變得刺耳，但是音調卻柔滑如昂貴的甜露酒。那口音遠近聞名——精準的句法混合了一種大流亡前英語的聲調節奏，這種節奏幾乎都已經快為人所遺忘。顯然，唯一還能聽到這種口音的地方，也只有她的故星帕桃發的河口三角區域。「女士們、先生們，請允許我向你們介紹約瑟夫・賽文先生。」她說。

人群中有幾人點點頭，顯然對我在此地的出現感到困惑不解。悅石沒有繼續介紹下去，但是我查詢了數據網，將每一個人的身份對號入座：三名內閣成員，其中一名是國防部長；兩名軍部參謀長；兩名悅石的助手；四名議員，包括頗具影響力的科爾謝夫議員；還有一個投影，來自一個名叫阿爾貝都的技術內核顧問。

「我之所以邀請賽文先生來此，是要讓他以藝術家的視角來品評我們的行動。」首席執行官悅石說。

軍部陸軍司令莫泊閣從鼻子裡哼出一聲冷笑。「藝術家的視角？恕我直言，執行官大人，這到底是什麼意思？」

悅石笑了。她沒有回答將軍的話，而是轉身面對著我。「你認為無敵艦隊的閱兵式如何，賽文先生？」

「非常漂亮。」我說。

莫泊閣將軍又張口喧鬧起來。「漂亮？他看見的是銀河系史上最集中的空間火力的精銳部隊，就僅僅覺得它漂亮而已？」他扭頭對著另一名軍人搖了搖頭。

悅石臉上笑意未減。「那麼對於戰爭，你有何高見呢？」她問我，「對於我們試圖從野蠻人驅逐者手中拯救海伯利安，你有何看法？」

「這很愚蠢。」我說。

屋子變得異常安靜。當下全局進行的實時民意測驗顯示，有百分之九十八的民眾支持首席執行官悅石宣戰的決定，不願意把殖民星球海伯利安割讓給驅逐者。悅石的政治前途也完全仰仗這一衝突的直接結果。屋裡的男男女女都對政策制定、作出侵略決定和後勤執行起著至關重要的作用。沉默逐漸蔓延。

「為何愚蠢？」悅石柔聲問道。

我右手打了個手勢。「自從七個世紀前建立政權以來，霸主從來沒有進入過戰爭狀態，」我說，「以這種方式來測驗它的基礎是否穩固，無疑很愚蠢。」

「沒有進入過戰爭狀態！」莫泊閣將軍大叫道，他巨大的雙手握住自己的膝蓋，「那麼你究竟把格列儂高叛亂當成什麼？」

「叛亂，」我說，「兵變。警察行動[2]。」

科爾謝夫議員笑了，露出一嘴白牙，但是這表情裡沒有一點高興的意味。他來自盧瑟斯，肌肉看起來比任何男人都更發達。「那是次艦隊行動，」他說道，「死了五十萬人，軍部兩個師陷入了一年多的戰爭。這只是警察行動嗎，孩子？」

我沒有回答他的問題。

利・亨特[3]清了清喉嚨，記錄上說，這位年邁人士是悅石最心腹的助手，他看起來相當清瘦矍鑠。「但是賽文先生所說的很有意思。先生，你認為這場……啊……衝突和格列儂高戰爭之間有什麼區別？」

「格列儂高曾經當過軍部官員。」我說，意識到自己在說廢話，「而驅逐者在幾百年以來都是一個不為人知的群體。叛亂軍的軍力是為我們明確知曉的，他們的潛力也可以輕易計量；而驅逐者游群早自大流亡伊始就遷到了環網之外，相反，格列儂高一直在保護體內逗留，襲擊那些距離環網不超過兩個月時間債的星球，而海伯利安距離帕瓦蒂這個最近的網內集結地也有三年之遠。」

「你以為我們沒有想過這些？」莫泊閣將軍問道。「那麼佈雷西亞之戰呢？我們已經在那裡和驅逐者交過手了。那可不是……叛亂。」

「請安靜，」利・亨特說，「賽文先生，請繼續說下去。」

我又聳了聳肩。「最主要的區別是，在此次事件中，我們所要對付的是海伯利安。」我說。

李秀議員——在場的一名女性——點了點頭，似乎已經完全明白了我的意思。「你害怕伯勞，」她說，「你皈依末日救贖教派了嗎？」

「不，」我說，「我不是伯勞教會的成員。」

「那你是什麼人？」莫泊閣問道。

「我是個藝術家。」我撒了謊。

利・亨特笑了，他轉向悅石。「我同意我們需要這個視角，來保持清醒，執行官大人，」他說著，朝窗戶做了個手勢，於是全息影像顯現出依舊在鼓掌的人群，「但是我們的藝術家朋友提出的那些必要觀點，早已被充分審視和度量過了。」

科爾謝夫議員清了清嗓子。「在我們刻意要忽略某些顯而易見的事實的時候，偏偏又把它們提出來，我可不喜歡這樣。但是這位……先生……有沒有合適的安全許可，證明他能夠在場參與這樣的討論？」

悅石點點頭，又露出了她的經典微笑，眾多畫家都曾試圖記錄下這樣的笑容。「賽文先生受藝術部的派遣，在接下來的幾天乃至幾周為我描繪系列畫像。我想，他們的理由是，這些畫像將會具有歷史意義，並可以從中創作出一幅官方肖像。無論如何，賽文先生已經被授予了T水準金質安全認證，我們在他面前盡可暢所欲言。同時，我也欣賞他的直率。也許他的到來說明我們的會議已經臨近尾聲了，那麼，明天早上八時整，我們趕在艦隊傳送至海伯利安領空之前，在戰略決議中心見面。」

人群立刻散去。莫泊閣將軍離開的時候朝我狠狠剜了一眼。科爾謝夫議員經過我身邊的時候，朝我看了一眼，眼神中帶著無法言喻的好奇。阿爾貝都顧問只是慢慢淡出了。現在，除了我和悅石，房間裡只剩利・亨特一個人。他愜意十足地把一條腿擱在身下無價的大流亡前坐椅的扶手上。「請坐。」亨特說。

我朝首席執行官瞥了一眼。她已經坐上了寬大書桌後的座椅，點了點頭。我坐進先前莫泊閣將軍坐著的直靠背椅子。首席執行官悅石說道：「你真的認為保衛海伯利安是愚蠢之舉？」

「是的。」

悅石豎起手指，輕敲著下唇。在她身後，顯示器無聲地顯示著無敵艦隊的宴會已經進行到了白熱化階段。「如果你希望與你的……啊……人格副本重逢，」她說，「那麼我們開展海伯利安保衛戰，似乎也符合你的利益。」

我什麼都沒說。窗戶上的景色切換了，顯示出在熔融尾跡映照下依舊耀眼通紅的夜空。

「你帶畫具了嗎？」悅石問。

我拿出了鉛筆和小素描夾，此前我曾告訴戴安娜・弗洛梅說我沒帶。

「我們邊聊邊畫吧。」梅伊娜・悅石說。

我開始素描，先是以看似不經意、幾乎有些不恭的手筆粗略勾勒出輪廓，然後開始悉心描繪臉部的細節。那雙眼睛激起了我的興趣。

我隱隱約約地意識到，利・亨特正目不轉睛地盯著我。「約瑟夫・賽文，」他說，「你竟然挑選這個名字，真是有趣啊。」

我用快速而大膽的線條，描畫出悅石高高的額頭和堅挺的鼻子。

「你知不知道，為什麼人們都對賽伯人懷有戒心？」亨特問。

「知道，」我說，「弗蘭肯斯坦怪物綜合征。害怕所有披著人皮，又不完全是人類的東西。我想，這才是機器人被宣佈非法的真正原因。」

「嗯，」亨特表示同意，「但是賽伯人的確是完完全全的人，對吧？」

「從基因上來說是的。」我說。這時我突然想起了自己的母親，記起了我在她臥病在床時給她讀書的情形。我想起了我的弟弟湯姆。「但他們也是內核的一部分，」我說，「因此也符合『不完全是人類』這個表述。」

「你也屬於內核的一部分吧？」梅伊娜・悅石問道，轉臉正面朝著我。我又開始了一幅新的素描。

「不完全是，」我說，「我能夠在他們允許我進入的區域內自由穿行，不過這與其說是真正內核人格的能力，不如說是一切訪問數據網的人都能辦到的事。」她的臉從四分之三側面的角度看起來相當引人注目，但是雙眼從正面看更加炯炯有神。我開始著手描繪從她眼角處發散出的皺紋網格。梅伊娜・悅石顯然從來沒有濫用過鮑爾森理療。

「如果有可能保留一些秘密不讓內核知道，」悅石說，「那麼允許你隨意介入政府理事會，便是愚蠢至極。實際上……」她垂下雙手，坐直了身子。我捻開新的一頁。

「實際上，」悅石說，「你有我需要的信息。聽說你能讀取你的副本，也就是第一個重建人格的思想，是真的嗎？」

「不盡然。」我說。要捕捉她嘴角線條與肌肉複雜的相生相扣真是困難。我盡了最大努力描畫著，接下來，到了她強壯的下頜部分，給她下唇的凹陷處塗上陰影。

亨特皺了皺眉，瞥了一眼首席執行官。悅石女士又把她的手指豎攏在一起。「解釋一下。」她說。

我從畫紙上抬起頭來。「我做夢，」我說，「夢的內容同一個人周圍發生的事情正好吻合，而正是此人，攜帶著先前的濟慈人格植入物。」

「一個名叫布勞恩・拉米亞的女人。」利・亨特說。

「是的。」

悅石點點頭。「那麼先前的濟慈人格，也就是大家以為在盧瑟斯遇害的那一位，依然活著？」

我頓了頓。「那個……那位……依然還有意識，」我說，「你知道，他原始的人格本源已經被人從內核中提取了出來，或許正是由他的賽伯體本身提取，並植入了拉米亞女士所攜帶的舒克隆環生物分流器。」

「說得對，說得對，」利・亨特說，「但事實是，你能夠與濟慈人格直接接觸，並能通過這樣的接觸，同伯勞朝聖者們取得聯繫。」

我快速畫了幾條粗線，給悅石的素描營造出深色的背景，以把它烘托得更為深沉。「實際上，我沒法和他們直接接觸，」我說，「我做關於海伯利安的夢，而你們的超光廣播確認其內容和實時事件完全一致。我無法和被動的濟慈人格交流，也無法和它的宿主或者其他朝聖者交流。」

首席執行官悅石眨了眨眼。「你怎麼會知道超光廣播的事？」

「領事告訴其他朝聖者，說他的通信志能夠通過他飛船中的超光轉送器中繼信息。就在下山谷之前，他把這一點告訴了大家。」

悅石的語調中帶著她步入政壇多年前曾任律師的意味。「其他人對領事的話作何反應？」

我把鉛筆放回口袋。「他們知道自己當中有間諜，」我說，「你曾對他們每人都說了這樣的話。」

悅石朝她的助手瞥了一眼。亨特的表情不置可否。「如果你和他們有聯繫，」她說，「你一定知道，自從他們離開時間要塞，準備下到光陰塚以來，我們再也沒收到任何消息。」

我搖搖頭。「昨晚的夢僅僅到他們到達山谷為止。」

梅伊娜・悅石站起身，走了幾步，來到窗邊，她舉起一隻手，於是景象變黑了。「那麼，你不知道他們中是否有人還活著？」

「不知道。」

「在你上次的……夢中，他們狀況如何？」

亨特正以他前所未有的熱切目光注視著我。梅伊娜・悅石背對著我們兩人，望著黑暗的屏幕。「所有的朝聖者都活著，」我說，「除了海特・馬斯蒂恩，樹的忠誠之音，他有可能遇害了。」

「他死了？」亨特問。

「兩天前的夜裡，驅逐者偵察艇將樹艦「伊戈德拉希爾」號毀滅後幾小時，他從草之海的風力運輸船中失蹤了。但是朝聖者在從時間要塞下來之前，看見一個穿著長袍的身影在沙漠中跋涉，目標直指墓群。」

「是海特・馬斯蒂恩？」悅石問。

我舉起一隻手。「他們這麼覺得而已，但也吃不準。」

「給我講講其他人的情況。」首席執行官說。

我吸了口氣。從夢中，我得知這最後一批伯勞朝聖者中，悅石至少認識兩人。布勞恩・拉米亞的父親曾經和她是議院同僚，而霸主領事曾是悅石與驅逐者秘密談判的私人代表。「霍伊特神父身陷巨大的痛苦，」我說，「他講述了十字形的故事。領事知道霍伊特也帶著一個……事實上是兩個。杜雷神父的和他自己的。」

悅石點點頭。「那麼他依然攜帶著借屍還魂的寄生蟲？」

「是的。」

「在接近伯勞巢穴的過程中，它有沒有讓他越來越難受？」

「我想是這樣的。」我說。

「繼續。」

「大多數時間裡，詩人塞利納斯都是醉醺醺的。他相信自己未完成的詩篇預示並決定著事件的發展。」

「海伯利安上的事件？」悅石問道，依然背對著我們。

「整個世界。」我說。

亨特朝首席執行官看了一眼，然後又看向我。「塞利納斯是不是瘋了？」

我也回敬他一個同樣的眼神，但是什麼都沒說。實際上，我根本不知道。

「繼續。」悅石又說。

「卡薩德上校繼續著他相生相息的兩大執念，尋找那個名叫莫尼塔的女人，以及殺死伯勞。他很清楚，這兩大執念也許就是同一個，完全一樣。」

「他帶著武器嗎？」悅石的嗓音十分柔和。

「帶著。」

「繼續。」

「索爾・溫特伯，也就是從巴納之域來的學者，希望能夠進入那座叫作獅身人面像的墓塚，一旦——」

「等一下，」悅石說，「他依然帶著女兒嗎？」

「是的。」

「瑞秋現在多大？」

「五天吧，我想。」我閉上眼睛仔細回憶起前一天晚上夢裡的細節。「是的，」我說道，「五天。」

「現在她的年齡還在隨著時間的流逝倒減？」

「是的。」

「繼續，賽文先生。請告訴我關於布勞恩・拉米亞和領事的消息。」

「拉米亞女士是懷著她上一任客戶……也是愛人的心願去海伯利安的，」我說，「濟慈人格覺得他有必要直面伯勞。拉米亞女士正在替他了卻這個心願。」

「賽文先生，」利・亨特開口道，「你說起『濟慈人格』時的口氣，聽起來就像和你自身的人格沒有任何關係一樣……」

「請等會兒再說吧，利。」梅伊娜・悅石說。她偏過頭看向我：「我對於領事比較好奇。輪到他講述自己加入朝聖的原因了嗎？」

「講過了。」我說。

悅石和亨特等著我說下去。

「領事給他們講了他祖母的故事，」我說，「那個五十多年前發起茂伊約叛亂的名為希莉的女人的故事。他告訴其餘人，自己的家庭如何在佈雷西亞收復戰被毀，也對自己和驅逐者的秘密會晤供認不諱。」

「就這些嗎？」悅石問。那棕色的雙眼中燃燒著熱切之光。

「還有，」我說，「領事告訴他們，他才是那個觸發驅逐者裝置、加速了光陰塚打開的人。」

亨特坐直身子，雙腿從座椅扶手上放了下來。悅石深深吸了口氣。「還有嗎？」

「沒有了。」

「其他人對他承認……背叛的行徑作何反應？」她問。

我頓了頓，試圖把夢中的景象重組，整理出一個比先前的記憶更有條理的脈絡結構。「有些人勃然大怒，」我說，「但是在這一時刻，沒有人覺得對霸主的赤誠忠心所向無敵，他們決定繼續向前。我相信這些朝聖者中的每一個人都相信懲罰將會由伯勞來分派，而人類機構無從插手。」

亨特猛地一拳砸向椅子扶手。「要是領事在這兒，」他厲聲說道，「他很快會發現自己大錯特錯了。」

「別亂嚷嚷，利。」悅石步回她的辦公桌邊，碰了碰那裡的一些文件。所有的交流顯示燈都不耐煩地亮著。我感到很驚奇，在這樣的時刻，她竟然可以花這麼多時間同我說話。「謝謝你，賽文先生，」她說，「我希望你在接下來的幾天中都和我們待在一起。等會兒將有人領你到行政大樓住宅側樓的套房。」

我站起身。「我要回希望星帶點隨身物品過來。」我說。

「沒這個必要，」悅石說，「不消你走下終端站台，它們就可以被送過來。讓利送你出去吧。」

我點點頭，跟著高個男人向門口走去。

「噢，賽文先生……」梅伊娜・悅石喊道。

「什麼事？」

首席執行官笑了。「此前我的確讚賞你的直率，」她說，「但是從現在開始，我們還是假定你只是個宮廷畫家，僅僅是個宮廷畫家而已，沒有個人觀點，沒有預見力，沒有言說權。明白嗎？」

「明白，執行官大人。」我說。

悅石點點頭，已經將注意力轉移到了閃爍的電話指示燈上。「非常好。請於八時整帶上你的素描本，參加戰略決議中心舉行的會議。」

一名警衛在前廳接待了我們，然後帶領我走向那迷宮般的走廊和檢查站。亨特大聲叫他停下，然後大步邁過寬敞的大廳，腳步在地磚上迴響。他抓住我的手臂。「別誤會，」他說，「我們知道……她也知道……你是誰，是什麼身份，代表的又是誰。」

我迎向他的凝視，平靜地抽回我的手臂。「那好，」我說，「因為當下，我相當肯定，我自己都不清楚這些。」

03

六個成人和一個孩子身處條件惡劣的地帶，燃起的篝火在迫近的黑暗中顯得極其微不足道。在頭頂和遠方，山谷的峰巒像一堵堵牆壁連綿起伏，而近一些的地段，那些包裹在山谷黑暗中的墓群，它們龐大的外形似乎像上古時代蜥蜴的幽靈，慢慢地爬近了。

布勞恩・拉米亞的身體又累又疼，心情也煩躁不安。索爾・溫特伯嬰孩的哭聲把她折磨得死去活來。她知道其他人也非常睏倦了；過去的三晚，沒有人睡過幾個小時，而快要結束的這一天，恐懼一直折磨著大家。她把最後一塊木頭添到火上。

「有木柴的地方已經被咱們搜羅光了。」馬丁・塞利納斯厲聲說道。火光從下方照亮了這個詩人形如色帝的臉。

「我知道。」布勞恩・拉米亞說，她太疲倦了，都懶得發火，語調中也聽不出一點活力。柴火是從多年前一個朝聖小隊帶來的儲藏品中找到的。依據傳統，朝聖者們在直面伯勞的前一夜，會在一個固定地點紮營，他們的三個小帳篷正設在那個地方。營地距離那座叫作獅身人面像的光陰塚很近，一塊黑色的翼形垂下物遮蔽了一部分天空。

「等柴火用完，我們可以用提燈。」領事說。這位外交家看起來竟比其他人還要疲憊。閃爍的火光在他憂鬱的面容上投下紅色的色調。他這天本來穿了一身外交華服，但是現在那斗篷和三角帽看起來同領事本人一樣又骯髒又萎靡。

卡薩德上校回到火邊，把夜視護目鏡滑到頭盔頂上。卡薩德全副武裝地穿著格鬥裝備，唯一沒有被活性變色聚合材質遮蓋的是他的臉，那張臉就好像在距離地面兩米的空中漂移。「沒有異常情況，」他說，「沒有任何動靜，也沒有熱蹤跡。除了風以外沒有任何聲音。」卡薩德把軍部突擊步槍靠在岩石上，自己則坐在其他人旁邊，緊制裝甲的纖維活化已經解除，現在變成了一片暗淡的黑色，但還是同先前一樣難以辨認。

「你認為伯勞今晚會來嗎？」霍伊特神父問。這名神父用他的黑色斗篷把自己裹得嚴嚴實實，看起來就跟卡薩德上校一樣，已經與黑夜融為一體。這個瘦傢伙的聲音聽起來很緊張。

卡薩德的身子朝前傾了傾，用指揮棒撥了撥火。「沒法知道。夜裡我會放哨，以防萬一。」

突然，佈滿星點的夜空爆發出一陣色光，橘黃和鮮紅的花朵寂靜綻放，湮滅了星野，六個人不約而同抬頭朝天上望去。

「過去幾個小時都沒這樣過。」索爾・溫特伯說著，搖著自己的嬰孩。瑞秋已經停止了啼哭，現在正試著要抓她父親短短的鬍鬚。溫特伯親著她的小手。

「他們又在測試霸主的防禦力了。」卡薩德說。撥過的火中冒出幾點火星，灰燼向天空飄去，似乎要融入那裡更為明亮的火焰。

「誰贏了？」拉米亞問，她說的是那暴虐的寂靜空戰，它們在前一天整個夜裡和這一天大部分時間中，將天空塞得滿滿噹噹的。

「誰他媽的在乎？」馬丁・塞利納斯說。他在自己的皮大衣口袋裡翻找，一副裡頭藏著滿滿一瓶酒的架勢。但是他什麼都沒拿出來。「誰他媽的在乎啊。」他又咕噥了一句。

「我在乎，」領事疲倦地說道，「如果驅逐者突破了防線，他們將會在我們找到伯勞之前摧毀整個海伯利安。」

塞利納斯嘲弄地笑起來。「噢，那可真是可怕呀，是吧？在我們尋求到死亡之前就先掛掉了？預定的死期還沒到，就先被宰了？迅速而毫無痛苦地滅絕，卻不是永遠地在伯勞的荊棘樹上扭擺？噢，這個想法，真是太可怕了。」

「閉嘴。」布勞恩・拉米亞說，她的聲音還是不帶感情，但是這次卻字字帶著威脅。她看著領事，「那麼伯勞在哪兒？為什麼我們找不到它？」

外交家凝視著火堆。「我不知道。我怎麼可能知道？」

「也許伯勞已經走了，」霍伊特神父說，「說不定在你摧毀逆熵場之後，它就被永遠釋放了。也許，它這條禍根已經到了其他什麼地方。」

領事搖搖頭，什麼都沒說。

「不會。」索爾・溫特伯說，他的嬰孩靠在他的肩膀上睡著了，「他會來這兒的。我感覺得到。」

布勞恩・拉米亞點點頭。「我也覺得。它在等。」先前她已經從背包中拿出了幾份定額食物，現在她拉開加熱標籤，把食物分發到其他人手中。

「我知道這個世界扭曲的本源就是虎頭蛇尾，」塞利納斯說，「但是這他媽的太荒唐了。所有人穿戴得好好的，卻找不到地方去死。」

布勞恩・拉米亞瞪了他一眼，但是什麼都沒說，他們安靜地吃了一會兒東西。天空中的火光散去，密佈的星點又重新顯現，但是灰燼依然上升，似乎在尋找逃亡的出路。

我的思維完全被布勞恩・拉米亞朦朦朧朧的夢境牢牢包裹，於是自從上次夢見他們以來，我第一次試圖把這紛亂的夢境重新整理一遍。

朝聖者在破曉前下到了山谷中，一路高歌。距離頭頂十億公里之上戰場的亮光將他們的影子投在身前。整整一天，他們都在探測光陰塚的究竟。每一分鐘，他們都期待著死亡。幾小時之後，太陽升起，高地沙漠的冰冷被熱氣取代，他們的恐懼和歡欣也逐漸褪去。

漫長的白日裡，除了沙粒摩擦的聲音，偶爾響起的尖嘯，還有繞過岩石和墓群的狂風在一刻不停地、幾乎是下意識地哀吟之外，沒有別的聲音。卡薩德和領事兩人都帶了一件工具，用以測量逆熵場的強度，但是拉米亞第一個發現全無這個必要，因為時間潮汐退潮或流動的時候，人會微微感到一陣噁心，同時還伴隨著一陣揮之不去的幻覺記憶感。

距離山谷入口最近的建築是獅身人面像；然後是翡翠塋，只要映照在晨光和暮靄中，那建築的牆面就會變得透明；再往裡，深入不到一百米的地方，矗立著叫作方尖石塔的墓塚；然後朝聖之路往逐漸變寬的干河床延伸，它們當中最大的墓塚，位於正中央的水晶獨碑，就會出現在眼前，它的表面沒有任何機關或入口，平坦的碑頂與山谷山壁的頂端平齊；再往裡是三座墓穴，現在還能辨認出它們的入口，只因為那條飽經風霜的小路由此就到了盡頭；最後——山谷往裡將近一千米深的地方——端坐著傳說中的伯勞聖殿，它尖銳的邊緣和外張的尖頂令人想起那個傳說中常在這個山谷中出沒的怪物身上的尖刺。

整整一天，他們都在各座陵墓中穿行，沒有人敢單獨行動，整個小隊會在那些該進入的人工遺跡前面略微躊躇一下，然後走進其中。索爾・溫特伯在看見並進入獅身人面像的時候，幾乎被自己的情感淹沒，這裡就是二十六年前他的女兒感染上梅林症的地方。她當年的大學小組所裝置的設備依然放置在墓塚外的三腳架上，雖然大家都不知道它們是否還起作用，是否還執行著它們的監測任務。獅身人面像內的過道現在就像瑞秋的通信志記錄所顯示的那樣，狹窄，錯綜曲折，許許多多研究小組遺留下的一串串螢光球和電燈泡現在都已耗盡能量，不再發亮。他們用手持火炬和卡薩德的夜視護目鏡探測著這個地方。沒有瑞秋曾經所在屋子的跡象，也無從得知牆壁如何朝她合攏，疾病怎樣降臨到她身上。眼前只是曾經強烈的時間潮汐退卻後留下的殘跡，但看不到伯勞的影子。

每一間墓穴都有它懾人的時刻，讓人心裡充滿希望和可怕的預感，但是當看清了積滿灰塵的一間間空蕩屋室仍舊是幾百年來旅遊者和伯勞朝聖者眼中的平常樣子，這種預感便會在一個小時或者更長的時間後，逐漸消散。

最終這一天在失望和疲乏中過去，東面山谷峭壁投下的影子橫跨過墓群和山谷，就像幕布垂下，宣佈一場不成功演出的結束。白日的熱度已經消失，高地沙漠的寒冷很快返回，伴著一陣狂風吹來，風中夾帶著雪花和西面二十公里之外籠頭山脈高處的氣息。卡薩德提議紮營。領事向大家指出紮營地點，這是慣常情況下伯勞朝聖者在謁見前夜應該等待的地點。獅身人面像附近的平地上面，有一些研究小組和朝聖者亂扔雜物的痕跡，這讓索爾・溫特伯有些開心，他想像著自己的女兒曾經在此宿營。其餘人也都不反對。

現在，在全然的黑暗中，最後一片木頭熊熊燃燒，我感覺到他們六人逐漸靠攏……不只是靠近火的溫暖，更是互相向對方靠攏……他們在「貝納勒斯」號懸浮遊船中相伴逆行而上，又一起橫越草之海到達時間要塞，這段共同的經歷所編織成的脆弱但切實的聯繫驅使他們靠在一起。不只如此，我還感受到了一種比情感維繫更為明顯的團結；過了一陣子我才發現這個聯繫，但很快就意識到這種聯繫其實是基於小隊共享數據與感知網結成的微型網絡。在一個地域性數據傳遞被戰爭的苗頭撕裂的原始星球，這個小隊把通信志和生物監視器連接在一起，共享信息，並盡最大可能照料著彼此。

雖然登錄屏障看上去既明顯又堅實，但我沒費多大力氣就穿過了它，深入其裡，往下獲取有界卻無限的線索——脈搏、表皮溫度、腦波活動、存取請求、數據詳目——這些都讓我能夠洞察每一個朝聖者所思、所感、所為。卡薩德、霍伊特，以及拉米亞都有植入物，他們思維的流動是最容易感覺到的。在那個時刻，布勞恩・拉米亞正在反思尋找伯勞是不是一個錯誤；有什麼東西正在她耳邊絮叨，恰好在表面之下，偏偏又不依不饒地一定要讓她聽見。她感覺自己似乎忽略了什麼相當重要的線索，足以讓她解決……什麼？

布勞恩・拉米亞向來都很鄙視奇詭之事；這也是她離開舒適休閒的生活去當私家偵探的原因。有何奇詭呢？她差一點就可以解決她的賽伯客戶——同時也是她的戀人——的謀殺案，並且已經來到海伯利安達成他最後的願望。但是她也意識到，這個糾纏不休的懷疑和伯勞並無太大關係。那到底是什麼呢？

拉米亞搖搖頭，撥弄了一下快熄滅的火堆。她身體強壯，在盧瑟斯一點三倍重力下成長，並且通過訓練，變得更為強壯，但是過去好幾天裡她都沒有睡過覺，因而極度疲乏。她只是模模糊糊地意識到，有誰在說話。

「……洗個澡拿點吃的，」馬丁・塞利納斯說，「也許還可以用你的交流單元和超光鏈接看看這仗誰打贏了。」

領事搖搖頭。「還不行。飛船只有在緊急情況下才能啟用。」

塞利納斯打了個手勢，指指夜晚、獅身人面像，還有漸起的風。「你覺得這樣子還不算緊急情況嗎？」

布勞恩・拉米亞意識到，他們正談論是否該讓領事把太空船從濟慈城招過來。「你確定你所說的緊急情況不就是指你沒有酒喝嗎？」她問。

塞利納斯怒視著她。「我們喝酒你會死啊？」

「不算。」領事說。他揉揉眼，拉米亞想起他也是個大酒鬼，但他卻拒絕把船帶到這裡。「等到不得不這麼做的時候再說吧。」

「用超光傳送器怎樣？」卡薩德問。

領事點點頭，從小背包中拿出古老的通信志。這個儀器是他的祖母希莉用過的東西，是她祖父母留下來的傳家寶。領事碰了碰觸顯。「我可以用它來發送電波，但是無法接收信息。」

索爾・溫特伯將自己熟睡的孩子放在最近的帳篷的入口處。現在他轉身對著火堆。「上次你發送信息，是在我們到達時間要塞的時候？」

「是的。」

馬丁・塞利納斯的語調充滿了嘲諷。「那麼我們應該相信……一個自稱叛徒的人手裡的東西嗎？」

「是的。」領事的聲音只剩下極度的疲憊。

卡薩德瘦削的臉龐在黑暗中飄浮。他的身體、雙腿和手臂像是在本已盡黑的背景上又描上了一層黑影，幾不可辨。

「但是，如果需要，我們就可以召喚飛船？」

「是的。」

霍伊特神父把斗篷裹得緊了些，免得它在漸起的風中胡亂飄飛。沙粒刮擦著羊毛和帳篷布料。「你難道不怕港口當局或軍部把飛船拖走，或者改動它的設置？」他問領事。

「不怕。」領事的頭微微動了動，似乎他太累了，都懶得完成一個搖頭的動作，「我的通行牌是悅石大人親手頒發的。而且，總督也是我的朋友……曾經是我的朋友。」

其餘人在剛著陸不久就見過了近日才被擢升的霸主總督；布勞恩・拉米亞覺得，西奧・雷恩看起來像是被硬塞進了遠遠超越自己天分的重大事務裡面。

「快起風了。」索爾・溫特伯說。他轉身護著自己的孩子不受飛揚的沙子擊打。這名學者依然斜眼朝風中張望，他說道：「我想知道海特・馬斯蒂恩在不在外頭。」

「我們找遍了每個地方。」霍伊特神父說。他把頭埋進了斗篷的褶子裡，聲音聽起來甕聲甕氣的。

馬丁・塞利納斯笑了。「抱歉，神父，」他說，「但你真是在胡說八道。」詩人站起身來，向火光的邊緣走去。狂風把他大衣的皮毛吹得沙沙作響，也把他的話吹散在了夜色之中。「懸崖壁上有一千處藏身之所。水晶獨碑的入口咱們是找不到的……但是對聖徒來說又如何呢？還有，你看見翡翠塋最深的房間裡有一條通向迷宮的台階嗎？」

霍伊特抬起頭，在飛揚沙粒的痛擊下，奮力瞇起眼睛。「你覺得他在那兒？在迷宮裡？」

塞利納斯笑著抬起了胳膊。他寬鬆上衣的絲綢泛起波紋。「我他媽的怎麼可能知道，神父？我所知道的不過是海特・馬斯蒂恩現在有可能在外頭，正監視著咱們，等待時機回來拿回他的行李。」詩人朝他們那一小堆裝備中間的莫比斯立方體做了個手勢。「要不然，他也可能已經死了。說不定更糟。」

「更糟？」霍伊特說道。神父的臉在過去的幾小時內蒼老了許多。他的雙眼映射出深深的痛苦，微笑也成了齜牙咧嘴。

馬丁・塞利納斯大步跨向漸熄的火種。「更糟，」他說，「他有可能正在伯勞的鋼鐵之樹上扭動。我們也會去那裡的，過幾——」

布勞恩・拉米亞突然起身，揪住了詩人的前襟。她把他舉離地面，不停搖晃著他，直到他的臉垂到和她的臉一樣高度，才把他放下來。「你要是敢再說一遍，」她輕聲說，「我就會讓你死得很難看。我不會真的殺死你，但你會巴不得自己死了的好。」

詩人露出他色帝式的微笑。拉米亞把他扔到地上，轉過身。卡薩德說道：「大家都累了。回營吧。我來警戒。」

我關於拉米亞的夢裡摻雜了拉米亞自己的夢境。參與一個女人的夢境，瞭解一個女人的想法，並不是件愉快的事，特別是那種與我相隔了時光與文化的鴻溝，比任何可想像的性別差異造成的距離更為深遠的女人。她以一種既陌生又奇異的鏡像似的方式，夢見了死去的戀人——喬尼——他小得可憐的鼻子和極為堅定的下巴，垂在衣領上方的極長卷髮，他的雙眼——那雙極富表現力，流露出滿腔情感的眼睛，讓這張臉充滿了無限的活力。要不是有這雙眼睛，這張臉就會同那些生在倫敦郊外距離市區一天車程的一千名農民的臉一樣平淡無奇。

她夢見的是我的臉。她在夢裡聽到的也是我的聲音。但是她夢見的纏綿性愛——我到現在還記得——卻不是我所經歷的。我試圖要逃離她的夢境，回到自己的夢中來。要我去當一個偷窺狂，還不如讓我從過去的夢中東拼西湊，偽造出虛假的記憶呢。

但我卻無法做自己的夢。現在還不行。我懷疑我的出生——從臨終臥榻上的重生——是不是只為了夢見我死去的遙遠的孿生人格的夢境。

我聽天由命了，不再掙扎著要醒來，而是繼續把夢做下去。

布勞恩・拉米亞很快就醒了，她不斷地翻來覆去，有什麼聲音或是動靜把她從甜美的夢中驚醒。起初那漫長的一秒鐘之內，她完全沒搞清楚當下的狀況：身處暗夜，傳來一陣噪音——不是機械的聲音——比她居住的盧瑟斯蜂巢裡的噪音還大；她因為疲憊而神情恍惚，但是知道自己還沒睡多久就被驚醒了；她正單獨一人在一個狹小的密閉場所，身處一個像是超大號屍袋的東西內部。

布勞恩・拉米亞生活的星球上，密閉的空間意味著安全保障，遠離污濁的空氣、風和動物，那裡大多數人在面對少有的幾處空曠地域時，都會遭受廣場恐懼症，但是幾乎沒人知道幽閉恐懼症是什麼意思，然而她現在的反應卻像是一個幽閉恐懼症患者：雙手亂抓，尋求空氣，驚慌失措地掀開舖蓋卷和帳篷壁，想要逃離這個小小的纖維塑料繭，爬著，用雙手、雙臂和肘部把自己朝前拖，直到手掌觸摸到了沙子，頭頂露出了天空。

那不是真正的天空，她意識到這一點，兀然間，她看清了四周，記起了自己在哪兒。沙。一陣狂刮、怒吼、飛旋的沙暴席捲而來，滿是塵礫，像顆顆小針把她的臉刺得生疼。營火已經滅了，上頭覆滿了沙。沙子已經堆積在三座帳篷的迎風面，而帳篷的側邊則獵獵飛舞，在風中啪啪作響，好似步槍聲。新刮來的沙子堆積成丘，在營地四周茁壯成長。帳篷和裝備的背風處，佈滿了條紋、沙脊和溝壑。其他帳篷裡沒人醒來。她和霍伊特神父同住的帳篷已經垮了一半，差一點就要被逐漸上升的沙丘掩埋了。

霍伊特。

正是他的失蹤喚醒了她。哪怕是在夢中，她意識的一部分也能感知到熟睡的神父在和痛苦搏鬥時發出的微弱呼吸和不真切的呻吟，而他卻在不到半小時前的某個時刻離開了。可能只是幾分鐘以前的事；布勞恩・拉米亞知道，雖然自己在睡夢中見到了喬尼，但在砂礫打磨地面的聲響和狂風的咆哮之下，她也隱隱意識到有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音滑步而出。

拉米亞站起身來，伸手遮擋著沙暴。天色很暗，群星都被高雲和地表風暴遮蔽了，但是隱約有一點類似電光的光芒充滿了天空，光線從岩石和沙丘的表層反射而來。拉米亞意識到，那就是電光，空氣中充滿了靜電，讓她的發捲飛舞翻騰，如同美杜莎的發綹旋轉纏繞。靜電電荷順著她的外衣袖一路爬行，像聖愛摩火[4]一樣沿著帳篷的表面漂移。眼睛逐漸適應了光線之後，拉米亞意識到漂移的沙丘也泛著暗淡的火光。東邊四十米之外，那座叫作獅身人面像的墓塚發出辟辟啪啪的響聲，外部輪廓在夜色中正有節律地閃動著。波動電流沿著它兩邊通常稱作翅膀的外張形附屬物上爬行。

布勞恩・拉米亞打量著四周，沒有見到霍伊特神父的影子，她琢磨著要不要呼救，然後意識到，在風聲呼號之下，別人是不可能聽到自己的聲音的。她又稍微思考了一下，神父會不會只是去了其他帳篷，或是去了西邊二十米之外的簡陋廁所，但冥冥之中她感到事實並非如此。她朝獅身人面像望了望——只是略微一瞥——似乎見到了一個人形，黑色的斗篷像垂下的三角旗一樣呼啦啦飛舞，肩膀在風中瑟縮著，形體在墓塚的靜電光芒中清晰可辨。

一隻手落在了她的肩膀上。

布勞恩・拉米亞猛地扭身轉開，蹲下進入備戰狀態，左拳伸展，右手運力。她認出了站在那邊的是卡薩德。上校的身高幾乎有拉米亞的一點五倍——身寬卻還不及她的一半——他俯下身，朝拉米亞高聲耳語，微型閃電橫掃過他精瘦的身體。「他往那邊走了！」上校瘦長的黝黑手臂朝獅身人面像一指，活像一個稻草人。

拉米亞點點頭大聲朝他回話，她的聲音在風聲的咆哮中幾乎連自己都聽不見。「我們要不要叫醒其他人？」她已經忘記了卡薩德之前一直在警戒。這個人從不睡覺嗎？

費德曼・卡薩德搖搖頭。他的護目鏡推到了額頭上，頭盔已經變形，在他武裝到牙齒的戰甲後部形成一個附加罩。在裝備的反光映襯下，卡薩德的臉看起來十分蒼白。他朝獅身人面像做了個手勢。那把多功能突擊步槍牢牢地頂在左肘窩，手榴彈、雙筒望遠鏡盒，還有更為神秘的物件從他緊致裝甲的吊鉤和網帶上垂下來。他又朝獅身人面像指了指。

拉米亞身子朝前傾了傾，大聲喊道：「伯勞把他帶走了嗎？」

卡薩德搖搖頭。

「你能看見他嗎？」她朝他的夜視鏡和雙筒望遠鏡做了個手勢。

「看不見，」卡薩德說，「有沙暴。熱信號都給攪得亂七八糟。」

布勞恩・拉米亞轉身背對著狂風，沙粒就像投槍上射出的針頭般擊打著她的脖頸。她查詢了通信志，但是它只告訴她霍伊特活著，還在移動；公共波段上再也沒有別的信號。她挪挪身子，重新回到卡薩德旁邊，他們的背部在大風中連成了一堵牆。「咱們去找找他吧！」她嚷道。

卡薩德搖頭。「這個地方得有人守著。我沿路留了信號裝置，但是……」他朝沙暴做了個手勢。

布勞恩・拉米亞低頭閃進了帳篷，套上靴子，然後又帶著她的全天候披風和父親的自動手槍重新出現在門口。一把更為常規的武器——基爾擊昏器，放置在斗篷的胸袋中。「那麼我去。」她說。

開始她以為上校沒有聽到她的話。但是接下來她看到他灰白的眼珠中有東西閃動，於是明白他聽到了。他輕輕敲擊著手腕上的軍用通信志。

拉米亞點點頭，確認她的植入物和通信志都設置到了最寬波段。「我會回來的。」說完，她便開始朝不斷徙長的沙丘跋涉。短褲的褲腿在靜電電荷中泛出微光，電流淌過斑駁的沙丘表面，在銀白脈衝的襯映下，沙子似乎都活了起來。

剛走了二十米遠，宿營地就完全沒了影兒。再往前走十米，獅身人面像就巍然矗立在她的面前。但是沒有霍伊特神父的蹤跡；在沙暴當中，還不到十秒，足印就完全消失了。

通往獅身人面像的入口敞開著，自從人類發現這個地方以來，它就一直開著。現在，它在泛著微光的沙牆中看起來只是個黑色的矩形。根據邏輯分析，霍伊特如果是要躲避沙暴的話，可能是進入其中了，但是冥冥中有什麼東西告訴她，那不是神父的目的地。

布勞恩・拉米亞拖著沉重的步子繞過獅身人面像，在它的背風處休息了一陣，從臉上抹下沙子，順暢地呼吸了一會兒，然後又繼續前行，循著一條沙丘間若隱若現的被踩實的小徑往前走。前方，翡翠塋在夜色中發出乳液狀的綠光，光滑的曲線和頂峰油光閃亮，令人心生不祥的預感。

布勞恩・拉米亞斜著眼睛，又望了望，發現有什麼人或是什麼東西在飛瞬即逝的一剎那間在光芒中顯出了身形。然後那影子又轉瞬即逝，也許是進了墓塚，也有可能是藏身在了入口處那黑色的半圓中。

拉米亞垂下頭繼續前進，大風推搡著她，好像在催促她趕著去辦什麼重要的事。

04

軍事簡報嘮嘮叨叨地一直持續到了上午十時左右。我懷疑這樣的會議是不是都是一個樣子——如背景噪音般的輕快單調聲一刻不停的陳述，空氣中瀰漫著的咖啡味和煙味，以及一堆堆硬面資料和植入物存取帶來的腦皮層疊加眩暈——好幾百年以來都不曾改變。我懷疑，這些事在我小時候是不是要簡單一些；惠靈頓把手下人——那些他不帶感情卻又精湛地稱作「敗類」[5]的傢伙——召集到一起，什麼都不說，就把他們趕去送死了。

我把注意力又集中到這群人身上。我們身處一間大的會議室，亮白的矩形地毯和炮銅色的馬蹄形桌子映襯著灰色的牆面，桌子上擺著黑色觸顯，零星地擺著幾個玻璃水瓶，色調相當和緩。執行官梅伊娜・悅石坐在桌子弧拱的中心，旁邊是高級議員和內閣大臣，更遠的地方，軍官和其他二級決策官沿著曲線依次落座。他們的身後，桌子以外的地方，坐著不可或缺的助理群，而其中屬於軍部的那一群裡沒有人軍銜低於上校，在他們的背後——在那些看起來不那麼舒適的椅子上——坐著這些助理的助理。

我沒有椅子。另外還有一群人員被邀請來，但是顯然輪不上說話，我就和他們一起坐在會議室後部角落附近的一個高凳上，距離首席執行官二十米遠，離正在作簡報的官員就更遠了。作報告的是名年輕上校，他手裡拿著一支教鞭，說起任何話來都毫不猶豫。上校身後是金灰相間的隨調顯屏導板，身前是任何一個顯像井中必不可少的微微隆起的萬象球。隨調板不時被雲層覆滿，變得充滿生機；另一些時候，空氣又被複雜的全息圖攪得模糊不清。這些圖表的微像在每一塊觸顯板上閃光，又在一些通信志上方盤旋。

我坐在凳子上，觀察著悅石，時不時畫上幾筆速寫。

那天早上在政府大樓客房醒來的時候，明亮的鯨逖陽光從桃色的窗簾中湧入。清晨六時半是我的起床時間，窗簾就在那時自動打開。剎那間我迷失了，忘了自己身在何處，腦海裡依然還在尋找雷納・霍伊特，並因為伯勞和海特・馬斯蒂恩而提心吊膽。然後，就像什麼力量滿足了我的願望，讓我遠離了這些念頭，讓我開始做自己的夢，那一分鐘，我心裡又堆滿了困惑，然後我坐起身大口吸氣，警覺地向四周看去，期望檸檬色的地毯和桃色的光芒會像熱夢一般退去，只留下痛苦、濃痰和可怖的咯血。亞麻布上染滿血跡，這間充滿陽光的屋子消融成西班牙廣場黑暗公寓的陰影，四處鬼影陸離，約瑟夫・賽文敏感的臉龐朝前湊來，注視著我，等待著死亡降臨在我頭上。

我洗了兩次澡，先用水浴然後是聲浴。從浴室出來，剛鋪好的床上放著一套新的灰色衣服，我取過穿上，然後出發去尋找東庭——我新衣服旁邊留下的一張禮片上說的——那裡正為政府大樓的賓客供應早餐。

橙汁是鮮搾的，培根脆嫩，貨真物實。報上說首席執行官悅石將會於環網標準時間十時三十分通過全局和各大媒體向整個環網發表演說。報紙各版鋪天蓋地全是戰爭新聞。上面，無敵艦隊的平面照片五光十色，熊熊發光。莫泊閣將軍身處第三頁，陰鬱地望向讀者，報紙把他稱作「對抗第二次格列儂高叛亂的英雄」。戴安娜・弗洛梅正和她猿人般的丈夫在鄰桌吃飯，她看了我一眼。她今早的著裝更為正式，深藍色長裙，遠沒有昨晚暴露，但是側邊開了一條細縫，隱隱可以瞧見昨晚的身材。她用頗有光澤的指甲夾起一條培根，小心地咬了一口，目光一直沒有從我身上挪開。何蒙德・弗洛梅正讀到折頁裡金融版面上一些宜人的消息，喉頭咕噥作響。

「驅逐者遷移隊……也就是大家俗稱的游群……早在三個多標準年以前就被卡姆星系的霍金干擾感應裝置探測到，」作簡報的年輕官員說道，「甫一被探測到，軍部的42特遣部隊，也就是為海伯利安星系的疏散工作接受過改裝的部隊，立即帶著絕密指令從帕瓦蒂旋入超光速狀態，它們將會建立一個傳送門，把整個海伯利安納入遠距傳送能力範圍。同時。87.2特遣部隊又奉命從卡姆三號周圍的蘇爾科夫-近田集結地，調遣去同海伯利安星系的疏散軍力會合，尋找到驅逐者遷移隊，與他們交戰並摧毀他們的軍事部隊……」無敵艦隊的影像出現在隨調板上，也映在了這名年輕上校的身上。他揮了揮教鞭，於是一條紅寶石色的光線攔腰切過那張較大的全息像，顯示出信息中所提到的一艘C3戰艦。「87.2特遣部隊受命於納西塔元帥，他現在身處『赫布裡底』號霸艦……」

「知道了，知道了，」莫泊閣將軍抱怨道，「這些我們都知道，雅尼。廢話少說。」

年輕的上校擠出一絲微笑，朝將軍和首席執行官悅石略微點點頭，然後變回剛才的語調，只是其中少了些許自信。「在過去的七十二標準小時中，據從42部隊發來的超光加密信息報道，在特遣疏散部隊的偵察小組和驅逐者遷移隊的先頭部隊之間，爆發了白熱化的戰鬥——」

「是游群。」利・亨特打斷他道。

「對。」雅尼說道。他轉身面對著隨調板，五米深的磨砂玻璃閃爍著出現了。對於我來說這一切都只是無法理解的迷宮，裡面有神秘的符號、五顏六色的向量線、底層編碼，加上軍部縮寫詞，這一切簡直就像是胡言譫語。也許，房間裡的高級將領和政客也對這些東西一竅不通，但是沒有人承認自己搞不懂。我開始為悅石畫一幅新的畫像，背景中莫泊閣的側臉活像一頭鬥牛犬。

「雖然最初的報道顯示附近有四到五千單位的霍金尾波，但許多人都誤解了這一數據。」叫作雅尼的上校繼續道。我很想知道那到底是他的名還是姓。「你們知道。驅逐者……啊……游群有可能由多達上萬艘單獨的驅動單位組成，但它們當中的絕大多數都很小，或者根本就沒有武裝，或者不具有太大的軍事作用。微波、超光儀，還有其他的發射信號評估顯示——」

「打擾一下，」梅伊娜・悅石說道，她滄桑的聲音和這位簡報官員蜜糖一般流暢的語言形成了鮮明對比，「你能不能告訴我們，有多少驅逐者艦船具有軍事作用？」

「啊……」上校一面說，一面朝他的上司瞥了一眼。

莫泊閣將軍清了清嗓子。「我們估計，大約有六……七百艘一等艦，」他說，「沒什麼可擔心的。」

首席執行官悅石揚了揚一條眉毛。「那我們艦隊的規模呢？」

莫泊閣朝年輕的上校點點頭，示意他稍息，他自己回答了這個問題。「42特遣部隊有大約六十艘戰艦，執行官大人。另外還有——」

「42特遣部隊就是疏散分隊？」悅石問。

莫泊閣將軍點點頭，我想，在他的微笑中我看見了一絲謙遜。「是的，夫人。87.2特遣部隊，大約一個小時前傳送至星系的艦隊，將會——」

「六十艘船足以抵擋六七百艘戰艦嗎？」悅石問。

莫泊閣朝他的一名同僚瞥了一眼，似乎是在求他耐心。「是的，」他說，「完全足夠。你得明白，執行官大人，六百霍金驅動艦聽起來可能很多，但它們只是一些兀自亢奮的單艦、偵察艦，或是一種他們稱作槍騎兵的五人座攻擊艇。42特遣部隊由將近二十多艘主線神行艦組成，包括航空母艦『奧林帕斯之影』和『天王星站』。這些戰艦當中的任何一艘都能裝載一百多架戰鬥機或火炮定位雷達。」莫泊閣在他的口袋中摸索了一陣，抽出一根雪茄大小的轉基因香煙，然後像是想起悅石不贊成吸煙，又把它插回了外衣口袋。他皺了皺眉。「等到87.2特遣部隊部署完畢，我們將會有完全足夠的火力對付哪怕十多個游群。」他依然皺著眉頭，向雅尼點點頭，示意他繼續。

上校清了清喉嚨，然後將他的教鞭指向隨調顯示屏。「你們看，42特遣部隊不費吹灰之力就可以清理出用於修造遠距傳輸器的必需空間。這項工程在環網標準時間六周以前就已經開始了，並於昨日標準時間十六時二十四分完成。首輪驅逐者騷擾襲擊已經被擊退，而42部隊沒有任何人員傷亡，在過去的四十八小時中，特遣部隊的先鋒部隊和驅逐者主力之間已經發起了一場主要戰鬥。這次衝突的焦點在這兒——」雅尼又做了個手勢，於是隨著他教鞭頂端的一擊，隨調板的一個區域便閃著藍光跳動起來，「——在黃道平面二十九度高處，距離海伯利安的恆星三十天文單位遠，大約距離這個星系的歐特雲的假定邊緣零點三五個天文單位遠的地方。」

「傷亡情況怎樣？」利・亨特問。

「對這樣一場非常時期交火來說，完全在可接受的底線以內。」年輕的上校說道，他看起來像是從來沒有進入過離戰場方圓一光年的地方。那一頭金黃的頭髮小心地梳到了一邊，在聚光燈強烈的光線下反射著光芒。「有二十六艘霸主快速攻擊戰機損壞或失蹤，十二艘載魚雷的火炮定位雷達、三艘火炬艦船、燃料運輸艇『阿斯奎斯之傲』，還有驅逐艦『天龍星三號』遭受了損傷。」

「死亡人數呢？」首席執行官悅石問。她的聲音非常平靜。

雅尼迅速地瞟了一眼莫泊閣，但自己回答了這個問題。「大約兩千三百人，」他說，「但目前正在開展救援行動，我們有希望找到『天龍星』號的倖存者。」他撫了撫外衣，又緊接著道：「與驅逐者戰艦至少一百五十艘的確定傷亡相比，這完全是小巫見大巫。我軍發起的對遷移星叢的襲擊——造成了游群另外三十到六十艘戰艦的毀滅，包括彗星農場、煉鐵船，還有至少一個司令星叢。」

梅伊娜・悅石捻了捻粗糙的手指。「傷亡估計——我軍的傷亡——包括已被摧毀的樹艦『伊戈德拉希爾』上的乘客和船員嗎？就是那艘我們包租下來執行疏散任務的船？」

「不包括，夫人，」雅尼輕快地回答道，「雖然樹艦被毀時發生了驅逐者突襲，但我們的分析顯示，『伊戈德拉希爾』不是被敵軍行動摧毀的。」

悅石再次揚了揚眉毛。「那是怎麼回事？」

「陰謀破壞，我們目前得出的結論是這樣。」上校說道。他將另外一張海伯利安星系圖表調上了隨調板。

莫泊閣將軍朝自己的通信志瞥了一眼，接著說道：「得了，跳到地面防禦部分，雅尼。執行官大人三十分鐘之後就要發表演說了。」

我完成了悅石和莫泊閣的素描，伸了個懶腰，四處張望，尋找下一個對象。利・亨特似乎是個挑戰，他長著一張難以名狀的臉，五官幾乎都擠到了一起。我又看回上方的時候，一顆海伯利安的全息球體停止了轉動，逐漸展開成為一系列平面投影：傾斜的等矩形、波恩投影、垂直線、星狀符號、范德格林氏投影、高瑞斯投影、被遮斷的古德等面積投影[6]、指時針、正弦曲線、方位角等距、多圓錐圖形、矯枉過正的桑津、埃捨爾化計算機、布列斯梅斯特、白金敏寺、米勒圓柱形、多方線繞製圖，還有座區圖標準，之後這一切都消融成一張海伯利安的標準羅賓遜-柏阿德地圖。

我笑了。那是自簡報開始以來我見過的最令人愉快的東西。悅石的幾個手下正不耐煩地動來動去。他們希望在廣播開始以前，至少能和首席執行官共處十分鐘。

「眾所周知，」上校發言道，「依據度隴-羅米亞計量法，海伯利安與舊地標準有9.89度的相似——」

「哦，看在上帝的分兒上，」莫泊閣吼道，「快報告軍隊部署，早點講完滾蛋。」

「是，先生。」雅尼吞了吞口水，舉起他的教鞭。他的聲音中再也沒有了自信。「你們知道……我是說……」他指向最北方的大陸，那塊地方在隨調板上漂浮，像是草草描就的馬頭和脖頸，而這只動物自胸部和背部肌肉開始的地方以鋸齒形終結。「這是大馬大陸。它有另外一個官方名稱，但是每個人都這麼稱呼它，自從……這是大馬大陸。在東南方延伸的島鏈……從這裡到那裡……被稱作貓和九尾。實際上，這是一個群島，擁有一百多……不管怎麼說，第二主大陸叫作天鷹大陸，也許你們能看出來，它的形狀看起來有些像舊地的鷹，這是它的喙……在西北方海岸……厲爪延伸到了這裡，一直到西南方向……這兒有至少一隻翅膀，一直延伸到東北海岸。這一部分就是所謂的羽翼高原，由於遍佈火焰林，這片高原幾乎是不可通行的，但是這兒……還有這兒……在西南方向，有主要的纖維塑料種植園……」

「軍隊部署情況！！」莫泊閣咆哮道。

我為雅尼畫了素描。我發現要用石墨來表達汗珠的光輝是不可能的。

「是，先生。第三塊大陸是大熊大陸……看起來有點像一頭熊……但是沒有軍部部隊在此登陸，因為這裡是南極，幾乎無法定居，雖然海伯利安自衛武裝在這裡常設潛聽哨……」雅尼似乎意識到自己在胡言亂語。他挺直身板，用手背抹了抹上唇，然後繼續以一種更冷靜的語調說道：「軍部主要的陸軍基地在這裡……這裡……和這裡。」他的教鞭點亮了首都濟慈附近的區域，那些地方都處於大馬大陸脖頸的高處。「軍部太空部隊已經被派遣至首都第一空港，以及這裡……和這裡第二戰場，並提供安全保障。」他點了點安迪密恩和浪漫港，這兩座城市都位於天鷹大陸。「軍部陸軍部隊已經準備好了此處的防禦工事……」二十多盞紅燈亮了；大部分在大馬大陸的脖頸和鬃毛區域，但是也有幾個在天鷹大陸的喙部和浪漫港區域。「這些包括海軍分隊，也有地面部隊，地對空和超地對空軍隊。最高指揮部預計，這將和佈雷西亞之戰有所不同，戰役不會在星球陸地上展開，但是我們也得做好準備，以防他們企圖登陸侵略。」

梅伊娜・悅石查了查自己的通信志。距離實時廣播還有十七分鐘。「疏散計劃怎樣？」

雅尼重新建起的鎮靜又崩潰了。他略帶絕望地望著自己的上級官員。

「沒有疏散，」辛格元帥說，「那是個假象，是為了引誘驅逐者。」

悅石的指尖敲了敲桌面。「但是，海伯利安上有好幾百萬人口，元帥。」

「不錯，」辛格說，「我們會保護他們。就算是疏散大約六萬的霸主居民，也已經很成問題了。如果我們允許所有的三百萬居民進入環網，將會引發騷亂。同時，出於安全考慮，這也是不可能的。」

「因為伯勞？」利・亨特問道。

「出於安全考慮。」莫泊閣將軍重複道。他站起身，從雅尼手中接過教鞭。年輕人在那兒站了一秒，看到沒有地方坐，也沒地方站，猶豫不決，最終移到議室後部靠近我的地方，以稍息閱兵的姿勢站在那裡，看著天花板附近的什麼東西——或許是在凝視自己軍事生涯的盡頭。

「87.2特遣部隊已經進入星系，」莫泊閣說，「驅逐者已經撤退到了他們的游群中心，距離海伯利安大約六十天文單位的地方。我可以打保票，整個星系都是安全的。海伯利安很安全。我們在等待反擊，但是我們完全知道我們有能力牽制敵軍。而且，事實上海伯利安現在已經是環網的一部分了。有問題嗎？」

沒有人提問。悅石和利・亨特、一群議員，還有她的助理一起離開了。高級軍官一撮撮移動，圍成幾團，顯然是由軍銜來區分的。助理四處分散。少數幾個允許留在議室的通信員跑去找等在外面的攝影人員。年輕的上校，雅尼，依然還以稍息閱兵的姿勢站著，目光渙散，臉色蒼白。

我坐了一會兒，盯著海伯利安的隨調板地圖。從這麼遠的距離來看，大馬大陸看起來更像一匹馬。從我坐的地方看過去，我只能辨認出籠頭山脈的山峰和大馬「眼睛」下方由橘色漸變至黃色的高地沙漠。山脈東北部沒有任何軍部防禦部署的標示，除了一個可能表示荒棄的詩人之城的小紅燈之外，沒有任何標誌。光陰塚根本都沒有標記。就好像這墓群沒有軍事意義，在這天的行動中不扮演任何角色。但是不知怎的，我知道的不止這些。不知怎的，我懷疑整場戰爭，上千的戰役，數百萬人——乃至數十億人的命運——都掌握在沒有標記的橘色和黃色地帶上那六個人的手中。

我合上素描本，把鉛筆塞進口袋，尋找出口，找到之後便離開了。

在通向主入口的一條長廊中，我遇見了利・亨特。「你要走了？」他問。

我吸了一口氣。「不允許離開嗎？」

亨特笑了，如果他薄嘴唇向上一合的動作能夠被稱作微笑的話。「當然允許，賽文先生。但是執行官悅石大人已經吩咐我，要我告訴你，今天下午她希望再和你談一談。」

「什麼時候？」

亨特聳了聳肩。「等她演說完畢，任何時候都行。隨你方便。」

我點點頭，算起來有上百萬的說客、求職者、准傳記作者、商人、執行官的粉絲，還有潛藏的殺手都願意傾家蕩產，只為與霸主最為傑出的領袖共度一分鐘，與執行官悅石共度幾秒鐘，但我卻可以在「隨我方便」之時見她。從沒有人覺得這個宇宙是正常的。

我從利・亨特身邊擦肩而過，走向前門。

依照長久以來的傳統，政府大樓的外牆內不設公用遠距傳輸入口。我得稍微走上一段路，經過主入口的安全障礙，穿過花園，來到用作新聞總部和終端的建築物。新聞記者正雲集在一個中央觀賞井周圍，在那兒，「全局之聲」劉偉林・德雷克正在為首席執行官悅石「對霸主有生死攸關重要性」的演講作背景解說。我朝他的方向點點頭，繼而發現一個空閒的傳送入口，亮出我的寰宇卡，然後走了進去，去找間酒吧。

一旦你到了中央廣場，你就會發現它是環網內可供免費傳送的地方。環網每一顆星球都至少提供了一個最棒的城市街區——鯨心提供了二十三個——供人購物、娛樂、品嚐佳餚、喝酒。特別是喝酒。

中央廣場同特提斯河一樣，穿越了兩百米高的軍用規模的傳送門。廣場大道呈環形，讓人覺得這是一條無限長的主幹大街，形成了一條物質享受的環面。人們可以像我那天早上一樣，站在鯨逖明亮的日光下，俯瞰著中央廣場上天津四丙的夜間遊樂場，那裡充滿了霓虹和全息影像的光輝，浮光掠影地瞥見盧瑟斯上百層的主幹商場，同時我也知道，再往上就是神林光影斑駁的小店；它有一條磚砌大道，還有一間通往「樹梢」的電梯，那可是環網最為奢華的餐館。

我並沒有詛咒這一切。我只是想找一間安靜的酒吧。

鯨心的酒吧中總是擠滿了官僚、記者和商人，於是我搭乘了一艘中央廣場穿梭航班，到了天龍星七號的主幹道。該星球的重力令許多人氣餒——我也未能倖免——但這也意味著這裡的酒吧不會人滿為患，來這裡喝酒的人也不會帶有其他什麼目的。

我選擇的是一家單層酒吧，這幢建築幾乎被掩埋在主要商業棚架的支撐廊柱和服務斜道下，裡面很黑：黑暗的牆，黑暗的木頭，黑暗的顧客——我的皮膚有多蒼白，他們就有多黝黑。但這是個喝酒的好地方，於是我走了進去，點了杯雙份蘇格蘭威士忌，隨著酒一杯杯下肚，我的神志也愈加陷入其中。

就算在那兒，我也逃不開悅石的魔爪。在屋子遠遠的那頭，一部平面電視機顯示出悅石的臉龐和她身後全國廣播時使用的藍金相間的背景。另外幾名飲酒者都聚在那邊觀看。我聽見斷斷續續的演說詞：「……為確保霸主公民的安全以及……絕不允許對環網或者我們的同盟造成任何威脅，哪怕以……因此，我已經授權了一項正式軍事行動……」

「把那該死的東西聲音調低點！」我驚訝地意識到自己在大叫。那些顧客轉過頭來惡狠狠地瞪了我一眼，但還是把聲音調小了。悅石的嘴唇還在嚅動，我望了一陣，然後朝男招待揮了揮手，又要了杯雙份。

過了一會兒，也許過了幾小時，我放下酒杯，抬起頭，發現黑暗的房間裡有個人正坐在我正對面。我花了一點時間，用力瞇起眼睛，想要在矇矓中看清楚那個人是誰。一瞬間我以為那是芬妮，登時心跳加速，但是我又眨了眨眼睛，然後說道：「弗洛梅女士。」

她依然穿著我在早餐時間看見的那身藍色禮服。不知怎的，那胸線似乎裁剪得更低了。在近乎黑暗的房間裡，她的臉和肩膀似乎散發著光芒。「賽文先生，」她說道，幾乎是在低語，「我來，是要你兌現你的承諾。」

「承諾？」我揮手叫男招待過來，但是他沒有反應。我皺皺眉，注視著戴安娜・弗洛梅。「什麼承諾？」

「當然是為我畫像。你忘了自己在宴會上的承諾了嗎？」

我打了個響指，但是那個傲慢的招待還是不願屈尊往我的方向看看。「我為你畫過像了。」我說。

「是的，」弗洛梅女士說道，「但不是全身像。」

我歎了口氣，喝乾了最後的蘇格蘭威士忌。「我在喝酒。」我說。

弗洛梅女士微笑道：「如我所見。」

我站起身去找男招待，好好想了想這個問題，然後慢慢地坐上飽經風霜的木凳。「哈米吉多頓，」我說，「他們是在拿世界末日當遊戲玩。」我仔細地看了看這個女人，略略瞇起眼睛，好把她看清楚。「你知道那個詞嗎，女士？」

「我相信他不會再給你任何酒了，」她說，「我住的地方有酒。你可以邊喝邊畫。」

我又瞇起眼睛，這次是在使手腕。我也許是稍微多喝了一點蘇格蘭威士忌，但是酒精並沒有削弱我的意識。「你丈夫？」我說。

戴安娜・弗洛梅又笑了，真是光彩照人。「他要在政府大樓過上幾天呢，」她說道，這次是真正的低語，「在這麼重要的時刻，他不可能離權力之源太遠的。來吧，我的車就在外邊。」

我不記得自己付了賬，但是我想我應該是付了。或許是弗洛梅女士付的。我不記得她把我扶出酒吧，但是我覺得另有他人把我扶了出去。也許是個司機。我記得一個穿著灰色上衣和褲子的人，記得我曾靠在他身上。

電磁車有個氣泡形的拱頂，外面看起來是個球面鏡，但從我們坐著的深凹軟墊中望出去，那玻璃又相當透明。我數了數，我們經過了兩個入口，然後駛出了中央廣場，向遠處開去，開始在一片炎黃天空下的藍色田野之上爬升。精工細裝的房屋矗立在山頂上，全是由某種烏木製成，周圍都是罌粟田和青銅色湖泊。是復興之矢？這種時候要搞清楚這樣一個問題實在是太難了，於是我把頭靠在拱頂上，決定休息片刻。我得為了給弗洛梅女士畫像而休息一下……呵呵。

田園在身下飛逝而過。

05

費德曼・卡薩德上校緊緊跟著布勞恩・拉米亞以及霍伊特神父，頂著沙暴朝翡翠塋進發。他沒對拉米亞說實話；儘管他們周圍電荷閃爍，但他的夜視鏡和熱感器都還能正常運作。跟著他們兩個似乎是找出伯勞的絕好機會。卡薩德記起了希伯倫的巖獅狩獵——用一隻拴著的山羊作餌，然後守羊待獅。

卡薩德在整個宿營地周圍都留下了指示器，從這些指示器傳來的數據在他的戰術顯屏上閃爍，並通過他的植入物在他耳邊低語。撇下溫特伯和他的女兒、馬丁・塞利納斯以及領事，讓他們在營地熟睡，除了自動裝置和警報沒有任何保護，這沒什麼，完全是預期中的風險。但卡薩德緊接著轉念一想，他懷疑自己到底能不能阻止伯勞。他們都是山羊，都被拴著，等待著。卡薩德決定要在死前尋找到的是那個女人，那個叫作莫尼塔的幻影。

風力慢慢加劇，席捲著在卡薩德身邊尖嘯，把正常的能見度減到了零點，並擊打著他的緊制裝甲。沙丘在電荷作用下發著光芒，他大步邁進，以確保拉米亞的熱蹤跡清晰見於視野，微型閃電在他的靴子和兩腿周圍辟辟啪啪地響。從她打開的通信志傳來的信息源源流入。霍伊特關閉了頻道，只能得知他還活著，並且在移動。

卡薩德從獅身人面像外張的翅膀下經過，感受著頭上看不見的萬噸重量，它就像一個巨大的靴跟懸掛在那裡。然後他轉身走下山谷，紅外線視野中的翡翠塋是一座沒有熱蹤跡的建築，帶著冰冷的輪廓。霍伊特進入了半圓形的入口；拉米亞在他身後二十米外的地方。山谷中沒有其他活動的東西。來自帳篷處的信號被卡薩德身後的夜色和沙暴重重阻擋，但還是顯示索爾和嬰孩正在熟睡，而領事正清醒地躺著，但沒有任何動作，營地範圍沒有外敵侵入。

卡薩德滑下武器的安全栓，飛快地朝前走去，他的長腿邁著大步。那一刻，他寧願放棄自己的一切，只要能夠接上一個偵察衛星，只要能讓自己的戰術頻道變得完整，千萬不要再在這樣七零八落的情況下處理如此片面的景象。他穿著緊致裝甲聳了聳肩，繼續前進。

布勞恩・拉米亞幾乎沒法自行走完距離翡翠塋的最後十五米。風力累積，已經成了狂風，而且還在逐漸增強，推擠著她一路前行，有兩次她都腳下失足一頭栽進沙裡。現在，真正的電閃雷鳴開始發作，巨大的光帶突然爆發，劈裂了天空，照亮了前頭髮光的墓塚。她確信在這樣的情況下，營地中不可能還有人睡得著，於是兩次試圖呼叫霍伊特、卡薩德或者其他人，但她的通信志和植入物回饋給她的只是靜電噪音，它們的寬頻波段上也只有雜亂不清的聲音。第二次跌倒之後，拉米亞跪在地上朝前看去；自從隱約瞥見他朝入口移動以來，再也沒看見霍伊特的影子。

拉米亞抓緊她父親的自動手槍，站起身，決定在狂風的推搡中走完最後的幾米。她在入口處的半圓前停了一會兒。

不知是由於沙暴和靜電反應的作用，還是其他什麼原因，翡翠塋現在閃著明亮的膽汁狀綠光，沙丘也被微微染上了這種顏色，使得她的手腕和雙手看起來像是從墓裡挖出來的東西。拉米亞最後試了試，試圖在通信志上和誰取得聯繫，未果，然後她走進了墓塚。

身屬具有一千兩百年歷史的耶穌會的雷納・霍伊特神父，佩森新梵蒂岡居民，教皇烏爾班十六世陛下忠誠的奴僕，正在口吐下流之詞。

霍伊特迷路了，他全身疼痛難忍。翡翠塋入口附近的寬闊房間現已變得相當狹窄，走廊總是彎彎繞繞，最後又回到出發的地點。現在，霍伊特神父已經迷失在了一系列地下墓穴之間，在發著綠光的牆壁間遊蕩。先前他們在這座墓穴中探過險，他自己還有一份地圖，不過忘了帶，可是他卻不記得有發現或提到過這樣一個迷宮。自己加上保羅・杜雷的疼痛，自從畢庫拉部落在他身上植入了兩個十字形就一直伴隨著他，現在以前所未有的烈度威脅著他，他都快要被逼瘋了。

走廊再次變得狹窄。雷納・霍伊特高聲尖叫，且沒有意識到自己正在尖叫，也沒有意識到他所叫出的話語——自從他告別童年時代起就再也沒用過這些詞。他想要解脫。從痛苦中解脫。從背上背負著的十字形線蟲裡杜雷神父的DNA、人格……杜雷的靈魂……這些重擔下解脫。從自己胸膛上十字形承載的邪惡重生這個可怕的詛咒下解脫。

但是哪怕霍伊特在尖叫，他也知道不應由已死的畢庫拉為他的痛苦承咎；殖民者迷失的部落，從他們自己的十字形中重生，世世代代，最後全都變成了傻子，純粹成了傳遞他們自己DNA和身上線蟲DNA的載體，他們都是神父……伯勞的神父。

耶穌會的霍伊特神父帶著一小瓶受過教皇陛下祝福的聖水，一份在隆重的大彌撒受過聖點的聖餐，還有一份基督教驅魔的古老經卷。這些東西現在都被遺忘了，封在他斗篷口袋裡的一個有機玻璃圓瓶中。

霍伊特跌跌絆絆地撞在一面牆上，再次尖叫起來。疼痛現在成了一股無法描述的力量，就算是他剛剛在十五分鐘以前注射的滿劑量超級嗎啡，對它也無濟於事。霍伊特神父尖叫著，往衣服上亂抓，撕開了厚重的斗篷、黑色上衣和神父領、短褲、襯衫，然後是貼身內衣，最後他赤身裸體，在痛苦和寒冷中瑟瑟發抖。翡翠塋的走廊熠熠生輝，他對著夜幕，高聲叫喊著污言穢語。

他又跌跌絆絆往前走，找到了入口，然後爬進了一間房間，那房間比他記憶中所探查到的所有房間都大。光禿禿、半透明的四面牆壁矗立在空曠的房間中，各有三十米高。霍伊特腳下一軟，趴在地上，他朝下看去，發現地板已經變得幾乎透明。他正望著地板薄膜下一條垂直的深井；那口深井徑直垂下，距地面大約一公里的地方正熊熊燃燒。房間充滿了身下遙遠火光照射而來的橘紅色律動。

霍伊特翻身側躺，放聲大笑。如果這是某人為他召集出的一幅地獄圖景，那這人就大錯特錯了。霍伊特對地獄的看法是觸知性的；它是體內不停遷移的痛苦，像是參差不齊的金屬線劃過他的血管和內臟。地獄是關於那些阿馬加斯特貧民窟中將要餓死的孩童的記憶，是那些想把男孩派到殖民戰場上送死的政客臉上的笑容。地獄是想到在他的生命裡，或是在杜雷的生命裡，耶穌教會滅亡的時候，它最後的信仰者只剩下少數幾個年老的男女，他們全數坐在一起也只能填滿佩森大教堂的幾排長椅。地獄，是心口帶著令人嫌惡地搏動著的溫暖十字形；是帶著此種邪惡，念禱清晨彌撒時的虛偽。

一陣熱空氣突然湧入，霍伊特看見地板有一部分滑開，顯出一扇活板門，可以從中到達下面的深井。房間裡充滿了硫黃的臭味。霍伊特不禁嗤笑這樣的陳腐手法，但是僅幾秒間，嗤笑就變為了抽泣。他現在雙膝跪地，用染血的指甲挖著他胸膛和背上的兩個十字形。十字形的傷痕似乎在紅光下微微發光。霍伊特聽見身下火苗熊熊燃燒的聲音。

「霍伊特！」

他一面抽泣一面轉過身，看見一個女人的身影出現在門口。拉米亞！她的目光越過他，朝他身後看去，手中舉起一把古老的手槍。雙眼睜得大大的。

霍伊特神父感受到了身後的熱量，聽到隆隆的咆哮，像是遠處火爐傳來的聲音，但是在那聲音之上，他突然聽到了石頭上金屬的滑動和摩擦之聲。腳步聲。霍伊特依然抓著胸前沾滿血跡的傷痕，轉過身，膝蓋在地板上擦破了皮。

他先看到的是影子：十米高的銳角、荊棘、刀刃……鐵管般的雙腿，在膝蓋和腳踝處有攏成圓形的曲劍刀刃。然後，在熱光和黑影的搏動之中，霍伊特看見了雙眼。千面體……一千面……紅得煞眼的激光從紅寶石雙球體間發射而來，其下是鋼鐵荊棘的領口和水銀的胸膛，反射著火焰和陰影……

布勞恩・拉米亞正舉著她父親的手槍開火。清脆的響亮之聲不斷迴盪，在火爐的怒吼聲中顯得軟弱無力。

雷納・霍伊特神父轉身面對著她，他舉起一隻手。「不，不要！」他尖叫道，「它會滿足一個願望！我得向它……」

伯勞，剛才還在那裡——五米遠的地方——突然出現在了這裡，距離霍伊特只有一臂之遙。拉米亞停止了射擊。霍伊特抬頭往上看去，看見自己的影子倒映在這怪物被火擦亮的鉻金胄甲上……但那一刻，他在伯勞的眼睛裡也看到了別的什麼東西……但轉瞬即逝，與此同時，伯勞也不見了。霍伊特緩緩舉起手，摸了摸自己的喉頭，幾乎是昏頭昏腦地，他眼看著瀑布般流淌的鮮紅液體，覆蓋了他的手掌、他的胸膛、十字形、他的腹部……

他轉身面對著門口，看見拉米亞依然瞪著眼睛，眼神中依然充滿恐懼和驚嚇，但不是因為伯勞，而是因為他，耶穌會的雷納・霍伊特神父。在那一刻，他意識到痛苦已經褪去了，他張嘴想要說話，但是出來的，只是更多的鮮紅液體，像是紅色的間歇噴泉。霍伊特又朝身下看去，第一次注意到自己全身赤裸，他看著鮮血從他的下巴和胸膛滴落，如暴雨般滴落到現已變得黑暗的地面，他看著鮮血噴湧而出，像是有人弄翻了一桶紅顏料，然後他再也看不見任何東西，臉部朝下墜入身下遙遠……遙不可及的……地面。

06

戴安娜・弗洛梅的身體真是美容科學和基藝技術所能產生的極致。一覺醒來，我在床上躺了片刻，欣賞著她的身體：她轉身背對著我，背部、臀部和雙肋經典的曲線比歐幾里得所發現的任何幾何形狀都要美麗且攝人心魄，在背部下方，那令人心馳神蕩的圓潤的乳白色臀部之上，能看見兩個凹窩，豐滿的大腿以柔和的角度相交，從後面看來竟比任何男子形體所能呈現的要更為性感和結實。

戴安娜女士正酣然而眠，或者是在裝睡。我們的衣服亂七八糟地扔在一張寬大的綠色地毯上。光線很模糊，帶著淡淡的洋紅和藍色，從寬闊的窗戶湧入，透過其間能看見灰色和金色的樹冠。身旁、身下，還有我們亂扔的衣服上方散亂地擺著好幾大張繪圖紙。我朝左側過身子，拾起一張紙，看見上面匆忙而潦草畫就的乳房、大腿和匆匆改畫的手臂，一張沒有五官的臉。要在酒醉且被勾引的情況下寫生，從來都不是高質藝術的準則。

我呻吟了一聲，翻身仰面躺下，研究起頭頂二十英尺之上天花板上的刻紋蔓葉裝飾。如果睡在我身邊的女人是芬妮，我將永遠也不願離開。可事實並非如此，於是我從被子下滑出，找到我的通信志，注意到現在已經是鯨逖中心的清晨——我與首席執行官的預約已經過了十四小時——於是我匆匆跑到浴室尋找治療宿醉的藥丸。

戴安娜女士的藥箱裡有好幾種藥品可選。除了常見的阿司匹林和內啡肽，我發現還有興奮劑和安定藥、閃回注射器、催情真皮、分路雷管、大麻吸入器、非許可煙草香煙，還有上百種不太容易辨認的藥物。我找到一個玻璃杯，強迫自己吞下了兩顆速醒藥丸，幾秒內，我便馬上感到噁心和頭痛都消失了。

回到房間的時候，戴安娜女士已經醒了，正坐在床上，依然沒有穿衣服。我笑了一下，然後看見東門口有兩個男人。兩人都不是她的丈夫，雖然都跟他一樣強壯，而且和他是一個類型，脖子短，拳頭像鐵錘，下巴黝黑，不過這些特性在何蒙德・弗洛梅身上演繹到了極致。

我確信，在人類歷史的漫長髮展中，會有一些這樣的男人，當他們意外全身赤裸地站在兩名穿得嚴嚴實實、或許心懷叵測的陌生人面前時，面對這樣的對手，可以毫不畏縮，沒有想要遮掩自己的陽具弓起身的衝動，也不會感到自己全無防備、處於劣勢……但我不是那種男人。

我弓起身，遮住我的腹股溝，朝浴室一步步退去，嘴裡說道：「什麼……誰……？」我朝戴安娜・弗洛梅看去，希望她能給我一個解釋，但我看見的是她臉上掛著的笑容……那笑容正和我第一次從她雙眼中看見的殘忍一模一樣。

「抓住他。快！」片刻前還是我愛人的女人命令道。

我及時衝進浴室，伸手去抓手控開關，想把門關上，但兩個人中離我較近的那個已經立刻來到我面前，抓住了我，把我推回臥室，然後把我扔給了他的搭檔。這兩人都是從盧瑟斯或者同等高重力的星球來的，或者他們特意只吃類固醇食物，生活在參孫密室裡，因為他們把我扔來扔去，簡直不費吹灰之力。他們的身材有多魁梧，對我來說都沒有什麼區別。我雖然曾當過校園鬥士（時間很短），但我的人生……關於我人生的記憶……很少出現暴力的場景，特別是我在一場混戰中獲勝了之後，這樣的事情就發生得更少了。我朝這兩個拿我當猴耍以自娛的人看了一眼，立即發現他們就是那種人們會從書上讀到卻不太會相信他們存在的人——他們把別人骨頭折斷、鼻子揍扁，或者是膝骨擊裂時，心中產生的愧疚感程度，還不及我扔掉一支有瑕疵的觸控筆。

「快些。」戴安娜又絲絲地命令著。

我徹底接入數據網、房間的記憶、戴安娜的通信志紐帶、這兩個受雇暴徒和信息世界纖細的聯繫……現在我已經知道自己身在何處：這裡是弗洛梅的鄉間莊園，距離派爾首都六百公里遠，位於經過環境改造的復興之二農業帶……也清楚地知道了這些暴徒是何人：德斌・法魯斯和赫米特・郭馬，天國之門擦洗工聯盟的工廠安保人員……卻不明白為什麼其中一人要坐在我身上，用膝蓋抵著我的腰背部，而另一個要用他的鞋跟猛踩我的通信志，然後把一副滲透性箍帶套上我的手腕，套上我的手臂……

我聽見絲絲聲，心裡放鬆下來。

「你是誰？」

「約瑟夫・賽文。」

「那是你的真實姓名嗎？」

「不是。」我感覺到吐真劑的效用，也知道只需走開，步回數據網，或是完全退回內核，就可以打亂他們的計劃。但是那也就意味著，我的身體會聽任提問者擺佈。所以我選擇了留在那兒。雖然閉著雙眼，我還是聽出了下一句話出自誰之口。

「你到底是誰？」戴安娜・弗洛梅問道。

我歎了口氣。要真正誠實地回答這個問題可真不容易。「約翰・濟慈。」最終我這麼說。他們一片沉默，我知道這個名字對他們來說毫無意義。那可能意味著什麼嗎？我自問道。我曾經預言說聲名將如「水上書」。雖然我動彈不得，也無法睜眼，但要完全接入數據網，跟隨這幫暴徒的存取向量還是沒有問題的。公共檔案向他們提供的名單上列出了八百個約翰・濟慈，詩人的名字也是其中之一，但他們似乎對一個九百年前已經死去的人沒有多大興趣。

「你為誰工作？」這是何蒙德・弗洛梅的聲音。不知怎的，對此我只是略微有一點驚訝。

「沒人雇我。」

他們交頭接耳了一番，語聲產生的微弱多普勒效應隨之改變。「他能忍得住藥物作用？」

「沒人耐得過，」戴安娜說道，「藥物起效的時候，他們甚至會尋死，但沒人能耐得住。」

「那到底是怎麼回事？」何蒙德問道，「悅石怎麼會在戰爭前夕帶一個無名小卒進議會？」

「我說，他聽得見你說話。」另一個人的聲音說道——是那兩個暴徒之一。

「沒關係，」戴安娜說道，「反正審訊完，他也活不了。」然後她的聲音再次傳來，直接衝著我。「為什麼首席執行官要邀請你去議會……約翰？」

「我不確定。可能是想得到點關於朝聖者的消息。」

「什麼朝聖者，約翰？」

「伯勞朝聖者。」

有人想要說話。「噓。」戴安娜・弗洛梅喝止道。然後她再次問：「是那些在海伯利安上的伯勞朝聖者嗎，約翰？」

「是的。」

「那場朝聖現在還在進行？」

「是的。」

「那為什麼悅石要問你呢，約翰？」

「我能夢見他們。」

傳來一陣厭煩的聲音。何蒙德說道：「他瘋了。用了吐真劑，居然還不知道自己是誰，現在又跟我們說這些亂七八糟的東西。我們乾脆把他了結了，然後——」

「閉嘴，」戴安娜女士說道，「悅石可沒瘋。是她邀請了他，記得嗎？約翰，你說你能夢見他們，是什麼意思？」

「我能夢見第一個濟慈重建人格的感覺。」我回答道。聲音很低沉，就像是在說夢話。「他們謀殺他的肉體的時候，他把自己的意識通過物理連接接入了其中一個朝聖者，現在他就在他們的微網中遊蕩。不知怎的，他的所知所感就進入了我的夢境。或許，我的行動也進入了他的夢境，但我不得而知。」

「瘋了。」何蒙德說道。

「不，不。」戴安娜女士說道。她的聲音充滿了緊張感，幾乎是有些驚愕。

「約翰，你是個賽伯人吧？」

「對。」

「噢，老天爺。」戴安娜女士說道。

「賽伯人是什麼東西？」一個暴徒說道。他的音調很尖，音色聽起來像是個女人。

有一陣子沒人說話，然後戴安娜開口了。「笨蛋。賽伯人就是內核創造的人類模擬體。上個世紀他們被宣佈非法以前，曾經有一部分在顧問理事會任過職。」

「就像是機器人那種東西？」另一個暴徒問道。

「閉嘴。」何蒙德說。

「不是，」戴安娜回答道，「賽伯人在基因上是無可挑剔的，他們是以舊地人類的DNA為藍本重建的身體。你所需要的只是一塊骨頭……一綹頭髮……約翰，你能聽到我說話嗎？約翰？」

「能。」

「約翰，你是個賽伯人……那你知道自己的人格模板是誰嗎？」

「約翰・濟慈。」

我聽見她深吸了一口氣。「約翰・濟慈……是誰……到底是何方人士？」

「是個詩人。」

「他是哪個時代的人，約翰？」

「生於一七九五，卒於一八二一。」我回答。

「哪種紀年，約翰？」

「舊地公元紀年，」我說，「大流亡前。現代——」

何蒙德的聲音插了進來，顯得相當激動不安。「約翰，你現在……現在是不是在和內核聯繫？」

「對。」

「你能……即使用了吐真劑，你也能自由地和它交流？」

「是的。」

「哦，媽的。」聲音尖細的那個暴徒說道。

「我們得趕緊離開這裡。」何蒙德厲聲說道。

「再過一分鐘，」戴安娜說，「我們得搞清楚……」

「我們能不能把他帶走？」聲音低沉的那個暴徒問道。

「蠢豬，」何蒙德說道，「要是讓他活著，與數據網和內核聯繫……見鬼，他在內核中生活，他的心智在那裡……然後他能向別人求援，不管是悅石、執行部門、軍部，還是任何一個人！」

「閉嘴，」戴安娜女士說，「等我問完，咱們立馬就殺了他。再問幾個問題。約翰？」

「我在聽。」

「為什麼悅石想知道伯勞朝聖者身上發生的事？這跟與驅逐者進行的戰爭有什麼聯繫？」

「這我吃不準。」

「狗屁，」何蒙德小聲說道，「咱們快走吧。」

「別說話。約翰，你是從哪裡來的？」

「過去的十個月裡我住在希望星。」

「那之前呢？」

「之前住在地球。」

「哪個地球？」何蒙德問道，「新地？地二？地城？哪一個？」

「地球，」我說道，然後我記起來了，「舊地。」

「舊地？」其中一個暴徒說道，「放你娘的狗屁。你們不走我可走了。」

傳來一陣烤燻肉的絲絲聲，那聲音來自武器發出的激光。我聞到一股比烤燻肉還要香的味道，然後聽到「砰」的一聲巨響。戴安娜・弗洛梅說道：「約翰，你說的是你的人格模板以前在舊地的生活嗎？」

「不是。」

「你——你的賽伯體——以前住在舊地？」

「是的，」我說，「我是在那裡起死回生的。就在西班牙廣場我死去的同一間屋子裡。賽文不在那兒，但克拉克醫生和其他一些人都……」

「他瘋了，」何蒙德說道，「舊地都已經毀滅四百多年了……除非賽伯體可以活四百多年……？」

「沒有。」戴安娜女士尖聲說道，「閉嘴，讓我問完。約翰，為什麼內核……把你帶了回來？」

「答案我並不確知。」

「那是不是和人工智能之間的內戰有一定程度的聯繫？」

「也許吧，」我說道，「很可能。」她問了個有趣的問題。

「是哪一派創造了你？終極派、穩定派，還是反覆派？」

「我不知道。」

我聽見一聲惱怒的歎息。「約翰，你有沒有向任何人通報你現在身處何處，身陷何事？」

「沒有。」我回應道。從這一點可以看出，這位女士的智商真是不敢恭維，竟然過了這麼久才想起問這個問題。

何蒙德也長噓一口氣。「棒極了，」他說道，「我們得快點從這個鬼地方出去，趁著……」

「約翰，」戴安娜說道，「你知不知道為什麼悅石要製造這場和驅逐者的戰爭？」

「不知道，」我說，「確切說來，也許有很多原因。最有可能的原因是——這是她用於對付內核的策略，可以用此與之談判。」

「為什麼？」

「內核領導層只讀存儲器的成員懼怕海伯利安，」我說，「整個銀河中所有的變量都可以量化，只有海伯利安是其中的一個未知變數。」

「誰害怕，約翰？是終極派、穩定派，還是反覆派？人工智能的哪一派懼怕海伯利安？」

「三派都怕。」我說。

「扯淡，」何蒙德低聲說道，「聽著……約翰……光陰塚和伯勞跟這些東西有沒有關係？」

「有，而且有相當大的關係。」

「怎樣的關係？」戴安娜問。

「我不知道。沒人知道。」

何蒙德，或者是其他什麼人，狠狠地朝我的胸口猛擊了一拳。「你是說那他媽的內核顧問理事會沒有預見到這次戰爭和這些事件的結果？」何蒙德怒吼道，「你是不是期望我相信，悅石和議會在沒有可能性預報的情況下就發動了戰爭？」

「不是，」我說道，「關於這個早在幾百年以前就已經有過預言了。」

戴安娜・弗洛梅突然急促地說道：「預言的內容是什麼，約翰？快點說。」那聲音聽起來就像是一個孩子突然得到了一大堆糖果。

我口乾舌燥。吐真劑血清已經搾乾了我的唾液。「它預言了戰爭，」我說，「參與伯勞朝聖的朝聖者的身份。霸主領事的背叛行徑，他將激活一項裝置，將會打開——已經打開了——光陰塚。伯勞禍根的現身。戰爭以及伯勞禍根帶來的結果……」

「結果是什麼，約翰？」這個女人輕聲問道，幾個小時前我剛和她做過愛。

「霸主的終結，」我說，「環網的毀滅。」我試圖舔舔嘴唇，但就連我的舌頭也已經發乾。「人類的末日。」

「噢，老天爺，」戴安娜小聲說道，「預言可不可能出了錯誤？」

「不會，」我說，「更準確地說，在海伯利安對結果的影響這一點上，不會出錯。其餘的變數也應納入考慮範圍。」

「殺了他，」何蒙德・弗洛梅大叫道，「殺了這怪物……我們好從這裡出去，告知哈布裡特和其他人。」

「好的，」戴安娜女士說道，然後等了一秒鐘，「不，不要用激光，你這個蠢貨。我們就按照計劃給他注射致命劑量的酒精。來，幫我托著滲透性箍帶，我給他連上滴液器。」

我的右臂感受到一陣壓力。一秒鐘後我聽到一陣爆炸聲，感受到一陣衝擊，聽到一聲慘叫。我聞到一陣煙味和電離空氣的味道。一個女人尖叫起來。

「把箍帶給他解下來。」利・亨特說道。現在我已經能看見他站在那裡，依然穿著老式的灰色制服，身邊圍著一群執行部安保突擊隊成員，他們全身裹著緊致裝甲和變色聚合服。一個比亨特高出兩倍的突擊隊員點點頭，把地獄之鞭扛在肩上，衝過來執行亨特的命令。

在一個我已經監視了一段時間的戰術頻道，我看見自己的一幅轉播影像……全身赤裸，仰面八叉地躺在床上，胳膊上扣著滲透性箍帶，胸腔逐漸泛起瘀青。戴安娜・弗洛梅、她丈夫，還有其中一個暴徒不省人事地躺在地上，但是沒有死，房間地面上早已佈滿了碎磚和玻璃喳。另一個暴徒橫躺在門口，上身的顏色和質感看起來像是一塊烤焦過頭的牛排。

「你還好吧，賽文先生？」利・亨特一面問，一面扶起我的頭，然後把一個薄膜氧面罩覆在我的嘴和鼻子上。

「嗯……」我說，「還熬。」[7]我游回自己意識的表面，像一個潛泳者正以極快的速度從深處上升。頭疼得要命。肋骨也疼得無以言表。雙眼還不能完全起作用，但是透過戰術頻道，我能看到利・亨特的薄嘴唇微微抽動了一下，我想他這個動作應該是要展示一下笑意。

「我們會幫你穿好衣服，」亨特說道，「在回程途中給你弄點咖啡。電磁車會載你飛回政府大樓，賽文先生。同執行官大人的會晤，你遲到了。」

07

平面電影和全息電影中的空間戰役總是讓我昏昏欲睡，但觀賞真正的戰鬥確實令人入迷：就像是在看連環車禍的實時報道。實際上，就製作水準而言，真實的紀錄片甚至比中等預算的全息影劇還要低（好幾個世紀以來，這毫無爭議一直是影界事實）。就算是擁有巨大的能量，一個人在面對真實的空間戰役時總會不由自主地感到空間是如此龐大，人類的艦隊、飛船、無畏級戰艦和無名小卒都渺小得微不足道。

我坐在戰術情報中心，也就是所謂的戰略決議中心裡，身邊是悅石和她的蠢漢軍官，四面大型的全息圖框包圍了我們，深層攝影和揚聲器傳送來的超光信息填滿了整個屋子：無線電在戰鬥機之間喋喋不休，戰術指揮頻道卡嗒作響，各寬頻波段、光激射頻道和可靠超光線路上滿載著艦船之間的直接信息，戰場上所有的喊聲、叫聲、呼聲和咒罵聲成為了以無線電信號和人類聲音為媒介的所有媒體的首要內容。我望著變為二十平方米大小的牆面空洞伸向無限遠處，心裡便作如是想。

這是一出完全混亂的鬧劇，一個對混沌的功能型定義，一場無可救藥的暴力行為的群魔亂舞。這是戰爭。

悅石和她的一大堆手下坐在這片噪音和光線的中央，戰略決議中心如同鋪著灰色地毯的矩形飄浮在星叢和爆炸聲中，海伯利安的邊緣發出湛青色的光芒，填滿了北面全息投影牆的一半，垂死男女的尖叫聲從每一個頻道傳來，充斥著我們每一個人的耳膜。我也屬於悅石身邊那堆人之一，能出現在此地既是榮幸，更是背運。

首席執行官坐在高背椅中，她旋過身，十指交叉，兩根食指敲了敲下唇，然後轉向她的軍事顧問理事會。「各位意下如何？」

七名掛滿勳章的軍官先是面面相覷，然後其中六個都向莫泊閣將軍望去。將軍正叼著一支沒有點燃的雪茄凝眉沉思著。「不盡如人意，」他說，「我們正在拚力抵抗，不讓他們接近遠距傳輸點……那裡的防禦一切順利……但是他們已經深入，遠遠地深入了星系內部。」

「元帥認為呢？」悅石問道，頭略微側了側，直視著身著軍部太空部隊黑色制服的高大瘦削的男人。

辛格元帥摸了摸自己修得極短的鬍鬚。「莫泊閣將軍說得對。戰鬥確實沒有按計劃如期進行。」他朝第四面牆點點頭，那裡有好幾張圖表——大部分是橢面、卵形和弧弓——一層層覆蓋在海伯利安星系的靜照之上。其中一部分弧線就在我們的眼前擴大。明亮的藍色線條代表霸主軌道，紅色軌道屬於驅逐者。紅線的數量遠遠多於藍線。

「分配給42特遣部隊的兩架攻擊型航母都已經失去了戰鬥力，」辛格元帥說，「『奧林帕斯之影』已經被毀，全體船員殉職，『天王星站』損傷慘重，但正在返回地月間入塢區域的途中，有五艘火炬艦船為其護航。」

首席執行官悅石緩緩地點了點頭，嘴唇碰了碰她的食指。「『奧林帕斯之影』有多少船員，元帥？」

辛格的棕色雙眼和首席執行官的眼睛一樣大，卻沒有她眼中那麼深層的憂傷。他迎向她的凝視，兩人對視了幾秒。「四千二百名，」他說，「不包括六百名海軍分遣隊隊員。他們當中有一些人在海伯利安遠距傳輸站已先行下船，所以我們沒有確切的消息，無法得知當時船員的實際人數。」

悅石點點頭。她又轉頭向莫泊閣將軍看去。「為什麼會突然遭遇困境，將軍？」

莫泊閣的表情很冷靜，但是他幾乎都快咬斷那根緊緊夾在牙齒間的雪茄了。「對方的作戰部隊比我們預計的要多，執行官大人，」他說道，「加上他們的槍騎兵……五人座攻擊艇，微型火炬艦船，真的，比我們的遠程戰鬥機速度更快，裝備更完備……它們就像小黃蜂一般致命。我們已經摧毀了他們的上百艘艦船，但只要其中一艘突破了防線，就會在艦隊防線內部橫衝直撞，肆意破壞。」莫泊閣聳了聳肩。「已經有不止一艘突破了防線。」

科爾謝夫議員坐在桌子對面，身旁是七名同僚。他旋轉了一定角度，好讓自己能夠看到戰術地圖。「看起來，他們幾乎都快侵入海伯利安了。」他開口道。這副著名的嗓音有些沙啞。

辛格開口說話了。「請記住這份地圖的比例尺，議員。事實上，我們依然佔有星系的絕大部分。距離海伯利安恆星十天文單位以內的所有一切都是我們的。戰役只在歐特雲的外圍打響，而我們也在重新部署。」

「那麼這些……黃道平面上方的……紅色……斑點呢？」李秀議員問道。只有這名議員穿著紅色的衣裝；那已經成為了她在議會中的標誌之一。

辛格點點頭。「一個有趣的戰略，」他說，「游群發起了一場攻擊，大約有三千艘槍騎兵參與其中，想以此來對付87.2特遣部隊電子環形防線的鉗形攻勢。他們的這些兵力已經被牽制，但我們也不得不讚賞他們的聰明才智——」

「三千艘槍騎兵？」悅石溫柔地打斷了他。

「是的，夫人。」

悅石笑了。我停止了素描，心裡暗自思忖，真慶幸我從沒有受恩於那副特殊的笑容。

「昨天的軍事簡報不是說，驅逐者只會派出六……七百作戰單位，不可能更多？」當時這句話是莫泊閣說的。於是首席執行官悅石旋過身面對著將軍。莫泊閣的右眉弓了起來。

將軍拿開雪茄，對著它皺了皺眉，然後又從下齒的後方摸出斷在嘴裡的雪茄屁股。「那是我們情報機構的報告。出了錯。」

悅石點點頭。「人工智能顧問理事會參與那項情報評估了嗎？」

所有的目光都轉向阿爾貝都顧問。那是個完美的投影：他和其他人一起坐在椅子中，雙手微彎，搭在扶手上，姿勢極為放鬆；通常移動投影都會有些朦朧，或者缺乏實體感，但這個投影完全沒有這些缺陷。他長著一張長臉，擁有高高的顴骨和靈活的嘴唇，哪怕在最嚴肅的時刻，也似乎帶著一種諷刺的微笑。這恰是一個嚴肅的時刻。

「沒有，執行官大人，」阿爾貝都顧問說道，「沒有人要求顧問理事會評估驅逐者的力量。」

悅石點點頭。「我想，」她說，這句話依然是針對莫泊閣，「軍部情報人員的報告出來時，應該已經和理事會的預測組合過。」

軍部地面部隊將軍瞪著阿爾貝都，滿眼仇恨的目光。「不，夫人，」他說，「既然內核承認與驅逐者沒有任何聯繫，我們認為他們的估測不會比我們的好多少。我們運行評估程序時，運用的是奧校[8]歷戰網的總人工智能網。」他把咬掉了一大截的雪茄塞回自己的嘴裡。那下巴很尖，說話的時候雪茄一直不離口。「理事會所做的能比我們好多少？」

悅石看著阿爾貝都。

顧問右手長長的手指微微動了動。「我們的估計……對於這個游群……顯示有四到六千作戰單位。」

「你——」莫泊閣漲紅了臉吼道。

「在整個簡報的過程中，你從頭到尾都沒有提到這一點，」首席執行官悅石說道，「在我們早些時候的商議中，你也從沒談起過。」

阿爾貝都顧問聳聳肩。「將軍說得對，」他說，「我們與驅逐者沒有任何接觸。我們的估計與軍部的相比，也並不可靠多少，只是……它是基於一個不同的前提。奧林帕斯指揮學校的歷史戰略網絡幹得相當好。如果那裡的人工智能的圖靈・德木勒等級的敏銳程度再高一些，我們可能會把它們帶入內核。」他又做了個優雅的手勢。「但目前的情況是，理事會的前提只有在作未來計劃的時候才有用。我們，當然，將會在任何時候將所有評估都移交給你們。」

悅石點點頭。「那就馬上這麼做吧。」

她轉身面對著屏幕，其餘的人也照她的樣子做。房間的監視器感覺到了寂靜，於是把揚聲器的音量稍稍調高了一點，我們便再次聽到了勝利的呼喊、求救的哭泣，還有關於陣勢、射擊控制指示和命令的平靜敘述。

最近的一面牆上顯示著從火炬艦船「恩賈梅納」號霸艦傳來的實時信息，它正在B.5戰鬥群翻滾的碎片之間尋找倖存者。眼前那艘正在接近的火炬艦船已經被毀，放大一千倍之後，看起來像是一顆中間被炸開的石榴，種子和紅色外殼以慢速度向四處散去，翻騰起伏，形成一大片一大片的雲霧，都是些微粒、氣體、冰凍揮發物、上百萬從支船架、食品倉庫、纏成一團的裝備中撕裂開來的微電子，還有許許多多的屍體（他們的手臂和雙腿不時地牽扯著，如同牽線木偶，從中可以看出那是一個個人）。「恩賈梅納」號十米寬的探照燈，已經連續不斷地掃過兩萬英里，投射過星光閃亮的冰凍殘骸，一個個單獨的物件、一塊塊殘骸面、一張張臉，將它們映照在聚光燈之下。這真是一幅可怖的美麗圖景。反射光讓悅石的臉看起來越發蒼老了。

「元帥，」悅石說，「游群在等到87.2特遣部隊傳送入星系後，才發動進攻，這說得通嗎？」

辛格摸了摸鬍鬚。「您的意思是不是問，這是不是一個圈套，執行官大人？」

「是的。」

元帥朝他的同僚掃了一眼，然後又看向悅石。「我認為不是。我們相信……我相信……驅逐者在發現我方的重兵部署之後，才作出了相應的回應。然而，這確實意味著，他們完全下定了決心，想要佔領海伯利安星系。」

「他們能辦到嗎？」悅石問，她的雙眼依然盯著頭頂上翻湧的殘骸。一具年輕人的屍體，身上的太空服只剩下一半，正朝著鏡頭翻滾而來。那暴突的雙眼和肺部清晰可見。

「不可能，」辛格元帥說道，「他們可以屠殺我們，甚至可以把我們完全趕回到海伯利安自身周圍的防禦範圍之內。但是他們不可能擊敗我們，也不可能把我們趕出去。」

「也不能摧毀遠距傳輸器？」李秀議員的聲音很緊張。

「不可能。」辛格說道。

「說得對，」莫泊閣將軍說，「我將會盡我職業生涯全數之力，畢功於此。」

悅石微笑著站起身來。於是其他人，包括我自己，也連忙站起來。「你已經盡力了，」悅石溫柔地對莫泊閣說道，「你已經盡力了。」她環顧左右。「等到事情緊急之時，我們再在此處碰頭。亨特先生將會代我之名與你們聯繫。同時，女士們先生們，政府工作一切照常。午安。」

其他人依次退場，最後只剩下我一人留在了房間裡，我又坐下。揚聲器的聲音回到了最高狀態。在一個波段上，一名男子在哭泣。狂躁的笑聲夾雜著靜電噪音傳來。在我的頭上和身後，以及兩旁，星野在一片黑暗的背景上緩緩移動，星光冷冷地照射在殘骸和遺物之上。

政府大樓是以六芒星的形狀建造的，在星形的中心，由矮牆和特意種植的樹木圍起來的地方，有一座花園：比鹿苑整齊勻稱的巨型花地要小得多，但在美景上卻絲毫不比它遜色。天色漸暗，我在花園中漫步，鯨逖明亮的藍白色天空逐漸褪變成金色，此時，梅伊娜・悅石朝我走了過來。

我們一同走了一會兒，誰都沒有說話。我注意到她已經更換了衣服，現在穿著一件長袍，正是帕桃發星球上高貴的主婦所穿的那種；寬闊的袍身隨風鼓蕩，鑲嵌著深藍和金色的複雜精細花樣，和這漸暗的天空相當匹配。我看不見悅石的雙手，一定是插在隱匿的口袋裡了，寬大的衣袖在微風吹拂下略略蕩漾；袍擺在小路乳白色的石頭上拖曳。

「你任由他們盤問我，」我說，「我很想知道這是為什麼。」

悅石的聲音很疲憊。「可是他們並沒有向外發送信息。不會有信息洩漏的危險。」

我笑了。「然而，你卻等到最後一刻才開始實施營救。」

「安全部門希望知道他們所能透漏的一切。」

「卻不顧我的感受……把你們的成果……建立在我的麻煩之上。」我說。

「是的。」

「安全部門知不知道他們為誰工作？」

「他們提到了一個叫哈布裡特的人，」首席執行官說道，「安全部門確信，他們說的人就是娥緬・哈布裡特。」

「阿斯奎斯的商品經紀人？」

「對。她和戴安娜・弗洛梅與由來已久的格列儂高的死黨有聯繫。」

「她們的手法真是業餘。」我說，想起何蒙德說出了哈布裡特的名字，戴安娜的盤詰也全然不成體系。

「當然。」

「格列儂高的死黨是否與某些重要團體有關聯？」

「只與伯勞教會有聯繫。」悅石說。她停住腳步，小徑在這裡接著一座石橋，其下是一條小溪。首席執行官撩起她的長袍下擺，在一張鍛鐵長凳上坐了下來。「你知道，所有的主教都在躲著，沒一個人出來。」

「我不會把暴亂與對抗歸咎於他們。」我對她說。我依然站著。眼前並沒有任何安保人員或是監視器，但我知道只要我膽敢對悅石做出任何威脅性的舉動，我將會在執行部安全部門的拘留室中醒來。頭頂上，雲層中最後一點金光也消失了，現在它們反射著鯨心數不勝數的塔城的銀色光芒，炫亮奪目。「安全部門對戴安娜和她丈夫是怎麼處置的？」我問。

「他們被徹底地審訊了一番。現在正……在押著。」

我點點頭。徹底審訊意味著，哪怕是現在他們的大腦也在佈滿分路的震盪回流中漂游。他們的肉身可能在低溫休眠狀態下儲藏，直到舉行一場秘密的審判，以決定他們的行為是否叛國。在審判之後，他們的身體將被毀滅，戴安娜和何蒙德將依然處於「拘留狀態」，所有的感官和交流線路都會被關閉。霸主已經好幾個世紀沒有執行過死刑，但這另一種半斤八兩的刑罰也不會好受。我坐在長凳上，離悅石六英尺遠。

「你還在寫詩嗎？」

我對她的這個問題頗感驚訝。我朝下看了一眼花園小徑，那裡飄浮的日本提燈和隱匿的螢光球剛剛放出光芒。「沒有真正地寫，」我說，「有時候我會夢見有詩意的夢境。我以前曾經……」

梅伊娜・悅石雙手緊握，擱在自己的大腿，細細審視著它們。「如果要你描述當下正發生的事件，」她說，「你會創造出什麼樣的詩篇？」

我笑了。「我已經寫過了，而且放棄了兩次……或者說，那個人這麼做過。那是關於神明的死亡，以及他們難以接受自己被取代的事實。它講的是變化、受苦和不公。這也是詩人描述自身的詩歌……他認為自己在如此的不公面前，遭受到了莫大的痛楚。」

悅石看著我。她的臉在漸暗的光線中成了一大片線條與影子的集合。「那這次正被取代的神又是誰，賽文先生？是人類，還是我們創造出來的意圖廢除我們的虛擬神靈？」

「見鬼，我怎麼可能知道？」我厲聲說著，轉過身，自顧自地欣賞小溪。

「你屬於兩個世界，不是嗎？既是人類，又屬於內核？」

我又笑了。「我不屬於任何一個世界。我只是這裡的一個賽伯怪物，一個研究項目。」

「是啊，可又是誰的研究呢？為了什麼目的？」

我聳聳肩。

悅石起身，我跟在她身後，兩人跨過小溪，聆聽著溪水流過石頭的聲音。小徑在高大的圓石間蜿蜒盤繞，圓石上覆滿了精緻的地衣，在提燈的光芒中閃著微光。

悅石在一小段石階的頂端停下腳步。「你覺得內核的終極派能否成功創造他們的終極智能，賽文先生？」

「他們能否創造上帝？」我問，「也有些人工智能不願意創造上帝。他們從人類的經驗中得知，要建立意識的下一個步驟，實質上如果不是自取滅亡，就是招致對方對自己的奴役。」

「但是一個真正的上帝會讓他的創造物滅亡嗎？」

「在內核和它們假設的終極智能的這個例子裡，」我說，「上帝不是創造者，而是創造物。也許一個神靈必須創造出臣服於它的創造物，並與之保持聯繫，這樣才能讓它感受到對他們的責任。」

「然而自從人工智能獨立之後，這幾個世紀以來，內核顯然已經為人類承擔了相應的責任。」悅石說。她正熱切地注視著我，似乎想通過我的表情揣測出什麼東西。

我朝花園外頭看去。黑暗中的小徑散發著近乎詭異的白光。「內核正在努力自取滅亡。」我說道。這麼說的時候我也心知肚明，再沒有別的人比首席執行官梅伊娜・悅石對這個事實瞭解得更多了。

「那麼你是不是覺得，在此次自取滅亡的過程中，人類不再扮演被利用的角色？」

我用右手做了個否定的手勢。「像我這樣的生物不屬於任何一方的文化，」我重申道，「既不因無心創造者的天真而身承恩賜，亦不因對他們的創造物極其通曉而心受詛咒。」

「從基因上來講，你是個完全的人類。」悅石說。

這不是個問題。我沒有回答。

「據說耶穌・基督也是完全的人類，」她說，「同時也是完全的神明。人性和神性的交集。」

聽到她提到這個古老的宗教，我感到十分驚訝。基督教首先被禪宗基督所取代，然後發展為禪靈教，最後湧現出上百種更為生機勃勃的神學和哲學，百花齊放。悅石的故星並不是收藏被拋棄信仰的博物館，我猜測——也希望——首席執行官不是刻意收藏它們。「如果他同時既是完全的人類，又是完全的神明，」我說，「那我就恰是他的反物質形象。」

「不，」悅石說，「在我的想像中，你的朝聖者朋友們正在面對的伯勞，才是這樣的東西。」

我盯著她。這是她第一次在我面前提到伯勞，儘管我知道，事實上——她也知道我知道——是她的計劃讓領事打開了光陰塚，釋放了那個怪物。

「也許你也該踏上朝聖之路，賽文先生。」首席執行官說道。

「我在路上，」我說，「不過是以另一種方式。」

悅石做了個手勢，於是一扇通往她秘密總部的門打開了。「是的，你確實以某種方式參與了朝聖，」她說，「但是如果攜帶著你副本的那個女人被釘在了傳說中伯勞的荊棘樹上，你會不會在你的夢中也遭受永恆的苦難？」

我回答不出，於是站在那裡，什麼都沒說。

「明天早上會議結束之後，我們再談談吧，」梅伊娜・悅石說，「晚安，賽文先生。做個好夢。」

08

馬丁・塞利納斯、索爾・溫特伯，加上領事，三人蹣跚著往沙丘上跋涉，朝獅身人面像進發，此時布勞恩・拉米亞和費德曼・卡薩德正帶著霍伊特神父的屍體在返程的途中。溫特伯將披風緊緊地裹在身上，試圖保護自己的寶寶不受暴怒的狂沙和閃耀的光線傷害。他望著卡薩德從沙丘上下來，上校黑色的長腿在通電的沙粒上方看起來就像漫畫中的形象，霍伊特的雙臂和雙手懸垂著，伴隨著卡薩德的每一次滑動和每一個步履，正輕微地擺動著。

塞利納斯在尖叫，但是風聲湮滅了所有的語言。布勞恩・拉米亞指了指依然矗立的那座帳篷；其餘的早已被風暴摧毀或是撕裂。於是所有人一下擁入了塞利納斯的帳篷。卡薩德上校最後進來，輕輕地把屍體放了下來。帳篷裡，在纖維塑料布的拍擊聲和閃電那如同撕紙般的聲音之上，他們的尖叫聲清晰可辨。

「死了？」領事大叫著，剝開了卡薩德包裹在霍伊特赤裸身體上的斗篷。十字形閃著粉紅的光芒。

上校指了指神父胸前的閃爍信號裝置，那是連接到他身體上的一個軍部醫療包。除了標誌著系統正常運行的纖維和節結上的黃燈亮著之外，其餘的燈都變成了紅色。霍伊特的腦袋無力地朝後仰去，於是溫特伯看見被切斷的喉嚨那參差不齊的邊緣上，一長溜縫合線如百足蟲的腳勉強連接在那兒。

索爾・溫特伯用手摸了摸他的脈搏，沒摸到。他朝前俯過身子，把耳朵貼到神父的胸口上。沒有了心跳，但是十字形的傷痕硌著索爾的臉，卻是溫暖的。他看了看布勞恩・拉米亞。「是伯勞干的？」

「是的……我覺得……我也不知道。」她指了指手裡依然握著的古式手槍，「我的彈藥都耗盡了。朝它開了十二槍……不管那是什麼東西。」

「你看見那怪物了嗎？」領事問卡薩德。

「沒有。布勞恩進入墓塚之後過了十秒，我就進去了，但我什麼都沒看見。」

「你他媽的那些軍備玩意兒呢？」馬丁・塞利納斯說。他正擠在帳篷的後部，縮成一團，像個胎兒一樣。「難道那些軍部的狗屎玩意兒都沒顯示出點什麼？」

「沒有。」

醫療包響起一陣輕微的警報，卡薩德從彈藥帶上取下另一條等離子彈藥筒，將它裝入醫療包的槍膛，然後急忙蹲坐下來，拉下護目鏡密切注視著帳篷的開口處。他的聲音從頭盔的喇叭傳出來，像是變了一個人。「他失血過多，我們在這兒沒有補給。有沒有誰帶了急救設施？」

溫特伯在自己的背包裡翻尋著，幾乎都要把它翻了個個兒。「我有一個基本醫療箱。但是對這個情況不太管用。不管是什麼東西劃過了他的喉嚨，一切都被切斷了。」

「是伯勞。」馬丁・塞利納斯低聲說道。

「都無所謂。」拉米亞說著，雙手抱肩，好讓自己不再發抖。「我們得幫他。」她看著領事。

「他死了，」領事說，「就算是飛船的診療室也無法讓他起死回生。」

「我們得試試！」拉米亞大叫道，探過身子抓住領事的外衣前襟。「我們不能丟下他，讓他被這些……東西……」她朝死人胸膛上閃閃發光的十字形指了指。

領事揉揉眼。「我們可以把屍體銷毀。用上校的步槍……」

「要是不從這該死的風暴裡逃出去，我們都得死！」塞利納斯大叫道，帳篷正在震動，纖維塑料每翻騰一下，詩人的頭和背就會被猛烈擊打一下。沙粒擦著帳篷布發出巨大的聲音，聽起來就像是外面有一支火箭正在升天。「快把那該死的飛船叫過來。快！」

領事把他的背包拉近了一些，似乎是在保衛裡面古老的通信志。面頰和前額上，一顆顆汗珠閃閃發光。

「我們可以找個墓穴，在裡面待著，等到沙暴消退，」索爾・溫特伯說，「也許，可以去獅身人面像。」

「去你媽的。」馬丁・塞利納斯說。

學者在狹窄的空間裡轉了個身，盯著詩人。「你不惜大老遠地來這裡尋找伯勞，現在你是不是想說，既然有了點動靜，它似乎已經出現了，於是你就改變主意了？」

塞利納斯戴著一頂貝雷帽，帽簷拉得很低，後面兩隻眼睛閃閃發光。「別的我什麼都沒有說，我只是說，我想讓他那艘天殺的飛船到這裡來，我要它現在就來。」

「這可能是個好主意。」卡薩德上校說。

領事望著他。

「如果有拯救霍伊特生命的機會，我們就應該抓住它。」

領事陷入了痛苦。「我們不能離開，」他說，「現在不能離開。」

「對，」卡薩德同意道，「我們不會坐飛船離開這裡。但是診療室可能能幫霍伊特。我們也能待在飛船裡等沙暴退去。」

「也許還能搞清楚這兒到底發生了什麼。」布勞恩・拉米亞說，她的拇指忽地指向帳篷頂端。

瑞秋正在尖聲啼哭。溫特伯哄著她，寬大的手掌扶著她的頭部。「我同意，」他說，「如果伯勞想要找到我們，不管我們是在船上，還是在這兒，它找起來都不費吹灰之力。我們要保證不會有人離開。」他碰了碰霍伊特的胸膛。「這聽起來有些恐怖，但診療室將會告知我們線蟲衍生的機理，這對環網來說將是無價之寶。」

「好吧。」領事說。他從背包裡拉出古老的通信志，將手放在觸顯上，輕聲念出了幾個詞語。

「它會來嗎？」馬丁・塞利納斯問。

「它已經確認了命令。我們得裝載好我們的裝備，為轉移做好準備。我已經下了命令，叫它在山谷入口的上方著陸。」

拉米亞驚奇地發現，自己竟然一直在流淚。她擦擦臉頰，笑了。

「你在笑什麼？」領事問。

「所有的一切，」她說，用背在背後的那隻手擰了擰自己的臉，「看到這一切，我唯一能想到的就是，要是現在能洗個澡該多爽。」

「要是能喝點酒該多爽。」塞利納斯說。

「要是有個能躲避沙暴的地方。」溫特伯說。他的寶寶正在從一個奶包中吸牛奶。

卡薩德往前探著身子，頭和肩膀鑽出了帳篷。他舉起武器，撥下了安全栓。「信號裝置顯示，」他說，「有東西正在沙丘上方移動。」護目鏡朝其餘人轉了過來，鏡片上反射著擠在一起的一群蒼白的人，還有雷納・霍伊特更為蒼白的屍體。「我要出去好好檢查一下，」他說，「你們在這兒等著，直到飛船到來。」

「不要走，」塞利納斯說，「這就像那他媽的一部古老的全息恐怖片裡講的，人們一個個離開……嘿！」詩人突然噤聲。帳篷的入口變成了一個充滿光線和嘈雜的三角形。費德曼・卡薩德不見了。

帳篷開始散架，沙粒在木樁和線錨身邊軟磨硬泡，最終，它們都垮了。領事和拉米亞擠到一起，在風聲的咆哮之下大聲呼喊著，同心協力把霍伊特的屍體包裹在他的斗篷中。醫療包上的生命跡象顯示燈繼續閃著紅光。血已經不再從粗略縫製的百足蟲般的傷口流出了。

索爾・溫特伯把他四天大的孩子放進胸前的托架，用他的斗篷裹緊了她，然後在入口處蹲下身。「看不見上校！」他大叫道。正留心觀察的時候，一擊閃電劈中了獅身人面像外張的翅膀。

布勞恩・拉米亞移身到入口處，扛起神父的屍體。屍體竟然如此地輕，令她深感驚訝。「我們把霍伊特神父帶上飛船，置入診療室。然後就可以派一兩個人回來找卡薩德。」

領事把他的三角帽往下拉了拉，然後聳聳肩，好讓衣領豎起來。「飛船裝有深層雷達和運動傳感器。它能告訴我們上校去了哪裡。」

「還有伯勞，」塞利納斯說，「別忘了我們的老怪大人。」

「快走吧。」拉米亞說著，站起身來。她不得不努力頂風而行，才能勉強移動。霍伊特鬆弛的斗篷下擺在她的身體周圍隨風拍打，發出啪啦啪啦的聲音，而她自己的斗篷也飛起一長條，在身後飄揚。在時斷時續的閃電光芒的映照下，她在前頭開闢出一條路徑，朝山谷的前方進發，途中只回頭看了一眼，以確保其他人都跟在後面。

馬丁・塞利納斯一步步走離帳篷，手裡扛著海特・馬斯蒂恩的莫比斯立方體，他的紫色貝雷帽在狂風的勁吹下不知飛向了何方，一路朝天空爬升。塞利納斯站在那裡，嘴裡咒罵著，所用的詞句令人咋舌，只在嘴裡塞滿沙子的時候他才稍微停歇了兩秒。

「快來。」溫特伯叫道，伸手搭上詩人的肩膀。索爾感覺著沙粒擊打著他的臉龐，襲擊著他短短的鬍鬚。他的另一隻手遮著胸膛，彷彿在保護什麼無限珍貴的東西。「再不快走，我們就看不到拉米亞了。」兩人互相攙扶著迎風前行。塞利納斯繞到一個沙丘背風處，試圖把他掉在那裡的貝雷帽撿回來，一路上他的皮大衣瘋狂翻飛，捲起褶紋。

領事是最後一個離開的，他扛著自己和卡薩德的背包。剛離開一分鐘後，那狹小的蔽身處就木樁潰散，布牆撕裂。帳篷朝夜空飛去，四周包裹著一片靜電的光暈。領事沿著眾人的足跡，跌跌撞撞地走了三百米，偶爾可以瞥見前頭的兩個人，但更多的時候走岔了路，於是又不得不繞了很多彎子，直到最後又回到正確的路上。現在沙暴略微緩和了一點，但閃電一個連著一個，間隔越來越短，光陰塚在他的背後清晰可見。領事看見了獅身人面像，它依舊在不停閃耀的閃電之中發著光芒，後面是翡翠塋，那建築的外牆發著冷光，在它們的後面是方尖石塔，現在也閃起了光，背靠著純黑的懸崖壁，就像垂直插下的一柄重劍。在後面是水晶獨碑。雖然移動的沙丘、隨風起舞的沙子和突然劃亮的閃電都讓人感覺，似乎有很多東西正在移動，但就是沒有卡薩德的影子。

領事抬頭向上面望去，現在能看到山谷開闊的入口以及其上疾速奔湧的低雲，他帶著些許希冀，希望能看到他的飛船拖著閃耀的藍色熔融尾跡從這些東西之間從天而降。風暴猛烈極了，十分駭人，但是他的飛船曾在更為惡劣的條件下著陸過。他料想著，它或許已經著陸了，其餘人正在它的底部等待著他的到來。

但是當他來到山谷入口懸崖峭壁之間的山鞍時，大風再起，朝他襲來。他看見那四人在寬闊平坦的平原一端擠作一團，但飛船的影子絲毫不見。

「飛船現在不是該到了嗎？」領事朝這小撮人走來的時候，拉米亞大聲呼喊道。

他點點頭，蹲下身從背包裡取出通信志。溫特伯和塞利納斯站在他身後，俯下身，盡可能地為他阻擋一部分飛舞的狂沙。領事拿出通信志，然後停下手，朝四周張望。沙暴讓他們覺得自己似乎處在一間瘋狂的屋室中，牆壁和天花板每時每刻都在變化，一會兒房頂在他們頭上很近的地方，四牆只有堪堪幾米遠，猛然間牆壁又退到了遠處，屋頂朝上空飄去，彷彿是柴可夫斯基《胡桃夾子》中的那個場景，屋子和聖誕樹都為克拉拉飛快地膨脹。

領事用手掌撥開觸顯，彎下腰，然後向著語聲區域輕聲說起話來。這個古老的機器也輕聲向他回話，在沙粒的刮擦聲中只能勉強聽見。最後他直起上身，面對著其他人。「飛船不允許離港。」

抗議紛起。「你說『不允許』是什麼意思？」等到其他人安靜下來之後，拉米亞問道。

領事聳聳肩，朝天上望去，那架勢，就像他會看見一條藍色的熔融尾跡，飛船依然會到來。「它沒有獲得離開濟慈空港的許可。」

「你不是說你有那該死的女皇特頒的許可嗎？」馬丁・塞利納斯吼道，「不是老傢伙悅石她本人發給你的嗎？」

「悅石的特許牌存在飛船的內存裡，」領事說，「軍部和空港當局都知道這一點。」

「那到底怎麼回事？」拉米亞抹了抹臉。她臉頰上本覆著一層沙子，之前在帳篷裡流淚的時候，在上面留下了兩道泥漿的痕跡。

領事聳聳肩。「悅石撤回了先前的特許牌。這裡有一條她發來的消息。你們要聽聽嗎？」

整整一分鐘裡都沒有人回答。自從他們一周前的旅程開始之後，和七人以外的任何人接觸的念頭就變得如此不相宜，甚至都不會有人真正去考慮這樣的事；就好像他們的世界只剩下朝聖，除了夜空中偶爾閃過的爆炸，幾乎都快要忽略外面世界的存在。「好的，」索爾・溫特伯說，「咱們聽聽吧。」沙暴突然暫時平靜了下來，這幾個字聽起來就像在狂亂地叫囂。

他們蹲成一個圈，把古老的通信志放在旁邊，霍伊特神父放在圓圈的中心。他們已經有一小段時間沒照管他了，於是沙子開始在他的屍體旁聚集，形成了一個小小的沙丘。現在，除了極端生命信號測量監視器還閃著琥珀色的光以外，其餘的指示器都變成了紅色。拉米亞裝備好另一個等離子彈藥筒，確認濾息面具牢牢地固定在霍伊特的嘴巴和鼻子上，濾進純氧，把沙子擋在外邊。「好的。」她說。

領事打開了觸顯。

消息是超光信號流，大約十分鐘以前由飛船錄製。空氣中充滿了數據列和球形膠體影像，現正慢慢變得模糊，這正是大流亡時代的通信志獨具的特色。悅石的影像閃著微光，狂風刮來的數百萬顆沙粒在影像中間瘋狂穿梭，她的臉龐怪異地扭曲著，然後又變得很滑稽。雖然音量調到了最高，但她的聲音還是幾乎完全被沙暴蓋住了。

「抱歉，」熟悉的影像說道，「眼下我還不能允許你們的飛船向光陰塚飛去。離開的誘惑實在難以抗拒，你們的使命又太過重要，所有的其他因素都必須服從一個前提，那就是你們的使命。請理解，也許所有星球的命運都掌握在你們手上。請堅信，我的希望和祈禱永遠伴你們左右。悅石。完畢。」

影像從兩邊收攏，然後退去。領事、溫特伯，還有拉米亞都睜大眼睛，說不出一句話來。馬丁・塞利納斯站在那兒，朝幾秒鐘前曾經映出悅石臉龐、如今已成空寂的那片空氣撒了一把沙子，然後尖叫道：「天殺的賤貨娘們政客道德癱瘓的傻屄扮男人樣的女皇婊子！」他抬腳踢著空中的沙子。其他人都轉頭盯著他。

「唔，這樣確實挺能讓人發洩的。」布勞恩・拉米亞輕聲說。

塞利納斯露出噁心的神情，揮了揮雙臂，走開了，一路上依然在朝沙丘亂踢。

「還有別的消息嗎？」溫特伯問領事。

「沒了。」

布勞恩・拉米亞雙手交叉在胸前，朝通信志皺了皺眉。「我不記得你說這東西是怎麼起作用的了。在受這麼大干擾的情況下，你怎麼可能還能接通信號？」

「我們從『伊戈德拉希爾』號下來時，我播下了一個袖珍通信衛星，現在就是通過密光與之聯繫的。」領事說。

拉米亞點點頭。「那麼如果你要發送報告，只需把簡要的信息發給艦船，然後它就會把超光信號流傳送給悅石……以及你的驅逐者聯繫人。」

「對。」

「沒有許可，飛船就不能起飛嗎？」溫特伯問。這個老人安然坐著，他的雙膝拱起，雙臂垂在上面，一副由於極度疲乏而擺出的典型姿勢。他的聲音也很疲憊。「不能拒不理會悅石的禁令嗎？」

「不能，」領事說，「一旦悅石說了不，軍部就會在我們停船處的起飛井設上一個三級密閉場。」

「再聯繫一下她，」布勞恩・拉米亞說，「向她解釋一下吧。」

「我試過了，」領事把通信志握在手中，放回背包，「沒有回應。我還在原始信號流中提到了霍伊特受了重傷，我們需要醫療幫助，需要飛船的診療室為他準備。」

「重傷，」馬丁・塞利納斯重複道，大步走回他們站在一起的地點，「狗屁。我們的神父朋友已經跟格列儂高的狗一樣死得硬邦邦了。」他把大拇指朝裹著斗篷的屍體猛地一指。現在，所有的監視器都顯示著紅色了。

布勞恩・拉米亞低低地俯下頭和身子，碰了碰霍伊特的臉頰，冰冷冰冷的。通信志的生物監視器和醫療包都開始嘰嘰地發出腦死亡警報。雖然濾息面具依然把純氧壓入他的肺部，醫療包刺激器依然在他的肺部和心臟工作，但是嘰嘰的聲調越升越高，已經變成了尖叫，而後又降下來，變成一個平穩卻駭人的聲調。

「失血過多。」索爾・溫特伯說。他雙眼緊閉，前額低垂，碰了碰死去的神父的臉。

「太棒了，」塞利納斯說，「真他媽太棒了。根據霍伊特自己講的故事，他就要分解，然後重組了，多虧了那天殺的十字形……這人身上還帶有兩個那種該死的東西，真是有充足的復活保險……然後他又會東倒西歪地走回來，就像哈姆雷特父親的鬼魂，只是這個版本的腦子出了問題。到那時候，我們該怎麼做？」

「閉嘴。」布勞恩・拉米亞說。她正在用一層從帳篷裡帶過來的防水布包裹霍伊特的屍體。

「你才該閉嘴，」塞利納斯大叫道，「我們身邊潛伏著一個怪物。老格倫德爾本尊就在外頭的某個地方，磨著指甲，為下一頓美餐作準備，你真的想要霍伊特的殭屍加入我們這伙愉快相處的人？你記不記得他是怎麼描述畢庫拉的？千百年來他們都憑借十字形來起死回生，跟他們當中任何一個人說話都不比對著流動海綿說話能得到更多的回答。你當真想讓霍伊特的屍體和我們一起旅行？」

「兩個人。」領事說。

「什麼？」馬丁・塞利納斯急急轉身，打了個趔趄，然後跪倒在屍體旁邊。他朝老學者探過身去。「你說什麼？」

「有兩個十字形，」領事說，「霍伊特的，還有保羅・杜雷神父的。如果他關於畢庫拉的故事是真的，那麼他們兩人都會……復活。」

「哦，真是倒了八輩子血霉。」塞利納斯說著，一屁股坐進沙子裡。

布勞恩・拉米亞已經裹好了神父的屍體。她看著那具人形。「我記得杜雷神父的故事裡講到那個叫作阿爾法的畢庫拉的時候提到過這些，」她說，「但我還是沒有搞明白。這種事有悖於質量守恆定律。」

「他們會變成矮個子殭屍。」馬丁・塞利納斯說。他把自己的皮大衣裹得更緊了些，揮拳擊打著沙漠。

「要是那艘飛船來了，我們肯定已經搞明白了很多事，」領事說，「自動診療體系應該已經……」他頓了頓，打了個手勢。「瞧，空氣裡已經沒那麼多沙子了。或許沙暴已經……」

閃電掠過，開始下雨了，冰冷的雨滴擊打在他們的臉龐上，這份猛烈比沙暴的狂怒更勝一籌。

馬丁・塞利納斯開始笑起來。「這該死的沙漠！」他朝天空呼喊道，「我們都會被淹死在洪水裡。」

「我們得從這裡逃出去。」索爾・溫特伯說。他的斗篷沒有扣攏，裡面露出他孩子的臉。瑞秋在哭，她雙頰緋紅，看起來比一個新生兒大不了多少。

「去時間要塞嗎？」拉米亞問，「要過一兩個小時……」

「那兒太遠了，」領事說，「我們就挑一座葬墓露宿吧。」

塞利納斯又笑了。他張口吟道：

這些人是誰呵，都去趕祭祀？

這作犧牲的小牛，對天鳴叫，

你要牽它到哪兒，神秘的祭司？

花環綴滿著它光滑的身腰。[9]

「你是說你同意嗎？」拉米亞問。

「那他媽的詩句意思是說『為什麼不』。」塞利納斯笑道。「為什麼要給我們冰冷的繆斯出難題，讓他找不到我們？我們可以一邊等飛船，一邊觀察我們的朋友分解。杜雷的故事裡說，畢庫拉在死亡打擾他們呆滯的凝視之後，要過多久他才能回到自己的同伴身邊？」

「三天。」領事說。

馬丁・塞利納斯用手掌根拍了拍腦門。「當然。我怎麼會忘記？多麼驚人的相像啊。就跟《新約全書》說的一模一樣[10]。在這三天裡，也許我們的伯勞暴狼會奪去我們當中一部分人的性命。如果我借神父的一個十字形以防萬一，你們覺得他會不會介意？我是說，他有一個多餘的……」

「我們走吧。」領事說。雨水持續不斷地從他的三角帽上滴下來。「我們可以待在獅身人面像裡，一直等到早上。我幫卡薩德搬他的額外裝備和莫比斯立方體。布勞恩，你帶霍伊特的行李和索爾的背包。索爾，你保證孩子暖和，別讓她淋濕了。」

「神父怎麼辦？」詩人問，大拇指朝屍體一指。

「你背霍伊特神父。」布勞恩・拉米亞輕聲說著，轉過身去。

馬丁・塞利納斯張大嘴巴，看見拉米亞手裡握著手槍，於是聳聳肩，彎下身去把屍體扛上肩膀。「等我們找到卡薩德的時候誰背他？」他問，「當然，也許他已經被大卸八塊，這樣子我們都——」

「閉上你的臭嘴，」布勞恩・拉米亞疲憊地說，「別逼我殺你，我可不想讓咱們再多背一件東西。只管走吧。」

領事在前頭帶路，溫特伯緊隨其後，馬丁・塞利納斯在幾米遠後蹣跚地走著，布勞恩・拉米亞殿後，這群人又一次走下低矮的關口，朝著墓群所在的山谷進發。

09

那天早晨，首席執行官悅石的日程排得甚滿。鯨逖中心每天有二十三個小時，這便於政府依照霸主標準時間工作，而完全不會破壞本地的晝夜節律。五時四十五分，悅石接見她的軍事顧問。六時三十分，她與二十多名議員、全局和技術內核的代表等重量級人物共進早餐。七時十五分，執行官傳送至正值傍晚的復興之矢，去為卡杜阿的赫爾墨斯醫療中心進行官方剪綵。七時四十分，她傳送回政府大樓，接見包括利・亨特在內的頂級助理，預先熟悉一遍她將於十時整向議會和全局進行的演說。八時三十分，悅石又接見莫泊閣將軍和辛格元帥，獲知最新的海伯利安星系的戰況。八時四十五分，她接見了我。

「早上好，賽文先生。」首席執行官說。她正坐在辦公桌後，三天之前，我正是在這間辦公室第一次會見了她。她朝一個靠牆的餐具櫃揮了揮手，那裡安穩地擺放著標準純銀壺，裡面盛著熱咖啡、香茶，以及卡福塔。

我搖搖頭，坐了下來。有三個全息圖窗顯示著白光，只有我左邊的那個顯示著海伯利安星系的三維地圖，正是我在戰略決議中心的時候雅尼曾試圖譯解的那幅。在我看起來，現在代表驅逐者的紅色圖塊似乎已經覆蓋並滲透了整個星系，就像紅染料溶解並混入了藍色溶液。

「我想聽你說說你的夢。」首席執行官悅石說。

「我想聽你說說你為什麼不幫他們，」我回道，語調平淡，「為什麼你任由霍伊特神父死去。」

想來悅石肯定不習慣別人以這種口氣對她說話，至少在她躋身議會四十八年、當上首席執行官的十五年裡是這樣，但她卻沒有什麼反應，只是一邊的眉尖稍稍揚了揚。「那麼你夢見的事情都是真實的。」

「你懷疑這點？」

她放下剛才一直拿在手上的工作板，關掉它，然後搖搖頭。「沒有真的懷疑，只是在聽你說出這些除我以外整個環網內再沒另一個人知道的事情之時，我依然感到震驚。」

「你為什麼拒絕授權他們使用領事的飛船？」

悅石的椅子轉開，她抬頭看著圖窗，那裡的戰術顯圖不停移動、變化著，最新的信息傳來，紅色的流動、藍色的潰退、行星和衛星的運動，一切都在不停變化。我不知道戰況是不是她的理由之一，但她沒有這麼說。她又轉過身來。「難道我的每一個行政決定都得解釋給你聽，賽文先生？是誰賦予你這個權力的？你又代表誰？」

「我代表海伯利安上那群被你陷入兩難之境的五個大人和一個孩子，」我說，「霍伊特應該能被救活的。」

悅石單手握拳，然後用食指關節敲了敲下唇。「也許吧，」她說，「也有可能那時候他已經死了。但那不是重點，對吧？」

我坐回椅子裡。因為嫌麻煩，我沒隨身帶上素描本，但雙手空空，指頭卻想要握著什麼東西，幾乎發疼。「那什麼才是重點？」

「還記不記得霍伊特神父的故事……他在往光陰塚進發的旅途中講述的故事？」悅石問。

「記得。」

「每一個朝聖者都有機會向伯勞許一個願。按傳統，那個生物會滿足其中一人的願望，同時其他人的願望會被拒絕，那些被拒絕的人都會被殺死。你還記不記得霍伊特的願望是什麼？」

我頓了頓。要記起朝聖者過去發生的小事很困難，無異於試圖回憶上周夢境的細節。「他想把十字形取走，」我說，「他想為杜雷神父的……靈魂，DNA，反正就是那東西，爭取自由……還有他自己的自由。」

「不完全是，」悅石說，「霍伊特神父想要死。」

我站起身，幾乎撞倒了椅子，大步走向律動的地圖。「一派胡言，」我說，「就算他想死，其他人也有義務拯救他……你也有。可你讓他死了。」

「是的。」

「你要讓他們中的其他人也都死掉？」

「沒必要，」首席執行官梅伊娜・悅石說，「那是他們的意志……也是伯勞的意志，如果這種生物真的存在的話。目前我所知道的，只是他們的朝聖之路太過重要，不可能允許他們……在作決定的時候……有一絲一毫的退縮。」

「誰的決定？他們的？六七個人……加上一個嬰孩，這些人的生命……怎麼可能影響到一個擁有一千五百億民眾的社會的未來？」當然，我知道那個問題的答案。人工智能顧問理事會和霸主那些感知力稍差的預言家們小心翼翼地選擇了朝聖者。但是他們有什麼目的？不得而知。他們都像是密碼，同整個海伯利安等式的終極之謎吻合。

悅石到底是知道整個事情的來龍去脈，還是只知道阿爾貝都顧問和她的間諜告訴她的那些？我歎了口氣，又走回到椅子邊坐了下來。

「你的夢有沒有告訴你卡薩德上校的命運如何？」首席執行官問道。

「沒有。我醒來的時候，他們還沒回獅身人面像去躲沙暴呢。」

悅石微微一笑。「你意識到了，賽文先生，要達到我們的目的，更為便利的方法就是給你服用鎮靜劑，同時在你那位叫作弗洛梅的朋友用的吐真劑的作用下，將你連接上一個語音輸出器，這樣我們就能獲得關於海伯利安上發生的一切更為持續的報道。」

我也回饋給她一個微笑。「是啊，」我說，「那樣要方便得多。但是如果我借由數據網偷偷溜進內核，拋下自己的肉體，這樣一來，你們就沒那麼方便了吧。如果我再次被監禁，我鐵定會這麼做的。」

「當然，」悅石說，「如果我陷入這樣的境況，也鐵定會這麼做。告訴我，賽文先生，內核是什麼樣子？你的知覺真正居住的那個遙遠的地方到底是什麼樣子？」

「繁忙，」我說，「你今天見我，還有別的什麼事嗎？」

悅石又笑了，這次我感覺出那是一個真正的微笑，而不是她作為政客所擅長使用的武器。「有，」她說，「我腦子裡的確想著一些別的事情。你願意去海伯利安嗎？實體的海伯利安？」

「實體的海伯利安？」我木頭木腦地重複著。突然有一種奇異的興奮感漫過我的身體，手指和腳趾一陣刺痛。或許我的知覺確實駐紮在內核，但我的身體和大腦都百分之百是人類，完全會受腎上腺素之類的化學物質控制。

悅石點點頭。「上百萬人想去那兒。想傳送到一個從沒去過的地方。想近距離觀看戰爭。」她歎了口氣，移開工作板。「愚民，」她抬頭看著我，棕色的雙眼盛著莊重，「但是我想派個人去那兒，並親自向我匯報。利今天早上要用新建的軍用超光傳輸終端出去，我想你可以和他一起走。可能來不及到達海伯利安星球，但是至少可以進入星系。」

我腦子裡一下冒出許多問題，而第一個湧出的念頭令我感到有些羞赧。「那不會很危險嗎？」

悅石的表情和聲調都沒有變化。「極有可能。雖然你會遠遠地置身火線之後，而且利也接受了詳盡的指示，不讓他自己……也不能讓你……靠近明知有風險的地方。」

明知有風險的地方，我想。但是處在戰爭區域，鄰近還有一個伯勞那樣的生物在自由地四處遊蕩，有多少地方沒有明知的風險？「好的，」我說，「我會去的。但還有一件事……」

「什麼事？」

「我得搞清楚為什麼你要我去。我個人感覺，如果你只是想讓我同朝聖者取得聯繫，那麼把我送走，你就是在冒一個不必要的風險了。」

悅石點點頭。「賽文先生，的確，我很有興趣知道你和朝聖者的聯繫……雖然這聯繫有點勢單力薄。但同時我也的的確確有興趣獲得你的觀察和評價。你的觀察。」

「但我對你來說無足輕重，」我說，「你根本不知道我同時還可能向誰報告，不論是出於蓄意，還是別的什麼原因。我可是技術內核創造的啊。」

「你說得對，」悅石說，「但同時，在當下的鯨逖中心，乃至整個環網，你可能是最處身事外的局外人。同時，你的觀察出自一名訓練有素的詩人之眼，那是一位我崇敬的天才。」

我放聲狂笑了一番。「他才是，」我說，「我只是個模擬物。一隻寄名蟲，一幅諷刺畫。」

「你這麼確定嗎？」梅伊娜・悅石問。

我舉起空空的雙手。「我踏上這趟奇異的來生之路，已經過了十個月。我活著，清醒，有意識，卻沒寫過一行詩，」我說，「我從沒用詩來進行過思考。這還不足以證明我這個內核提取項目是個唬人的東西嗎？甚至我的代名對約瑟夫・賽文本人來說也是一種褻瀆，我做夢也沒擁有過他那樣的卓越天賦……他同真正的濟慈比起來確然相形見絀，可我冒他之名已是玷污。」

「那也許是事實，」悅石說，「也可能不是。不管是不是，我都請求你陪亨特先生一道完成這次去海伯利安的短行。」她頓了頓。「你並非……必須得……去。就很多方面來講，你甚至都不是霸主公民。但如果你去了，我會非常感激。」

「我會去的。」我又說了一遍，覺得自己的聲音似乎非常遙遠。

「很好。你得帶一些厚一點的衣服。不要穿那種在自由降落時會鬆掉或者引發尷尬局面的衣服，不過你也不大可能碰上這樣的情況。先去政府大樓的主傳輸節點見亨特先生，安排在……」她瞥了一眼通信志，「……十二分鐘之後。」

我點點頭，轉身離開。

「噢，賽文先生……」

我在門口停下。辦公桌後那位年邁的女性突然間看起來非常弱小，而且疲倦異常。

「感謝你，賽文先生。」她說。

的確，上百萬人都想傳送至戰爭區域。全局一片吵吵嚷嚷，滿是請願、爭論，關於公民能否傳送至海伯利安，巡遊航線請求發起短期的遊覽，行星政治家和霸主代表也要求獲准去該星系旅行，執行「實況調查任務」。所有的這些請求都被否決了。環網公民——特別是那些有權有勢，頗具影響力的霸主公民——都不習慣他們獲得全新經歷的權利被拒絕。而對霸主來說，全力作戰依然是一項未曾有過的體驗。

但首席執行官的機關和軍部領袖依然強硬：任何公民或者未授權組織都不得傳送至海伯利安星系，任何未經審查的新聞報道都不得公之於眾。在那個信息通暢、無處不達的年代，這樣的閉關政策真是令人發狂、使人心癢。

把授權牌給十數個安全節點校驗過之後，我終於在執行部遠距傳輸節點見到了亨特先生。亨特穿著黑色羊毛衫，衣著簡樸，但在政府大樓的這個區域，卻引得在場所有穿軍部制服的人們的注意。我沒多少時間可供換裝，只是回到公寓，胡亂抓了一件寬鬆的背心——上面有很多口袋，可以裝不少畫具——還帶了一個三十五毫米成像儀。

「準備好了嗎？」亨特問。這個長著一張巴塞特獵犬臉龐的人見到我似乎並不高興。他手裡提著一個樸素的黑色小提箱。

我點點頭。

亨特朝一個軍部運輸技術員打了個手勢，於是一個一次性入口閃著微光出現了。我知道，這個東西是依照我們的DNA簽名特別調諧的，不可能接納其他任何一個人。亨特吸了口氣，走了進去。我看著那扇水銀般的入口表面在他通過之後泛起一陣漣漪，就像一條小溪在最清和的微風拂過之後，要回到平靜的原初一般。然後我也走了進去。

據傳聞說，人們在最初的遠距傳輸器中的傳送過程中不會有任何感覺，於是人工智能和人類的設計者對機器進行了修改，添上隱約的刺痛和經歷臭氧電離的感覺，以讓旅行者覺得已然完成了旅行。不管是事實還是虛構，在我從門口走出一步之後，皮膚依然充滿了緊張感，於是我停了下來，左右張望。

很奇怪，但的確如此。作戰太空飛船出現在小說、電影、全息電影和刺激模擬的描繪，已經有八百年歷史了；甚至在人類除了乘坐飛過大氣層的改裝飛機之外，沒有任何可以離開舊地的交通工具，他們的平面電影就已經開始描述史詩般壯麗的空戰，還有大型星際無畏級戰艦，裝載著難以置信的軍備，彷彿流線型的城市一樣突進太空。甚至最近根據佈雷西亞之戰創作的蜂擁出品的戰爭全息電影裡，也放映著大型艦隊在狹窄得令兩名地面士兵感到幽閉恐懼的空間內一決勝負，船艦迅速轉航、開火、燃燒，就像希臘的三層槳戰船擠進阿忒彌希恩海峽。

這也難怪，當我走上艦隊的旗艦時，我期望自己將會走上跟全息電影裡一樣廣闊的艦橋，巨大的屏幕顯示著敵艦的情況，高音喇叭會齊齊轟鳴，高矮不齊的司令官在戰術指揮面板前聚作一團，而飛船則忽右忽左地不停傾斜。想到這些，我心跳加速，手掌心也變得略略有些濕潤。

亨特和我所站的地方應該是個發電車間狹窄的走廊。噴有色碼的管子四處扭曲，只有在固定的間隔區域不時地出現一把手柄或是一扇氣密艙門，顯示我們確實身處飛船的內部。從藝術級觸顯和交互式控制面板所顯示的內容來看，走廊除了作為通道以外，還有別的作用，但它整體的效果就是原始簡單技術與幽閉恐懼感的結合。我有些期盼，希望能見到從電路節點間連出的纜線。有個垂直的升降機井將我們的走廊分割開來；透過另外的艙門，可以看見其他那些狹窄而混亂的走道。

亨特朝我看了看，微微聳聳肩。我猜，我們是否有可能被傳送到了錯誤的目的地。

兩人尚未開口，這時，一名年輕的軍部太空少尉穿著一身黑色戰服從一條側廊走了出來，向亨特敬了個禮，說道：「歡迎來到『赫布裡底』號霸艦，先生們。納西塔元帥命我向二位傳達他的致意，並邀請二位前往戰鬥控制中心。請隨我來。」說完，這位年輕的少尉轉了個身，伸手抓住一個橫檔，然後將自己拉入了一個狹促的垂直機井。

我們盡可能跟著他。亨特掙扎著，以免弄掉他的小提箱，我也在往上爬的時候努力不讓雙手被亨特的腳後跟踩到。爬了幾碼之後，我意識到這裡的重力遠不到一標準重力。事實上，這根本不是重力，感覺更像是有一大群渺小卻堅持不懈的手在把我「往下」壓。我以前知道，有的太空船會把整艘船罩入一級密蔽場，以此來模擬重力，但現在是我的首次直接經驗。那感覺並不真正令人愉快：面對持續不斷的壓力，我就像是在頂風而行，而除了這種感覺之外，我還遭受著狹窄的走廊、袖珍的艙門和各種設備亂作一團的防水壁所帶來的幽閉恐懼感。

「赫布裡底」號是一艘C3通信控制指揮船，戰鬥指揮中心既是它的心臟，也是它的大腦——但這個兼作心臟和大腦的東西卻並不怎麼出類拔萃。年輕的少尉帶我們經過了三個氣密艙門，領著我們走下最後一條走廊，沿路有海軍警衛把守，他們一一向他們敬禮。最後我們被留在了一間大約二十碼見方的小屋，那間屋是如此喧鬧，被眾多人員和設備擠得滿滿噹噹的，以至於我的首個衝動就是要退回到艙門之外，呼吸一口新鮮空氣。

這裡沒有巨大的顯示屏，但有許多年輕的軍部太空軍官聚集在神秘的顯示器前面，他們或是僵坐在那兒，完全陷入刺激模擬儀器，或是站在躍動的隨調板面前，那看起來像是從六個艙壁上伸出來的。男男女女都像是綁在了自己的椅子和感官支架上，只有一小部分官員——他們當中的大多數看起來不像粗野的武士，更像受盡折磨的官吏——在狹窄的走廊上來來往往，輕拍著背上的附屬物，大喊大叫，要求更多信息，把植入物插孔插入控制台。這些人中的一個向我們匆忙趕來，看著我倆，敬了個禮，然後問我道：「亨特先生？」

我朝我的同伴點了個頭。

「亨特先生，」這位體形碩大的年輕中校說道，「納西塔元帥現在想見您。」

駐海伯利安星系霸主軍隊的全軍最高指揮官是個身材矮小的男人，一頭淺淺的白髮，皮膚遠遠超出了他的年齡所應有的光滑程度，臉上一副愁眉不展的樣子，像是刻上去的痕跡。納西塔元帥穿著黑色高領制服，但沒有戴等級勳章，只在衣領上別了一顆紅矮星。他的雙手粗硬，看起來甚為有力，指甲卻是新近修剪的。元帥坐在一個小小的平台上，四周環繞著各式設備和靜止的隨調板。繁忙而高效的瘋狂似乎在他身邊漫流，就像一條激流繞過一塊巋然不動的岩石。

「你就是悅石派來的信使，」他對亨特說，「這位是誰？」

「我的助理。」利・亨特說。

我努力壓制住想要揚起眉毛的衝動。

「請問有何貴幹？」納西塔問，「如你們所見，我們很忙。」

利・亨特點點頭，朝四周看了看。「我有一些文件要傳達給你，元帥。有沒有什麼地方能讓咱們私下談談？」

納西塔元帥咕噥了一聲，手掌拂過一個變阻感應器，於是我們身後的空氣變得越來越濃密，隨著密蔽場逐漸啟動，凝結成一種半固體狀的薄霧。來自戰鬥控制中心的噪聲完全消失了。我們三人被隱在了一座小小的安靜的圓頂建築中。

「趕緊說吧。」納西塔元帥說。

亨特打開小提箱，取出一個背面印有政府大樓標記的小信封。「這是首席執行官給您的私人信件，」亨特說，「供您在有空的時候閱讀，元帥。」

納西塔又咕噥了一聲，把信封放在一邊。

亨特把一個更大的信封放在桌上。「這是一份硬面拷貝，內容是議會關於如何進行這次……啊……軍事行動的提議。你也知道，議會的意思是讓這場戰役速戰速決，盡快達到有限的目標，盡量減少人員傷亡，並且對於我們新的……殖民資產給予一般性的幫助和保護。」

納西塔的尊容略略抽動了一下。他沒有去看那份傳達議會意願的文件，連碰都沒碰一下。「就這些嗎？」

過了一陣，亨特才回答了他。「就這些了，最後你還可以通過我向首席執行官傳達一些私人信息，元帥。」

納西塔盯著他。他小小的黑色眼珠沒有表現出激烈的敵意，只有不耐煩的神色，我猜，除非那雙眼睛因為死亡而黯淡，那種神色永遠不可能平息。「我可以通過私人超光通信聯繫上首席執行官，」元帥說，「非常感謝，亨特先生。這次沒有回覆信息。現在能否請您發發慈悲，回到船中央的遠距傳輸節點去，以便讓我繼續從事這次軍事行動。」

密蔽場在我們周圍瓦解，噪聲像水流越過正在融化的冰壩一樣漫湧進來。

「還有一件事。」利・亨特說，他溫柔的嗓音在戰鬥中心各種技術性的雜音中幾乎都淹沒不見。

納西塔元帥把椅子轉過來，等他開動金口。

「我們想下去，到下面的行星上，」亨特說，「到海伯利安上。」

元帥的愁容似乎更深了。「首席執行官悅石的人可沒說要安排一艘登陸飛船。」

亨特直視著他的眼睛。「雷恩總督知道我們可能會去。」

納西塔朝一塊隨調板瞥了一眼，打了個響指，然後對著一個匆忙過來的海軍少校一頓咆哮。「那你們得快點了，」元帥對亨特說，「剛好有一艘郵船要從二十號港出發。尹佛奈斯少校會帶你們過去，到主躍遷船。『赫布裡底』號將會在二十三分鐘之後從此處啟程。」

亨特點點頭，跟著少校離開了。我緊隨其後。但元帥的聲音讓我們止步不前。

「亨特先生，」他喊道，「請轉告首席執行官悅石，旗艦從此刻起過於繁忙，不方便再接受其他任何政治性訪問。」說完，納西塔便轉身面對著閃爍的隨調板和一長溜等待指令的下屬了。

我跟著亨特和少校，回到了錯綜迷人的曲徑之中。

「這兒應該開幾扇窗子。」

「什麼？」我腦子裡一直想著其他事情，沒有注意聽他的話。

利・亨特轉頭看著我。「我從沒坐過沒有窗戶或觀景屏的登陸飛船。感覺怪怪的。」

我點點頭，左右四顧，第一次注意到它狹促而擁擠的內部空間。確實，登陸飛船的載客艙中，只有未作任何修飾的艙壁，此外就是一堆堆供應品，還有一名年輕的上尉與我們在一起。這似乎和那艘指揮船幽閉恐懼的氣氛如出一轍。

我向別處看去，又回到了先前自我們離開納西塔之後一直困擾著我的問題。跟著這兩人去二十號空港的路上，我突然間想到，我自己會失去什麼東西，卻沒有失去。我之所以對於這次旅途感到焦慮，其中一部分原因正是我想到自己會脫離數據網；我像是一條離開了海洋獨自思考的魚。我知覺的一部分原本正淹沒在那片海域的某處，來自兩百顆星球、內核的數據和公眾鏈接的海洋，全數由曾經叫作數據平面的看不見的媒介維繫，現在它被稱作萬方網。

離開納西塔的時候，我依然還能聽到那特別的海洋的搏動——雖遙遠，卻持續不斷，就像是在距離海岸一英里的地方聽到的浪潮之聲——這個念頭震懾著我。在匆忙趕往登陸飛船的路上，直到在登陸飛船上安頓下來，脫離主艦，乃至在進入地月軌道，在進入海伯利安大氣層邊緣之前最後十分鐘的衝刺過程中，我都一直在試圖弄明白這個現象。

軍部總是以擁有自己的人工智能、自己的數據網和處理源為傲。表面上看，是因為他們需要在環網各星球間那廣闊的空間，以及環網萬方網之上那黑暗而寂寥的空間運行各種操作，但真正的原因多半是幾個世紀以來軍部強烈地想要特意向技術內核展示他們的獨立。然而，在一艘處於既非環網亦非保護體之地的軍部無敵艦隊中心的軍部戰艦上，我卻諧調到了某個令人欣慰的背景數據和能量湧流，那和我在環網任何一個地方能找到的一模一樣。真是有趣。

我想起了遠距傳輸器給海伯利安星系帶來的鏈接：不只是躍遷船和遠距傳輸密蔽球體在海伯利安的L3點像一個發光的新月一樣飄浮，更有數英里長的千兆超頻光纖如蛇一般穿行過永久躍遷船的遠距傳輸入口，微波中繼器在那幾英尺之間機械地往返穿梭，以近乎實時的效率中繼它們的信息，指揮船上受到馴化的人工智能，邀請——並接收——火星和其他地方上的奧林帕斯高級指揮的鏈接。某些地方，或許就連軍部領導集團、他們的行家和盟友都還不知道它的存在，而數據網已然潛入。內核的人工智能知曉在海伯利安星系之內發生的任何事情。如果我的肉體現在要死了，我也可以像平常一樣逃遁，通過那些悸動的鏈接逃向環網之外的秘密通道，凌駕於任何人類所知的數據平面之上，絲毫不會被誰發覺，並沿著數據鏈接隧道進入技術內核本身。不會真正地進入內核，我想，因為內核包圍著、包裹著其他地方，就好比一片接納不同洋流和大型海灣流的大海，洋流則自以為它們分割了海洋。

「我真希望這裡有一扇窗戶。」利・亨特低聲說。

「是啊，」我說，「我也是。」

隨著登陸飛船一陣急速衝刺和劇烈的顛簸，我們進入了海伯利安的上層大氣。海伯利安，我心裡思忖。伯勞。我身上沉重的襯衣和背心似乎變得黏糊糊的，已經粘在了身上。傳來一陣輕微的沙沙聲，不用說，我們正在飛行，以數倍於聲速的速度劃過湛青色的天空。

年輕的上尉從走廊那邊探過身來。「是第一次著陸吧，先生們？」

亨特點點頭。

上尉嚼著口香糖，可見他有多麼放鬆。「你們兩人都是從『赫布裡底』號上來的技師？」

「對，我們正是從那裡來的。」亨特說。

「我想也是，」上尉咧開嘴笑了，「我是要送一個快遞包裹到濟慈附近的海軍基地。現在是第五次出行了。」

一陣輕微的顫動傳遍我的全身，我記起了首都的名字；海伯利安曾經有人入住，那是哀王比利和他的僑民，全是詩人、藝術家和其他不適應時代的人，因為賀瑞斯・格列儂高的入侵而流亡至此——儘管那次入侵根本就沒有發生過。正在參與當前伯勞朝聖的詩人馬丁・塞利納斯，在將近兩個世紀以前建議哀王比利將首都以此命名。濟慈。本地人把以前的舊城叫作傑克鎮。

「你不會相信有這樣一個地方，」上尉說，「它是一條真正的死胡同，哪兒也去不了。我的意思是說，這裡沒有數據網，沒有電磁車，沒有遠距傳輸器，沒有刺激模擬，什麼東西都沒有。難怪總是有他媽的成千上萬的土著要在空港附近紮營，還攻擊防護欄，想要到環網裡去。」

「他們真的在攻擊空港？」亨特問。

「沒有，」上尉說著，「啪」地吹破了他的口香糖，「但是他們已準備好入侵，希望你明白我的意思。所以第二海軍營已經在那裡設立了防禦帶，並派兵警戒入城的道路。另外，現在那些鄉下人認為我們總有一天會建立遠距傳輸器，並讓他們傳送出去，離開這場他們自討的苦頭。」

「他們自討的苦頭？」我問。

上尉聳聳肩。「一定是他們做了什麼壞事，才會引得驅逐者對他們恨之入骨，對吧？我們卻要來這裡為他們火中取木。」

「是火中取栗。」利・亨特說。

口香糖又「啪」了一聲。「管它是什麼。」

風的沙沙聲越來越響，逐漸變成一陣尖嘯，隔著船體也能清清楚楚地聽到。登陸飛船在地上彈跳了兩下，然後開始平穩地滑行——真是不祥的流暢——就像是進入了一條高於地面十英里的冰斜道。

「真希望我們這兒有扇窗戶。」利・亨特低聲說道。

登陸飛船中又悶又熱。很奇怪，彈跳竟有些令人輕鬆，更像是一隻小小的帆船在緩慢的浪濤中浮沉。我閉上眼睛，休憩了幾分鐘。

10

索爾、布勞恩、馬丁・塞利納斯、領事一行人，扛著裝備、海特・馬斯蒂恩的莫比斯立方體以及雷納・霍伊特的屍體，走下長長的斜坡，向獅身人面像的入口走去。現在冰雪正瘋狂地下著，雪花在依舊翻騰洶湧的沙丘表面之間纏扭，同那些被風驅策而起的沙粒跳起了複雜的舞步。儘管他們的通信志宣稱夜晚已快到盡頭，東邊卻絲毫沒有日出的跡象。通信志的無線電鏈接上反覆發出的呼叫也沒有得到卡薩德上校的任何回復。

索爾・溫特伯在那座叫作獅身人面像的光陰塚入口前停了片刻。他感覺著斗篷下女兒的存在，那個溫暖的小東西倚著他的胸膛，溫暖的身體隨著呼吸起伏不停，抵靠在他的脖頸處。他舉起一隻手，摸了摸那個小包裹，努力去想像二十六歲的年輕瑞秋，身為研究者的瑞秋，將要進去檢測光陰塚神秘的逆熵現象的瑞秋，正是在這同一個入口前停住腳步。索爾搖了搖頭。自那個時刻以來，已經過去了漫長的二十六年，那是一生的時間。四天之後就是他女兒的出生日。除非索爾能做出點什麼，找到伯勞，同這個生物交涉，除非他做出點什麼，不然，瑞秋將會在四天之後死去。

「你還不進來嗎，索爾？」布勞恩・拉米亞喚道。其他人已經把他們的裝備放入第一間屋子，地處狹窄走廊往裡六七米深的地方，四面都是厚厚的石牆。

「就來就來。」他大聲回答道，然後走進葬墓。螢光球和電燈沿路從隧道中一字排出，但是它們都早已暗淡，上頭覆滿了灰。只有索爾的手電筒和從卡薩德的一個小提燈裡射出的光線照亮了路途。

第一間屋子很小，約摸四米見寬、六米見長。其他三名朝聖者都已經將他們的行李靠著後牆放下，把防水布和鋪蓋卷在冰冷的地板中間鋪開。兩盞提燈嘶嘶作響，投出兩束冷光。索爾停下腳步，往四周看了看。

「霍伊特神父的屍體在隔壁屋子裡，」布勞恩・拉米亞說，回答了學者沒有問出口的問題，「那間屋子還要冷些。」

索爾在其他人身邊坐下。即便如此深入墓塚，他也能聽到沙礫和雪花吹刮在石頭上的聲音。

「領事等會兒要出去再試試他的通信志，」布勞恩說，「把狀況跟悅石說清楚。」

馬丁・塞利納斯笑了。「沒用的。這他媽的根本沒用。她知道自己在做什麼，她永遠不可能讓我們從這裡出去。」

「等太陽出來我就出去試。」領事說。他的聲音非常疲憊。

「我來警戒。」索爾說。瑞秋動了動，微弱地哭泣著。「反正我也得給孩子餵奶。」

其他人似乎都累得懶得回答了。布勞恩靠在一個背包上，閉上雙眼，幾分鐘後就沉重地呼吸起來。領事把自己的三角帽拉下，蓋住雙眼。馬丁・塞利納斯抱著雙臂，望著門口，等待著。

索爾・溫特伯匆忙拿過一個奶包，用患上關節炎的冰冷手指費力地把它放在加熱板上。他看著自己的包，意識到他只剩下十個奶包和幾張尿片了。

嬰孩吸著奶，索爾打著瞌睡，幾乎快要進入夢鄉的時候，一個聲音驚醒了所有人。

「什麼東西？」布勞恩大叫道，摸索著她父親的手槍。

「噓！」詩人厲聲說著，張開手，示意大家安靜。

在墳墓之外的什麼地方，聲音再次傳來。這個單調的聲音戛然而止，刺穿了風聲和沙粒刮擦的聲音。

「是卡薩德的步槍。」布勞恩・拉米亞說。

「或者其他人的。」馬丁・塞利納斯低聲說。

他們沉默地坐著，緊張豎耳傾聽。漫長的一段時間裡，什麼聲音都沒有。然後，剎那間，夜晚突然爆發出噪音……那聲音使得他們每一個人都退縮不止，摀住了自己的耳朵。

瑞秋害怕得大哭起來，但是在墓塚之外傳來的爆炸聲和撕裂聲中，完全聽不見她的哭叫。

11

登陸飛船降落的時候，我醒了。海伯利安，我想著，依然努力把自己的思緒從夢境的碎片中剝離開。

艙門敞開，涼爽稀薄的空氣取代了船艙稠濃混濁的氣體，年輕的上尉祝我們好運之後，便打頭走了出去。我跟在亨特身後出了門，走下一條標準入塢斜坡，穿過護盾牆，踏上停機坪。

夜幕已然降臨，我不清楚當地時間是什麼時刻，不知道晨昏線此時是剛剛掃過這顆星球還是即將來臨，但感覺上已經很晚了，空中似乎也帶有濃濃的夜晚的味道。細雨綿柔地下著，輕飄飄的毛毛雨，帶著大海微鹹的氣息和濕潤草木新鮮的味道。野外的燈光在遙遠的防禦帶外發出炫目的亮光，二十多座明亮的尖塔朝低雲投下光暈。六七名穿著海軍陸戰隊迷彩服的年輕男子飛快地從登陸飛船上把運輸物品卸下，我看見隨行的那位年輕上尉正輕快地對我們右邊三十碼外的一名官員喊話。狹小的太空港是大流亡最初時期建立起的殖民空港，看起來像是歷史書中描畫的東西。原始的彈射升空井和登陸廣場朝北方那一大片黑壓壓的山巒延伸出大約一英里多的距離，火箭平台和服務塔樓照管著我們四週二十艘軍用航天飛機和小型戰艦，著陸區域邊緣密佈著配有天線隊列的標準組件軍用建築、紫羅蘭色的密蔽場，還有一片混亂無序的掠行艇和飛行器。

順著亨特的視線，我注意到有艘掠行艇正朝我們飛來。艇身流動的光芒照亮了它的底部氣墊，其中一個外罩上畫著藍金色的測地線，那是霸主的標誌；大雨在前艙護殼外板上劃出條條水痕，又被槳片刮開，升騰起一陣猛烈的薄霧之幕。掠行艇降落在地，有機玻璃艙門折疊打開，一個男人從中走出，飛快地邁過停機坪，朝我們走來。

他向亨特伸出手。「亨特先生嗎？我是西奧・雷恩。」

亨特和他握了手，又對著我點點頭。「真高興見到你，總督。這位是約瑟夫・賽文。」

我同雷恩握了握手，觸到他手的一剎那，一陣似曾相識的震驚從中傳來。我從領事的記憶中那幻覺般的迷霧裡記起了西奧・雷恩，記起了那個年輕人任職副領事的時日；也記起了一周前的那次短暫的會晤，朝聖者欲乘坐浮置遊船「貝納勒斯」號告別並逆流而上之時，他曾向他們所有人致意。僅僅過了六天，總督似乎變得越發蒼老了。但是他前額上那綹不聽話的頭髮卻還是一樣，戴著的古老眼鏡也沒有變，那輕快而堅定的握手也依舊如常。

「真高興您能夠在這個時候登陸敝星，」雷恩總督對亨特說，「我有一些事情需要向首席執行官匯報。」

「我們正是為此而來。」亨特說。他瞇著眼睛抬頭看了看天，雨還在下。「我們大約有一個小時的時間。有沒有什麼地方能讓我們把衣服弄乾？」

總督露出一個朝氣蓬勃的微笑。「這一帶是個瘋人院，即便是在凌晨五點二十分的時候，領事館也在重重包圍之中。不過我知道一個地方。」他朝著掠行艇打了個手勢。

起飛的時候，我注意到有兩艘海軍掠行艇與我們並駕齊驅，但儘管如此，我依然感到詫異，一個保護體星球的總督竟會親自駕駛自己的車輛，而且沒有全天候的保鏢跟在身旁。然後我記起了領事對其他朝聖者講述的西奧・雷恩的事跡——關於這個年輕人卓越的辦事效率和謙卑的作風——意識到這種低調的行事風格正是外交官一貫的作風。

我們從空港出發，朝著城鎮飛行的時候，太陽升起來了。低雲被地上的光芒照得透亮，閃著燦爛的光芒，北面的山峰閃著五光十色的光彩，鮮綠、紫羅蘭、赤褐，雲朵下方直到東邊的那片天空都是美得令人心醉的鮮綠和青金，一如夢中所見。海伯利安，我想著，感覺到一陣濃重的緊張和激動攥緊了我的喉嚨。

我把頭靠在佈滿雨痕的頂蓋上，意識到我的眩暈和混亂，一部分是來自與數據網地面連接的減弱。雖然聯繫依然存在，但現在主要是依靠微波和超光頻道承載，但是我從未有過這麼微弱的體驗——如果說我以前是在數據網的海洋中暢遊，那麼我現在則真真正正的是在淺水區了，也許比喻為潮水坑更恰當些，而且在我們離開空港的大氣包層和它那簡陋的微網時，海水變得愈加淺。我強迫自己把注意力轉移到亨特和雷恩總督正在討論的話題上。

「看那裡的窩棚和茅舍。」雷恩說著，略微地傾斜了機身，於是我們能清楚地看見山巒和山谷，它們把空港和首都的郊區隔離開來。

對於這些由纖維塑料面板、帆布片、包裝板條箱和流沫碎片組成的可憐玩意兒來說，窩棚和茅舍都是太客氣的稱呼，它們遍佈山巒和深谷。顯而易見，如果從前要驅車從城市到空港，這七八英里的路一定是趟心曠神怡的旅程，路上將會穿過草木叢生的山巒，而現在所能看見的只是一片片荒地，樹木被砍光，以作柴火和建房之用，草坪在腳步的踐踏下被踩實，變成寸草不生的泥灘。這座擁有七八萬流民的城市，觸目所及之處，土地都慘遭劫掠，滿目瘡痍。從成千上萬堆為烹製早餐而生的火中冒出一股股煙霧，飄向雲朵，每個地方我都能看到有人在動，孩子們在赤腳奔跑；女人們從溪流中打水回家，那水一定已被嚴重污染了；男人們要麼蹲在廣闊的曠野上，要麼在臨時搭建的廁所門口排成一行。我注意到，大路兩旁修有高高的防暴鐵絲網柵和紫羅蘭色的密蔽場障，每隔半英里就能看見軍事檢查站。一列列經過偽裝的軍部陸軍車輛和掠行艇正沿著大路和低平飛航線來回穿梭著。

「……大部分流民都是土著，」雷恩總督正說道，「但也有很多是從南方城市，還有被迫自天鷹大陸的大型纖維塑料種植園轉移來的地主。」

「他們來這兒，是不是因為他們認為驅逐者會入侵？」亨特問。

雷恩朝悅石的助理瞥了一眼。「一開始的時候，一想到光陰塚正在打開，人們就會感到恐慌，」他說，「人們完全相信伯勞被釋放出來的話，就會捕獵他們。」

「是這樣嗎？」我問。

年輕人在他的位置上轉了個身，扭過頭朝我看來。「自衛隊第三軍團七個月前去了北方，」他說，「沒有回來。」

「你說一開始他們是想逃離伯勞，」亨特說，「那其他人來又是出於什麼原因？」

「他們是等著疏散，」雷恩說，「每個人都知道驅逐者……以及霸主軍隊……在佈雷西亞的所作所為。他們不想在這一切發生在海伯利安上的時候還待在這裡。」

「你們很清楚，疏散只是軍部無奈之下的最後一招？」亨特問。

「對。但我們不會對流民這麼宣佈。已經爆發了多場可怕的騷亂。伯勞神殿已經被摧毀了……被暴民重重包圍，而且有人使用了從大熊礦場上偷來的可控等離子光束進行掃射。上周還有人攻擊領事館和空港，傑克鎮也爆發了食物暴動。」

亨特點點頭，俯瞰著身下，城市飛掠而來。建築物都很低矮，很少有超過五層的樓，它們潔白柔和的牆面在清晨斜射而來的光線中閃著華麗的光輝。我從亨特的肩膀上方望過去，看見那座低矮的山峰，哀王比利的雕像正俯瞰著山谷沉思著。霍利河在舊城的中心蜿蜒流淌，逐漸變得平直，流向北方看不見的籠頭山脈，另一條支流蜿蜒隱入東南方的堰木沼澤，我知道在那邊，它會逐漸拓寬，沿著鬃毛高地衍出河谷三角區。除了流民窟可憐的擁擠雜亂之外，城市看起來渺無人跡、安靜平和，但就在我們開始朝河流降落的時候，我注意到了軍用運輸車輛，坦克、裝甲人員運輸車和重力加速車輛，它們有的在十字路口，有的停在公園裡。偽裝聚合外殼故意沒有激活，於是這些機器看起來更加危險。然後我看見城市裡也有流民：廣場上和小巷中都搭著臨時帳篷，沿路排著上千個睡袋，就好像一長溜顏色暗淡的衣服包裹，等著被收走洗淨。

「兩年前，濟慈的人口還只有二十萬，」雷恩總督說，「現在，加上那座茅舍城，人口幾乎已達三百五十萬。」

「我還以為整顆星球上只有不到五百萬的人口，」亨特說，「算上土著。」

「完全正確，」雷恩說，「你也看到了，所有東西都給毀了。另外兩座大城市，浪漫港和安迪密恩，也接納了大部分剩餘的流民。天鷹上的纖維塑料種植園已經人去樓空，被叢林和火焰林重新佔領，鬃毛和九尾沿岸的農業帶都已經失去了生產力——就算還在生產，也沒法把食物帶向市場，因為整個城市的交通系統都癱瘓了。」

亨特望著河流逐漸向我們靠近。「政府在幹嗎呢？」

西奧・雷恩笑了。「你是在問，我在幹嗎，是吧？唔，大約三年以前，各項危機就已經開始露出苗頭了。當年的第一步是解散地方自治委員會，並正式將海伯利安納入保護體。要是當時我有行政權，我會把工作重心轉移，去把依然存在的貨運公司和飛艇航線收歸國有——現在我們只能依靠掠行艇進行軍事活動——還要解散自衛隊。」

「解散它？」亨特說，「我還以為你會利用它呢。」

雷恩總督搖搖頭。他沉著地輕輕碰了碰總控制器，於是掠行艇朝著古老的濟慈城中心盤旋而下。「他們不僅沒用，」他說，「而且還很危險。『戰鬥第三』軍團去北方後，平白無故就失蹤了，我差一點氣死。一旦軍部陸軍部隊和海軍著陸，我會立馬解除自衛隊剩餘那些暴徒的武裝。要說燒殺搶掠，自衛隊才是主要的始作俑者。到了，我們可以在這兒邊吃早餐邊談。」

掠行艇低低地降在河流上方，最後盤旋了一次，然後輕輕地停在一座古老建築的庭院中，它是用石料建造起來的，擁有廊柱和夢幻奇妙的窗戶：這是西塞羅酒吧。雷恩還沒向利・亨特介紹這地方，我就已經認出它來了。朝聖者的旅途曾經過這裡——一座處在傑克鎮心臟部位的老飯館/酒吧/旅店，一共有四幢分樓，每幢九層，它一側的陽台、窗間壁以及黑暗的堰木走廊俯瞰著緩慢流淌的霍利河，從另一面則可以望見傑克鎮狹窄的街巷和胡同。西塞羅酒吧的歷史比哀王比利的巨石肖像還要古老，那些陰暗的小臥室和地底深處的藏酒窖是領事曾被流放在此那段時間裡的真正歸宿。

斯坦・列維斯基在庭院門口接待了我們。他身材相當高大魁梧，臉龐就像他酒館的石牆一樣被歲月磨壓得陰沉沉的，佈滿了細紋。自他的曾祖父、祖父、父親依次經營西塞羅酒吧以來，他也成了西塞羅的主人。

「你這死鬼！」巨人大叫道，拍著總督——這顆星球事實上的獨裁者——的肩膀，力道大得幾乎讓西奧站立不穩。「你早早地起來換換口味，是吧？把朋友帶來吃早餐？歡迎來到西塞羅！」斯坦・列維斯基的大手吞沒了亨特和我的手，以此表示歡迎，我不得不把自己的手指和關節檢查一番，看看有沒有受傷。「或者對你們倆來說——環網時間——是不是要晚一點？」他轟隆隆地說道，「也許你們可以喝點酒，或者吃頓午飯！」

利・亨特朝著這位酒吧主人瞇起眼睛。「你怎麼知道我們是從環網來的？」

列維斯基爆發出一陣狂笑，把屋頂的風向標都震得旋轉起來。「哈！很難推斷，是吧？你們在日出時分同西奧一同到達——你以為不管是誰都會被他載到這裡來嗎？——還穿著羊毛衫，可我們這兒一頭羊都沒有。你們不是軍部的人，也不是纖維塑料種植園的大亨……他們我全都認識！根據以上推斷，你們傳送到了環網來的艦船，然後降落在這裡，想吃點好的。那麼，你們要吃早餐，還是大喝一頓？」

西奧・雷恩歎了口氣。「給我們找個安靜的角落，斯坦。我要燻肉、雞蛋還有鹹魚。先生們呢？」

「只要咖啡。」亨特說。

「我也是。」我說。現在我們跟著老闆穿過走廊，走上一節短短的樓梯，走下鍛鐵斜坡，再穿過一條條走廊。這地方和我從夢中所見的相比，要低矮、昏暗、熏得更黑，但也迷人得多。我們走過的時候，有幾位常客抬頭看了看，但比起我記憶中的景象，現在這地方遠沒那麼賓客滿座。顯然雷恩已經派軍隊肅清了曾經佔領這個地方的最後一小撮自衛隊野人。經過一扇又高又窄的窗戶的時候，我驗證了那個假說，因為我瞥見軍部陸軍部隊的裝甲人員運輸車正停在巷子裡，頂上和附近都是士兵在懶散地閒逛，攜帶的武器顯然裝滿了子彈。

「這邊。」列維斯基說著，揮手將我們帶入一條小小的門廊，這裡凌空懸在霍利河之上，向外能望見傑克鎮築有山牆的屋頂和石塔。「兩分鐘之後，多米會把你們的早餐和咖啡帶過來。」他很快消失了……對於這樣一個龐然大物來說，這已經很快了。

亨特朝通信志瞥了一眼。「按照計劃，距離登陸飛船載我們回去還有大約四十五分鐘。咱們談談吧。」

雷恩點點頭，摘下眼鏡，揉了揉眼睛。我意識到，他定是昨晚熬了通宵……說不定已經熬了好幾通宵。「好的，」他說，又把眼鏡戴好，「悅石大人想知道什麼？」

正在這時，一個皮膚像羊皮紙一樣白、長著黃色眼睛的矮個男子給我們帶來深深的厚杯子，裡面盛著咖啡，又放下一個大淺盤，裡面裝著雷恩的食物。亨特等他走後才開口。「執行官想知道，你覺得當前應該優先採取什麼措施，」亨特說，「她還想知道，如果戰期延長，你們能否挺得住。」

雷恩沒有馬上回答，他先吃了一會兒東西，然後飲了一大口咖啡，熱切地看著亨特。味道嘗起來是真正的咖啡，比大多數環網出產的要好得多。「第一個問題先不說，」雷恩說，「告訴我延長是以什麼時間單位來計算。」

「周。」

「以周計，有可能，如果以月計，那沒辦法。」總督嘗了嘗鹹魚，「你也看到了我們的經濟狀況。現在還好，每週一次食物暴動，要不是軍部空投了補給，我們可能天天都會爆發騷亂。隔離區內沒有任何出口。有一半的流民想找到伯勞教會的教士，並殺了他們，還有一半想要在伯勞找到自己之前皈依伯勞教派。」

「你們找到那些教士了嗎？」亨特問。

「沒有。我們確信，神廟爆炸的時候他們已經逃脫了，但是當局沒法確定他們的位置。據說他們去了北方的時間要塞，那是棟石質城堡，就在光陰塚所處的高地草原之上。」

我比他知道得清楚。至少，我知道朝聖者們在要塞簡短逗留的時間內沒遇到任何伯勞教會的教士。但那裡卻有屠殺的痕跡。

「至於我們的重點，」西奧・雷恩說道，「第一是疏散。第二是清除驅逐者的威脅。第三是幫助消除伯勞恐懼。」

利・亨特向後靠在浸油的木材上。他手裡厚重的杯子中升騰起霧氣。「此時此刻，疏散是不可行的——」

「為什麼？」雷恩立馬問道，這問題就像是地獄鞭的箭頭射了出來。

「悅石大人沒有足夠的行政權……在這個時候……無法說服議會和全局環網接納五百萬流民——」

「放屁，」總督說，「茂伊約進入保護體的頭一年，就有兩倍於眼下流民數量的觀光者蜂擁而入。同時破壞了一套獨一無二的星球生態。他們可以把我們送到阿馬加斯特或者某顆沙漠星球上去，直到我們對戰爭的恐懼過去。」

亨特搖搖頭。他那巴塞特獵犬般的眼睛看起來比平時更加憂鬱。「這不只是個邏輯問題，」他說，「也不是政治問題。這是個……」

「伯勞問題，」雷恩說，他掰下一片燻肉，「伯勞才是真正的原因。」

「對。還有環網對於驅逐者侵略的恐懼。」

總督笑了。「那麼你們是害怕，如果在這裡建立起遠距傳輸入口並讓我們離開的話，就會有一大群三米高的驅逐者神不知鬼不覺地登陸，並侵入防線？」

亨特啜了口咖啡。「不是，」他說，「但這的確給入侵提供了絕好的機會。每一個遠距傳輸入口都是進入環網的通道的。顧問理事會曾經對此作出過警告。」

「好吧，」年輕人說著，嘴裡還含著半口食物，「那就用飛船疏散吧。特遣部隊最初來不就是為了這個目的嗎？」

「那是表面上的原因，」亨特說，「現在，我們的真正目的是要打敗驅逐者，把海伯利安完全帶迴環網。」

「那伯勞威脅又怎麼辦？」

「會被……壓制的。」亨特說。有一小群男女從我們所在的走廊經過，他閉了口。

我抬頭瞥了一眼，開始把注意力轉回桌子，然後又活動了一下脖頸的筋骨。那群人已經走下走廊，看不見了。「那不是美利歐・阿朗德淄嗎？」我說著，打斷了雷恩總督的話。

「什麼？哦，阿朗德淄博士。是的。你認識他嗎，賽文先生？」

利・亨特憤憤地盯著我，但我對此視而不見。「認識。」我對雷恩說，雖然實際上我從沒見過阿朗德淄。「他在海伯利安幹什麼？」

「本地時間六個月前，他的研究隊在此登陸，是出於自由島帝國大學提議的計劃，要對光陰塚做額外的研究。」

「但是墓群已經不對研究者和觀光客開放了啊。」我說。

「是的。但是他們的儀器——我們允許每週通過領事館超光發射機傳遞數據——已經顯示了光陰塚周邊地區逆熵場的變化。帝國大學知道光陰塚正在打開……如果那就是『變化』所指的意思的話……所以他們把環網的頂級研究者送來這裡進行研究。」

「但是你沒有同意他們的研究許可？」我說。

西奧・雷恩的笑容沒有一絲暖意。「執行官悅石大人沒有同意。隔離光陰塚是從鯨心來的直接命令。要是換了我，我會否決朝聖者的准入，相反，先給阿朗德淄博士的小組優先進入權。」他又轉頭對著亨特。

「抱歉，失陪一下。」我說著，溜出了這個小隔間。

走過兩條走廊，我馬上找到了阿朗德淄和他的同伴——三女四男，他們的衣服和體格顯示他們來自環網不同的星球。七人正彎著腰，邊吃早餐邊看科學通信志，同時還在爭論，使用的那些科學術語如此深奧，甚至連猶太法典學者都會嫉妒。

「阿朗德淄博士？」我說。

「什麼事？」他抬起頭來。他比我記憶中的要老二十歲，約摸六十幾的年紀，已經步入中年。但是面部輪廓還是同從前一樣英俊，引人側目，有著同樣的古銅色皮膚，堅定的下巴，黑色的卷髮，只在太陽穴處略有點泛灰白，還有一雙敏銳的淡褐色眼睛。我現在理解了一個年輕的女研究生為何那麼快就和他墜入愛河。

「我叫約瑟夫・賽文，」我說，「你不認識我，但我卻認識你的一個朋友……瑞秋・溫特伯。」

阿朗德淄立即站起身來，對其他人表示了歉意，然後就拉著我的手肘離開了，最後我們在一間小臥室的圓窗下找到了一張空桌子，從那裡望出去，能夠看見紅瓦的屋頂。他放開我的胳膊，仔仔細細地上下打量著我，尤其注意我身上的環網服裝。他又把我的手腕翻過來，看有沒有鮑爾森療法留下的藍色痕跡。「你太年輕了，」他說，「除非瑞秋還是個孩子的時候你就認識她。」

「實際上，我最瞭解的是她的父親。」我說。

阿朗德淄博士呼出一口氣，然後點點頭。「當然，」他說，「索爾現在在哪裡？我已經通過領事館找了他好幾個月。希伯倫上那些當官的只是說他搬走了。」他又像先前那樣上下打量著我。「你知道瑞秋的……病嗎？」

「知道。」我說。梅林症使得她的年齡隨時而減，記憶會隨著每一天每一小時的流逝而逐漸失去。美利歐・阿朗德淄也曾經屬於這些記憶的一部分。「我知道，大約十五標準年以前，你曾去巴納之域拜訪過她。」

阿朗德淄露出一個痛苦的表情。「那是個錯誤，」他說，「我以為自己可以跟索爾和薩萊好好聊聊。可是當我看見她……」他搖了搖頭。「你是誰？你知道索爾和瑞秋現在在哪裡嗎？三天後就是她的生日了。」

我點點頭。「她的第一個，也是最後一個生日。」我朝四周看了看。走廊鴉雀無聲，從下一層遠遠地傳來一陣模糊不清的笑聲。「我到這裡來，是受首席執行官機關的派遣，過來探求事實，」我說，「我有關於索爾・溫特伯和他女兒的消息，他們已經到了光陰塚。」

阿朗德淄的表情看起來像是我打中了他的腹腔神經叢。「這兒？海伯利安？」他向外望著屋頂，過了一會兒，又說道，「我應該已經意識到這一點……雖然索爾總是不肯回到這裡……但是薩萊過世之後……」他看著我。「你和他有聯繫嗎？她……他們還好吧？」

我搖搖頭。「目前我與他們既沒有無線電聯繫，也沒有數據網鏈接，」我說，「我知道他們一路平安。問題是，你有什麼發現？你們的小組呢？光陰塚發生變化的那些數據可能對他們的生存至關重要。」

美利歐・阿朗德淄用手指梳理著自己的頭髮。「要是他們肯讓我們去那裡！那該死的愚蠢官僚政治，目光短淺……你說你是悅石的政府派來的，能不能跟他們解釋清楚，我們一定得到那裡，這非常重要。」

「我只是個送信的，」我說，「但是告訴我，為什麼如此重要，我會盡力把這個消息傳達給要人。」

阿朗德淄的大手在空中比了一個看不見的圓。他的緊張和憤怒都溢於言表。「三年以來，數據是通過遙感勘測的信息流獲知的，領事館允許通過他們珍貴的超光發射儀每週發送一次信息流。它顯示，逆熵場——時間潮汐——的殼層在緩慢而持續地衰減，不論是墳墓的內部，還是外圍四周，都是一樣。雖然這很古怪，也不合邏輯，但是很穩定。衰減開始之後，我們的小組立即被授權來到這裡。大約六個月以前我們到達此地，發現數據顯示光陰塚正在打開……現在進入了穩定狀態……但是我們抵達四天之後，所有的儀器都不再發送數據。所有的都停了。我們懇求雷恩那個雜種讓我們去一趟，只是校整儀器，但他不允許我們親自去研究，連我們設立新傳感器的要求也不允許。

「什麼都沒得到。沒有傳送的許可。也無法和大學取得聯繫……哪怕現在，有了軍部飛船，要聯繫上根本不費勁，可就是不准。我們試圖不經允許擅自逆流而上，但是雷恩的一些海軍暴徒在卡拉船閘那地方就把我們攔截了，戴上鐐銬把我們帶了回來。我在監獄裡蹲了四天。現在他們允許我們在濟慈周圍活動，但是如果我們再次離開城市，就不知道會被囚禁多久了。」阿朗德淄身體向前傾了傾。「你能幫幫忙嗎？」

「我不知道，」我說，「我想幫溫特伯一家。如果你能把你的小組帶到遺址，也許那是最好不過了。你知不知道光陰塚什麼時候會打開？」

這個時候物理學家做了個憤怒的手勢。「那得要我們有新數據！」他歎了口氣。「不知道，我們不知道。它們有可能已經打開了，也有可能還要再等上六個月。」

「你說『打開』，」我說，「不是指實體上的打開？」

「當然不是。自六個標準世紀以前光陰塚被發現以來，它在實體上就是開放的。我說的打開，指的是落下它們周圍的時間簾幕，讓它們的各區域不再隱匿其中，把整個建築群帶入同當地時間一起流逝的時代。」

「你說的『當地』是指……？」

「我是指這個宇宙，當然。」

「你確定那些墳墓在逆時而動……來自我們的未來？」我問。

「逆時而行，的確，」阿朗德淄說，「但是否來自未來，我們不敢說。我們甚至都不確定以當前物理的術語來講，『未來』是什麼意思。它有可能是一系列呈正弦曲線分佈的概率，也有可能是決定分支的多元宇宙，甚至——」

「但不管它是什麼，」我說，「光陰塚和伯勞都是從那裡來的？」

「我們對光陰塚確定無疑，」物理學家說，「但對伯勞卻一無所知。我自己的猜想是，就跟其他宗教信仰出現的原因一樣，它是因為人們渴望解釋迷信現象從而衍生出的神話人物。」

「甚至在瑞秋身上發生了那樣的事以後，」我問，「你都還不相信伯勞的存在？」

美利歐・阿朗德淄朝我瞪了一眼。「瑞秋染上的是梅林症，」他說，「是使人產生逆熵變化的疾病，她並不是被什麼神秘的怪獸咬了一口。」

「時間的咬嚙從不神秘，」我說，對自己竟然用這樣蒼白無力的樸素哲學來回答感到驚異，「問題是——伯勞，或者不管是什麼住在光陰塚裡的力量，會不會把瑞秋送回到『當地』時間流逝的次序？」

阿朗德淄點點頭，又把視線轉移到屋頂上。太陽已經躲進了雲層，清晨的色調單調乏味，紅色的瓦片被照射得褪掉了不少顏色。又開始下雨了。

「問題在於，」我說，再次為自己的話感到驚異，「你還愛她嗎？」

物理學家緩緩轉過頭，憤怒地瞪著我。我感到他想要反擊——也許會想打我一拳——那衝動成形，暴漲，然後消退。他把手伸進外衣口袋，給我看了一張全息照，照片上有個極具魅力的女人，頭髮已經開始變得花白，還有兩個十八九歲的孩子。「我的妻兒，」美利歐・阿朗德淄說，「他們正在復興之矢上等我。」他粗粗的手指指著我。「就算瑞秋……今天病好了，等到她再次長大，變成我們初次見面時的年紀，我也已經八十二標準歲了。」他垂下手指，把全息照片放回口袋。「但是，的確，」他說，「我還愛她。」

「準備好了嗎？」過了一會兒，一個聲音打破了沉默。我抬頭看見亨特和西奧・雷恩站在門口。「登陸飛船十分鐘之後就要起飛了。」亨特說。

我站起身，同美利歐・阿朗德淄握了握手。「我會盡力的。」我說。

雷恩總督命令他的一艘護航掠行艇把我們送回空港，同時他會回領事館。這艘軍用掠行艇比他的領事專機舒適不了多少，但是要快得多。我們繫好安全帶，坐上登陸飛船的環網專座，然後亨特問道：「你去找那個物理學家做什麼？」

「只是跟一個陌生人敘敘舊。」我說。

亨特皺了皺眉。「你跟他承諾說要盡力做什麼？」

我感覺到登陸飛船在隆隆響著，驟然動了一下，然後躍升起來，飛船彈射器把我們拋向了天空。「我告訴他，我會盡力讓他得以拜訪一位生病的朋友。」我說。

亨特依然愁眉不展，但是我拿出一個素描板，塗鴉著西塞羅酒吧的景象。十五分鐘之後，我們對接上了躍遷船。

一走出傳送門，便進入了政府大樓行政部，這讓我感到些許震驚。再往前行一步，便進入了議會畫廊，梅伊娜・悅石還在那裡對著一整套領導層人馬發佈演說。成像儀和麥克風把她的發言傳播到全局和一千億等候的民眾身旁。

我瞥了眼計時器。上午十時三十八分。我們只離開了九十分鐘。

12

人類霸主議會所在的建築是仿照八個世紀以前的美國參議院大樓建造的，並沒有怎麼沿襲北美共和國或是第一次世界理事會大樓那種更為氣派的風貌。主會場非常宏大，四面皆是迴廊，就算是環網各星球的三百多名議員和保護體殖民地那七十多名擅長棄權的代表齊聚一堂，也能全數容納在內。鮮艷的酒紅色絨毯從中心的講台上垂下，眩光奪目，全局發言人，普羅・特恩總統，還有今天到來的霸主首席執行官，都將在這裡暢言一番。議員的桌子都屬繆爾木質地，由神林的聖徒捐贈得來，他們把這種產品尊為神聖之物，儘管如今天的人山人海，那些打磨得油光閃亮的木頭依然讓屋子充滿了光彩和芳香。

利・亨特和我走進去的時候，悅石的演說正接近尾聲。我按了按通信志，得到了最新的數據。同她大部分的演說一樣，這一次也是簡短而相對通俗的，沒有屈尊的恩賜之態，也沒有自誇自讚的言辭，但是語言裡綴飾有一種特別的措辭和比喻，渾然天成，帶著極大的力量。悅石回顧了引發當前與驅逐者交戰狀態的各大事件和衝突，宣佈由來已久的渴望和平的意願，這一點在霸主政策上依然是處於頭等地位，並且呼籲環網和保護體團結起來，直到當前的危機過去。我聆聽了她的總結之詞。

「……因此，已經來到最後關頭了，公民們，在一百多年的和平之後，我們再次進行一場抗爭，要保護自從我們的地球母親滅亡以來，我們的社會曾經致力的權利。在一百多年的和平之後，我們必須再次拿起盾牌和寶劍，不管有多麼不情願，有多麼心存厭惡，只有它們，才能保衛我們的出生權，賜予我們公共利益，只有這樣，和平才能再次到來。

「要求作戰，就不可避免地會引起號角的挑唆和近乎狂喜的趨之若鶩，我們不能……也不該……被這些東西誤導。如果有人無視戰爭這件頂級蠢事的歷史教訓，他們必將付出比重蹈覆轍更多的代價……他們會被自己的愚行逼死。在我們所有人的前方，可能有著巨大的犧牲。巨大的憂傷可能正等待著我們中的一些人。但不論是成功，還是敗退，結果都必然會到來，現在我向大家呼籲，我們必須牢記兩件事：第一，我們是為和平而戰，我們知道戰爭狀態不可能永遠持續，但是，更準確地說，我們經歷暫時的苦難就像兒童發高燒，我們知道痛苦而漫長的夜晚過去之後，健康就會到來，而和平就如同健康；第二，我們永遠不會投降……永不投降，絕不動搖，也不會屈從於一己的私利……絕不動搖，除非勝利已經被我們獲得，侵略已然破滅，和平已經贏來。謝謝大家。」

利・亨特朝前探著身子，熱切地望著大部分議員站起身，給悅石報以熱烈的喝彩，那聲音從高高的天花板上反射而來，一浪接著一浪，衝擊著走廊上的我們這些人。大部分的議員。我看見亨特正數著就坐的議員，他們中有些人抱著雙臂，也有許多毫不遮掩地皺著眉。戰爭打響還不到兩天，反對派就已經開始發展……首先是殖民星球上那些害怕軍部把注意力轉向海伯利安之後，自己的安全得不到保障的人，然後是悅石的對手——他們人數眾多，像她這樣長久執政的人，還沒有誰能避免樹立任何敵對勢力，最後是從她自己的盟友中分離出的一部分成員，他們認為宣戰是一項愚蠢的舉動，將毀滅霸主前所未有的繁榮。

我望著執行官離開講台，與年長的總統和年輕的發言人握了握手，然後取道中央走廊離開——同眾多人握手相談，臉上掛著熟悉的微笑。全局成像儀追蹤著她，我能感覺到辯論之網因膨脹帶來的壓力，數以十億計的民眾在萬方網的交互平台上說著他們的觀點。

「我現在得去見她，」亨特說，「你知不知道她邀請你今晚參加樹梢的國宴？」

「知道。」

亨特微微搖了搖頭，似乎無法理解為什麼首席執行官會把自己留在身邊。「宴會會持續到晚上，之後會有一場與軍部司令部的會議。她希望你兩場活動都能參與。」

「我會參加的。」我說。

亨特在門口停下。「晚餐未開始之前，你有需要在政府大樓辦的事嗎？」

我對他笑了笑。「我會畫我的肖像素描，」我說，「然後可能會去鹿苑走走。然後……我不知道……我要小睡片刻。」

亨特又搖搖頭，匆忙走了。

13

費德曼・卡薩德堪堪躲過第一擊，子彈從他身邊不到一米處劃過，擊碎了他腳下的岩石，他在被氣流擊中之前匆忙移開；在翻滾到掩體之後，偽裝聚合體已經完全激活，緊致裝甲收緊，突擊步槍一觸即發，護目鏡處於完全狙擊模式。卡薩德在原地躺了許久，感覺著自己的劇烈心跳，他搜索過山巒、山谷、群墓，尋找熱量和動作的蛛紗馬跡。什麼都沒有。他不禁朝黑色的護目鏡面微笑。

不管是誰在朝他開槍，定是故意不打中的。他對此相當肯定。用的武器是標準脈衝槍，引燃的是點一八子彈，除非開槍的人在十公里之外，或者更遠……否則不可能失誤。

卡薩德站起身，朝翡翠塋的掩蔽處跑去，第二發子彈擊中了他的胸膛，撞得他向後仰倒。

這次他咕噥了一聲，朝旁邊滾去，打開所有傳感器，向翡翠塋入口全速奔跑。第二發是步槍子彈。不管是誰在逗他玩，槍手用的是軍部多功能突擊步槍，與他手裡的差不多。他猜，攻擊者知道他穿著全身護甲，知道不管在任何射程下，步槍子彈都不會起作用。但多功能武器還有其他裝置，如果下一輪遊戲用死光武器，卡薩德就死定了。他一頭扎進墳墓的入口。

傳感器依然沒探測到熱量或動作，除了他的朝聖者同伴們幾分鐘前進入獅身人面像時留下的正快速冷卻中的紅黃色足印。

卡薩德把戰術植入物切換到顯屏，快速掃視了一遍特高頻與視頻公共頻道。什麼都沒有。他把山谷放大了一百倍，計算風沙影響，激活移動目標指示器。移動的東西沒有一個比昆蟲大。他放出雷達、聲吶，還有羅佛脈衝，看那狙擊手敢不敢在這樣的導向目標追蹤下露面。還是什麼都沒有。他調出頭兩發子彈的戰術顯示，藍色彈道軌跡一躍而出。

第一擊來自詩人之城，西南面四千多米之外。不到十秒之後的第二發，來自水晶獨碑，位於東北面山谷深處，幾乎整整一千米之外。從邏輯分析來看，一定有兩個狙擊手，但卡薩德確定他們是同一個。他調高了顯示分辨率。第二發子彈是從獨碑的高處射來，在它垂直的表面上方，至少有三十米高。

卡薩德快步走出獨碑，舉起增壓步槍，凝視著暗夜、沙塵最後的余跡以及撲向龐大建築的雪暴。什麼都沒有。沒有窗戶，沒有裂縫，沒有任何開口。

空氣中只有雪暴留下的十億顆膠體微粒，讓卡薩德看見一閃而過的激光。在胸膛被擊中之後，他才看見綠色的光束。他滾進翡翠塋的入口，突然覺得那綠色的牆壁興許可以幫忙阻止綠光的湧射，他戰鬥裝甲上的超導體朝各個方向散發著熱量，戰術護目鏡顯示出他已經推測到的結論：槍擊來自水晶獨碑的高處。

卡薩德感覺到胸膛一陣刺痛，立即垂下頭，看見無敵裝甲上出現一個直徑五厘米的圓圈，熔化的纖維正往地上滴落。幸而最裡層救了他。現在，他裹著束裝的身體大汗淋漓，他看見墳墓的四牆正隨著他的束裝衣服發散的熱量一明一暗地發光。生物監控器吵嚷著提醒他注意，但損毀不太嚴重，束裝傳感器報告某些循環系統遭到損害，但均可修復，他的武器電量充足，滿填子彈，一觸即發。

卡薩德仔細思索了片刻。所有的墳墓都是價值連城的考古寶藏，是未來人類贈予的禮物，已經保存了好幾世紀，即使它們還在持續逆時而行。如果費德曼上校要將自己的生命置於保存如此珍貴的人工遺跡之上，那將是星際級的罪行。

「去你媽的。」卡薩德低聲說道，翻身擺出開火姿勢。

他用激光掃射獨碑表面，直到晶體表面都融成渣滓，滴淌下來。然後他把高爆炸性脈衝栓以十米間距投入那棟建築，從頂層開始。上千塊鏡面般的碎片飛向夜空，緩慢翻滾著朝山谷地面墜落，留下醜陋的缺口，就像這建築的臉上掉了牙。卡薩德又轉回寬波連續光，穿過那些裂口向內部掃射，於是好幾層裡都有東西著火燃燒起來，他在護目鏡後竊喜。卡薩德又發射出一陣光束——高能電子束——將獨碑從當中撕裂，挖出一條十四厘米寬的完美圓柱隧道，深入山谷懸崖壁半公里深。他接著發射筒制手榴彈，穿入獨碑的水晶表面後，炸出上萬根針尖大小的鋼矛。然後扣發了隨機脈衝激光刈條，只要是建築裡的東西敢朝他的方向看，不管是人是鬼，都立馬會瞎。最後，他朝受盡摧殘的建築物表面的每一個孔洞裡發射了體熱追蹤鏢。

卡薩德滾回翡翠塋門口，掀起護目鏡。塔樓裡熊熊燃燒的火焰反射在山谷上下四散八落的水晶碎片表面。風突然偃寂，煙霧繚繞，撲上夜空，朱紅色的沙丘在火焰映照下越發鮮亮。越來越多的晶片脫落掉下，有些吊在熔出的玻璃細絲上晃蕩，空氣裡突然又充滿了風聲。

卡薩德推出耗盡的能量彈夾與彈藥帶，換上腰帶裡的備用彈藥，翻身躺下，呼吸著從敞開門口飄來的涼爽空氣。他確信無疑，狙擊手已經被他幹掉了。

「莫尼塔。」費德曼・卡薩德低聲呼喚。他閉上雙眼，過了一會兒才繼續前進。

莫尼塔第一次來到卡薩德身邊，是在公元一四一五年十月一個清晨的愛靜閣。當時田野裡撒滿了死去的法國和英國士兵，森林裡是一名敵軍的威懾，要不是有這名高大的短髮女子相助，敵人就勝利了。他永遠忘不了她的雙眼。他們並肩作戰勝利後，卡薩德與這個女人在森林中做了愛，身上還沾染著被征服騎士的鮮血。

奧林帕斯指揮學校的歷史戰略網絡裡的刺激模擬經歷，比普通老百姓能夠在別處經歷的更接近現實，但那個名叫莫尼塔的幻影情人卻不是刺激模擬的產物。多年來，自卡薩德還是軍部奧林帕斯指揮學校的學生起，到後來，只要是真實戰鬥後，在疲乏交加中做出的宣洩之夢裡，她都會來到他身邊。

費德曼・卡薩德與這個名叫莫尼塔的幻影在各個戰場的僻靜角落做愛，從安提坦[11]到庫姆-利雅得。在值崗的熱帶夜晚，或是俄羅斯西伯利亞草原被圍困的冰凍時日，莫尼塔都會來，沒有其他人知道，沒有任何參與刺激模擬的學生看見。在茂伊約島戰真正勝利之後的夜裡，在南佈雷西亞他瀕死的肉體接受重組的極度痛苦中，兩人在卡薩德的夢裡絮絮談情。莫尼塔一直是他唯一的愛——這種無法抵擋的強烈感情混合著血液的腥香、火藥味、凝固汽油的味道、柔軟的雙唇與電離的肌膚。

然後是海伯利安。

費德曼・卡薩德上校的醫療艦船在從佈雷西亞星系返回的途中，遭到驅逐者火炬艦船襲擊。只有卡薩德倖存下來，他偷了一架驅逐者的飛機，迫降在海伯利安。在大馬大陸。在籠頭山脈之外幽僻大地上的高原沙漠與貧瘠的荒地。在光陰塚山谷。在伯勞的王國。

莫尼塔一直等待著他。他們做愛……甚至在驅逐者大規模登陸想要追蹤俘虜，在卡薩德、莫尼塔與似乎跟在身邊的伯勞把驅逐者艦船轟成炮灰，消滅了他們的登陸部隊，並屠殺了整支軍隊的時候。來自塔爾錫斯貧民窟，父輩祖輩祖祖輩輩都是流亡難民，不管怎麼看都是火星公民的費德曼・卡薩德上校，霎時感受到把時間作為武器，把自己變成在敵人間如影穿行的破壞之王時那無上的快意。這快意，凡間武士連做夢都想不到。

但那時候，就在大屠殺之後他們做愛時，莫尼塔變了。變成了一個魔鬼。或者是伯勞取代了她的位置。卡薩德不記得細節了；而且如果不是生死攸關的話，他也不想記起來。

但是他知道他回去找過伯勞，想殺了它。去找莫尼塔，想殺了她。殺她？他不知道。費德曼・卡薩德上校只知道是情慾生活裡那如火的熱情把他帶到了此時此地，如果在這裡等待他的是死亡，那就聽天由命。如果等待他的是足以撼動瓦爾哈拉英靈殿的愛、光榮還有勝利，那就迎接現狀吧。

卡薩德一把撥下護目鏡，站起身，朝翡翠塋狂奔，一路狂叫。他的武器朝獨碑發射著煙霧彈和空炮，但需要跨越的地域太寬廣，這些東西根本起不了掩護作用。那人還活著，並從塔頂向他開火；子彈和脈衝電荷追著他一路爆炸，他躲閃著，從一個沙丘跳向另一個沙丘，從一堆碎石躍向另一堆碎石。

鋼矛擊打著他的頭盔與雙腿。他的護目鏡崩裂開來，警告信號裝置閃爍著。卡薩德關閉了戰術顯屏，只留下夜視輔助。高速的固體子彈擊打著他的胸膛和膝蓋。卡薩德蹲下身，被迫蹲了下去。緊致裝甲變得僵硬，然後鬆弛，他站起身來再次奔跑，感覺著深層瘀傷逐漸成形。他的變色聚合體拚命工作，反射出他正在穿越的無人之境：夜晚、火焰、沙漠、熔化的水晶、燃燒的石頭。

獨碑五十米外，一波光之緞帶投向他的左右，一碰就將沙粒熔成玻璃，以極快的速度追趕著他，無可閃避。死光不再戲耍他，開始專擊要害，以恆星般的熱量刺入他的頭盔、心臟和腹股溝。他的戰鬥裝甲變得如鏡面般明亮，每一微秒都轉變著頻率，以應對各種風格的攻擊。過熱的空氣騰起一個個光輪圍繞著他。微電路在超載和極度超載下尖叫著，釋放出熱量，努力建起微米級的薄量場，不讓熱量接觸血肉與骨頭。

卡薩德掙扎著走過最後二十米，用動力輔助跳過下陷的水晶壁壘。各處都在瘋狂爆炸，把他擊倒在地，又重新托起。束裝完全僵直了；他就像個在燃燒的雙手間拋來拋去的玩偶。

轟擊停止了。卡薩德跪起身，然後站了起來。他抬頭看著水晶獨碑的表面，那裡除了火焰和裂縫，別的幾乎一點不剩。護目鏡裂縫已經徹底斷裂，沒啥用了。卡薩德把它推起，呼吸著濃煙滾滾的電離空氣，走進墓塚。

植入物告訴他，所有的交流波段上都湧動著其他朝聖者的呼叫。他全數關掉。卡薩德取下頭盔，走入黑暗。

房間沒有連著任何小間，寬闊，方方正正，一片黑暗。一架敞開的升降機井立在中間，他抬頭看著一百米之上七零八落的天窗。十樓有個人影在等他，距地面六十米，火焰映出他的輪廓。

卡薩德把武器掛上肩頭，頭盔夾在腋下，找到中央升降機井裡的大螺旋樓梯，開始攀登。

14

「你睡過了嗎？」我們走上樹梢遠距傳輸接待區的時候，利・亨特問我。

「睡過了。」

「我希望，你做的是個好夢吧？」亨特說著，對於我這種在政府的達官要人辛苦賣力時還膽敢睡大覺的人，絲毫沒有要隱藏諷刺和偏見的意思。

「不是特別好的夢。」我說著，環顧身前通向就餐樓層的寬闊樓梯。

在環網，每一塊大陸上每一個國家裡每一個省的每一座城鎮都似乎誇口說擁有四星級餐廳；真正的美食家數不勝數，鑒賞力經過兩百顆星球珍饈佳餚的千錘百煉，但哪怕在這個烹調技術高超、餐飲業鼎盛發達的環網，「樹梢」也能獨樹一幟。

「樹梢」坐落於巨杉成林的星球上，位於最高的某棵樹上，佔據了好幾英畝面積的上枝，距地面達半英里。我和亨特爬上一段樓梯，此處有四米寬，掩映在寬如大街的龐大樹枝之間，它們的樹葉都如船帆大小，而主幹——被聚光燈照亮，只能從樹葉的縫隙間瞥見——比大多數山脈的正面還要峻峭和雄偉。樹梢的上層建有涼亭，其中坐落著二十個用餐平台，入座的依據是階銜、特權、財富和權力的升序排列。特別是權力。在這個社會，擁有億萬家財幾乎是家常便飯，儘管樹梢的一頓飯花費高達一千馬克，但還是有上百萬人有實力支付，而最終裁定地位和待遇的就是權力——這永不過時的貨幣。

傍晚的聚會選在最上層甲板的一個堰木質地的弧形平台（因為繆爾木不允許被踐踏），從那裡可以望見漸暗的檸檬色天空，一片無垠的略矮樹梢延伸至遼遠的地平線，聖徒的樹屋和禮拜室發出柔和的橘紅色光線，從遠處微微曳動的綠色、焦茶色和琥珀色樹葉牆面之中透過來。參加宴會的大約有六十人；我認出了科爾謝夫議員，他那頭白髮在日式提燈下熠熠閃光，還有阿爾貝都顧問、莫泊閣將軍、辛格元帥、普羅・特恩・登齊爾-希亞特-阿明總統，全局發言人吉本斯，另外還有十數個議員，來自諸如天龍星七號、天津四丙、北島、富士星、復興姐妹星[12]、麥塔科瑟、茂伊約、希伯倫、新地、伊克塞翁等強大的環網星球，以及一群地位較低的政客。行為藝術家斯賓塞・雷諾茲也在場，他穿著一身華美的栗色天鵝絨正式上衣，此外我沒有見到任何藝術家。我倒是看到泰倫娜・綠翼-翡正在人滿為患的甲板另一側——這個從出版商轉行來的慈善家身著一襲由上千片薄如蟬翼的皮革花瓣綴成的禮服，深藍色的秀髮高高盤起，塑成波浪形，禮服卻是手工縫製出的獨創樣式，臉上的妝容惹人注目，卻拒人千里之外，和五六十年以前比起來，她的姿色確實大不如前。我在摩肩接踵的大廳裡朝她的方向擠去，賓客在倒數第二層甲板上四處遊蕩，洗劫那裡數不清的酒吧，等待著主人用餐的一聲令下。

「約瑟夫，天哪，」我擠完最後幾碼的時候，綠翼-翡驚呼道，「你怎麼也被邀請到這樣一個沉悶的宴會上來了？」

我微微一笑，遞給她一杯香檳。這個掌管了文學風尚界的皇太后之所以認識我，只是因為一年前她曾去希望星參加了為期一周的藝術節，而當時我恰恰與一些環網聞名的大師級人物交好，譬如薩姆德・布列維三世、哈弗爾的米龍，還有李思梅・考伯。泰倫娜是一隻拒絕滅絕的恐龍——要不是厚重的粉底遮蓋，她的手腕、手掌和脖頸都會因重複多次的鮑爾森理療而大泛藍光，此外，她花費數十年的時間參與短程星際巡航躍遷，或是令人難以置信地去那些高檔得都少有人知道名字的礦泉療養地接受昂貴的冰凍沉眠；結果，泰倫娜・綠翼-翡堅韌不拔地將人類社會在手中牢牢抓了三個多世紀，還沒有任何要放手的意思。每次從長達二十年的沉眠中醒來，她的財富便已翻上一倍，傳奇指數也急速膨脹。

「你還住在我去年遊歷過的那顆沉悶的小行星上嗎？」她問。

「那是希望星。」我開口道，心裡明白，她知道那顆無足輕重的星球上每一位重量級藝術家宅邸的確切位置。「不，從表面上看，可以說我目前已經移居到了鯨心。」

綠翼-翡做了個鬼臉。我隱隱約約感覺到大約有八到十個旁觀者正專心地注視著我，心裡揣測著，這個進入她內層軌道的無禮年輕人究竟是何方神聖。「那對你來說真是太慘了，」泰倫娜說，「竟住在一顆滿是商販和政府官僚的星球上。我希望他們准許你早日解脫！」

我舉起酒杯向她敬酒。「我也想問你，」我說，「你以前是不是馬丁・塞利納斯的編輯？」

這位皇太后放下酒杯，冷冷地瞪著我。剎那間，我想像著如果梅伊娜・悅石和這個女人專注地進行意念對決，會是什麼情景；我打了個冷戰，等待著她的答案。「我親愛的孩子，」她說，「這過去的事，都老掉牙了。你這麼漂亮的年輕腦瓜怎麼會糾纏在這種陳腐的瑣事上呢？」

「我對塞利納斯很感興趣，」我說，「對他的詩作感興趣。我只是很好奇，不知道你是否和他有聯繫。」

「約瑟夫，約瑟夫，約瑟夫，」綠翼-翡女士嘟囔道，「可憐的塞利納斯已經好幾十年杳無音訊了。唉，那個可憐蟲一定早已老邁不堪。」

我沒有向泰倫娜指出，她擔任塞利納斯的編輯時，詩人可比她年輕得多。

「真奇怪，你竟然會提起他，」她接著說，「我以前所在的『超線』公司，最近放消息說，他們正在考慮出版馬丁的一部分作品。我不知道他們是否同他的居所聯繫過。」

「他的《瀕死的地球》系列書籍？」我問，想起了多年以前曾經頗為熱銷的思懷舊地的書卷。

「不是，說也奇怪。我確信他們打算出版他的《詩篇》。」泰倫娜說。她笑了，從一個修長的烏木香煙盒裡抽出一支隱藏其中的印度大麻，一名扈從匆忙上前點燃了它。「真是個古怪的選擇，」她說，「竟是考慮到可憐的馬丁尚在人世之時，還沒有人讀過《詩篇》。唔，我總認為，沒有任何東西會對藝術家的職業生涯有幫助，除了他們微不足道的死亡和退隱。」她笑了——尖銳細微的聲音，聽起來就像金屬在磨銼岩石。圍在她身邊的人當中有一半都附和著笑起來。

「你最好確認一下塞利納斯是不是真的死了，」我說，「完整的《詩篇》讀起來會順暢得多。」

泰倫娜・綠翼-翡用一種奇怪的眼神看著我，用餐的鈴響穿過曳動的樹葉傳了而來，斯賓塞・雷諾茲手臂一揮，向這位尊貴的夫人做了個紳士的舉動。人們開始攀爬那最後一截似乎通往星辰的樓梯，而我喝光了手中的酒，把空杯子留在欄杆上，快步上前，加入眾人的行列。

我們坐定後不久，首席執行官和她的扈從便到場了，悅石作了番簡短講話，這也許是她今天的第二十次講話，還不包括她早上向議院和環網作的演說。今晚舉辦宴會的初衷是要認可為阿馬加斯特救濟金籌款作出的努力，但悅石的講話很快又轉移到了戰爭，以及積極高效地參戰的必要性，同時，環網各地的領袖要促進團結。

她發言的時候，我的視線越過欄杆向外面的景色望去。檸檬色的天空已經溶解成了暗淡的藏紅花色，很快又褪入熱帶地區色彩鮮亮的黃昏，好似一塊厚重的藍色簾幕掛上了天空。神林有六顆小月亮，從這個海拔看去，有五顆都清晰可見。在我觀賞星星隱現的時候，有四顆正競相穿越天穹。空氣中富含氧氣，幾乎有些令人陶醉，並帶著一種濃重的濕潤的青草香味，那味道讓我想起了自己逗留在海伯利安的清晨。但是神林不允許駕駛電磁車、掠行艇或任何一種飛行工具——因此從沒有石化尾氣或融合細胞尾波污染過這裡的天空——這裡也沒有城市、交通幹線，在電燈的光芒映照下，星星看起來明亮得幾乎可以和那些懸掛在樹枝和支柱上的日式提燈及螢光球媲美。

日落之後，微風重又漾起，現在整棵樹都微微搖動著，寬闊的平台就像一艘在平靜海面上的船，輕微地晃動著，堰木和繆爾木支柱和扶柱略微有些膨脹，發出輕柔的吱嘎聲。我看見遙遠的樹梢之間有燈光星星點點地亮起來，意識到它們中的大多數來自「房屋」——聖徒出租的幾千房屋中的幾間——它們也可以連接到由遠距傳輸器互相連接的跨星宅第，不過前提是你付得起以百萬馬克計的起步價，才能享受這樣的奢華。

聖徒在「樹梢」的日常經營和代理出租並沒有玷污他們的聲譽，他們只是為這些努力設立起嚴格而不可褻瀆的生態條件，但他們也從這些事業中收益了上億馬克。我想起他們的星際巡遊船「伊戈德拉希爾」號，一棵采自這顆星球最為神聖的森林中一公里長的巨樹，由霍金驅動奇點生發器推動，覆蓋有最為錯綜複雜的能量護盾保護，還承載有最大限量的爾格能量場。不知何故，真是莫名其妙，聖徒竟會同意將「伊戈德拉希爾」號送去執行疏散任務，那僅僅是去替軍部的反入侵特遣部隊挨槍子兒。

當價值連城的東西被暴露在危險之下，什麼樣的事都可能發生，「伊戈德拉希爾」號在進入海伯利安軌道的時候被摧毀了，是亡於驅逐者的進攻，還是其他什麼力量，尚不得而知。聖徒有何反應？究竟是為了什麼，令他們讓世上僅有的四艘樹艦之一冒覆滅的風險？他們的樹艦船長——海特・馬斯蒂恩——被選中成為七名伯勞朝聖者之一，又為什麼在風力運輸船快要抵達草之海岸邊的籠頭山脈時，突然失蹤了？

該死，戰爭卻才打響幾天，疑團就已經這麼多了。

梅伊娜・悅石結束了她的講話，指示大家享受晚宴。我禮貌地鼓了掌，然後揮手叫來一個服務生幫我斟滿酒杯。第一道菜是古典沙拉，依照帝國時代的製法，我滿懷熱情地享用著，意識到那天除了早飯以外我再沒吃過什麼東西。叉起一小枝豆瓣菜的時候，我記起了西奧・雷恩總督吃燻肉、雞蛋和醃魚的情景，當時細雨正溫柔地從海伯利安湛青色的天空上灑下。那是夢嗎？

「你對戰爭有何看法，賽文先生？」行為藝術家雷諾茲問道。他在寬闊餐桌的另一面，斜對著我，但聲音聽得清清楚楚。我看見泰倫娜坐在那裡，朝我揚了揚眉毛，她的座位在我右邊，中間隔了三個人。

「一個人對戰爭能有什麼看法？」我回道，再次品起酒來。品質優良，雖然環網中什麼都不能同我記憶中的法國波爾多葡萄酒相比擬。「戰爭無須評判，」我說，「只有生死存亡。」

「恰恰相反，」雷諾茲說，「自從大流亡以來，人類已對許多事物重新定義，戰爭也不例外，它正要跨過藝術殿堂的門檻。」

「藝術殿堂。」一個留著栗色短髮的女人歎道。數據網告訴我，此人便是蘇黛・謝爾女士，加布裡爾・費奧多・科爾謝夫議員的夫人，而她自己也擁有懾人的政治權力。謝爾女士穿著一身由金屬箔片綴成的藍金相間的長袍，臉上帶著興趣盎然的專注神情。「戰爭是藝術形式，雷諾茲先生！這是多麼引人入勝的觀念！」

斯賓塞・雷諾茲比環網的平均身高矮一點點，但比普通人俊美得多。他的卷髮理得較短，膚色似乎是被仁和的陽光鍍上了一層古銅，又略微塗上了精妙的人體彩繪，他的服飾和基因修飾雖奢華卻不做作，舉手投足間昭示著隨性的自信，那種自信對所有的男人來說都夢寐以求，但只有極為少數的人能夠得到。他的智慧飄揚在外，他對別人的關注情真意切，他的幽默感傳奇如詩。

但我立即發現自己不喜歡這個雜種。

「所有的一切都是藝術形式，謝爾女士，賽文先生，」雷諾茲笑道，「或者早晚會變成藝術形式。我們曾經認為戰爭無非是政治通過另一種手段的強加，現在我們已經超越了這個論斷。」

「外交。」坐在雷諾茲左側的莫泊閣將軍說道。

「對不起，您說什麼，將軍？」

「外交，」他說，「而且不是『強加』，是政治的『繼續』。」

斯賓塞・雷諾茲站起身鞠了個躬，略微擺了擺手。蘇黛・謝爾和泰倫娜柔聲笑了。阿爾貝都顧問的影像從我左邊探過身來說道：「我相信，那是馮・克勞塞維茨[13]的名言。」

我朝顧問望了一眼。在他頭上和身後兩米外，有個輕便投影儀器在盤旋，那玩意兒比在樹枝間飄動的輻射蛛紗大不了多少。這影像比不上政府大樓裡的那個，並非十全十美，但已遠遠好過我見過的任何私人全息影像。

莫泊閣朝這位內核代表點了點頭。

「無所謂，」謝爾說，「將戰爭看作藝術的觀點，真是太天才了。」

我吃完了沙拉，一名人類侍者迅速撤下碗具，換上一道我不知道是啥玩意兒的深灰色湯點。湯汁正冒著熱氣，略微帶著肉桂和海洋的芬芳，吃上去可口無比。

「戰爭是藝術家的完美手法，」雷諾茲又開始滔滔不絕，高舉起他的沙拉盤，像舉著一根指揮棒，「我不是說那些……學習過所謂的戰爭科學的手藝者。」他朝著莫泊閣將軍右邊的另一名軍部官員報以微笑，將兩人都逐出了考慮範圍，「而是那些願意將視線超越戰術、戰略的官僚政治底線，超越那過時的只求『勝利』意願的人。只有他們，才能真正地將現代社會的戰爭——這一使起來尤為不易的手段運用自如。」

「過時的只求勝利的意願？」那名軍部官員說道。數據網悄聲告訴我，他就是威廉・阿君塔・李指揮官，一名在茂伊約戰爭中脫穎而出的海軍英雄。他看起來相當年輕——約摸五十五六歲的樣子——從軍銜可以看出，他的年輕是由於多年在行星間穿行的經歷，而非鮑爾森理療的效用。

「當然過時了，」雷諾茲笑道，「你認為雕塑家會想去戰勝黏土嗎？畫家會去攻擊帆布嗎？說得再淺顯一點，一隻雕或者托馬斯鷹，願意襲擊天空嗎？」

「雕已經絕種了，」莫泊閣嘟囔著，「也許它們是應該襲擊天空。因為天空背叛了它們。」

雷諾茲轉身對著我。侍者拿掉了被他丟棄的沙拉，奉上鮮湯。「賽文先生，你是名藝術家……至少是名畫家，」他說，「幫我向這些人解釋解釋我的意思。」

「我並不清楚你的意思。」我輕敲酒杯，等待著下一道菜。杯子立即被斟滿了。我聽見悅石、亨特還有幾名救濟基金會主席正朗聲大笑，笑聲從桌子最前端、距我三十英尺的地方傳來。

斯賓塞・雷諾茲對我的無知毫不驚詫。「我們的民族要真正地接觸到開悟，要轉入我們的眾多哲學所宣揚的知覺與進化的下一層面，就必須將人類致力的所有方面，都有意識地向藝術的高度奮鬥。」

莫泊閣悠長地飲了一口，輕蔑地哼了一聲。「包括這些身體官能，譬如吃飯、性交，還有排便，我想是吧。」

「特別是這樣的官能！」雷諾茲叫道。他張開雙手，包納著這張長桌和它上面的眾多佳餚。「你在此所見的是動物性的需求，將死去的有機化合物轉化為能量，吞噬其他生命的低級行為，但是樹梢已經將它變為了藝術！長久以來，文明人類舞蹈的精髓已經替代了生殖活動原始的獸性起源。排泄必將成為純粹的詩歌！」

「下次我去拉屎的時候一定會記起你這句話。」莫泊閣說。

泰倫娜・綠翼-翡微笑著轉向右邊身著黑衣紅褲的人。「蒙席，貴教……天主教，是早期的基督教，對吧？……關於人類達到一個更高位的進化形態，您定是有什麼可喜的古老教義吧？」

我們都轉頭朝這名矮小、沉默的男人看去。他穿著黑色長袍，戴著一頂奇特的小帽。早期基督教教派現在只在佩森和一部分殖民行星上擁有信徒，愛德華蒙席正是這幾乎已被遺忘之教派的代表，他位列賓客之席，只因為他參與了阿馬加斯特的救濟計劃，自開宴以來，他都只是默默地獨自品嚐著湯水。現在，他抬起頭，臉上帶著一絲驚訝，露出數十年來憂慮刻下的飽經風霜的線條。「啊，有的，」他說，「聖忒亞的教義就是探求向歐米伽點[14]的進化。」

「歐米伽點是不是類似於咱們禪靈教完美開悟的觀點？」蘇黛・謝爾問。

愛德華蒙席眼帶渴望地看著他的湯水，似乎那比當前的話題更為重要。「事實上，並不怎麼相似，」他說，「聖忒亞認為，所有的生命、有機體意識的不同層面都是逐級進化的一部分，最終，我們將獲得神性。」他微微皺了皺眉。「過去的八個世紀裡，忒亞的見解曾多次得到修正，但核心的思想依然不變，那就是，我們認為耶穌・基督是人類這一層面上終極意識化身的例證。」

我清了清嗓子。「關於忒亞假說，耶穌會士保羅・杜雷不是出版了一本廣佈星球的詳盡著作嗎？」

愛德華蒙席探過身子，看了看泰倫娜和身邊各人，然後直視著我。那張好奇的臉上帶著驚訝。「噢，是的，」他說，「但我很驚奇，你竟然對保羅・杜雷的著作如此熟悉。」

我也回視著這個男人，他是杜雷的朋友，甚至在杜雷因叛教而被流放至海伯利安的時候，這段友情也未曾終止。我又想起了另一名來自新梵蒂岡的難民，年輕的雷納・霍伊特，他現已死去，正躺在一座光陰塚裡，十字形的線蟲攜帶著他和杜雷變異的DNA，正在開展它們殘忍的復活運動。一邊是對十字形的憎恨，一邊是忒亞和杜雷關於人類會不可避免地向神性進化、榮享福祉的觀點，兩者怎麼會並行不悖呢？

斯賓塞・雷諾茲顯然覺得談話已經長時間偏離了自己的掌控。「重點在於，」他說，低沉的嗓音突然從桌子那邊殺將過來，淹沒了其他人的對話，「戰爭，跟宗教或者其他任何一種在此層面上開發並組織人類活力的努力一樣，它必須棄絕先前拘泥於物自身的幼稚成見——這通常會通過一種具有『目標』的盲從追捧來表現——並且在自己全部作品的藝術緯度裡得到充分縱放。而我本人最新的策劃——」

「那麼貴教的目標是什麼呢，愛德華蒙席？」泰倫娜・綠翼-翡問道，悄悄把話題的繡球從雷諾茲那裡偷了過來，既沒有抬高她的音量，也沒有把視線從神父身上移開。

「幫助人類瞭解上帝，並為之服務。」他說著，響亮地咂吧著嘴，把湯喝完了。這位年老的矮小神父沿餐桌看過去，望著阿爾貝都顧問的投影。「顧問先生，我聽流言說，技術內核正在追求類似的目標，這真是無巧不成書。聽說你們在試圖建造自己的上帝，這是真的嗎？」

阿爾貝都的笑容調整得恰到好處，充分顯示了他的友善，又沒有表現出任何屈尊俯就的意思。「幾個世紀以來，內核成員一直致力於創造遠遠超出我們貧乏智力的人工智能，至少是創造一個理論模型，這早已不是秘密。」他做了個反對的手勢。「但這幾乎不能算作是在創造上帝，蒙席。我們更多地是在從事對該種可能性研究的工作，貴教的聖忒亞與杜雷神父身先士卒的探索過程，不也正是為了這個？」

「但是你相信，將自身的演化和諧地編配出如此高級的意識是可行的，對不對？」指揮官問道。李，這名海軍英雄此前一直在側耳傾聽。「就像我們曾經用硅和微芯片設計出你們拙劣的祖先一樣，你們想要設計一個終極智能？」

阿爾貝都笑了。「恐怕，此事既非如此簡單，也非如此宏偉。當你們稱呼『你們』的時候，指揮官，請記住，我不過是眾多智能中的一個人格罷了，但是，我們之間的多樣性並不遜於這顆星球上的人類……實際上，甚至也不遜於整個環網內的所有人類。內核並不是什麼獨塊石碑，其中也有很多不同陣營，不管哪個方面：有哲學、信仰、假說——如果你願意的話，也可稱之為宗教——一如具有多樣性的公社必然具有的東西。」他雙手互握，像是這席話中隱含了一個笑話，令他歡愉。「雖然我傾向於將尋求終極智能看作是業餘愛好，而非宗教。你可以將其比作製作瓶中船[15]，指揮官，或者是爭論針尖上能站立多少位天使，蒙席。」

大家甚為禮貌地笑了，只有雷諾茲無意地皺著眉，毫無疑問，他正在搜索枯腸，怎樣才能重新奪回談話的控制權。

「那麼，有個流言，說內核在尋求終極智能的過程中，已經建好了舊地的完美複製品，您又作何解釋呢？」我問道，連自己都為這個問題感到驚異。

阿爾貝都的笑容沒有一絲衰減，友善的目光也沒有任何動搖，但是剎那間，我感到有什麼東西通過這個投影傳達了過來。那是什麼？震驚？憤怒？可笑？我不知道。在那永恆的一秒裡，他完全可以通過我的內核臍帶和我進行私人交流，或是沿著我們在迷宮數據網——那個人類以為只是弄巧成拙的東西裡——沿著我們為自身保留的無形走廊，傳遞出不計其數的數據。或者他也可以殺了我，利用內核任意神靈的職權，控制我這樣的意識周圍的環境——這就跟研究院首長要求屬下的技工將一隻討厭的實驗室老鼠永遠麻痺掉一樣，簡單至極。

餐桌上下，其餘的討論都停止了。就連梅伊娜・悅石和她身邊那群超級要人也朝我們的方向望過來。

阿爾貝都顧問的笑容卻更加燦爛。「真是令人欣欣然的古怪流言！告訴我，賽文先生，一個人……特別是像內核這樣的有機體，你自己的評論也將之稱作『一夥無實體的大腦，脫離了電路的失控程序，將大部分時間用於從它們並不存在的肚臍中拉出智能毛絨』……他們怎麼可能建造出『舊地的完美複製品』？」

我看著投影，視線穿越了它，第一次意識到阿爾貝都的菜品和食物也都是投影；我們說話的時候，他也在用餐。

「還有，」他繼續說道，顯然被深深地逗樂了，「難道這個流言的散佈者就沒有想過一個『舊地的完美複製品』實際上就有可能是舊地本身？要這麼大費周章探索高級人工智能矩陣理論上的可能性，這有什麼好處呢？」

我沒有回答，與此同時，一陣令人不安的靜默在餐桌的整個中央部分沉澱下來。

愛德華蒙席清了清嗓子。「這似乎是說，」他開口道，「任何一個……啊……能夠任意創造某一星球精確複製品——特別是一個近四個世紀以來已被摧毀的星球——的社會，沒有必要去追尋上帝；它自己就將成為上帝。」

「完全正確！」阿爾貝都顧問笑道，「這流言很瘋狂，但是聽起來真痛快……真是痛快極了！」

所有人都鬆了口氣，笑聲填補了先前寂靜留下的空洞。斯賓塞・雷諾茲開始談起自己的下一項計劃——試圖要讓二十顆星球上自殺的人同時從橋上跳下，並讓全局密切關注——泰倫娜・綠翼-翡又以一個簡單的動作偷走了所有人的注意力，她攬住愛德華蒙席，邀請他參加她無限極海漂浮莊園的裸泳派對。

但我看見，阿爾貝都顧問正盯著我。我轉過頭，看見利・亨特和首席執行官向我投來好奇的目光，然後我旋過椅子，看著侍者們送上銀盤裝盛的主菜。

菜餚可口無比。

15

我沒有去參加泰倫娜的裸泳派對。我最後看見斯賓塞的時候，他正誠摯地同蘇黛・謝爾聊天，他也沒有去。我不知道愛德華蒙席有沒有屈服於泰倫娜的誘惑。

宴會還沒有完全結束，救濟基金會主席們正在一一作簡短髮言，許多地位更高的議員煩躁不安起來。此時，利・亨特輕聲告訴我，首席執行官一行準備離開，且要求我隨行。

現在約摸是環網標準時間二十三時整，我料想他們應該是要返回政府大樓，但是當我踏上單向傳送門的入口時（除了執行官的保鏢為我們殿後之外，我是這群人中最後一個離開的），我被眼前的景象驚呆了。我正俯瞰著一條砌有石牆的走廊，狹長的窗外正上演著火星日出，將走廊襯托得活像浮雕。

從技術上說，火星並不屬於環網；這顆人類最為古老的地球外殖民地被蓄意隔絕，難以企及。禪靈教的朝聖者若是想要去拜訪希臘盆地的上神之巖，須得先傳送至家園星系主站，然後去伽尼梅德[16]或者木衛二乘坐航天飛機，最後才能抵達火星。雖然僅需繞幾小時的彎路，但對於一個每樣東西都真真切切觸手可及的社會來說，這樣就似乎帶有犧牲和冒險的意味。除了歷史學家和白蘭地仙人掌農業專家之外，極少有其他領域的專業人士被吸引到火星上。過去的一個世紀中，禪靈教逐漸衰敗，因此，就算是去那裡的朝聖之途也不再擁擠。沒人在乎火星了。

除了軍部之外。雖然軍部的後勤管理局設在鯨心，其基地遍及環網和保護體，但火星依然是這個軍事組織的真正總部，而奧林帕斯指揮學校正是它的心臟。

一小撮軍事要人正等候著向那一小撮政治要人致意。我朝一扇窗戶走去，瞪大眼睛欣賞著外面的星叢，它們就像互相碰撞的星系，正盤繞紛飛。

整幢綜合樓從奧林帕斯山的上緣雕刻而出，走廊屬於其中一部分，站在我們立足之處這海拔十英里的地方，感覺像是可以一下將半個星球盡收眼底。從這裡望出去，星球就像一座遠古的盾狀火山，而那些玩著縮距把戲的高速公路，沿著懸崖壁建起的舊城，還有塔爾錫斯高原的貧民窟和森林，都成了紅色地表上彎彎曲曲的線條，看起來就像是自從人類第一次踏足這顆星球，宣佈它是一個叫作日本的國家的領地，然後拍了張照片以來，就再也沒有過任何變化。

我觀賞著一顆小恆星的升起，心裡想著，那便是太陽。雲層偷偷從無限綿長的山腰另一端的黑暗中溜出。我正欣賞著陽光在雲層之上異彩斑斕的景象，這時，利・亨特忽然走近身來。「首席執行官在會議結束之後要見你。」他遞給我兩本素描本，那是一名助理之前從政府大樓帶過來的。「在此次會議上，你的所聞所見都是絕密級內容，你應該能意識到吧？」

我沒有把這句話當作是個疑問句。

寬闊的青銅門在石牆間洞開，指示燈閃亮，顯示出鋪陳著地毯的斜坡和樓道，通向一片寬廣的黑色區域中間的戰略決議中心會議桌，那地方就像是一座巨大的禮堂完全沒入了黑暗，唯有一座單獨的小島還沐浴在光亮之下。助理匆忙帶路，拉出椅子，混入陰影。我不太情願地轉身背對著日出，跟隨人群，走進深淵。

莫泊閣將軍和另外三名軍部領導人親自上陣作簡報。圖解顯示的位置同政府大樓這裡作簡報時用的粗陋隨調板和全息圖像之間足有好幾光年的距離；我們身處廣闊的空間，如果需要的話，這裡容納全部八千名軍校生和職員也沒問題，但是現在，我們頭頂大部分的黑暗已經被任意球球場大小的歐米伽質量全息圖像和圖表填滿。那景象竟有幾分嚇人。

簡報的內容也令人堪憂。

「這次海伯利安星系的戰鬥，我們即將撤退，」莫泊閣總結道，「最樂觀的估計是，打成平手，將驅逐者游群牽制在防禦帶之外，讓他們與遠距傳輸器奇點球保持大約十五天文單位距離。但是如果這樣，我們會經常受到騷擾，軍力受他們的小型飛船襲擊消耗。而最壞的估計是，我們將不得不撤退，轉入防禦狀態，同時疏散艦隊及霸主居民，聽任海伯利安落入驅逐者之手。」

「我們之前所說的致命一擊出了什麼問題？」科爾謝夫議員問道，他坐在靠近這張菱形桌子頂點的地方。「對游群決定性的進攻呢？」

莫泊閣清了清嗓子，但是納西塔元帥隨之站起身來，將軍瞥了他一眼。軍部太空司令的黑色制服讓他緊繃的臉龐像一幅幻象飄浮在黑暗中。一想到這個影像，我就感覺到一陣似曾相識的感覺，但是我回頭看了眼梅伊娜・悅石，她臉上正被飄浮在我們頭上各種各樣的戰爭圖表照亮，那些東西就像著名的達摩克利斯之劍的全息光譜形式，於是我又開始作畫。我已經收好紙質素描本，現在正用我的觸控筆在柔韌的隨調薄板上作畫。

「首先，我們關於游群的情報必然有限，」納西塔開口道，頭頂的圖形改變了，「偵察探針和遠距離偵察機不可能告訴我們驅逐者遷移艦隊每一個作戰部隊的特質。先前我們得出的結果，顯然嚴重低估了這個游群實際的戰鬥力。我們意圖刺穿游群防禦，只運用了遠距離攻擊戰鬥機和火炬艦船，但並沒有達到我們預期的效果。

「其二，要讓海伯利安星系這麼龐大的防禦範圍保持穩定，已經給我們的兩支正在執行任務的特遣部隊提出了過分的要求，此時此刻，要將足夠數量的艦船送去戰場上進攻，實在是強人所難。」

科爾謝夫打斷了他的話。「元帥，你是說你們的艦船數量太少，不足以執行這次任務，來粉碎並擊退驅逐者這次對海伯利安星系的攻擊。我說得對嗎？」

納西塔瞪著議員，我由此想起了以前所看過的油畫上，那些瞬時即將拔劍出鞘、殺人於無形的武士。「完全正確，科爾謝夫議員。」

「然而就在一標準星期之前，我們戰事內閣的簡報中，你向我們充分保證，兩支特遣部隊足以保護海伯利安不受侵略，也不會讓它毀滅，並且還能給驅逐者游群來上致命一擊。現在是怎麼回事，元帥？」

納西塔完全站直身子——他比莫泊閣高，但依然比環網平均身高要矮——然後將視線轉向悅石。「執行官大人，我已經解釋過，出現了變故，我們得修正作戰計劃。我能重新開始簡報嗎？」

梅伊娜・悅石雙肘支在桌子上，右手托腮，兩根手指抵著臉頰，另兩根蜷在顎下，拇指依著下頜，看樣子是注意力有點不集中了。「元帥，」她和藹地說，「雖然我相信你不應該迴避科爾謝夫議員的問題，但我認為，你在這次及前幾次的簡報中為我們勾勒的情勢已經回答了這個問題。」她轉身看著科爾謝夫。「加布裡爾，我們的估算有誤。就算軍部投入全部兵力，我們最好的情況也是陷入僵局。驅逐者比我們想像的更為卑鄙、強盛，人數也更為眾多。」她又將倦怠的目光轉向納西塔。「元帥，你們還需要多少艦船？」

納西塔吸了口氣，顯然在簡報開始後這麼快就被問到這樣的問題讓他感到很洩氣。他朝莫泊閣和其他的聯合領袖瞥了一眼，然後雙手下垂緊握，像是葬禮主持的姿勢。「兩百艘戰艦，」他說，「至少兩百艘。這是最小數額。」

議室上下一陣騷動。我從畫作上抬起頭來。除了悅石，每個人都在竊竊私語，不然就是動來動去。過了一會兒我才弄明白。

整個軍部太空戰艦隊的艦船數量還不足六百。當然每一艘都貴得驚人——修造一兩艘星際大型軍艦已經非常吃力，要支付起更多軍艦的開支，能辦到的星球經濟實在寥寥可數，甚至幾艘裝載霍金驅動的火炬艦船就可能令一顆殖民星球破產。它們當中每一艘都極為強大：一艘攻擊航母可以摧毀一顆行星，一隊巡洋艦和神行驅逐艦可以摧毀一顆恆星。可以想像，已經聚集在海伯利安星系的霸主飛船足以摧毀環網大部分星系（如果通過無線電導引穿過軍部大型遠距傳輸矩陣）。納西塔要求的這種戰艦，在一個世紀以前，只用了不足五十艘，就摧毀了格列儂高的艦隊，並永遠鎮壓了兵變。

但是納西塔請求背後那真正的問題，是要將霸主艦隊的三分之二同時投入海伯利安星系。我能感覺到不安像電流一樣流過這些政治家和決策者。

來自復興之矢的李秀議員清了清嗓子。「元帥，我們以前從沒有如此集中過艦隊火力，是吧？」

納西塔平穩地轉過頭來，就好像他的脖子是個軸承。那副板著的面孔也沒有絲毫緩和。「我們以前從沒有為了霸主的前途致力於如此重要的艦隊行動，李秀議員。」

「是的，我明白這點，」李秀說，「但我想問，這對環網別處的防禦會有什麼影響。這難道不是令人膽寒的賭博嗎？」

納西塔咕噥了一聲，他身後廣闊空間裡的圖標旋轉起來，泛起迷霧，然後結合到一起，一幅從黃道平面上方攝下的銀河系圖景出現在我們眼前，美得令人心悸；角度突變，我們似乎正在以快得令人眩暈的速度朝一條旋臂衝去，直到藍色網格的遠距傳輸網近在眼前。霸主，這顆不規則金色核子的尖頂和偽足延伸入保護體的綠色光輪。環網的外形看起來雜亂無章，在銀河系壯美的恢宏面前更是相形見絀……這些印象確實是現實的精確反映。

突然間，圖表改變了，環網和殖民星球變成了天地萬物，另外還有些排成水花狀的幾百顆星球，讓我們明白，這是張透視圖。

「這些代表當下我們艦隊成員的位置。」納西塔元帥說。在金色和綠色之間及遠處，出現了幾百顆密集的橙色斑點；最為密集的部分圍繞著一顆遙遠的保護體星球，我終於後知後覺地認出來，那就是海伯利安。

「這些是驅逐者游群最近的測繪圖。」十多條紅線出現了，矢量標記和藍移尾跡顯示了航行的方向。即使從這個比例看來，游群也沒有一條矢量切斷霸主的領空，但是游群——這一大群——似乎已經繞彎進入了海伯利安星系。

我注意到游群箭矢頻繁地在軍部太空部署處折回，除了基地和諸如茂伊約、佈雷西亞、庫姆-利雅得之類棘手的星球附近的束群。

「元帥，」悅石說著，打斷了他尚未開始的關於部署的描述，「我想，你已經考慮到了艦隊反應時間應該會給我們邊境的其他某些地點帶來威脅。」

納西塔板著的臉抽動了一下，也許是想笑。他的聲音中帶著不容爭辯的意味。「是的，執行官大人。如果您注意到除了位於海伯利安的這個游群以外，這裡有個最近的……」視野中一片金色雲層之上的紅色箭矢急劇放大，它觸及了不少星系，我相當確定，其中包括天國之門、神林和無限極海。從這個比例尺看來，驅逐者威脅的確非常遙遠。

「依據環網內外潛聽哨所捕獲的霍金驅動尾波，我們擬劃了游群遷移情況。另外，我們的長距離探針也在頻繁地核實游群的規模和遷移方向。」

「有多頻繁，元帥？」科爾謝夫議員問。

「至少每幾年一次，」元帥厲聲說道，「你必須清楚，航行時間需要好幾個月，即使是在神行艦的速度下，以我們的眼光來看，這樣的遷移帶來的時間債將會多達十二年。」

「直接觀測之間就隔上了好多年，」議員堅持道，「你怎麼能隨時獲取游群的位置？」

「霍金驅動從不撒謊，議員。」納西塔的聲音完全沒有起伏，「霍金扭曲尾波無法模擬。我們所尋找的只是上百台……如果游群更大的話，會有上千台……正在運轉的奇點驅動器的實時地點。運用超光通信廣播傳遞霍金效應，不會帶來時間債。」

「對，」科爾謝夫說道，他的聲音就和元帥的一樣既平淡又無精打采，「但是萬一游群以低於神行艦的速度航行呢？」

納西塔由衷地笑了。「低於超光速度嗎，議員？」

「是的。」

我看見莫泊閣和其他幾名軍人正搖著頭，或是竭力隱藏著笑容。只有年輕的軍部海軍指揮官，威廉・阿君塔・李，探過身子，臉上帶著嚴肅的表情，專心致志。

「以亞光速行進時，」納西塔元帥面無表情，「我們的曾曾孫就得擔心要不要警告他們的孫子會有入侵。」

科爾謝夫堅持不懈地追問著。他站起身，指著天國之門上那繞開霸主的最近的游群。「要是這個游群打算不依靠霍金驅動接近環網呢？」

納西塔歎了口氣，顯然，這些毫不相干的問題充斥了會議，把他激怒了。「議員，我向你保證，如果那個游群現在關閉了他們的驅動，並立馬掉頭朝著環網駛來，那將會等到——」納西塔眨了眨眼，查閱自己的植入物和交流鏈接——「兩百三十標準年之後，他們才能夠抵達我們的邊境。這不是決定中的考慮因素，議員。」

梅伊娜・悅石朝前傾過身子，所有的視線都轉移到了她的身上。我將之前的素描保存在隨調板上，又開始一幅新的素描。

「元帥，在我看來，這裡真正的焦點無非是兩個事實：在海伯利安附近史無前例地集中火力；我們正在將所有的雞蛋放進一個籃子裡。」

人們被逗笑了，一陣竊竊私語在桌子上下蔓延。悅石一向以擅長使用那些早已被忘得一乾二淨，如今聽起來倒有些令人耳目一新的格言、典故和陳詞濫調著稱。這或許也是其中之一。

「我們是不是在把所有的雞蛋放進一個籃子裡？」她繼續問。

納西塔向前踏了一步，雙手撐在桌子上，舒展開長長的手指，用力按壓著桌面。那樣的力度和這矮個子男人的性格正相配；他能夠毫不費勁地左右別人的注意力，令人心悅誠服，這樣的人可算得上是鳳毛麟角。「不是，執行官大人，我們沒有。」他沒有轉身，便朝頭頂和身後的顯像屏做了個手勢。「最近的游群如果依靠霍金驅動推進，在到達霸主領空前兩個月，我們必定會及時發出預警……那對我們來說是三年時間。我們在海伯利安的艦隊——假設將它們廣為部署，並讓它們處於戰備狀態——不到五個小時就能撤退，並轉移到環網內任何地方。」

「那並不包括環網外的艦隊，」李秀議員說,「不能丟下殖民星球，任人宰割。」

納西塔又打了個手勢。「我們會召集兩百艘戰艦，打下海伯利安這決定性的戰役，這些戰艦早已在環網內部，或是擁有躍遷船的遠距傳輸能力。派往殖民星球的獨立艦隊沒有一艘會受到影響。」

悅石點點頭。「但萬一海伯利安的傳輸器被損壞，或是被驅逐者佔領呢？」

從桌子周圍人群的騷動、點頭和吸氣聲推斷，我猜她擊中了要害問題。

納西塔點點頭，大步流星地走回小講台，好像他早已預料到這一問題，並為題外話最終的完結感到很高興。「絕妙的問題，」他說，「以前的簡報中也提到過這一點，但我接下來要更詳細地說明這一可能性。」

「首先，我們有豐富的遠距傳輸能力，當前在星系內的躍遷船就有不下兩艘，並計劃等到增援的特遣部隊到達時，再增派三艘。這五艘船全軍覆沒的幾率非常小……考慮到我們得到特遣部隊增援之後強大的防禦能力，這可能性簡直不足掛齒。

「第二，驅逐者佔領一個完整無缺的軍用遠距傳輸器，並用之侵略環網的幾率為零。每艘船……每一艘船……通過軍部傳輸器的時候都必須驗明正身，由防篡改微型異頻雷達收發機制讀編碼，收發機每天更新——」

「難道驅逐者不能破壞這些編碼……並插入他們自己的？」科爾謝夫議員問。

「不可能，」納西塔在小講台上大步來回走著，雙手背在身後，「編碼更新將在每日通過環網內的軍部司令部單程超光發射台傳送——」

「容我打擾一下，」我開口道，聽到這聲音出現在這裡，連我自己都感到驚訝，「今天早上我去海伯利安星系作了一趟短行，發現所謂的編碼只是空談。」

人們紛紛轉頭向我看來。納西塔元帥再次像貓頭鷹一般引人注目地轉過頭，好似他的脖子是毫無摩擦的軸承。「然而，賽文先生，」他說，「你和亨特先生都已被編碼——在兩處的遠距傳輸線路終端，由紅外激光完成，無痛無感。」

我點點頭，元帥竟然記得我的名字，這令我驚訝了一陣子，但後來我想起，他也帶著植入物。

「第三，」納西塔繼續道，就當我從沒說過話一樣，「即使不可能的事發生了，驅逐者兵力橫掃防線，把我們打得潰不成軍，完整無缺地佔領遠距傳輸器，智取了自動防障傳輸密碼系統，並激活一項他們並不熟悉的技術，那項技術我們在四個多世紀以來一直對外宣稱尚未開發成功……即便如此，他們所有的努力也只會是零蛋一個，因為所有的軍事交通線都經由末睇的基地通往海伯利安。」

「哪兒？」眾人異口同聲地問。

我曾經只從拉米亞關於他客戶之死的故事中聽說過末睇。她和納西塔都把這個詞讀成了「魔笛」。

「末睇。」納西塔元帥重複著，由衷地笑了起來。很奇怪，這笑容看起來有些孩子氣。「不要懷疑你們的通信志，女士們先生們。末睇是一個『黑』星系，無法在任何詳目或民用遠距傳輸圖表中找到。我們隱藏它就是為了這樣的目的。末睇只有一顆行星可以居住，且只適合採礦和建立基地，它是最終最可靠的陣地。要是驅逐者戰艦做出不可能的舉動，突破我們在海伯利安的防禦和入口，他們唯一能去的地方就是末睇，那裡有數量眾多的自動化火力，時刻對準進入的任何東西，萬無一失。要是不可能的事真的發生了，他們的艦隊在傳送到末睇星系之後還倖存下來，那些對外的遠距傳輸節點也將會自動自毀，他們的戰艦就會擱淺在那，背離環網千年。」

「說得好，」李秀議員說，「但我們也是一樣。三分之二的我軍艦隊都會滯留在海伯利安星系。」

納西塔以稍息閱兵的姿勢站好。「確實如此，」他說，「當然我和聯合領袖都已經多次權衡過這個幾率微乎其微的事件會引發的結果，我們得說，從數據上講，這是不可能的。我們發現風險屬於可接受範圍內。就算不可能的事發生了，我們也有兩百多艘備用戰艦保衛環網。在最糟的情況下，我們也可以在海伯利安星系陷落之前給驅逐者送上致命一擊……這一擊的威力加上它的影響足以阻止任何未來的侵略，這一點幾乎確定無疑。

「可這並非我們預期的結果。我們和人工智能顧問理事會的預言家……都預見到，如果盡快傳送兩百艘戰艦——在接下來的八個標準小時之內——就有99%的幾率可以完全打敗驅逐者游群的侵略，同時我方的軍力只會有少量的損失。」

梅伊娜・悅石轉身面對著阿爾貝都顧問。在微弱的燈光下，投影看起來十全十美。「顧問先生，我不知道有人問過顧問理事會這個問題嗎？99%可能性的數值可靠嗎？」

阿爾貝都笑了。「相當可靠，執行官大人。可能性因素是99.962794%。」他的笑容更加燦爛。「相當保險，可以在短時間內將所有雞蛋放進一個籃子裡。」

悅石卻沒有笑。「元帥，援軍抵達之後多久會發動戰鬥？」

「一標準星期，執行官大人。最多這些時間。」

悅石的左眉微微揚了揚。「這麼短的時間？」

「是的，執行官大人。」

「莫泊閣將軍？軍部陸軍有何高見？」

「我們持同樣觀點，執行官大人。援軍必不可少，而且急需。須得運送大約十萬海軍陸戰隊和陸軍士兵解決掉游群的殘餘部隊。」

「在七天乃至更短的時間內？」

「是的，執行官大人。」

「辛格元帥？」

「絕對必要，執行官大人。」

「范希特將軍？」

悅石一個挨一個地詢問了在場的聯合領袖和頂級軍官的意思，甚至還問了奧林帕斯指揮學校的校長，這人因為被問及於此有些飄飄欲仙。她一個個地聽取了他們毫不含糊要增派援軍的建議。

「李指揮官？」

所有的視線都轉向這位年輕的海軍官員。我注意到這位高級軍人姿勢僵硬還板著臉，意識到李出現在這裡是由於執行官的邀請，而非他上級的仁慈。我記得曾經有人引用悅石的話說，年輕的李指揮官所顯示出的進取心和聰明才智，正是軍部時常缺乏的品質。我懷疑，這個男人的整個軍事生涯就被葬送在這次會議上了。

威廉・阿君塔・李指揮官在他舒適的椅子裡不安地裡動來動去。「我萬分敬仰的執行官大人，鄙人只是一名下級海軍軍官，沒有資格在具有如此重要戰略意義的事件上發表拙見。」

悅石沒有笑。她點點頭，動作細微得難以察覺。「我理解，指揮官。我敢保證，即使在場的是你上司，他也會如此。但是，在這件事情上，我希望你願意遷就遷就我，立即給這個問題發表下評論。」

李坐直了身子。在那一瞬間，他的雙眼裡含著的不只是信念，更有著類似於掉入陷阱的小動物的絕望。「那麼好吧，執行官大人，如果非得要我評價，我得講我自己的直覺——它們只是直覺：我並不懂星際戰爭的戰術——但我反對這次增援。」李吸了口氣，「這只是軍事評估，執行官大人。對於保衛海伯利安星系會帶來的政治上的結果，我一無所知。」

悅石探過身子。「那麼，僅就軍事原則而言，指揮官，你為何反對增援？」

即便坐在離他半張桌子遠的地方，我也感受到軍部首領的目光的威力，就像一束一億焦耳的激光束，足以點燃古式的慣性密蔽場聚變反應堆中的氘-氚核。李在這樣目光的直視下，竟然沒有崩潰、爆炸、燃燒、聚變，真讓我驚奇。

「基於軍事理論，」李說著，雖然他雙眼絕望，但聲音卻很堅定，「一個人能夠犯下的兩種最大的罪行，一是拆分己方的軍力，二是……正如你所說，執行官大人……將所有的雞蛋放進一個籃子裡。而這次，甚至連籃子都不是我們自己做的。」

悅石點點頭，坐了回去，食指豎起挨著下唇。

「指揮官。」莫泊閣將軍說道，我才發現原來說一個詞也可以真正地唾沫橫飛，「既然我們已經有幸得到了你的……建議……我能否問問你，你有沒有參與過太空戰鬥？」

「沒有，先生。」

「有否接受過空戰培訓，指揮官？」

「除了在奧校修習過規定必修的培訓之外，那屬於歷史課程的一小部分。沒有，先生，我沒有接受過訓練。」

「你有否參與過任何戰略計劃，級別高於……你在茂伊約指揮多少艘海軍水面艦，指揮官？」

「一艘，先生。」

「一艘，」莫泊閣吸了口氣，「是艘大船吧，指揮官？」

「不，先生。」

「關於這艘船的支配權，指揮官，那是你通過努力贏得的，還是在戰爭的變故中自然降臨到了你的頭上？」

「我們的船長犧牲了，先生。順理成章地由我接任。那是茂伊約戰役最後的海戰，並且——」

「夠了，指揮官。」莫泊閣不再理會這位戰爭英雄，轉而問執行官，「你願意再次調查我們的意見嗎，夫人？」

悅石搖搖頭。

科爾謝夫議員清了清嗓子。「也許我們可以在政府大樓召開一場封閉的內閣會議。」

「沒必要，」悅石說，「我已作了決定。辛格元帥，只要你和聯合領袖認為合適，你有權將足夠的艦隊調到海伯利安星系。」

「是，執行官大人。」

「納西塔元帥，我期望在擁有充足援軍的情況下，能在一標準星期之內成功結束敵對狀態。」她朝桌子四周看了看。「女士們、先生們，我們一定得控制住海伯利安，堅決阻絕驅逐者的威脅，但我不會將這一重要性再三道來，給各位施加壓力。」她站起身，走向斜坡底部，走進了外面的黑暗。「晚安，先生們、女士們。」

環網及鯨逖時間大約四時的時候，亨特來敲我的門。自從傳送回去之後，我已經同睡魔搏鬥了三個小時。剛確信悅石已經忘了和我的約會，正準備打個小盹時，敲門聲就來了。

「去花園，」利・亨特說，「請務必把襯衫扎進褲子裡。」

我在黑暗的小路上徘徊，靴子摩擦著細沙小徑，發出輕柔的聲響。提燈和螢光球發出的光芒尤為暗淡，院子上空幾乎看不見星星，因為這不夜城的電視光芒太過明亮，但是我依然能看到軌道聚居地流動的光芒如一串螢火蟲之環劃過天空。

悅石正坐在橋邊的鋼鐵座凳上。

「賽文先生，」她說著，聲音低沉，「多謝你來陪我。抱歉，這麼晚還打攪你。內閣會議剛剛散會。」

我什麼都沒說，依舊站著。

「我想問問你今天上午拜訪海伯利安的情況，」她在黑暗中輕笑，「哦，是昨日上午。有什麼感想嗎？」

我不知道她這話是什麼意思。我猜這個女人對數據有一種貪得無厭的嗜好，不管它們有用還是沒用。「我倒是見到了一個人。」我說。

「哦？」

「嗯，美利歐・阿朗德淄。他以前……現在是……」

「……溫特伯女兒的朋友，」悅石為我補充完畢，「就是那個逆齡而行的孩子。關於她的狀況，你有什麼新消息嗎？」

「可以說沒有，」我說，「今天小睡了一會兒，但做的夢都是些零散的碎片。」

「你和阿朗德淄博士見面後有什麼新消息嗎？」

我揉著下巴，手指突然變得冰冷。「他的研究隊已經在首都等了好幾個月，」我說，「他們可能是瞭解墓塚情況的唯一希望。而伯勞……」

「我們的預言者說朝聖者不能被任何人打擾，除非他們已力枯氣竭。這非常重要。」悅石的聲音從黑暗中傳來。她似乎正望著一旁的小溪。

我感到一陣突如其來、莫名其妙又難以平息的憤怒湧過全身。「霍伊特神父已經『力枯氣竭』了，」我說出的話竟比我腦中所想的更為尖銳，「如果允許飛船與朝聖者匯合，他們就可以救活他。阿朗德淄和他的組員也可能拯救那嬰兒——瑞秋——儘管只剩下幾天了。」

「還不到三天，」悅石說，「還有別的什麼嗎？對於那顆星球或者納西塔元帥的指揮船，你有沒有發現什麼……有趣的印象？」

我雙手握拳，復又放開。「你還是不允許阿朗德淄去墓塚？」

「現在不行，我不會。」

「那麼會疏散海伯利安的居民嗎？至少是霸主公民。」

「眼下還不行。」

我欲言又止，凝望著橋下，那裡傳來潺潺的水聲。

「沒有其他的感想了，賽文先生？」

「沒了。」

「唔，那我祝你晚安，做個好夢。明天將會是緊張忙碌的一天，但我還是想抽出點時間，和你聊聊你的夢。」

「晚安。」說完，我便急忙轉身，飛快地走回政府大樓側翼。

房間很黑，我播放著莫扎特的奏鳴曲，服了三顆三倍效速可眠。他們將我喚醒的時候，我可能正陷於藥物強制的無夢之眠，魂歸天堂的約翰・濟慈的靈魂和他那些更如幽靈般的朝聖者是無法找到我的。這意味著梅伊娜・悅石會失望，但那絲毫也不會讓我驚慌。

我想起了斯威夫特筆下的水手格列弗，還有他在從賢馬國——慧駰國——回來之後，對人類的厭惡，那種對自己種族的厭惡橫生蔓長，強烈到他非得在馬廄裡與馬同眠，只有和它們在一起，聞到它們的氣味才能心安。

臨睡前我最後的想法是，悅石見鬼去吧，戰爭見鬼去吧，環網見鬼去吧。

夢也見鬼去吧。

第二部

16

布勞恩・拉米亞斷斷續續地睡到了清晨，她的夢裡滿是從別處傳來的影像和聲音——模模糊糊聽到同梅伊娜・悅石晦澀難懂的交談，所在的房間似乎飄浮在太空中，許多男男女女在走廊間穿梭，牆壁還低聲絮語，就像調諧不佳的超光接收儀——在這熱夢一般的混亂圖景之下，有著一種令人瘋狂的感覺，喬尼——她的喬尼——離她多麼近，多麼近。拉米亞在睡夢中大喊出聲，但她的聲音迷失在了獅身人面像逐漸冷卻的石頭和流沙的回聲之間。

拉米亞突然驚醒，清醒得就像一台晶體管儀器接通了電源一樣。索爾・溫特伯本該是在站崗，但現在他卻睡在這夥人聊以蔽身的房間的那扇矮門旁。他幼小的女兒瑞秋，睡在他身邊地板上的一堆毛毯中間，小屁屁翹得老高，小臉擠著毛毯，唇邊掛著個唾液吹出的小泡泡。

拉米亞環顧四周。光線朦朧，只有一個低瓦數螢光球發出昏暗的燈光，還有從四米之外一路被走廊反射出微弱的天光，從中她只能看清一個朝聖者同伴——石質地板上有個深色的包裹，馬丁・塞利納斯正躺在裡頭打鼾。拉米亞感到一陣恐懼湧來，就好像有人趁她睡覺的時候把她拋棄了。塞利納斯、索爾、嬰孩……她想起來，不在的只有領事。這個由七個成人和一個嬰孩組成的朝聖小隊的人數已經不斷地接連減少：海特・馬斯蒂恩在橫越草之海時於風力運輸船上失蹤；雷納・霍伊特於前一夜被害；當晚晚些時候，卡薩德也失蹤了……領事……領事到哪兒去了？

布勞恩・拉米亞再次往四周看了看，黑暗的房間裡只有背包、鋪蓋卷、熟睡的詩人、學者和孩子，此外什麼都沒有，這讓她略感欣慰，然後她爬起身，在亂七八糟的毛毯之間找到了父親的自動手槍，從背包裡摸出神經擊昏器，然後溜過溫特伯和嬰孩的身邊，走進外面的走廊。

早晨已經來臨，外面天光大亮，拉米亞不得不用手遮住眼睛，才能順利走下獅身人面像的石階，走上那條被重重踩實的通往山谷的小徑。風暴已經過去。海伯利安的天空呈現出水晶般的湛青之色，彌布著一抹抹湛綠的雲跡，海伯利安的太陽——一顆白點般的明亮光源剛從東面的懸崖壁上升起。岩石的陰影和光陰塚張開的輪廓混雜在一處，蔓延過山谷地面。翡翠塋正冒著火光。拉米亞看見風暴過後新形成的流沙和沙丘，純白和朱紅的沙粒纏結著在石頭邊緣，扭出條條曲線和痕紋。他們前一夜宿營的蹤跡早已不知去向。領事正坐在山下十米外的一塊岩石上。他正凝視著山谷，一縷縷煙從他的煙斗溢出，繚繞上升。拉米亞把手槍滑進口袋，走下小山，向他走去。

「找不到卡薩德上校的蹤影。」她走近的時候，領事說道。他沒有回頭。

拉米亞俯瞰著山谷，望著下方矗立的水晶獨碑。它曾經明亮光輝的表面現在滿是瘡孔和凹痕，頂部似乎被削掉了二三十米，殘剩的底部依然還在冒煙。獅身人面像和獨碑之間大約相距半公里的地方，一路都是焦痕和坑洞。「看來在離開前，他還大戰了一場。」她說。

領事咕噥了一聲。煙斗冒出的煙讓拉米亞感覺有些飢餓。「我一直搜尋到伯勞聖殿，就在山谷下方兩千米遠，」領事說，「火拚的地點似乎發生在獨碑。那地方依然不像有基態能級入口的樣子，不過高處很遠的地方出現了許多坑洞，所以能看見深層雷達經常顯示的內部蜂巢狀結構。」

「可還是沒有卡薩德的消息？」

「沒有。」

「沒有血、焦骨什麼的？也沒留便條，說他把換洗衣服送到就回來之類的？」

「沒有。」

布勞恩・拉米亞歎了口氣，坐上另一塊圓石，和領事並排坐在一起。陽光溫暖地照耀著她的皮膚。她瞇起眼，朝山谷入口看去。「唉，真見鬼，」她說，「接下來咱們該做什麼？」

領事拿開煙斗，對它皺了皺眉，然後搖頭。「今天早上我又試著用通信志轉發信息，可那艘船依然被扣押著。」他抖落煙灰。「我也試過緊急波段，但顯然無法接通。要麼是飛船沒有正常轉發，要麼是那些人接到命令，不能作出回應。」

「你當真會走？」

領事聳聳肩。他已經將自己當年的外交華服換成了一身粗羊毛套頭冷外套加馬褲呢長褲，配了雙高筒靴。「如果把飛船帶過來，我們——你——就有了離開的機會。我希望其他人也考慮考慮，是否離開這兒。畢竟，馬斯蒂恩失蹤了，霍伊特和卡薩德也不在了……我也沒有把握，接下來該做什麼。」

一個低沉的聲音傳來。「我們可以試著做早餐。」

拉米亞轉身，看見索爾沿小徑走來，瑞秋躺在學者胸前的嬰兒托架裡，陽光照在這年長男子漸禿的頭皮上，熠熠發光。「是個不錯的主意，」她說，「我們剩下的補給還夠嗎？」

「早餐還是足夠的，」溫特伯說，「另外，卡薩德的額外補給品口袋裡還有些冷食物包，還可以吃上幾頓。最後咱們就吃骨垢猅，或者自相殘殺。」

領事努力擠出一絲笑容，將煙斗放回上衣口袋。「我建議，咱們在走到那種境地之前先回時間要塞。我們從『貝納勒斯』號上帶來的冷凍壓縮食物已經全部消耗完了，但要塞還有儲藏室。」

「我會很樂意——」拉米亞開口道，但她的話被獅身人面像內部傳來的一聲驚叫打斷了。

她第一個衝到獅身人面像，將自動手槍握在手裡，然後走進了入口。走廊很昏暗，他們睡覺的那間屋子更黑，過了一會兒她才確定那裡沒有人。布勞恩・拉米亞蹲下身，將手槍朝走廊黑暗的曲線揮去，塞利納斯的聲音再次從某個看不見的地方傳來，大喊著：「嘿！大家快來！」

領事走進入口，布勞恩回過頭。

「在原地等著！」拉米亞厲聲喊道，飛快地走向走廊，貼著牆，伸出手槍，子彈上膛，拉下安全栓。下一間小屋盛殮著霍伊特的屍體，她在開著的門口停下，伏下身，往四周轉了一圈，然後走了進去，一路用武器開道。

蹲在屍體旁的馬丁・塞利納斯抬起頭來。

他們用來遮蓋神父身體的纖維塑料單皺巴巴地耷拉著，塞利納斯伸手掀起一端，盯著拉米亞，毫無興趣地朝槍看了一眼，又回頭凝視著屍體。「你相信嗎？」他輕輕地說。

拉米亞放下武器，走近了些。領事在他們身後朝裡窺視。布勞恩聽到索爾・溫特伯在走廊裡；因為孩子在啼哭。

「我的天哪。」布勞恩・拉米亞說著，蹲在雷納・霍伊特神父的屍體旁。年輕神父被痛苦扭曲的面容已經被重塑成一個將近七十歲的男子的臉龐：高挑的眉毛，帶有貴族氣息的長鼻樑，薄嘴唇在嘴角有些隱笑似的上翹，尖銳的顴骨，灰白頭髮的際緣之下長著尖削的耳朵，羊皮紙一般蒼白薄稀的眼瞼下，是一雙大眼睛。

領事在他們身邊蹲下。「我見過他的全息像，這是保羅・杜雷神父。」

「瞧。」馬丁・塞利納斯說。他把被單繼續往下拉，頓了頓，然後翻過屍體，讓他側身躺著。兩個小小的十字形在男子的胸膛上搏動著，發出粉紅的光，就和之前霍伊特一樣，但他的背上光滑如初。

索爾站在門邊，噓止了瑞秋的哭聲，溫柔地搖蕩著她，低聲哼著搖籃曲。等到孩子安靜下來，他說道：「我還以為畢庫拉要經過三天才能……復生。」

馬丁・塞利納斯歎息道：「畢庫拉已經被十字形線蟲反覆還魂了兩個多標準世紀。可能因為是第一次，所以容易些。」

「他還……」拉米亞開口道。

「活著對吧？」塞利納斯拉過她的手，「摸摸看。」

男子的胸膛微微起伏著。皮膚摸起來很溫暖，也能感受到皮下十字形散發的熱量。布勞恩・拉米亞猛地抽回手。

這個六個小時前還是雷納・霍伊特死屍，現在睜開了雙眼。

「杜雷神父？」索爾一面說，一面往前跨了一步。

男子轉過頭。他眨眨眼，似乎微弱的光線刺痛了他的眼睛，然後發出一聲無法理解的聲音。

「水。」領事說著，將手伸進上衣口袋，摸出他隨身攜帶的小塑料瓶。馬丁・塞利納斯托著男子的頭，領事將水餵進他嘴裡。

索爾走近，單膝跪下，將手搭在男子的前臂上。就連瑞秋的深色眼珠也顯出好奇的眼光。索爾說：「如果你說不出話，就眨兩下眼睛表示『對』，眨一下表示『錯』。你是杜雷嗎？」

男子轉頭面向學者。「是的，」他輕輕地說，聲音低沉，語調優雅，「我是保羅・杜雷神父。」

充當早飯的是最後剩下的一點咖啡，用展開式加熱裝置煎的肉末，一小鏟混合在二次水合牛奶裡的谷粒，還有他們吃剩的最後一塊麵包，撕成了五小塊。拉米亞覺得這些還算可口。

他們坐在獅身人面像外張的翅膀下陰影的邊緣，用一塊低矮的平頂石作桌子。太陽逐漸爬高，快到上午了，天空依然萬里無雲。四周靜寂無聲，只有叉子或湯匙偶爾發出的叮噹聲，還有他們小聲的交談。

「你還記得……以前的事嗎？」索爾問。神父穿著領事多出的一套飛船服，那是件灰色的躍遷航服，左胸上印有霸主印章。但制服小了點。

杜雷雙手捧著咖啡杯，像是要將它舉起，作為祭祀之用。他仰頭望著天空，深邃的雙眼泉湧著同樣深邃的智慧和悲傷。「我死之前的事？」杜雷問，那高貴的雙唇勾勒出一個笑容。「是的，我記得。我記得流放，記得畢庫拉……」他又低下頭，「甚至特斯拉樹。」

「霍伊特跟我們講過那樹的故事。」布勞恩・拉米亞說。神父曾經將自己釘上火焰林中一棵活躍期的特斯拉樹，忍受多年的痛苦、死亡、復生、再次死去，卻沒有向躲在十字形下那些形態簡單的共生體屈服。

杜雷搖搖頭。「在最後的幾秒鐘裡……我還以為……我已經戰勝了它。」

「你勝利了，」領事說，「霍伊特神父和其他人找到你的時候，你已經把那東西從身體裡驅逐了出去。於是畢庫拉便把你的十字形植在了雷納・霍伊特身上。」

杜雷點點頭。「沒有那孩子的蹤影？」

馬丁・塞利納斯指著男子的胸膛道。「顯然這該死的東西不可能違抗質量守恆定律。霍伊特長久以來遭受著莫大的痛苦——他不會回到那東西想讓他去的地方——他的體重不足以完成……你們究竟把它稱作什麼？雙重複生？」

「沒關係，」杜雷說，臉上掛著悲傷的笑容，「十字形裡的DNA線蟲擁有無限的耐心。如果需要的話，它會不厭其煩地無數次重組同一個宿主。兩撥線蟲早晚都會找到家的。」

「釘上特拉斯樹之後的事，你還記得嗎？」索爾平靜地問。

杜雷喝完了剩下的咖啡。「死亡？地獄或天堂？」他真摯地笑著，「不記得了，先生們，還有這位女士，我倒寧願自己記得。我記得痛苦……永恆的痛苦……然後是解脫。然後是黑暗。然後就在這裡醒來。你們說這期間過了多少年來著？」

「將近十二年，」領事說，「但對於霍伊特神父來說，時間只過去了六年。他大部分時間都是在星際間傳送中度過的。」

杜雷神父站起來伸了個懶腰，然後來回踱著步。他身材高大瘦削，但給人充滿力量的感覺，布勞恩・拉米亞發現自己被這位人物深深感染了，自從遠古時代以來，這種擁有奇異而難以名狀的超凡魅力的人格只會出現在鳳毛麟角的人物身上，賦予他們力量，同時也帶給他們詛咒。她不得不提醒自己，首先，他是個神父，他所在的教會要求教士奉行獨身主義；第二，一個小時前他還是具死屍。拉米亞望著這位年長的人來回踱步，他的舉動如貓般優雅隨和，她意識到，儘管這兩點都無可辯駁，但它們都不能阻礙這位神父發散出的個人魅力。她不知道這位男子是否已意識到這點。

杜雷坐在一塊圓石上，向前伸直雙腿，然後揉著大腿，像是要努力止住抽筋。「你們已經告訴了我一部分情況，關於你們是誰……為什麼在這裡，」他說，「能再多告訴我一些嗎？」

朝聖者們面面相覷。

杜雷點點頭。「你們覺得我是個怪物嗎？是伯勞的奸細什麼的？如果你們這麼認為，我也不會怪你們。」

「我們沒那麼想，」布勞恩・拉米亞說，「伯勞辦事不需要假手奸細。同時，我們也從霍伊特神父的故事和你的日記中瞭解了你。」她瞥了眼其他人。「我們只是覺得……很難……再講述一遍我們來海伯利安的原因。不可能把那些故事一一重複。」

「我在通信志裡留了記錄，」領事說，「儘管非常簡要，但可以幫助你搞清楚我們的過去……以及近十年來的霸主。比如，為什麼環網在與驅逐者交戰之類。只要你願意，隨時歡迎你接入這些記錄。不需一個小時，你就能看完。」

「十分感激。」杜雷神父說著，便跟隨領事回到了獅身人面像內部。

布勞恩・拉米亞、索爾和塞利納斯走向山谷入口。站在低矮懸崖間的山鞍上，他們能望見距離籠頭山脈西南面不到十公里處，沙丘和戈壁正向山脈的山巒蔓延。他們右方僅兩三公里之外，一條已被沙漠悄然壅襲的寬闊橋樑沿途，有一些破損的螢光球、磨圓的尖塔，還有詩人之城那傾圮的風雨商業街廊，這一切都清晰可見。

「我準備回要塞，補充給養。」拉米亞說。

「我不喜歡大家分頭行動，」索爾說，「我們可以一起回去。」

馬丁・塞利納斯抱起雙臂。「應該留個人在這裡，做好卡薩德回來的打算。」

「我覺得，」索爾說，「我們應該在離開前，去山谷的其他地方找找看。領事今天早上只去了獨碑附近，後面還有很遠的地方。」

「我同意，」拉米亞說，「我們得趕緊去，不然就太晚了。我想去要塞帶點補給，並趕在夜幕降臨之前回來。」

杜雷和領事出來的時候，他們已經下到了獅身人面像的門口，神父一隻手拿著領事那個空餘的通信志。拉米亞向他們解釋了搜尋卡薩德的計劃，兩人同意並打算加入行動。

他們又一次走過獅身人面像的大廳，從手電筒和激光筆中發出的光束照亮了四周，怪石嶙峋，表面水珠滲出。然後他們又走出墓塚，進入正午的日光下，步行了三百米，走進翡翠塋。在邁進伯勞前一夜出現過的房間時，拉米亞發覺自己有些不寒而慄。霍伊特的血在森綠的陶瓷地面上留下棕紅色鐵銹般的污跡，但沒有通往地下迷宮的透明入口，也找不到伯勞的影子。

方尖石塔沒有隔間，只在中央有一個升降井台，其間一條螺旋形坡面在烏檀的牆面間盤旋而上，它過於陡峭，攀爬起來會非常費勁。在這兒，就連最輕微的話語都會產生回聲，於是所有人都盡量閉嘴不言。沒有窗戶，看不到遠處，到了斜坡頂部，石質地面之上五十米的地方，頭頂出現了彎曲的屋頂，他們的火炬光芒照亮的只有黑暗。兩個世紀以來觀光業的發展給他們留下了固定的繩索和鐵鏈，於是他們得以下降，不必害怕中途會滑落，墜地死亡，給生命畫上句號。他們在門口稍事停歇，馬丁・塞利納斯最後呼喚了一次卡薩德的名字，回音伴隨著他們走回陽光之地。

他們花了一個多小時勘查水晶獨碑附近的破壞情況。一堆堆沙子熔凝成的玻璃，大約排列了五到十米寬，稜鏡般散射著正午的陽光，表面反射著熱量。獨碑破損的表面現在空洞密佈，滿目瘡痍，一條條熔化的水晶拔絲依然搖擺飄蕩，像是一件藝術品剛經受了魯莽的惡意破壞，每個人都能看出，卡薩德一定是豁出性命背水一戰了。沒有門或者路通往裡面蜂窩般的迷宮。儀器顯示，內部跟它往常一樣空曠無依。他們戀戀不捨地離開了，爬上陡峭的小徑，來到北部懸崖的底端，那裡散落著三座穴塚，兩兩之間距離不到一百米。

「早期的考古學家以為這三座墓塚的歷史最為悠久，因為它們的做工最粗糙。」他們走進第一座穴塚的時候，索爾說道。他將手電筒的光亮掃射過岩石，石頭上雕刻著令人眼花繚亂的深奧紋路。這些穴塚的深度沒有一座超過三四十米，每一座的盡頭都是一面石牆，所有探針或雷達成像儀都沒有發現隱匿的支路。

快走出第三座穴塚的時候，這夥人在難得的些許陰涼地坐下，分享了卡薩德的上乘野戰壓縮食物中的水和蛋白質餅。眼下風聲漸起，歎息著，絮語著，穿越他們頭頂高高的岩石凹孔。

「我們找不到他的，」馬丁・塞利納斯說，「狗日的伯勞把他帶走了。」

索爾從所剩無多的幾個奶包中拿出一個喂嬰孩。儘管索爾在室外行走的時候，他使出渾身解數為她遮擋日光，但小孩的頭頂還是被曬得通紅。「如果超越我們之外還存在另一層面的時間相位，」他說，「那麼他可能就在我們去過的某座穴塚裡。這是阿朗德淄的理論，他認為這些墓塚是四維建築，它們複雜精妙的圍界能夠穿越時空。」

「棒極了，」拉米亞道，「這麼說來，即使費德曼・卡薩德現在就在這兒，我們也看不見他。」

「唔，」領事說著站起身來，發出一聲疲憊的歎息，「咱們至少走完過場吧。還剩下最後一座墓塚了。」

伯勞聖殿位於一公里外的山谷深處，比其他建築都要低矮，掩映在懸崖壁間的急轉彎之後。建築規模並不大，甚至比翡翠塋還小，但由於它的建築手法精妙複雜——鑲邊、尖塔、扶壁和支承柱，統統呈弧弓形蜿蜒曲繞，形成一幅井然有序的混沌景象——所以視覺效果比它本身要恢宏得多。

伯勞聖殿內部的房間回音繚繞，一塊不規則的地板，由上千條蜿蜒盤繞、交錯叢生的碎片組成，令拉米亞想起某些生物的肋骨和椎骨化石。頭頂十五米之上，穹頂那幾十條鉻黃「刀刃」交叉往來，穿越壁牆，相互交織，看起來就像整幢建築物之上的鋼尖荊棘。穹頂的材質本身就略微透明，給弧形的空間投上一層鮮艷的乳白色光輝。

拉米亞、塞利納斯、領事、溫特伯、杜雷，全體人員都開始呼喚卡薩德，他們的聲音在四周迴盪共鳴，但毫無用處。

「沒有卡薩德的影子，也找不到海特・馬斯蒂恩，」他們停止呼喊之後，領事說，「也許事態會這麼發展下去……我們一個個接連消失，最後只剩下一個人。」

「然後就會像伯勞教會的傳說所預言的那樣，剩到最後的人的願望會得到滿足，對不對？」布勞恩・拉米亞問。她坐在伯勞聖殿搖搖晃晃的爐膛邊，短短的雙腿在空中蕩來蕩去。

保羅・杜雷朝天空仰起臉。「我真不敢相信霍伊特神父的願望竟會是讓自己死去，以換取我的重生。」

馬丁・塞利納斯斜眼瞧著神父。「那你的願望又是什麼，教士？」

杜雷毫不遲疑地回答道：「我會請願……祈禱……希望上帝斷然並永遠為人類撤解這雙生的孽障——戰爭與伯勞。」

人們靜默了一陣，午後的風不失時機地嵌入它遙遠的歎息與哀吟。「同時，」布勞恩・拉米亞說，「我們得去拿點食物，不然就得學會怎麼靠喝西北風過活。」

杜雷點點頭。「你們怎麼只帶了這麼點食物？」

馬丁・塞利納斯朗笑著，大聲吟呼：

他不在乎酒，混合啤酒，

也不在乎魚、禽鳥或肉，

醬汁於他如同谷糠一樣賤值；

他蔑視舉碗痛飲的豬倌，

不在下巴系淫猥的緞帶，

也不在輕慢的椅子幽會狡猾的情人，

但這朝聖者的心靈在水澗背後

吁吁喘氣，他取食林間朝露暮氣

雖然他慣常是享饜桂竹珍稀。[17]

杜雷笑了，顯然依舊困惑不解。

「我們都以為成功或者成仁在第一夜就會見分曉，」領事說，「沒有想過會在這裡逗留這麼久。」

布勞恩・拉米亞站起身，撣去褲子上的灰塵。「我要走了，」她說，「如果我們上次看到的野營食物包或者散裝儲糧還在的話，我應該能帶回四五天的食物。」

「我也去。」馬丁・塞利納斯說。

一片沉默。自他們踏上朝聖之旅的這個星期，詩人和拉米亞幾乎有五六次陷入劍拔弩張的狀態。她還曾威脅要殺了這個男人。她定睛看了他很久。「好吧，」最後她說，「咱們先回獅身人面像，拿上背包和水壺。」

人群朝山谷上方走去，西面山牆的影子逐漸拉長。

17

十二小時前，費德曼・卡薩德上校走出螺旋樓梯，走上水晶獨碑的最高層。四面八方火光沖天。透過他給這建築物水晶表面轟出的豁口，卡薩德看見了黑暗。底下的沙暴揚起朱紅的沙塵，不斷從小孔飛入，空氣猶如被血粉充斥了。卡薩德戴上頭盔。

身前十步以外，莫尼塔等待著他。

能量擬膚束裝下，她什麼都沒穿，視覺效果像是把水銀直接倒上了肉體。卡薩德看見她胸部和大腿曲線上反射的火焰，以及凹陷的喉嚨與肚臍處折射的光線。她的脖子很長，臉龐像是極其光滑的鉻雕。那雙瞳影裡倒映著同一個高大的身影——費德曼・卡薩德。

卡薩德端起突擊步槍，把手動選擇器撥到全頻譜射擊。同時激活了內部的緊致裝甲，收縮身體，準備攻擊。

莫尼塔揮揮手，於是她身上從頭頂到脖子的擬膚束裝都消減了。她現在已經防禦大減。卡薩德覺得自己知道那張臉的每一處，每個毛孔和骨突。那一頭棕色頭髮剪得較短，溫柔地垂到左邊。雙眼同往昔一樣，大大的，充滿了好奇，深邃的碧綠令人驚異。那櫻桃小嘴豐滿的下唇嘴角依然帶著似笑非笑的意味。卡薩德注意到，她的眉梢有一點好奇地上揚，他凝視著他曾經吻過的小巧的耳朵，他曾低聲對它們說過那麼多次悄悄話。還有柔軟的脖頸，他曾把臉緊貼在那傾聽她的脈搏。

卡薩德舉起突擊步槍，向她瞄準。

「你是誰？」她問。聲音一如記憶中的溫柔性感，還略微帶著難以捉摸的方言口音。

卡薩德手指扣上扳機，又頓了頓。他們有過數十次的性愛，在他的夢裡，在軍事模擬中他們的愛巢裡，彼此熟悉。但如果她真的是逆時間而來……

「我知道了，」她說著，聲調平靜，似乎不知道他已經開始往扳機上施加壓力，「你就是大哀之君預言的那個人。」

卡薩德大口吸氣。然後他開口說話了，聲音痛苦，非常緊張。「你不記得我了？」

「不記得。」她昂起頭，滿臉疑惑地望著他，「但大哀之君預言過一個戰士。我和他命中注定要相見。」

「我們在很久以前就見過。」卡薩德終於說出了口。突擊步槍自動瞄準了那張臉，每微秒都會改變波長與頻率，直到擬膚束裝的防禦被徹底撕裂。伴隨著地獄鞭和激光束，會有鋼矛與脈衝栓瞬時射出。

「我不知道很久以前發生的事，」她說，「在時間的通常流動中，我和你是朝相反方向前進的。在我的未來，也就是你的過去中，你認識我時，我叫什麼名字？」

「莫尼塔。」卡薩德大口吸氣，努力控制著手指，以防走火。

她微笑著點點頭。「莫尼塔。記憶之女。真是赤裸裸的諷刺。」

卡薩德記得她的背叛，他們上一次在廢棄的詩人之城之上的沙漠中做愛時，她突然變了。不知道是她變成了伯勞，還是讓伯勞替換了她的位置。這讓示愛的舉動變得極為噁心。

卡薩德上校扣動了扳機。

莫尼塔眨眨眼。「槍在這兒不起作用。在水晶獨碑裡沒用。你為什麼想殺我？」

卡薩德咆哮著，把這沒用的武器扔過登陸台，將能量集中到鐵手套，向她衝去。

莫尼塔沒有任何逃跑的舉動。她望著他衝過十步的距離；低下頭，緊致裝甲呼嘯著改變了聚合體的晶狀排列，卡薩德也一同在尖嘯。她垂下雙臂，迎接他的衝鋒。

卡薩德的速度與重量撞倒了莫尼塔，他倆一起滾到地上，卡薩德極力將戴著鐵手套的雙手扣上她的咽喉，但莫尼塔緊緊握住他的手腕，就像老虎鉗一般夾住了他，兩人抱在一起滾過登陸台，到了平台邊緣。卡薩德翻到她上方，試圖借助重力發動攻擊，他伸直雙臂，手套上的刀刃彈出，手指彎曲，一副要殺人的架勢。他的左腿懸在空中，腳下六十米是黑暗的地面。

「你為什麼想殺我？」莫尼塔低聲問，翻身側到一邊，兩人一同滾下平台。

卡薩德尖叫著一甩頭，護目鏡垂了下來。他們從空中翻滾而下，雙腿以剪刀腳姿勢死死夾住對方的身體，卡薩德的手腕被她狠命扣住，動彈不得。突然間，時間似乎慢了下來，直到他們緩緩地降落，空氣從卡薩德身邊掠過，猶如一張毯子慢慢蒙過他的臉頰。然後時間又加速，變回正常——此時他們的下落還有最後十米。卡薩德尖叫著，想找出正確的代號，好讓他的緊致裝甲變得剛硬，然後就是可怕的撞擊。

費德曼・卡薩德從血紅的深淵掙扎著浮上意識的表面，知道他們撞上地面後僅僅過了一兩秒鐘。他搖搖晃晃地站起身來。莫尼塔也在緩緩地起身，她單膝跪地，望著釉質地面上被他們的墜落砸出的坑。

卡薩德把能量集中到束裝腿部的伺服系統，全力向她的頭部踢去。

莫尼塔躲過這一擊，順勢抓住他的腿，扭轉過去，把他扔向三米厚的結實水晶牆，他撞碎牆壁，滾進外面夜色下的沙漠。莫尼塔摸摸脖子，臉上流動著水銀的光澤，然後跟著他走了出去。

卡薩德掀起破碎的護目鏡，取下頭盔。狂風攪亂了他黑色的短髮，沙粒搓著他的臉頰。他跪起身，然後站了起來。束裝衣領上的信號裝置閃爍著紅色光芒，警告他最後的儲蓄能量即將耗盡。卡薩德沒有理會這些警告。對接下來的幾秒鐘而言，那些能量已經足夠了……接下來就要一決勝負。

「不管在我的將來……你的過去發生了什麼，」莫尼塔說，「我沒有變。我不是大哀之君。他——」

兩人相隔三米，卡薩德一躍而過，落在莫尼塔身後，右手那致命的刀刃環籠成弧形，穿破音障，掌緣收緊，尖銳得如同最鋒利的碳-碳壓電絲。

莫尼塔沒有蹲下身子，也沒有試圖格擋他的攻擊。卡薩德的鐵手套一把勒住了她的脖子下部，力道足以切斷一棵樹，或者刺入岩石半米深。在佈雷西亞首都白金敏寺的肉搏戰中，卡薩德就曾這樣迅速地解決掉一名驅逐者上校——他的鐵手套刺穿了緊致裝甲、頭盔、身體能量場、骨肉，毫不遲疑——那人在死神最後帶走他之前，還足足瞪了自己的屍體二十秒。

卡薩德的攻擊擊中了她，但手套在水銀般的擬膚束裝表面來了個急停。莫尼塔晃都沒晃一下，也沒有反擊。卡薩德感覺到手臂變得麻木，同時束裝的能量在急劇下降，肩膀肌肉劇烈地絞痛。他搖搖晃晃地朝後退，手臂無力地耷拉在身旁，束裝的能量急速消失，猶如鮮血正從傷口湧出。

「你不聽我的。」莫尼塔說。她向前邁步，抓住卡薩德戰鬥裝甲的前襟，將他朝翡翠塋的方向丟出二十米。

卡薩德重重地摔在地上，緊致裝甲硬挺起來，但殘餘能量不足，只吸收了一部分衝擊力。他用左臂保護了臉和脖子，但很快裝甲鎖緊，手臂也無用地彎垂到身下。

莫尼塔跳過二十米，在他身邊蹲下，單手將他舉向空中，另一隻手抓住緊致裝甲，從前面一把撕開他的戰鬥裝甲，撕裂了兩百層微纖絲和最後一層聚合布。她輕輕給了他一巴掌，幾乎有點懶洋洋。卡薩德的腦袋偏向一邊，幾近休克。風沙敲擊著他胸腹赤裸的皮肉。

莫尼塔撕下剩餘的裝甲，撕下生物傳感器和回饋裝置。她抓住這名赤裸男子的上臂，搖晃著他。卡薩德嘗到了血的味道，紅色斑點在他的視野中游移。

「我們何苦為敵。」她輕聲說。

「你先……朝我……開槍。」

「只是想測試你的反應，又不是想殺你。」她的雙唇在水銀般的網膜下自然地移動著。她又給了他一巴掌，卡薩德往空中飛出兩米，摔在一座沙丘上，繼而在冰冷的沙粒中朝底部滾去。空氣中滿是數以萬計的各色斑點——血、沙、彩色光芒的輪轉焰火。卡薩德翻過身，掙扎著跪起，手指麻木地曲成爪狀，拚命抓住流動的沙子。

「卡薩德。」莫尼塔低聲喊道。

他翻身躺下，等待著。

莫尼塔隱去了擬膚束裝。她的肌膚看起來很溫暖，吹彈可破，皮膚如此蒼白，幾乎成了半透明。她完美的胸部上方隱隱可見柔和的藍色靜脈。那雙腿看起來很強壯，如同精細的雕刻，大腿根部微微分開。那雙眼睛是深沉的碧綠。

「你熱愛戰爭，卡薩德。」莫尼塔俯到他身上，低聲說。

他掙扎著，想要挪到一邊，揮起雙臂想要攻擊她。莫尼塔一隻手緊緊把他的雙臂壓在頭頂，雙乳來回蹭著他的胸膛，身子俯到他岔開的雙腿之間，全身散發著熱量。卡薩德能夠感覺到她壓在自己肚子上的小腹那微微的曲線。

他立即意識到，如果自己不作反應，這就是強姦。拒絕她就可以抵抗。但沒用。周圍的空氣似乎成了濃稠的液體，風暴也變得遙遠，沙粒懸浮在空中，像是蕾絲輕幕被穩穩的微風托起。

莫尼塔靠在他身上，前後移動著。卡薩德能夠感覺到體內漸漸激盪起興奮的感覺。他抵制著這種感覺，抵制著她，掙扎著，踢打著，努力要掙脫雙手。但她強壯得多。她用右膝把他的腿撥到一邊。乳尖擦過他的胸膛，如同兩顆溫暖的卵石；她溫暖的腹部和腿根讓他的肉體起了反應，像一朵花兒追隨陽光生長。

「不！」費德曼・卡薩德尖叫起來，但莫尼塔的雙唇印在他唇上，堵住了他的聲音，她的左臂依然把他的雙手壓在頭頂，而右手在他們之間滑動，尋找他，引導他。

溫暖圍攏過來，卡薩德咬住她的嘴唇。他的掙扎讓他靠得更近，深入了她。他試圖放鬆，但她完全靠在了他身上，把他壓進沙地。他記起了他們做愛的其餘時刻，戰爭在激情燃燒的禁地之外怒吼，他們互相在對方的溫暖裡尋找理智。

極度的歡愉如波浪一般向他湧來，卡薩德閉上雙眼，脖子後仰，想要控制這感覺。他嘗到嘴唇上的鮮血之味，不知道是他的，還是她的。

一分鐘後，他們依然在以同一節律運動，卡薩德意識到她已放開了他的雙手。他毫不遲疑地放下雙臂，環繞住她，十指緊壓在她的後背，粗暴地將她抱得更緊，然後一隻手滑向高處，溫柔地托住她的後頸。

狂風復又吹起，刮起沙丘邊緣的沙粒，一卷捲飛沫扶搖而上，耳邊再度充滿聲音。卡薩德和莫尼塔滑到下方沙丘那柔滑的曲線上，順著溫暖的沙浪一同滾下，滾到它歇止的地方，兩人忘卻了夜晚、沙暴、古早的戰役，忘卻了所有的一切，腦海中只剩眼前的這一時刻和對方。

隨後，他們一起步入水晶獨碑那四散零落的美麗之地，她先用金色戒尺觸碰了他，接著又用了個藍色圓環。他望著一塊水晶碎片上反射出的自己，水銀般的人形輪廓，完美到男性的每一個細節，乃至他精瘦的軀體上肋骨的線條。

——現在又該如何？卡薩德問道，那是種既非心靈感應，也非聲音的媒介。

——大哀之君正在等待。

——你是他的僕從？

——絕不是。我是他的同伴與復仇女神。他的監管人。

——你和他一道來自未來？

——不是。我從自己的時代來，同他一起逆時而行。

——那你以前又是誰——

卡薩德的疑問被伯勞的突然出現——不，他想，是突然的存在，不是出現——打斷了。

那怪物正和他記憶中多年前第一次見面時一模一樣。卡薩德注意到這東西的表面如鍍過汞鉻般滑溜，與他們身上的擬膚束裝極其相似。但直覺告訴他，那樣的甲冑下面不止是血肉和骨頭。它站立在那兒，至少有三米高，四條手臂在優雅的軀幹上看起來毫不反常，身體則像是一大團荊棘、尖刺、關節、一層層參差不齊的金屬絲網組成的雕刻，雙眼燃燒著光芒，也許是紅寶石折出的激光，長下巴和層疊的牙齒簡直是噩夢的源泉。

卡薩德擺開備戰姿勢。如果擬膚束裝帶給他的力量與靈活跟莫尼塔從中得到的一樣的話，至少他還不會毫無還手之力。

但根本沒有時間。一瞬間，大哀之君就越過黑色瓦磚，站到了五米外；一瞬間，它又來到了卡薩德身旁，抓住上校的上臂，它的鋼刃如老虎鉗深深陷入擬膚束裝的能量場，鮮血從他的肱二頭肌湧出。

卡薩德繃緊肌肉，等待著伯勞的出手，決定同時還擊，儘管這麼做意味著會將自己刺穿在刀刃、荊棘和金屬絲網上。

伯勞舉起右手，一個四米高的矩形入口出現了。它和遠距傳輸入口差不多，所不同的只是散發著紫羅蘭色的光芒，濃重的光線填滿了獨碑的內部。

莫尼塔朝他點點頭，打頭邁了進去。伯勞向前跨出一步，指刃只是輕微地陷入卡薩德的上臂。

卡薩德想要抽回手，但他感到自己的好奇心勝過了死亡的慾望，於是和伯勞一道跨入了入口。

18

首席執行官梅伊娜・悅石輾轉難眠。她從政府大樓深處黑暗的公寓裡起身，飛快地穿戴完畢，然後開始做每當失眠時經常會做的事——去各顆星球走走。

她的私人超光傳送入口一閃而現。悅石的人類保鏢正坐在前廳，她沒管他們，只帶了一個微型遙控器，便邁了進去。要不是霸主法律和技術內核章程不允許，她什麼都不會帶。可那不符合規定。

雖然鯨心的午夜早已過去，但她知道有許多星球應該還是大白天，所以她穿戴著一條長披肩，縫製有產自復興的排擾領口。褲子和靴子都反映不出性別，也表現不了階級，雖然那件披肩的質量本身可能會讓她在某些地方惹人注目。

執行官悅石跨過單程入口，雖然既沒有看到，也沒有聽見，但她還是感覺到，在她走進佩森新梵蒂岡的聖彼得廣場的同時，微型遙控器緊跟在她身後嗡嗡叫著穿過，爬上看不見的高度。一開始，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在植入物裡輸入這個地區的代碼——是因為神林宴會的時候那個又老又肥的蒙席也在場？——但她隨之意識到，她躺在床上輾轉反側的時候心裡一直想著那群朝聖者，想著那七名在三年前動身前往海伯利安迎接他們命運的人。佩森曾經是雷納・霍伊特神父以及他的前輩——另一個神父杜雷——的故鄉。

悅石聳聳肩，穿過廣場。拜訪朝聖者的故星，這個安排就跟她以前任何一次散步一樣，相當不賴；大部分無眠之夜她都會漫步二十顆星球，並趕在黎明前回家，參加鯨逖中心的朝會。至少今天，她只會去七顆星球。

此地天色尚早。佩森的天空是炎黃色的，點綴著淡綠的雲層，瀰漫著氨水的味道，她的竇房結深受其害[18]，眼睛也流下淚來。空氣中帶著淡淡的噁心的化學物質氣味，不知是因為這顆星球尚未完成地球化改造，還是它對人類有敵意。悅石停下來，環顧四周。

聖彼得大教堂建在山頂，廣場四周被半圓形的環柱圍抱，曲線頂端有一座輝煌壯麗的長方形教會堂。在她右方，環柱打開一個缺口，從中衍出一條下行台階，沿著它往南方走下一公里多，就能看見一座小城，低矮、簡陋的家捨在白骨般的樹林間擠作一團，那些樹木就像多年前已經滅絕的發育遲緩的生物骨骸。

只能看見幾個人，有的正急匆匆地走過廣場，有的正走上台階，似乎參加禮拜快遲到了。教堂恢宏的穹頂下，某處的鍾開始鳴響，但從稀薄的空氣過濾而來，聽不出威嚴的感覺。

悅石走過環柱，垂下頭，不去理會教士和保潔員們好奇的目光，他們正騎在一種野獸身上，那畜生活像半噸重的刺蝟。整個環網有好幾十個類似佩森的邊緣星球，保護體和附近的偏地更多——它們窮困潦倒，吸引不了隨時在搬遷的老百姓，環境太像地球，在大流亡的黑暗時期也沒被納入考慮範圍。它符合一些小團體的要求，譬如天主教徒就曾來到這裡尋找信仰的復甦。當時的教徒人數曾達上百萬，悅石清楚地知曉。現在可能只有不到幾萬了。她合上雙眼，回憶著保羅・杜雷神父卷宗裡的全息像。

悅石熱愛環網。她熱愛環網的人民；他們所有的淺薄自私與食古不化，都是人類固有的本性。悅石熱愛環網。正是出於如此深沉的熱愛，她知道自己必須出力毀滅它。

她回到小小的三門終端，對數據網發出一個簡單的超馳命令，召喚出私人遠距傳輸節點，然後邁進了陽光和海洋的味道中。

茂伊約。悅石精確地知道自己身在何處。她站在首站之上的山丘，希莉的墳塋依然標示著半個多世紀以前他們揭竿而起的地點，儘管那次短暫的叛亂很快被鎮壓。當時的首站還不過是幾千人的小村莊，每個節慶周都會有吹笛手歡迎那些被放牧到北方赤道群島捕食地的移動小島歸來。現在首站城市已沿著島嶼興建，超出了視野範圍，弧形城鎮和居住蜂巢向四面八方延伸出半公里，凌駕在山丘之上，山丘不再擁有茂伊約這顆海洋星球上最好的視景。

但墳墓還矗立在原地。雖然領事祖母的屍體並不在那裡……從沒埋葬在那裡過……但就跟這顆星球上眾多的象徵一樣，空曠的衣冠塚令人崇敬，幾乎讓人敬畏。

悅石從雙塔間向外眺望，望過古老的防波堤，那湛藍的瀉湖轉呈棕色的地方，望過滴水的平台和遊覽駁船，望向海岸線開始的地方。現在已經沒有移動小島了。它們不再以巨大的群隊浮過海洋，它們的樹帆不再迎著南風飄搖起伏，放牧它們的海豚不再於浪沫的白色V字形間跳躍。

小島都已被環網居民馴服，上頭住滿了人。海豚已經死去——有些是在和軍部的大戰中被屠殺，而大部分卻是在令人難以置信的南海集體自殺中跳上了陸地，這是這個被神秘覆蓋的種族留下的最後的神秘。

悅石在懸崖邊緣的一條矮凳上坐下，抓起一條草莖，她可以拿它撕條或者咀嚼。這樣一顆星球，上萬人的家園，脆弱的生態中達成的微妙平衡，在十個標準年中變成了首批成為霸主居民的四億人的休養勝地，這期間發生了什麼結果？

答案：星球死亡了。或者說，它的魂靈死亡了，儘管在一番改造之後，生態網依然還能運行。行星生態學家和環境改造專家保持著外表軀殼的活力，保持海洋免於從那些難以避免的垃圾、污水、油洩漏中窒息，努力將噪聲污染以及進步帶來的上千種其他問題減至最低，至少是粉飾太平地把這些遮掩下去。儘管如此，那不到一個世紀前，孩提時代的領事，爬上這座山丘參加祖母葬禮時從這裡望見的茂伊約，卻永遠地留在了過去。

一隊霍鷹飛毯從頭上掠過，乘坐其上的觀光者歡聲笑語、高聲呼喊。遠在他們之上，一輛巨大的觀光電磁車遮蔽了好一陣陽光。悅石在突然降臨的陰影中，丟下了手中的草莖，小臂放在了雙膝上。她想起了領事的背叛。她曾經寄希望於領事的背叛，把所有的一切都押在這個茂伊約上土生土長的希莉的後裔身上，讓他在不可避免的海伯利安之戰中加入驅逐者一方。那不是她個人的計劃；在幾十年的計劃中，利・亨特為她出了很大力氣，這個謹慎敏感的人選出精確的人，派去與驅逐者交涉，給予他適當的地位，讓他有可能激活驅逐者的裝置，瓦解海伯利安上的時間潮汐，從而背叛雙方。

一切照計劃行事。領事——一個將自己乃至妻兒四十年的生命都致力於服務霸主的人，終於開始了復仇行動，像一顆休眠五十年的炸彈，最終爆發了。

悅石對於背叛毫無好感。領事出賣了他的靈魂，必將付出高昂的代價——遺臭萬年，永遠自責——但他的叛國行徑和悅石的背叛（她已經準備好為之接受懲罰）比起來，完全是小巫見大巫。作為霸主首席執行官，她是一千五百億個靈魂象徵性的領袖。而為了拯救人類，她打算背叛他們所有人。

她站起身，感覺著一把老骨頭裡的風濕痛，慢慢走向終端。她在發著溫柔嗡嗡聲的入口頓了頓，回頭最後望了一眼茂伊約。微風從海面上吹來，但吹來的卻是油料洩漏和煉油廠廢氣的惡臭，悅石轉過臉。

盧瑟斯的重力像鋼鐵枷鎖一樣架在她肩頭的披風之上。現在正是中央廣場的上班高峰，數千通勤族、商店主，還有觀光客在每一條人行道平面摩肩接踵，各種各樣的人擠滿了長達一公里的自動扶梯，空氣如同經過多次呼吸一樣，十分悶堵，混合著這閉合系統裡石油和臭氧的味道。悅石沒有理會那些價格昂貴的商業層面，她走上一條人行道路，十公里外就是伯勞教會的主教堂。

寬闊的樓梯底部之上，設有警戒阻斷場和密蔽場，閃耀著紫羅蘭和碧綠的光芒。教堂四周打滿了蓋板，漆黑一片；那些面朝中央廣場又細又長的彩繪玻璃窗，有許多已經被砸得粉碎。悅石想起了幾個月前關於暴動的報道，說主教和侍僧已經提前逃走了。

她走近阻斷場，視線穿過那些不斷變換的紫羅蘭色薄霧，望向樓梯，布勞恩・拉米亞曾將她垂死的客戶及愛人，那位濟慈賽伯人副本，帶往這裡，求助於那些等待的伯勞教會神父。悅石曾與布勞恩的父親甚為交好；在早年的議會生涯中，他們就已志同道合。拜倫・拉米亞議員是名才華橫溢的男子——很久以前，早在布勞恩的母親離開自由島那個偏僻閉塞的省城，出現在社交場合之前，悅石曾一度考慮過把他當作結婚人選——而隨著他的過世，悅石的一部分青春也被埋葬了。拜倫・拉米亞曾深深執迷於技術內核，五個世紀以來，人工智能奴役著人類，範圍廣達一千光年，他嘔心瀝血，正是為了要將人類從桎梏之下解放。是布勞恩・拉米亞的父親令悅石意識到了危險，引導她致力於此，而這一切將會以人類歷史上最為凶險的背叛告終。

也是拜倫・拉米亞議員的「自殺」促使她練就了多年來的審慎。悅石不知道是不是內核的特務編排謀劃了議員的死亡，也有可能是霸主其他階級成員出於保護自身既得利益的舉動，但她確信，拜倫・拉米亞永遠不可能自殺，不可能以這種方式拋棄無助的妻子和任性的女兒。拉米亞議員在參議院的最後一舉是聯名提議讓海伯利安加入保護體，與眼下相比，此舉將使這顆星球提前二十標準年加入環網。他死後，未遭兇殺的聯合發起人梅伊娜・悅石撤回了議案。

悅石找到一個下降機井，乘著它朝下降，途經商業層面、住宅層面、製造業與服務業層面、垃圾處理與反應堆層面。她的通信志和下降機井的揚聲器都一齊警告她，她正在進入遠在蜂巢之下未經授權的危險區域。下降機井程序試圖阻止她下落，她超馳了這項操作，並關閉了警告。她繼續下降，經過了好些層面，現在四周既沒有鑲嵌板，也沒有了燈光，然後穿過一團混亂如意大利面似的視覺光纖，穿過加熱冷卻管，穿過赤裸裸的岩石，終於停了下來。

悅石走進一條走廊，僅有遙遠的螢光球與油膩的螢火塗料發射著光芒。天花板和牆面上的一千條裂縫中滴著水珠，聚集成一窪窪有毒的水坑。水氣從牆間的孔穴中飄來，那些孔穴也許連著其他走廊或私人壁櫥，或許什麼都不連通。遙遠的某處傳來超聲波尖嘯，似乎是金屬在切割另一種金屬；走近些，那聲音變成電聲質的尖叫，像是垃圾音樂。不知道哪裡傳來男子的尖叫聲，還有一個女人在狂笑，她的聲音沿著機井和管道不斷迴盪，變成了金屬質地。然後傳來鋼矛突擊槍的咳嗽。

渣滓蜂巢。悅石走進穴洞般走廊交錯的十字路口，停下來四處審看。她的微型遙控器也潛下來，在低空盤旋，活像一隻堅持不懈的憤怒昆蟲。它正在召喚安全後援。悅石反覆輸入超馳命令，才讓它的呼叫沒有傳出。

渣滓蜂巢。這就是布勞恩・拉米亞和她的賽伯情人在出發前往伯勞教會前的最後幾個小時裡躲藏的地方。這樣的地下區域在環網數不勝數，從這裡的黑市什麼都可以買到，從閃回到軍部級別的武器，從非法機器人到私售的鮑爾森理療，這種非法理療要麼殺死你，要麼再給你二十年青春，兩者幾率對等。悅石向右轉，走下最黑暗的走廊。

一個老鼠般大小、有很多肢腿的東西急急奔入一個斷裂的通風管道。悅石聞到了陰溝水、汗液、超負荷運轉的數據平面甲板散發出的臭氧味，有手槍推進物甜蜜的味道，嘔吐物、劣等信息素變異出的毒素臭氣。她走過走廊，心裡思量著，未來的幾星期乃至幾月，各星球將為她的決定、她的固執付出怎樣高昂的代價。

五個年輕人走進走廊，站在悅石面前，他們的身體經過地下基藝家的塑造，失去了不少人類特徵，更像是動物。她停下腳步。

微遙控器垂到她前邊，去掉了偽裝聚合體。她面前的生物看見這只是一個黃蜂大小的機器在空中起伏衝突，於是大笑不止。他們極有可能是太過迷戀RNA特製，對這樣的裝置一無所知。有兩個撥開了震動曲頭釘。另一個展開了十厘米長的鋼爪。還有一個打開了旋轉槍筒式鋼矛手槍。

悅石並不想打架。她知道，即使這些渣滓蜂巢的惡棍不出手，微遙控器也會主動保護她不受這五人的傷害，哪怕再來一百個也不用怕。但她不希望這些人莫名冤死，只因為自己把渣滓選作散步地點。

「走開。」她說。

年輕人瞪大雙眼，瞪大他們炎黃的眼珠和球根狀的黑眼珠，露出頭巾下的切口和腹部的感光帶。他們一齊散開，圍成半圓，並向她前進了兩步。

梅伊娜・悅石站直身子，籠緊披肩，垂下排擾領口，直到他們能夠看見她的眼睛。「走開。」她再次說道。

年輕人猶豫了一下，羽毛和鱗片在看不見的微風中搖蕩。其中兩人的觸鬚搖顫著，上千條微小的感官絨毛跳動起來。

他們走開了。離開就跟來臨一樣悄無聲息，行動迅速。一秒鐘之後就什麼都聽不到了，只有水滴和遠處的笑聲。

悅石搖搖頭，召喚出私人傳送門，走了進去。

索爾・溫特伯和他的女兒來自巴納之域。悅石傳送到一個小型終端，位於他們在克羅佛的家鄉。時值傍晚，低矮的白色房屋瑟縮在草坪上，興許是源自加拿大共和國復興風格的影響，同時加上了農場主的實用。樹木參天，枝條舒展，沿襲著它們得自舊地的遺傳基因，令人驚歎。人流熙攘，大多是剛在環網別處度過了忙碌的工作日，現在正匆忙地趕回家，悅石抽身離開，在磚石走廊上徘徊，經過一座座磚石建築，它們繞著一個綠草茵茵的橢圓修建。她瞥見左邊一排房舍旁的塊塊農田，高大的綠色植物，興許是玉米，在風聲嗚咽中正繁茂生長，延伸到遙遠的地平線，那裡巨大的紅色太陽正在下沉，唯剩最後的一彎弧線。

悅石走過校園，心裡思量著，這是不是索爾曾經任教的大學，但是這好奇心也不太強烈，她便沒有查詢數據網。煤氣燈在樹葉的華蓋下閃亮，最亮的幾顆星星已開始在葉間的空隙顯現，天空逐漸從蔚藍變成琥珀，最後變作烏檀。

悅石讀過溫特伯所著的《亞伯拉罕的難題》，他在書裡分析了上帝與人類之間的關係，一個要求人類獻祭兒子，一個同意犧牲自己的兒子。溫特伯詳細論述了《舊約全書》中的耶和華並非是在簡單地考驗亞伯拉罕，同時也在運用忠誠、順從、犧牲這類單一的語彙同他交流，令人類在這樣的關係中，到時機成熟時明白一切。溫特伯將《新約全書》中的預言看作是那種關係新階段的預兆——在新階段下，不論出於什麼原因，人類都再也不用將孩子獻祭給任何神明，但那時的父母……所有父母……都會頂替孩子獻祭自身。由是出現了二十世紀的大屠殺、短期交兌、三方戰爭、昏庸暴虐的世紀，乃至三八年的天大之誤。

最終，溫特伯談到要拒絕所有的獻祭，拒絕任何與上帝的聯繫，除非兩者互相尊重，為了相互理解而誠信作為。他的著作涉及了上帝的多重死亡與如今神明復生的需要，因為人類已經創造了自有的神靈，並將他們釋放在了世間。

悅石走過一座雅致的石橋，它橫跨在一條消失在陰影之中的小溪上，只有黑暗中的潺潺水聲標明了溪流的行蹤去向。柔和的黃色光芒灑向手工修造的石頭欄杆。校園外的某處，一條狗吠叫著，又被人喝止。一座古老建築的第三層樓燈光閃耀，那是座帶有山牆、粗略鋪就鵝卵石的磚石建築，竣工時間定可以追溯到大流亡之前。

悅石想起了索爾・溫特伯，他的夫人薩萊，以及他們芳齡二十六的美麗女兒，去海伯利安考古勘探一年之後回家，帶回的不是任何發現，而是伯勞的詛咒——梅林症。索爾和薩萊眼睜睜看著這個女子慢慢變得年輕，退回孩童時代，又變回嬰幼時期。後來，薩萊去拜訪妹妹的時候，在一場無情而愚蠢的電磁車禍中喪生，留下索爾一人觀看這出悲劇。

瑞秋・溫特伯，她的第一個也是最後一個生日，將會在三標準天之後到來。

悅石一拳砸上石頭，召喚出傳送門，邁向另一處地方。

火星正值正午。六個多世紀以來，塔爾錫斯貧民窟的狀況都毫無起色。頭頂的天空呈現出粉紅色，儘管悅石已經把披肩緊緊裹在身上，但空氣對她來說還是太過稀薄和寒冷，而且到處沙塵飛揚。她走過樂羅卡辛城狹窄的小徑和絕壁棧道，找不到一個開闊的觀景點，視野所及之處，只有頭頂的小屋叢群，或是滴水的濾波塔。

這裡幾乎沒有什麼植物——廣袤的再生林要麼已經被砍伐作了柴火，要麼已經死了，被紅色沙丘覆蓋。一條條小徑被二十代人赤腳踩過，已和岩石一般堅硬，各條路之間只能看見一點走私來的白蘭地仙人掌和深扎入地底的一叢叢寄生蜘蛛地衣。

悅石找到一塊低矮的岩石坐了下來，垂下頭摩挲著雙膝。一群群小孩，身上除了破布條和晃蕩的分流器插孔外，幾乎是一絲不掛，他們圍過來向她討錢，見她不予理會，又咯咯笑著一路跑遠了。

太陽已上中天。從這裡望不見奧林帕斯山與費德曼・卡薩德曾經就讀的那座刻板峻美的軍部學院。悅石環顧四周。這就是那位驕傲男子的故鄉。在他被授予勳位、理智與軍隊的榮譽之前，他曾經就在此地與流氓無賴們廝混。

悅石找到一個沒人的地方，邁進傳送門。

神林一如既往——數以億計的樹木散發出脂氣，香飄四溢；萬籟俱寂，唯有清風吹起時，樹葉會發出沙沙聲，泛起畫家網板上彩色蠟筆質地的顏色；落日引燃了星球真正的屋頂，猶如一片樹冠之海沐浴在陽光之下，每一張葉片都迎著微風閃耀，將雨水與濕木的氣味向悅石送來，朝露和晨雨的水滴閃爍著，她所在的高台下半公里的世界安然沉睡在黑暗中。

一名聖徒走近，看見悅石的隨接手鐲在她一舉手一投足間閃爍，於是退了回去，這個穿著長袍的高大身影混入了樹葉與籐蔓的迷宮中。

聖徒是悅石這場賭博中最莫測的變數之一。他們犧牲了樹艦「伊戈德拉希爾」號，這舉動前無古人，聞所未聞，莫名其妙，令人不安。在即將到來的戰爭中，她擁有不少潛在的盟友，但沒有一個比聖徒更不可或缺，更令人費解。獻身於生命，投身於繆爾，樹的手足兄弟所擁有的力量在整個環網微乎其微，但極富影響——在這個致力於自毀與浪費，且不願承認自己行為放縱的社會中，它象徵著尚存的生態意識。

海特・馬斯蒂恩到底去了哪兒？他為什麼把莫比斯立方體留給了其他朝聖者？

悅石觀賞了日出。天空充滿了孤苦無依的熱氣球，都是從旋風大屠殺中救回來的，它們多姿多彩的球體朝著天空飄翔，如同一大群葡萄牙士兵。輻射蛛紗伸展開薄如蟬翼的太陽能翼翅，收集著陽光。一群烏鴉衝破蓋頂，向天空盤旋而去，它們的厲叫給柔和的清風、絲絲作響的細雨配上刺耳的和弦。雨滴從西方飄來，錚錚咚咚打在葉子上的聲音讓她想起了帕桃發三角洲上的家園，想起了持續一百天的季風，她和哥哥跑出門，前往沼澤搜尋飛跳蟾蜍、曲艾，還有寄生籐蛇，把它們放到小罐子裡，帶去學校玩耍。

悅石不止十萬次地意識到，還來得及阻止這一切。眼下，全面投入作戰並非無可避免。目前驅逐者還擊的力度，霸主尚能坐視不管。伯勞還沒有獲得自由。沒有完全自由。

要挽救環網的百億條生命，她只需回到議院，坐上議員席，將三十年來的陰謀與欺騙公之於眾，將她的恐懼與懷疑告知人民……

不。在計劃沒出變故之前，一切都應按計劃進行。走進未知。走進那片就連技術內核的預言家，那些洞悉一切的人都難下決斷的混沌狂暴之海。

悅石走過平台、塔樓、斜坡，還有聖徒樹城那搖曳的連接橋。來自幾十顆星球的樹棲生物與經過基藝塑造的黑猩猩衝她亂吠了一陣，然後優雅地蕩著高於森林地面三百米的脆弱籐蔓，朝遠處逃開了。在那些不對觀光者與特權來賓開放的區域外，悅石聞到陣陣薰香之氣，耳邊清楚地聽到聖徒吟唱著格利高裡風格的日出朝拜聖歌。在她身下，底層開始變得活躍，充滿了光芒和人群的活動。清晨的小雨已經停歇，悅石回到上層，欣賞著該處的風景，跨過了一條六十米的木製吊橋，那座橋將她所在的樹連接到另一棵更大的樹，那裡拴著六七個巨大的熱氣球（聖徒唯一允許在神林上使用的空中交通工具），它們飄浮在空中，似乎急不可耐地要脫離束縛，氣球的載人吊籃像一顆顆笨重的棕色禽蛋，不住地晃來晃去，氣球的表層繪染成活潑可愛栩栩如生的形狀——傳統熱氣球、君王蝶、托馬斯鷹、輻射蛛紗、現已滅絕的澤普稜、太空魷魚、月蛾、雕——此類深受敬畏，僅存在傳說中，從沒被重建或基藝塑造的東西——林林總總，不一而足。

如果我繼續下去，所有這一切都會遭到毀滅。必將被毀滅。

悅石在環形平台的邊緣駐足而立，緊緊抓住欄杆，雙手的皮膚突然變得蒼白，突出而殘酷地映襯出她的老年斑。她想起了從前讀過的古老文獻，遠在大流亡之前，航空時代之前，歐洲大陸上各國尚處於萌芽階段，那時候的人們將黑人——非洲人——從他們的故鄉運往西方殖民地作為奴隸。這些戴著手銬腳鐐，赤身裸體蜷縮在奴隸船那惡臭船腹中的奴隸……在反抗、打擊他們的征服者時，可曾猶豫過，這樣的行動意味著會毀滅那艘奴隸船的美麗……乃至毀滅整個歐洲？

但他們還有非洲可回。

梅伊娜・悅石發出一陣似吟似泣的聲音。她轉身背對著光輝燦爛的日出，背對著迎接新的一天的和頌之聲，背對著氣球的升起——栩栩如生的人造氣球——升入新生的天空，她走下平台，走進較黑的下層，召喚出遠距傳輸器。

她無法前往最後一個朝聖者——馬丁・塞利納斯的故鄉。塞利納斯只有一百五十歲，身體由於鮑爾森理療的作用而發藍，他的細胞經受過十數次長期冰凍沉眠那徹骨的寒冷，以及比之更甚的冷藏，壽命擴展了四個多世紀。他生於舊地的末日時期，母親來自最顯赫華貴的家族之一，他的童年是頹廢與優雅、美麗與腐朽的甜香奏出的混成曲，他的母親選擇陪伴瀕死的地球，將他獨自送往太空，想以此償清家人的債務，即便這意味著……後來這確成了事實……他將在環網中最不愧於人間地獄稱號的一顆閉塞停滯的星球上，充當數年的包身工。

悅石去不了舊地，於是她來到了天國之門。

首都泥灘市。悅石走過鵝卵石鋪就的街道，欣賞著寬大陳舊的房屋，它們凌駕在狹窄的運河上。運河縱橫交錯，鑿出的石質引水槽攀上人工山脈的山腰，活像埃捨爾油畫中的景物。優雅的樹木和比樹木更高大的馬尾蕨如王冠般架在山頂，排列在寬闊潔白的大道兩旁，又橫越過視線，圍繞在白色沙灘雅致的曲線上。慵懶的潮汐卷攜著紫羅蘭色的波浪朝她奔來，浪花散射著各色各樣的光彩，然後消逝在完美的沙灘上。

悅石在一座公園駐足而立，俯瞰著泥灘的海濱大道。幾十對情侶和精心打扮的遊人正在那兒的煤氣燈下享受著夜晚的空氣與樹葉的蔭涼，她想像著三個多世紀以前星球的樣子，當時天國之門還是顆原始粗陋的保護體星球，尚未完全接受地球化環境改造，那時的馬丁・塞利納斯，年輕，一文不名，依然遭受著文化錯位的襲擾，大腦還因漫長旅途中的冷藏衝擊而受到損傷，在此地像個奴隸一樣地勞動。

當時大氣生發站可以為大約方圓一百平方公里的區域提供可呼吸的空氣，這幾乎達到可居住地的極限。海嘯會捲走城市、墾荒工程和工人，它一視同仁，毫不憐憫。洪水之後，像塞利納斯這樣的包身工就被派去挖掘酸液運河，從泥地之下的肺管迷宮中刮下再生通氣菌，為河漫泥灘疏浚浮垢和死屍。

我們還有少許進步，悅石心想，儘管經受著內核對我們的慣性影響，儘管科學已經幾近死亡，儘管我們完全依賴於自身所創之物贈予的致命玩具。

她感覺不甚滿意。她本想通過這次去各星球的散步旅途，拜訪七位海伯利安朝聖者的故鄉，儘管她知道，這舉動完全徒勞無益。天國之門是塞利納斯在大腦遭到暫時性損傷，語言匱乏的情況下，學會寫真正詩篇的地方，但這裡並非他的家園。

悅石沒有理會海濱大道上音樂會傳來的悅耳樂聲，沒有理會一輛輛公交電磁車如同候鳥般從頭頂掠過，沒有理會怡人的空氣與柔和的光芒，她召喚出傳送門，命令它將自己傳送到地球的衛星。月球。

但她的通信志沒有激活傳送裝置，而是發出警告，去那裡很危險。但她輸入了超馳命令。

悅石的微型遙控器嗡嗡地叫著出現了，植入物裡細小的聲音告訴她，對首席執行官來說，要去一個如此不穩定的地方，並非好主意。但她關閉了警告。

甚至連遠距傳輸入口自身也不服從她的選擇，最後她只好使用寰宇卡手動操作。

遠距傳送門幻化出現，悅石走了進去。

舊地月球上唯一還能居住的地方是山峰和表面暗區，那是專為軍部馬薩達慶典預留的，悅石跨出門，正好到了這裡。觀景台和行軍場都空無一人。十級密蔽場模糊了星空和遠處的邊緣牆，悅石看到，從可怕的重力潮水中湧出的地心熱量融化了遙遠的山脈，岩漿融在一起，流入新的海洋。

她走過一片灰沙平地，感覺著輕柔的重力，飄飄欲飛。她覺得自己像是聖徒的氣球，被輕輕拴著，急迫地想要飛走。她努力壓制著想要跳起的衝動，克制自己不要大步飛躍，但即便如此，她的步子依然輕浮，灰塵在她身後揚起妙不可言的圖式。

密蔽場的穹頂下，空氣十分稀薄，儘管身著的披肩下附有加熱元件，但悅石發現自己依然冷得發抖。她在這個坦蕩無奇的平原中央站了許久，試圖想像著當時的月球，人類蹣跚著跨出搖籃的漫長的第一步踏上的地方。但軍部的觀景台和器械棚擾亂了她的思路，她實在想像不出那些情景，最後她抬起頭，望著她來此地的真正目的。

舊地懸掛在漆黑的空間中。但那不是舊地，當然，只是搏動的衝擊層盤和球狀星雲殘片，它們曾是舊地的一部分。那團物質非常明亮，亮過帕桃發上哪怕是最為鮮有的清澈的夜空裡所能看見的任何一顆星星，但這樣的亮度卻帶著說不清道不明的不祥意味，在泥灰色的原野上投下慘白的光芒。

悅石站在那裡，凝視著前方。她以前從未來過這裡，刻意地不來這裡，而現在她來了，她絕望地想要得到什麼感觸，想聽到什麼，譬如警告，或是神秘直覺，或者僅僅是哀悼的情感，但這些東西都躲得離她遠遠的。

她什麼都聽不到。

她在原地站了幾分鐘，腦子裡湧出一些零星的想法，感覺到耳朵和鼻子開始結冰，於是決定離開。鯨心應該快天亮了。

悅石激活傳送門，最後回望了一眼，正在此時，不到十米外，另一個移動遠距傳輸門幻化著出現了。她停住腳步。環網內只有不到五人有權以私人身份到達地球的衛星。

微型遙控器嗡嗡叫著降下來，飄浮在她和從傳送門走出的人中間。

走出的是利・亨特，他四處望了望，凍得瑟瑟發抖，然後飛步向她走來。他的聲音從稀薄的空氣傳來，又尖又細，像個小孩子在說話，令人忍俊不禁。

「首席執行官女士，你必須立刻回去。驅逐者通過一次令人驚異的反擊，已經成功突破了防線。」

悅石歎了口氣。她知道下一步會是這樣。「嗯，」她說，「海伯利安落入敵手了嗎？我們還能否疏散那裡的部隊？」

亨特搖搖頭。他的嘴唇幾乎被凍得發紫。「您沒聽明白，」助理微弱的聲音傳來，「不只是海伯利安。驅逐者在十多個地點同時發動了攻擊。他們已經入侵環網了！」

這句話帶給梅伊娜・悅石的震驚勝過了月球的冰寒，她突然感覺渾身冰冷刺骨，呆若木雞。她點點頭，將披肩緊緊裹在身上，穿過門廊，走進永遠不復從前的世界。

19

他們聚在光陰塚山谷前端，布勞恩・拉米亞與馬丁・塞利納斯盡可能多地背了許多背包，提了很多口袋，索爾・溫特伯、領事，還有杜雷神父沉默地站在一旁，猶如族長議事庭。下午最初的陰影正開始向東面蔓延，越過山谷，如同黑暗的手指向散發著柔和光亮的墓群伸去。

「我還是不敢肯定，大家這樣分開到底好不好。」領事說著，揉了揉下巴。天氣很熱。汗水從他胡茬兒滿佈的臉頰上滲出，沿著脖子流下來。

拉米亞聳聳肩。「我們都知道，大家早晚會獨自面對伯勞。分開幾個小時又有什麼關係？我們需要食物。你們三個如果想去，也可以同行。」

領事和索爾瞥了眼杜雷神父。神父顯然已經精疲力竭。尋找卡薩德的行動已經搾乾了這個人經歷人間煉獄後僅存的精力。

「必須有人留在這兒，萬一上校會回來呢。」索爾說。他臂彎中的孩子看起來很小。

拉米亞點頭同意。她把帶子搭上肩膀和脖子。「好吧。到達要塞大約需要兩小時。回來恐怕會稍長一點。裝貨算一個小時的話，我們應該可以在天黑之前回來。接近晚餐時分。」

領事和杜雷分別與馬丁・塞利納斯握手。索爾擁抱了拉米亞。「平安回來。」他低聲說道。

她碰碰這個男子的臉頰，上面已經長出鬍鬚；又摸摸嬰兒的頭，然後轉身，輕快地朝山谷走去。

「嘿，他媽的等等，別落下我啊！」馬丁・塞利納斯大叫道，飯盒和水壺隨著他的跑動叮叮噹噹作響。

兩人一同走出懸崖間的山鞍。塞利納斯回頭看了一眼，看見另外三個人因為太遙遠而變得十分渺小，像是些彩色糖棒摻雜在獅身人面像附近的岩石和沙丘間。「好像沒有按照計劃進行，對吧？」他說。

「不知道。」拉米亞說。為方便遠足，她已經換上了短褲，又短又強壯的雙腿顯出塊塊肌肉，在汗水的光輝下閃亮。「你本來計劃的是什麼？」

「我的計劃是要完成全宇宙最偉大的詩篇，然後回家。」塞利納斯說。他拿起最後的一瓶水，喝了一口。「該死，真希望我們帶了足夠的酒來挨過這些天。」

「我沒有計劃過什麼。」拉米亞說著，一半是自言自語。她短短的卷髮被汗水攪亂，貼上粗獷的脖子。

馬丁・塞利納斯哼出一聲笑。「你本來不會來這裡的，要不是因為你那個賽伯情人……」

「客戶。」她厲聲說道。

「都一樣。是約翰・濟慈的重建人格覺得必須來這裡。於是你才帶他到了這地方……你依然帶著舒克隆環，對吧？」

拉米亞心不在焉地摸了摸左耳後微小的神經分流器。一張滲透性聚合薄膜為這個疙瘩大小的接線插座阻擋著沙塵。「對。」

塞利納斯又笑了。「要是沒有數據網與他交互，那東西他媽的有個屁用啊，孩子？你倒不如把那個濟慈人格留在盧瑟斯或者別的什麼地方。」詩人頓了一秒，理了理皮帶和背包。「那麼，你能不能獨自訪問這個人格？」

拉米亞想起了前一夜的其他夢境。夢裡的那個人感覺就像是喬尼……但那些影像又是來自環網。是多重記憶？「不能，」她說，「我無法獨自接入舒克隆環。它攜帶的數據太多，連一百個簡易植入物都應付不了。你幹嗎不給我閉嘴，乖乖走你的路？」她加快腳步，留他一個人站在原地。

天空萬里無雲，碧綠澄靜，點綴著幾處深深的湛青色。前方那佈滿岩石的曠地延伸到西南方的戈壁，戈壁又敗給了沙丘地。兩人默默地走了三十分鐘，相隔五米，各自想著心事。海伯利安的太陽掛在他們右方，小而明亮。

「這邊的沙丘要陡峭些。」拉米亞說，他們奮力爬上峰頂，然後從另一側滑下。沙丘表面滾燙，鞋裡已裝滿了沙子。

塞利納斯點點頭，停下腳步，用一條絲質手帕抹抹臉。他那邋遢的紫色貝雷帽低掛在眉梢和左耳上，絲毫不能提供一點陰涼。「沿著北部高地走要輕鬆些。就在死寂之城的附近。」

布勞恩・拉米亞遮住陽光，往那個方向望去。「走那條路的話，我們至少要浪費半個小時。」

「走你現在這條路浪費的時間還會更多。」塞利納斯坐上沙丘，從水壺裡小口喝水。他脫下斗篷，折疊好，塞進最大的那個背包裡。

「你那背包裡背的什麼東西？」拉米亞問，「看起來滿滿當當。」

「關你屁事，八婆。」

拉米亞搖搖頭，揉揉臉頰，感覺那裡被太陽曬得發疼。她不習慣這麼多天一直暴露在陽光下，而海伯利安的大氣又幾乎吸收不了紫外線。她在口袋裡摸索出一管防曬霜，在臉上抹了些。「好吧，」她說，「我們就繞路往那邊走。跟著山脊走，一直走過最難爬的沙丘，然後切回直通要塞的路。」山峰高聳在地平線上，似乎總也走不近。覆滿積雪的峰頂用它們誘人的涼風與清水逗弄著她。身後的光陰塚山谷已經不見了蹤影，視野被沙丘和岩石地阻擋。

拉米亞整整背包，轉身向右，一路滑著，走下簌簌崩散的沙丘。

他們走出沙漠，走上山脊上長著低矮金雀花的針草地，馬丁・塞利納斯如癡如醉地望著詩人之城的廢墟。拉米亞抄左路繞過城市，避免遇到任何東西，除了半掩在沙丘下的環城公路的石頭，其他路都通往戈壁，最後消失在沙丘底下。

塞利納斯落在了後面，越來越遠，最後他停了下來，坐在一根倒塌的支柱上，那裡曾經是機器工人們在田野間工作後列隊行進的門廊。現在，那些田野已經消失了。垮塌的石頭，沙中的窪地，那些曾經蔭蔽水路和小巷的樹木已經成了被沙粒沖刷得光滑的樹樁，只有從這些東西才可以推測出往昔的溝渠、運河和公路的所在。

馬丁・塞利納斯用貝雷帽一抹臉，望著這片廢墟。城市依然潔白……白得像沒被流沙淹沒的白骨，白得就像土黃色頭骨裡的牙齒。從塞利納斯落座的地方，可以看到許多建築物還和他一百五十多年前看到的沒多少改變。爛尾的詩人圓形劇場廢墟依然有著赫赫的帝王之氣，這座超神脫俗的白色羅馬式圓形大劇場上，沙漠蔓生植物和牽牛花籐簇葉叢生。壯麗的中庭迎著天空，風雨商業廊街七零八落——塞利納斯知道，不是由於時間的沖刷，而是哀王比利手下那些無用的安保人員，在這座城市疏散後的幾十年裡，用探針和長矛還有炸藥造成的損壞。他們想殺死伯勞。在格倫德爾蹂躪了蜜酒廳之後，他們想要運用電子和憤怒的連續光束來殺死格倫德爾。

馬丁・塞利納斯吃吃笑著，探過身子，突然間疲熱交加，頭昏眼花。

塞利納斯看見會眾廳那宏偉的穹頂，他曾多次在那裡進餐，開始是與上百位藝術界同好，然後是比利移駕到濟慈之後，與那些出於種種匪夷所思、難以查證的原因而留下來的各自沉默的人，最後是單獨一人。形單影隻。曾經，他放下酒杯，回音便會在籐蔓交錯的穹頂下繚繞半分鐘。

煢煢孑立，陪伴我的只有那些莫洛克，塞利納斯想。但到最後，甚至連莫洛克都離別我了。只剩下我的繆斯。

突然爆發出一陣聲音，幾十隻白鴿呼啦啦從哀王比利往昔的宮殿，那破碎塔堆間的巢穴飛起。塞利納斯望著它們在極為炎熱的天空中飛舞盤旋，為它們竟能在這個無憑無依的地域邊緣倖存好幾世紀而大為感慨。

既然我都能辦到，它們又怎麼不能？

城市裡有影子，甜美的陰涼之池。塞利納斯不知道水井是不是還純淨，那些偉大的地下水庫，在人類種艦抵達之前就已經蓄滿水源，現在依然充溢著甜美的清水。他想起了自己的木質工作台，從舊地運來的老古董，不知道它是不是還安置在那間寫下大量《詩篇》的小屋裡。

「怎麼了？」布勞恩・拉米亞折回來，站在他身旁。

「沒事。」他斜眼看向她。這女人看起來就像一棵粗矮的樹，大腿像一大團黑色的樹根，曬黑的樹皮，凝固的精力。他試圖想像她疲乏的樣子……不過這個努力卻讓他自己累得不行。「我剛剛意識到，」他說，「我們不辭辛勞地走回要塞只是浪費時間。城裡面有水井。或許還有食物儲備。」

「對，」拉米亞說，「領事和我也想到過這一點，並且討論過。但這座廢城已經被劫掠過好幾百年。伯勞朝聖者定是早在六十甚至八十年以前就已經耗盡了儲藏。這裡的水井也靠不住……蓄水層已經改變了，水源可能受到了污染。我們得去要塞。」

塞利納斯覺得在這個女人忍無可忍的傲慢面前，怒火正騰騰地往上躥，不管在什麼情況下，她都會用一時閃念去左右所有人的行為。「我自己去探察探察，」他說，「那也許會為我們節省幾小時的行程。」

拉米亞背對著太陽，在他面前動了動，漆黑的卷髮閃耀著日食周圍的光環。「不。如果我們在這裡浪費時間，天黑前就回不去了。」

「那你走吧，」詩人厲聲說道，對自己說出的話驚訝不已，「我累了。我要去查看一下會眾廳背後的倉庫。也許我還會想起一些朝聖者永遠找不到的儲藏地點。」

他看見這個女人身體繃直，正在考慮要不要把他拉起來，拖回沙丘。他們距丘陵地帶還有大約三分之一的路程，到了那裡就是通往要塞的漫長階梯。她的肌肉鬆弛下來。「馬丁，」她說，「其他人還指望著我們。請別把這事弄砸了。」

他笑著，背靠上倒塌的支柱。「去你媽的，」他說，「我累了。你也知道，不管怎樣，百分之九十五的東西都會由你搬回去。我老了，三八。比你想像的還老。咱們停下來休息一會兒。也許我還可以找到點吃的。說不定還可以寫點東西。」

拉米亞在他身邊蹲下，碰碰背包。「你背的就是這個。你的詩稿。《詩篇》。」

「當然。」他說。

「你還是覺得接近伯勞就可以完成它？」

塞利納斯聳聳肩，感覺到熱量和眩暈正圍繞著他飛舞。「那東西是個他媽的殺手，一個在地獄裡用金屬片鑄就的格倫德爾，」他說，「但它是我的繆斯。」

拉米亞歎了口氣，瞇眼看著已然朝山脈下墜的太陽，然後看向他們的來時路。「回去吧，」她輕輕地說，「回山谷。」她猶豫了一會兒。「我和你一起回去，然後再回來。」

塞利納斯咧開乾裂的嘴唇，笑了。「回去做什麼？去陪那三個老傢伙玩克利比奇紙牌，直等到咱們的小可愛過來抓住咱們大啃大嚼？不用了，謝謝，我還不如在這兒休息一陣子，寫點東西。你走吧，女人。你能背動的東西，強過三個詩人背的呢。」他費勁地取下空背包和水壺，把它們遞給她。

拉米亞一把抓住纏在一起的肩帶，她的拳頭就像鐵錘一樣，又短又堅實。「你確定要這麼做？我們可以慢慢走。」

他掙扎著站起來，被她的憐憫與屈尊俯就搞得怒火中燒，登時來了精神。「去你媽的，趕緊給我滾蛋，你這盧瑟斯人。我再提醒你，朝聖的目的就是要到這裡來跟伯勞打招呼。你的朋友霍伊特就沒忘記。卡薩德也明白遊戲規則。他媽的伯勞可能正在嚼他那笨透了的當兵的骨頭。就算我們留下的那三個人再犯不著吃飯喝水，我也毫不驚訝。你走吧。他媽的趕緊滾！我才懶得和你同路。」

布勞恩・拉米亞仍舊蹲了一會兒，仰頭望著他在那兒晃來晃去。最後終於站起身，叩了一下他的肩膀，背起背包和水壺，疾步轉身離開，步伐輕快得連年輕時的他都趕不上。「幾小時後我就回這兒來，」她大喊道，沒有回頭看他，「在城市邊緣待著。我們一起回墓群。」

馬丁・塞利納斯一言不發地望著她越變越小，最後消失在西南方崎嶇的地面上。山脈在熱氣中閃著微光。他低下頭，看見她留給他的水壺正擺在地上。他吐了口唾沫，拿上水壺，走進廢城那裡等待在他的影子中。

20

他們一起吃著最後的兩包壓縮食物，權作午餐，杜雷幾乎快虛脫了。索爾和領事把他抬到獅身人面像寬闊台階上的陰涼地。神父的臉和他的頭髮一樣蒼白。

索爾拿起一瓶水，舉到他嘴邊，神父試圖想笑。「你們全都接受了我復活的事實，沒有任何困難。」他說著，用手指擦擦嘴角。

領事靠向身後獅身人面像的石頭。「我看過霍伊特身上的十字形，就跟你現在帶著的一模一樣。」

「我也相信他的故事……關於你的故事。」索爾說。他把水遞給領事。

杜雷摸摸額頭。「我一直在聽通信志磁碟。那些故事，包括我的，都……令人難以置信。」

「你懷疑這些故事有的不真實？」領事問。

「沒有。但要把它們一五一十地弄清楚，卻是一項挑戰。找到其中的共同點……互相關聯的線索。」

索爾把瑞秋舉到胸前，一手托著她的後腦勺，輕輕搖晃著她。「它們一定得有聯繫嗎？除了各自和伯勞的聯繫？」

「唔，是的。」杜雷說。他的臉上恢復了一點光彩。「這趟朝聖之旅不是偶然。也不是出於你們的選擇。」

「這趟朝聖參與者人選的定奪，是由各個不同機構遴選得出的結果，」領事說，「人工智能顧問理事會、霸主議院，甚至伯勞教會。」

杜雷搖搖頭。「你說得沒錯，但在這些選擇背後，有一個共同的智能在引導他們，朋友們。」

索爾湊近了些。「上帝？」

「或許吧，」杜雷說道，滿面春風，「但我一直在想，在整個這一連串事件中，扮演神秘角色的，會不會正是內核……那些人工智能。」

嬰孩發出輕柔的咂咂聲。索爾給它找了個奶嘴，然後把手腕上的通信志調到心率查看檔。孩子捏起拳頭，又舒展開，按在學者的肩膀上。「從布勞恩的故事可以看出，內核成員在試圖動搖現狀……在追尋他們終級人工智能計劃的過程中，也給予人類一個生存的機會。」

領事指了指萬里無雲的天空。「所有發生的這一切……我們的朝聖之途，乃至這場戰爭……都是人為製造的，起於內核的內部紛爭。」

「我們對內核又瞭解多少？」杜雷輕聲問。

「一無所知，」領事說著，把一塊鵝卵石朝獅身人面像石階左側精細的石雕扔去，「說到底，我們還真是一無所知。」

杜雷起身，用一條稍稍蘸濕的布抹了抹臉。「但他們的目標卻和我們的出奇地一致。」

「什麼目標？」索爾問道，依然搖著嬰孩。

「認識上帝，」神父說，「或創造上帝。」他瞇眼朝狹長山谷的下方看去。西南方崖壁的陰影正逐漸向外遠移，開始接觸並逐漸包攏墓群。「當年還在教會的時候，我也參與了這個想法的發展與研究……」

「我讀過你關於聖忒亞的論文，」索爾說，「那些著作鞭辟入裡，辯稱了向歐米伽點——神性——進化的必要性，卻沒有誤入索契尼派[19]異端邪說的歧途。」

「什麼派？」領事問。

杜雷神父微微笑道，「索契尼是生活在公元十六世紀的意大利異教徒。他的信條……他也為此被逐出了教會……認為上帝是能力有限的存在，能夠隨著世界……宇宙……變得越加複雜而學習成長。我的確陷入了索契尼派異端的誤區，索爾。那是我犯下的第一條罪孽。」

索爾直直地盯著他。「那你接下來又犯了什麼罪孽？」

「除了傲慢之外？」杜雷說，「我最大的罪孽就是篡改阿馬加斯特七年挖掘的數據。我本想在那裡找到已經消亡的拱廊建築者與一種原初基督教之間的聯繫，但那根本不存在，於是我捏造了數據。這恰是諷刺之處，我最大的罪孽，至少在教會的眼裡，是違反了科學的研究方法。在教會最後的日子裡，她能夠接受神學異端，卻無法容忍任何違背科學研究程序的行為。」

「阿馬加斯特的環境和這裡相比如何？」索爾問道，手臂一揮，揮過山谷、墓群和蠶食四周的沙漠。

杜雷四處環視，雙眼霎時有了光彩。「沙漠、石頭、死亡的氣息，都很像。但這個地方的威脅要大得多。有什麼本該已屈服於死神的東西還在垂死掙扎。」

領事笑了。「希望我們也屬於這些東西之列。我準備把通信志拖到山鞍上，再試試能不能與飛船的信號建立轉接聯繫。」

「我也去。」索爾說。

「還有我。」杜雷神父說著，站起身，想要抓住溫特伯伸來的手，但踉蹌了一下，沒有抓住。

飛船沒有響應請求。沒有飛船，他們就無法用超光儀將信號轉送給驅逐者、環網，或海伯利安之外的任何地方。普通交流波段都出了故障。

「飛船會不會是被摧毀了？」索爾問領事。

「不會。消息被它接收了，只是沒回應。悅石依然隔離著飛船。」

索爾瞇起眼，視線越過外頭的戈壁，望在熱霧中閃耀微光的山脈。近在幾千米外，詩人之城的廢墟聳立著，襯著天幕顯出鋸齒狀的輪廓。「無妨，」他說，「事實上我們還有很多機械之神[20]。」

保羅・杜雷笑起來，聲音深沉而真摯，笑到他開始咳嗽，不得不停下來喝口水。

「你笑什麼？」領事問。

「機械之神。我們之前討論的事。我懷疑那正是我們所有人在這裡的確切原因。可憐的雷納帶著十字形裡的神。布勞恩帶著她困在舒克隆環裡的還魂詩人，尋找能夠解放她人格神的事物。你，索爾，等待著黑暗之神來為你女兒解決可怕的難題。內核，機械之物，探索著怎樣創造自己的神。」

領事推了推太陽鏡。「你呢，神父？」

杜雷搖搖頭。「我等待著世間最恢宏的機械之物——宇宙，創造出它的神靈。在我關於聖忒亞的研究著作中，有多少是滋生於這個簡單的事實，出於我在當今世界上沒有找到創造者依然存在的蹤跡？我的想法和技術內核的智能一樣，既然不能在別處找到，不如探索如何創造。」

索爾望著天空。「驅逐者又在追尋怎樣的神？」

領事回答道：「他們倒是真的對海伯利安執迷。他們認為這裡將是人類新希望的誕生地。」

「我們最好先回下邊去，」索爾說道，為瑞秋遮擋著陽光，「說不定晚餐前，布勞恩和馬丁就會回來。」

但他們並沒在晚餐前回來。到了日落時分，依然沒有他們的音信。領事每過一個小時就會走到山谷入口，爬上一塊岩石，向沙丘與石礫地間張望一段時間。沒有任何發現。領事想，要是卡薩德留下一副高清望遠鏡就好了。

天色漸暗，還沒到黃昏，就能看見一簇簇光芒劃過天頂，宣佈天空中依然進行著戰鬥。三人坐在獅身人面像頂級石階，望著天空中的絢麗的光芒，純白暗紅的花朵競相綻放，突然劃過的碧綠或橘黃條紋在視網膜上留下一幅幅燃燒的影像。

「你們覺得哪方會獲勝？」索爾問。

領事頭也不抬地答道：「無所謂。你們覺得除了獅身人面像之外，今晚還能在哪兒過夜？要不要去其他墓塚等他們？」

「我不能離開獅身人面像，」索爾說，「要是你們想去別處，儘管去吧。」

杜雷摸摸嬰孩的臉頰。她正專心致志地吸著奶嘴，小臉在他手指下嘟起。「她現在多大，索爾？」

「兩天。差不多剛好兩天。以這個緯度的海伯利安時間算，日出後過十五分鐘就是她的生辰。」

「我上去最後看一次，」領事說，「然後咱們生堆篝火什麼的，方便他們找到回來的路。」

領事順樓梯走向小徑，剛走了一半，索爾站起來指著什麼地方。不是光線昏暗的山谷前端，而是另一條路，蜿蜒著伸入山谷的陰影中。

領事停住腳步，另外兩人趕到他身邊。領事把手伸進口袋拿出卡薩德幾天前給他的小型神經擊昏器。拉米亞和卡薩德失蹤後，這就成了他們唯一的武器。

「能看清楚嗎？」索爾低聲說。

翡翠塋發著微弱的光亮，有人影在附近的黑暗中移動。應該不是伯勞，因為那東西看起來既沒有它大，行動也沒它迅速；而且前進的步伐很奇怪……十分緩慢，一步三跛，腳步打偏。

杜雷神父回頭朝山谷入口看去，然後又回過頭來。「會不會是馬丁・塞利納斯從那個方向的路進了山谷？」

「不可能，除非他從懸崖壁上跳下來，」領事低聲說，「或是往東北方繞行八公里。況且，看他的身高也不可能是塞利納斯。」

人影又停下來，搖晃幾下，然後撲通倒地。從一百多米外看去，他就像山谷地面上低矮岩石中的一塊。

「快來。」領事說。

他們還是不疾不徐地走著。領事帶路走下樓梯，擊昏器開路，射程設置在二十米，儘管他知道，在這個範圍裡對神經的作用效果最低。杜雷神父緊跟其後，手裡抱著索爾的孩子，學者正在找小石頭帶在身上。

索爾趕上來，拿著一塊巴掌大的石頭，把它嵌進那天下午用背包上切下的纖維塑料做成的彈弓。「準備重演大衛與哥利雅之戰[21]？」杜雷問。

學者的臉被太陽曬得比鬍鬚還要黑。「差不離。拿著，我來抱瑞秋。」

「我還挺喜歡抱她的。最好讓你們倆都騰出空手，等會兒怕是會有打鬥。」

索爾點點頭，快步上前，與領事並肩前行，神父抱著孩子跟在幾步後。

從十五米外，可以清楚地看見倒下的是個人——個子很高的人——穿著粗糙的長袍，臉孔朝下埋在沙子裡。

「待在這兒。」領事說著跑了過去。另外兩人看著他翻過屍體，把擊昏器放回口袋，然後從腰帶上取下一瓶水。

索爾慢慢跑過去，覺得精疲力竭，但那種眩暈似乎令人喜悅。杜雷以更慢的速度跟了過去。

神父朝領事手電投下的光亮走近，他看著倒地男子的兜帽被掀開，露出模糊的亞洲人輪廓，長臉在翡翠塋的光芒和手電亮光的交相輝映下，扭曲得很是怪異。

「是個聖徒。」杜雷說著，為這裡竟會出現繆爾的追隨者感到驚訝。

「是樹的忠誠之音，」領事說，「我們第一個失蹤的朝聖者……海特・馬斯蒂恩。」

21

整個下午，馬丁・塞利納斯都奮戰在自己的史詩之中，僅僅因為逐漸淡去的光線，才讓他停下了筆。

他發現自己舊日的工作室早已被洗劫一空，古董桌也沒了。哀王比利的宮殿經受了時間的最大凌辱，門窗盡破，曾經堆滿財富的脫色地毯上飄移著微型沙丘，老鼠和小型石鰻在倒塌的岩石間躥游。公寓塔成了鴿子和獵鷹的家，它們已經返回到了野性狀態。最後，詩人回到會眾廳，來到餐廳那巨大的網格球頂下，坐在一張低矮的桌子旁，開始動筆。

灰塵和碎片覆滿了陶瓷地板，沙漠蔓草的猩紅色調幾乎將一個個覆滿裂紋的窗欞全數遮掩，但是塞利納斯將這些無關之物完全拋諸腦後，奮戰於自己的《詩篇》中。

這首詩講述的是泰坦神的覆亡，他們被自己的子嗣——希臘諸神——取而代之的故事。它講述了由於泰坦神拒絕被取代，奧林帕斯神與之搏鬥的歷程：隨著俄刻阿諾斯和他的篡位者——尼普頓——搏鬥，大海掀起了驚濤駭浪；隨著海伯利安與阿波羅爭奪光明的控制權，太陽消失了；隨著薩土恩和朱庇特爭奪眾神王座，整個宇宙都顫動起來。岌岌可危的，不僅僅是一批神祇的消逝，他們將被另外一批取而代之，而且是一個黃金時代的終結，黑暗時代的降臨，那將意味著所有凡夫俗物的滅頂之災。

《海伯利安詩篇》並沒有隱匿這些神的另一重身份：我們很容易就能明白，泰坦神代表了整個銀河系中人類短暫歷史上的英雄，而奧林帕斯篡位者，便是技術內核的人工智能。雙方之間的戰場，波及到環網所有星球上一片片熟悉的大陸、海洋、航空線。在這之中，冥府怪物，雖是薩土恩之子，但迫不及待地想要和朱庇特一起繼承這一王國，暗中追蹤自己的獵物。它獵捕神，也獵捕凡人。

《詩篇》同時也講述了創造物與創造者之間的關係，父母與孩子之間的愛，藝術家與藝術品，所有的創造者和他們的作品。這首詩歌頌愛情、忠貞，但卻搖搖晃晃地行進在縹緲主義的邊緣，那都是些關於愛的力量、人類野心和學術傲慢的腐墮情節。

馬丁・塞利納斯已經在《詩篇》上花去了兩個多標準世紀的時間。他最棒的作品就是在這些環境下創就的——被廢棄的城市，沙漠之風就像不祥的希臘合唱團在後台嘯叫，而且充滿了突然駕臨的伯勞的身影。塞利納斯為了保命，離開了城市，拋棄了他的繆斯，讓自己的神筆沉寂了下來。現在他重又拾筆，追尋著那確切的行跡、完美的語句結構，那是天賦靈感的作家才會經歷到的。馬丁感覺到自己的青春復甦了……血管勃然張大，肺活量極度提升，他品味著華麗的光線和純淨的空氣，但卻沒有感受到它們的存在，他享受著古老鵝毛筆畫在羊皮紙上的每一筆，先前的紙頁高高地堆積在圓桌之上，一塊塊破碎的磚石權當鎮紙，故事再次隨性而流，每一詩節，每一行，都閃耀著不朽之光。

塞利納斯已經進行到詩歌最難、最激動人心的一部分，在那場景中，戰爭席捲過千千萬萬之地，整個文明被蹂躪，泰坦神的代表請求暫時停火，要和奧林帕斯毫無幽默感的英雄們會面並談判。在詩人想像出的浩瀚場景中，大步走過薩土恩、海伯利安、科托斯、伊阿佩托斯、俄刻阿諾斯、布裡亞柔斯、密姆斯、波爾費裡翁、恩克拉多斯、羅圖斯，以及其他神靈——還有他們同樣的泰坦姊妹，特提斯、福柏、西婭、克呂墨涅[22]——而他們對面，就是朱庇特、阿波羅和奧林帕斯諸多同胞兄弟[23]的陰鬱面容。

塞利納斯不知道這最宏偉史詩的結局。他苟且偷生，僅僅是想要完成這首詩……幾十年來，他一直在為之努力。年輕時拜詞語為師，讓他獲得了名望和財富，但這一切已成過眼雲煙——他已經獲得了不可計量的名望和財富，可它們卻差一點殺死了他，並真的殺死了他的藝術——雖然他知道《詩篇》是他這時代最棒的文學作品，但他僅僅是想要完成它，親自得知結局，將每一節、每一行、每一個字盡可能寫成最完美、最透徹、最美麗的形式。

現在，他興奮異常地寫著，幾乎瘋癲發狂，腦中充滿了希望，長久以為無法完成的詩文即將大功告成。一字一句從他古老的鵝毛筆中流淌而出，揮灑在陳舊的紙張上，一個詩節一個詩節毫不費力地躍上紙端，詩篇找到了它們自己的聲音，揮毫而就，完全用不著修改，完全無須停頓來尋找靈感。不管是詞語，還是那意象，詩文顯露綻放，速度快得令人震驚，所揭示的東西令人驚駭，美妙得讓人停止心跳。

在停戰的旗幟下，薩土恩和篡位者朱庇特面對面而立，站在垂直切割的大理石談判桌前。他們的對話壯麗而樸素，他們求生的辨論，論戰的基礎，創造了自修昔底德的《與米洛斯人的對話》[24]以來最傑出的辯論。突然間，某種新出之物，某種馬丁・塞利納斯在幾個小時不用繆斯的沉思中完全意想不到的東西，出現在了詩文中。兩位眾神之王都表現出對這第三名篡位者的恐懼，這可怕的外來勢力威脅到他們各自江山的穩固。塞利納斯極為驚訝地注視著自己通過上千小時才塑造出來的眾位人物違抗了自己的意願，在大理石板前握手言和，結成聯盟，一致抵抗……

抵抗什麼？

詩人停了下來，鵝毛筆頓在那兒，現在，他終於發現自己幾乎已經無法看清紙頁。他已經在半暗的狀態下寫了好長時間了，現在，全然的黑暗降臨了。

世界再一次湧了進來，塞利納斯恢復了神志，就像高潮後感覺的重新回歸。在回歸時，只有作家的重新屈臨世界顯得更為痛苦，榮耀的曳尾之雲在感官瑣事的塵世之流中迅速消散。

塞利納斯環顧左右。巨大的餐廳一片漆黑，唯有斷斷續續閃爍的星光和遙遠的爆炸之光鑽過頂上的窗格和常春籐。身邊的桌子就是一片陰影，四方三十米外的牆壁是更深的陰影，還帶著沙漠蔓草的曲張之影。餐廳之外，夜風升騰，聲音異常響亮，穹頂參差不齊的梁椽和裂口中的縫隙唱著一曲曲女低音和女高音獨奏。

詩人歎了口氣。他背包裡沒有手持火炬。除了水和《詩篇》，他什麼也沒帶。他感覺到自己飢腸轆轆，胃在發脾氣。那該死的布勞恩去哪裡了？不過剛想到她，他就又變得相當開心起來，他很高興那女人沒有回來找他。他需要單獨留在這兒完成詩作……在這樣的速度之下，用不了一天時間，也許只要一晚上就行。只要幾小時，他就能了結自己的畢生之作，就能休息一會兒，欣賞小小的日常之物，處理生活的瑣事。多年來，它們一直是這項無法完成的工作中，令人不快的煩擾。

馬丁・塞利納斯又歎了口氣，開始把手稿塞進背包裡。他得先到什麼地方找點燈光……或者點把火，用哀王比利的古老織錦作為引火物。如果必要，他會在外面太空站的燈火之下寫詩。

塞利納斯拿起最後幾張紙和筆，轉身尋找出口。

什麼東西正站在漆黑的大廳中，伴他左右。

是拉米亞，他想，慰藉和失望的情緒互相纏鬥。

但不是布勞恩・拉米亞。塞利納斯注意到那畸變的形體，龐大的身軀，底下兩條極長的腿，甲殼和棘刺上的星光匯演，四條手臂暗影交疊，尤其是那地獄般光亮的水晶發出的紅寶石光芒，那便是眼睛所在的地方。

塞利納斯呻吟一聲，癱坐回椅子中。「現在別來煩我！」他叫道，「快滾，你這該死的眼睛！」

高大的影子走近了些，腳步踏在冰冷的瓷地上，寂靜無聲。天空泛起血紅的能量波紋，現在，詩人可以看見包圍過來的棘刺、刀刃和金屬絲網了。

「不！」馬丁・塞利納斯喊道，「不行！饒了我吧！」

伯勞又走近了些。塞利納斯的手哆嗦著，再次拿起筆，在最後一張紙空空的下緣寫起字來：是時候了，馬丁。

馬丁盯著自己所寫下的文字，壓抑著瘋狂傻笑的衝動。就他所知，伯勞從沒和任何人……說過話……交流過。除了通過痛苦和死亡這對出雙入對的媒介。「不！」他再次叫道，「我有工作要做。去找其他人，你這該死的怪物！」

伯勞又向前邁了一步。天空閃動著寂靜的等離子彈光芒，紅黃之光在怪物的水銀胸脯和手臂上流淌而下，就像濺出的油彩。馬丁・塞利納斯的手又哆嗦了一下，在先前那句話下面接著寫道——是時候了，馬丁。

塞利納斯把手稿抱在懷裡，從桌上拿起最後幾張紙，以免自己再寫什麼東西。他幾乎朝著那幽靈噓了口氣，露出了一副可怕的齜牙咧嘴的面容。

你即將和你的主子交換位置，他的手還是不由自主地在桌面上寫道。

「不是現在！」詩人尖叫道，「比利已經死了！就讓我完成吧。求求你了！」馬丁・塞利納斯在自己漫長又漫長的一生中從沒求過別人。但他現在低聲下氣地乞求了。「求你了，哦，求你。就讓我完成吧。」

伯勞向前走了一步。現在，它是那麼近，那奇形怪狀的上身已經擋住了星光，詩人隱沒在它的影子之下。

不，馬丁・塞利納斯寫下了這個字，伯勞伸出那無限長的胳膊，無盡鋒利的手指刺穿了詩人的手臂，直入骨髓。手中的筆掉落在地上。

馬丁尖叫著，他從餐廳穹頂下被拉了出來。他尖叫著，看見腳底下的沙丘，聽見自己尖叫聲下的流沙聲，看見從山谷中矗立起來的那棵樹。

那棵樹比整個山谷還要大，比朝聖者穿越的山嶺還要高；上部枝幹似乎探進了天穹之中。這棵樹由鋼和鉻所制，樹枝都是棘刺和蕁麻。在那些棘刺上，許許多多人在掙扎、在扭動——成千上萬。漸暗的天空發出紅色之光，塞利納斯雖然痛苦異常，但還是集中起精神，並發現自己認出了幾個人影。那是一具具軀體，不是什麼魂靈或者其他抽像之物，他們顯然正忍受著痛苦的生命折磨。

很有必要，塞利納斯在伯勞冷冰冰的胸脯上寫道。鮮血在水銀和沙子之上滴流。

「不！」詩人尖叫道。他緊握雙拳，捶打著解剖刀和金屬絲網。他又推又拉又扭，但怪物把他抱得更緊了，把他拉到自己的刀刃之上，就好像他是只正在裝裱的蝴蝶，一隻別住的標本。但是，讓塞利納斯發狂的並不是那無可想像的痛苦，而是無可挽回的失落感。他幾乎就要完成了。他幾乎已經完成了！

「不！」馬丁・塞利納斯尖叫，越發狂野地扭動起來，直到一大攤噴濺而出的鮮血和尖叫的下流話充塞了整個空間。伯勞帶著他朝等待著的荊棘樹走去。

死寂之城中，尖叫聲迴盪了一分鐘，漸弱漸遠。隨後一片寂靜，偶爾會有重返巢穴的鴿子打破沉寂，它們落入分崩離析的穹頂和塔樓，發出柔和的翅膀撲動之聲。

風驟起，拍打著鬆鬆散散的有機玻璃窗格和爐牆，吹動柔脆的葉子穿過乾涸的噴泉，透過破裂的穹頂窗格穿了進去，平靜的旋風將手稿紙捲起，有些紙偷偷開溜，被吹進寂靜的院子、空空蕩蕩的走道和塌陷的溝渠之中。

過了一會兒，風停了，然後詩人之城中，一切都不再動了。

22

布勞恩・拉米亞發現，自己原本打算的四小時步行成了十小時的噩夢。他們先是繞路去了廢城，然後作了艱難的抉擇，留下了塞利納斯。她並不願意留詩人單獨待在那裡；只是她既不想強迫他繼續前進，也不想浪費時間回一趟墓群。而現在的情況是，沿著山脊繞行就已經花了她一個小時。

穿越最後的沙丘和岩石密佈的戈壁極其單調沉悶，令人疲乏不堪。抵達丘陵地帶時，已是臨近傍晚，要塞已經沒入了陰影。

四十小時前走下要塞那六百六十一級石階的時候，步履還輕鬆無比，而攀登，即便對於她在盧瑟斯錘煉出的肌肉也是個考驗。她一路攀登，空氣逐漸變得清涼，景象也越來越壯觀，直到最後，她已經爬上距丘陵四百米的高度，她不再出汗，光陰塚山谷再次盡收眼底。從這個角度只能看見水晶獨碑的頂部，那也是因為有光芒在無規則地閃爍。她在那停了一會兒，確保閃光不是在傳遞信息，但光芒沒有規律可循，只是破碎的獨碑上晃蕩的水晶殘片在閃耀光芒。

眼前是最後的一百級階梯。拉米亞再次試了試通信志。交流頻道上還是平日裡雜亂的信號和毫無意義的聲音，大概是被時間潮汐扭曲了。那東西可以扭曲一切，除了最近距離的電磁交流。通信激光器或許有用……似乎還可以經由領事古老的通信志轉繼……但眼下卡薩德已經失蹤，除了領事的那個機器外，他們沒有別的通信激光器。拉米亞聳聳肩，開始攀爬最後的台階。

時間要塞是哀王比利的機器人修建的——它不是真正的要塞，而是作為行宮、客棧和藝術家的避暑勝地。自詩人之城疏散之後，這個地方已經空曠了一個多世紀，只有那些最為勇敢的冒險家才會蒞臨於此。

伯勞的威懾逐漸減弱後，觀光者和朝聖者才開始利用這個地方，最終伯勞教會將此地重新開張，作為每年一度伯勞朝聖必要的驛站。據傳聞說，它有些房間雕刻在山脈最深處，或是最難以接近的塔頂，那些都是神秘儀式的舉行地，為那個被伯勞信徒們稱作化身的生物奉上精心策劃的祭祀。

隨著光陰塚即將打開，兇猛而毫無規律的時間潮汐與北部區域的疏散，時間要塞再度陷入沉寂。現在，布勞恩・拉米亞返回到此地的時候，此地也同樣門可羅雀。

拉米亞到達底層的時候，沙漠與死寂之城依然沐浴在陽光下，但要塞已經暮靄沉沉，她休息了片刻，從最小的背包裡取出手電，走進迷宮。走廊很昏暗。兩天前他們在這裡的短歇期間，卡薩德搜尋過四周，宣佈所有的動力能源統統不管用了——太陽能轉換器七零八落，聚變電池碎得一塌糊塗，甚至連備用電池都壞掉了，在地窖附近散落一地。拉米亞走上六百六十級台階的時候，怒視著升降機艙僵死在它們生銹的垂直軌道上，她把這景象琢磨了好幾十次。

寬闊些的大廳是為宴席與集會設計的，現在仍和他們離開時一模一樣……人們逃離宴會時遺留的殘羹剩飯已化成了灰，到處都是驚慌逃竄的痕跡。沒有屍體，但是牆上和掛毯上變得棕褐的條紋顯示，這樣的暴行應該發生在僅僅幾周以前。

拉米亞沒有理會這一片狼藉，沒有理會那些凶兆——巨大的、長著噁心人臉的黑鳥——從中央餐廳起飛，沒有理會自身的勞累，她爬了好幾層樓，終於到達之前紮營的儲藏室。樓梯變得難以言狀的狹窄，蒼白的光芒透過彩色玻璃投下慘淡的色彩。窗格上卡有怪獸狀的筧嘴窺視著屋裡，玻璃被打得粉碎甚或震落，像是在進來的途中被凍結了。一陣冷風從籠頭山脈積雪地段吹來，拉米亞曬傷的皮肉又瑟瑟發抖起來。

背包和額外的隨身物品還在他們當初留下的地方，就在中央臥室上方高處的狹小儲藏室裡。拉米亞檢查了一下，確認房間裡一部分盒子和板條箱裡裝著不易腐敗的食物，然後走上狹小的陽台，雷納・霍伊特曾在這裡彈奏過巴拉萊卡琴，那僅僅是幾十小時以前——卻已成了千古絕唱。

高峰的陰影蔓延過幾公里的沙地，幾乎快抵達廢城。在傍晚的霞光中，光陰塚山谷與亂七八糟的荒地頂上依然一副憔悴的模樣，岩石和低矮的石頭陣投下雜亂無章的影子。站在這裡，拉米亞看不到墓群在哪兒，儘管獨碑依然偶爾爆發出一點光芒。她再次試了試通信志，它還是只給她靜電噪音和混沌的背景雜聲，她罵了一句，走回房間揀選補給打包。

她帶了四包必需品，用流沫和成型纖維塑料包裝好。要塞有水——高山頂上的融雪水，經過水槽導流下來，那種技術不可能出故障——她把身上帶的所有瓶子都灌滿了，找了找還有沒有多餘的瓶子。水是他們最需要的。她咒罵塞利納斯竟不和她一起來；那個老傢伙至少可以提六七瓶水。

準備離開的時候，她聽到了些許響動。大廳裡有東西，就在她和樓梯之間。拉米亞拉起最後的背包，從腰帶中抽出父親的自動手槍，慢慢走下樓梯。

裡面空無一物；那些大黑鳥也沒有回來。沉重的掛毯被風掀起，就像那片狼藉的食物與餐具上頭飄著的腐爛三角旗。遠處的牆上，靠著一個碩大的伯勞的面部雕塑，全部由自由漂移的鉻和鋼鐵組成，迎著微風慢慢旋轉。

拉米亞側身緩緩走過這個地方，每隔幾秒，便轉一次身，以免背對同一個黑暗角落太久。突然，一聲慘叫讓她定在了那裡。

那不是人類的慘叫。那哀泣聲調是超聲波乃至更高頻，聽得拉米亞牙齒發酸，她用發白的手指緊緊抓住手槍。那聲音又戛然而止，猶如唱針被突然從唱片上撥了起來。

拉米亞望見了聲音的傳來之地。宴會餐桌之上，雕像之上，六面巨大的彩繪玻璃窗之下，漸逝的天光從暗淡顏色中流出的地方，有一扇小門。聲音在四周迴盪著傳出，就像是在逃離遙遠深處的某座地牢或地下室。

布勞恩・拉米亞有些好奇。她的整個生命都是在與超乎常人的好奇心搏鬥，而最終她選擇了已被荒廢卻有時充滿趣味的職業——私人偵探。不止一次，她的好奇心曾讓她陷入了尷尬或麻煩的境地，甚至兩者兼有。更多的情況下，她的好奇心得到了鮮為人知的學識作為報償。

但這次沒有。

拉米亞是來尋找急需的食物和水的。不可能有其他人來過這裡……那三個年長的人不可能比她先到，儘管她還繞路去了趟廢城……而另外的任何東西和任何人都不值得她關心。

卡薩德？這念頭剛一冒出來就被她壓了下去。那聲音不可能發自軍部上校的喉嚨。

布勞恩・拉米亞從門邊慢慢退後，手槍蓄勢待發，她找到去主層的樓梯，小心地走了下去，走進每一間屋，在搬動著七十公斤貨物和十幾瓶水的情況下盡可能地躡手躡腳走著。她從底層一片失去光澤的玻璃上瞥見了自己——矮小結實的身體泰然自若，舉起的手槍旋轉著，一大堆沉重的背包在背上和寬帶子上蕩來晃去，瓶子和飯盒一同叮噹作響。

拉米亞覺得這一點都不好玩。她走出最底層，走進清涼稀薄的空氣，準備再次走下階梯的時候，終於鬆了一口氣。她不再需要手電——傍晚的天空突然覆滿了低雲，向星球上灑下一片粉紅琥珀相間的光芒，甚至連要塞和腳下的丘陵地帶都被這充足的光芒照亮。

她兩步兩步地跨下陡峭的樓梯，還沒走到半路，強壯有力的肌肉就已開始疼痛。她沒有收起槍，而且保持射擊準備，以防有東西會從上頭下來，或是從岩石面上的孔洞裡鑽出。快到底部了，她一步步走下樓梯，抬頭朝半公里之上的塔樓和露台望了一眼。

岩石正在朝她墜落。不止是岩石，她意識到，還有筧嘴也從它們古老的棲身地上被拔出，正隨石塊一起翻落，黃昏的光芒照亮了它們惡魔般的臉。拉米亞撒腿就跑，背包和瓶子晃蕩著，她意識到，已經來不及在這些碎片落地之前抵達安全區域，於是一頭奔向兩塊互相倚靠的岩石之間。

身上的背包讓她完全擠不進那條縫隙，她掙扎著，鬆開帶子，聽到令人難以置信的巨大響聲，意識到那是第一波岩石砸在她的身後，跳飛到頭頂上的聲音。拉米亞又推又拉，力量大得撕裂了皮革，扯斷了纖維塑料，最後終於擠到了岩石下面，把背包和水壺朝自己拉近，同時決定不回要塞了。

如腦袋和拳頭般大小的岩石往她四周亂砸。一個石妖破爛的頭顱彈過，砸碎了不到三米遠外的一顆小石頭。過了一會兒，空氣中充滿了導彈味，一些大的石頭在頭頂的岩石上砸得稀爛，等這輪石崩過去，就剩下第二輪墜落中小石頭的輕拍聲。

拉米亞彎下身，把背包托進安全的地方，這時，一塊通信志大小的石頭從外面的石頭表面彈起，幾乎是水平地朝她的藏身處——在兩塊岩石搭就的小洞穴裡彈了兩下，然後擊中了她的太陽穴。

拉米亞如老人般呻吟著醒來，頭痛欲裂。外面已經完全入夜，遙遠的遭遇戰發出的亮光穿過頭頂的條條裂縫，照亮了藏身地的內部。她伸出手指摸摸太陽穴，發現血已經沿著臉頰和脖子結成了硬塊。

她爬出縫隙，掙扎著爬過外面滾來滾去的新落下的岩石，坐了一會兒，她低下頭，抑制住想要嘔吐的衝動。

她的背包完好無損，只有一個水壺打碎了。她找到了手槍，就在之前丟下它的地方，那塊小空地竟沒有雜亂的岩石碎塊。她腳下露出地面的岩層在這短暫石崩的暴力沖刷中，已經留下了傷疤和條條劃痕。

拉米亞查詢了一下通信志。時間只過去了不到一小時。在她昏迷不醒的時候，沒有東西下來帶走她，或者切斷她的喉嚨。她朝城牆和樓台望了最後一眼，現在它們都遠在頭頂之上，看不見了。她拖出食物，快步走下險惡的石頭小徑。

她繞路去廢城邊緣的時候，馬丁・塞利納斯並不在那裡。不知怎的，她本來就沒指望他會在那兒，雖然她希望他是等得倦怠了，決定自己走幾公里回山谷。

放下背包，把水壺放到地上，休息一會兒，這想法給她強烈的誘惑。她把小小的自動手槍握在手裡，走進廢城街道。爆炸的光芒足以引領她前進。

詩人沒有回答她回音不斷的呼喊，雖然上百隻拉米亞不認識的小鳥撲稜稜飛向空中，黑暗中它們的翅翼很白。她走進哀王古老宮殿的底層，往樓梯上大喊，甚至還開了一槍，但還是找不到塞利納斯的人影。她走進匍匐籐蔓雜亂叢生的牆面下的庭院，呼喊著他的名字，尋找他曾經來過的蛛紗馬跡。途中她看見一座噴泉，於是想起了詩人的故事裡，哀王比利失蹤的那一夜，他是被伯勞帶走了，但噴泉也不止一座，她不知道是不是就是這座。

拉米亞走過七零八落的穹頂下的中央餐廳，那間屋子佈滿了陰影。突然傳來一個聲音，她轉身，做好準備開槍的架勢，但那不過是一片葉子或古老的紙片被吹過了陶瓷地面。

她歎了口氣，離開城市，輕鬆地走著，儘管連日來沒有休息，已經疲乏不堪。通信志上的請求沒有收到回應，她感覺到時間潮汐那幻覺記憶的拉扯，因而毫不驚詫。如果馬丁回了山谷，他的足跡也早已經被夜風吹散了。

墓群又在發光。甚至在抵達山谷入口那開闊的山鞍之前，拉米亞就已經注意到了這一點。光線並不明亮——和頭頂那無聲的狂暴光線比起來，簡直不值一提——但是地面的每一座墳墓似乎都流瀉出慘白的光芒，像是在釋放漫長的白天裡蓄積的能量。

拉米亞站在山谷前端，大聲呼喊，告知索爾和其他人她回來了。如果最後的幾百米有人來搭個幫手，她是不會拒絕的。拉米亞後背生疼，背帶勒進肉裡，她的襯衫浸滿了鮮血。

沒有人回應她的呼喊。

她慢慢爬上通往獅身人面像的台階，把食物放在寬闊的石質門廊上，摸索著手電，感覺到筋疲力盡。裡面很黑。他們曾經過夜的房間裡，睡袍和背包四散凌亂。拉米亞呼喊著，等到回音消逝，再次將手電掃過房間。一切如常。不，等等，有什麼東西不對勁。她閉上眼，回憶著那天早上的這間屋子。

莫比斯立方體不見了。海特・馬斯蒂恩留在風力運輸船上的那個古怪的封印能量的匣子不在角落裡了。拉米亞聳聳肩，走出門外。

伯勞正等著她。它就站在門外。怪物比她想像的要高，站在面前，猶如一座鐵塔。

拉米亞一步步走出房間，慢慢撤退，壓抑著要對著怪物尖叫的衝動。手中高舉的手槍看起來渺小而了無用處。一不小心，手電就掉到了石質地面上。

怪物豎起頭看著她。那多面之眼後的某處搏動著紅光，身體的稜角和刀刃反射著上頭的光芒。

「你這雜種，」拉米亞說道，聲調平靜，「他們在哪兒？你對索爾和那個嬰孩做了什麼？其他人在哪兒？」

怪物朝另一個方向豎起腦袋。那張臉完全是個異種，拉米亞從中看不出任何表情。那肢體語言表達的，只有威脅。鋼鐵手指卡嚓一聲打開，如同折疊式解剖刀。

拉米亞朝它的臉開了四槍，重級十六毫米子彈連續射出，哀鳴著偏入了夜空。

「我不是來這裡找死的，你這狗娘養的金屬怪。」拉米亞一面說，一面瞄準，連發了十多發子彈，發發擊中要害。

火花四濺。伯勞猛地扯直腦袋，似乎在傾聽什麼遙遠的聲音。

它不見了。

拉米亞大口喘氣，伏下，轉身四顧。什麼都沒有。天空平靜下來，山谷地面閃耀著星光。陰影厚重如墨，變得遙遠。就連風都消失了。

布勞恩・拉米亞搖搖晃晃地走向背包堆，坐在最大的那個上面，試圖將心跳降到普通速率。她很奇怪，自己竟沒有感到害怕……不完全是這樣……但她的身體確實充滿了腎上腺素。

她依然把手槍握在手裡，子彈筒裡還有十多發子彈，推進器動力充足，她拿起一瓶水，大喝了一口。

伯勞突然出現在她身邊。一瞬間降臨此地，無聲無息。

拉米亞放下瓶子，扭過身子，操起手槍。

她還不如從剛才起就慢慢地行動。伯勞伸出右手，那如縫衣針般長的指刃閃耀著光芒，一根指尖滑到她耳後，摸到頭骨，一下刺入她的頭顱，毫無摩擦，毫無痛苦，只有被刺穿時冰冷的感覺。

23

費德曼・卡薩德上校邁進入口的時候，以為會來到什麼陌生的地方，結果卻看到了愚頑戰爭的群魔亂舞。莫尼塔走在他前面。伯勞在一旁護送，指刃陷入卡薩德的上臂。他穿過略微有些刺痛的能量幕，莫尼塔在那兒等他，伯勞卻不見了。

卡薩德立即認出了他們所處的這個地方。從低矮的山峰望去，正是約兩個世紀前哀王比利下令為自己雕刻肖像的選址之處。峰頂的平台空無一人，除了依然還在悶燒的逆空導彈防禦炮。從花崗岩表面的光滑程度和依然冒著泡沫的熔化金屬看，卡薩德猜測炮彈應該是從軌道上發射下來的。

莫尼塔走向懸崖邊緣，來到哀王比利那粗大的眉毛上方，卡薩德也過去同她站在一起。從這裡可以望見河谷、城市、西方十公里外的空港高地，戰況一目瞭然。

海伯利安的首都在燃燒。而舊城部分，傑克鎮，儼然一幅風暴大火的微型畫，郊區點綴著一百堆小火，一線沿著公路排列到機場，如同精心佈置的烽火信號。甚至連霍利河都燃燒了起來，一股油火在陳舊的碼頭和倉庫下蔓延。卡薩德看見火焰中聳立著一座古老教堂的尖塔。他立即開始尋找西塞羅，但酒吧已被河流上游的煙霧和火焰淹沒。

山丘和山谷都是一片混亂的繁忙景象，猶如一座蟻丘被巨人一腳踢成了兩半。卡薩德看見公路被人流阻塞，成千上萬的人正在逃離戰爭，行進速度比真正的河流要慢得多。閃耀的固體大炮和能量武器一直蔓延到地平線，照亮了頭頂的低雲。每隔幾分鐘，就會有一架飛行器——軍用掠行艇或登陸飛船——從空港附近的滾滾濃煙或是南北方那植被茵茵的山丘升起，接著空中立即會畫滿一條條不連續光束，然後飛行器一頭墜落，拖曳著一尾黑煙柱和橘色火焰。

氣墊船像水生甲蟲一樣掠過河流，在船隻、遊艇和其他氣墊船那燃燒的殘骸間躲閃。卡薩德注意到唯一的公路橋樑已經垮塌，甚至連混凝土與石質橋墩都在燃燒。戰鬥的激光和地獄鞭光束在濃煙中閃現；還能看見殺傷性導彈，如一顆白色的斑點在眼前倏忽而過，留下一條條尾波，泛起漣漪的過熱空氣。他和莫尼塔望著這一切，一聲爆炸在空港附近響起，蘑菇雲火焰升騰入天空。

——但願不是核彈，他想。

——不是。

覆蓋住雙眼的擬膚束裝就像經過極度改良的軍部護目鏡，卡薩德放大焦倍，細看河流對岸西北方五公里外的山丘。軍部海軍朝峰頂大步奔跑，有些已經降落，用錐型挖掘炸藥挖散兵坑。他們都激活了束裝，偽裝聚合體無懈可擊，熱信號是最小限度，但卡薩德還是可以毫不費勁地看見他們。要是他動動念頭，連這些人長什麼樣都能看得清清楚楚。

戰術指揮和密光頻道低聲在他耳邊說著什麼。他從中聽出了人們興奮的嘰哩哇啦和不經意的下流粗話，數不盡的人類世代裡，戰爭必會有這些東西，揮之不去。上千部隊從空港和集結地驅散，正在挖一個圓圈，它的圓周距城市二十千米，輪輻精心計劃過射程和完全摧毀矢量。

——他們以為快被侵略了，卡薩德交流道，回味著那種方式，不止是心中默念，卻又不及心靈感應。

莫尼塔舉起水銀般的手臂，指向天空。

高空覆滿陰雲，至少達兩千米厚，它先是被一架笨重的飛船穿透，然後又出現了十多架，隨後幾秒內，又降下上百個物體，景象令人震驚。它們大多數都被偽裝聚合體和編碼背景密蔽場隱藏起來，但卡薩德還是毫不費勁地看穿了它們。聚合體下，那泛著古銅色光澤的灰白外表上，微妙的字跡裡有著微弱的斑紋，他據此辨認出這是驅逐者。有些稍大的飛行器顯然是登陸飛船，它們藍色的等離子尾跡清晰入眼，但其餘的就慢慢降入懸浮場那漣漪層層的空氣，卡薩德注意到驅逐者侵略軍需筒那粗笨的規模和形狀，有些毫無疑問裝載著供給與炮火，但許多顯然是空的，是用來誘騙地面防禦的圈套。

一瞬間過去，雲頂又被打破，好幾千自由落體的斑點像冰雹一樣砸下來。驅逐者步兵團落過軍需筒和登陸飛船，等待著張開懸浮場和翼傘的最後一秒。

不論軍部司令是誰，都必須遵循紀律——不管是他，還是他的部下，都不能違反。地面炮兵連和圍繞城市部署的上千海軍陸戰隊毅然放棄了登陸飛船與軍需筒這些易受打擊的目標，等待著空降部隊制動裝置的展開……它們有些只比樹梢略高。那一刻，激光閃耀著穿越濃煙，導彈爆炸，空氣中充滿了上千條微光和煙塵軌跡。

乍眼望去，這已造成了全然的打擊，足以阻止任何可能的攻擊，但卡薩德快速掃視一遍，發現至少有百分之四十的驅逐者已經登陸——足以開展對任何星球的第一輪攻擊。

一個五人翼傘兵小隊轉彎朝他和莫尼塔駐足的山峰飛來。山麓小丘射出光束，其中兩人燃燒著滾下，另一人慌忙螺旋下落，躲避下一輪攻擊，最後的兩人乘上東邊刮來的微風，旋轉著飛向身下的森林。

卡薩德的五感現在全數開動，他聞到電離空氣、無煙火藥、固體推進劑的味道；煙霧和等離子爆炸那隱隱的酸味讓他不由得張開鼻孔；城裡的某處，警報呼號著，微風送來輕武器開火和樹木燃燒的辟啪聲；無線電與被截聽的密光頻道喋喋不休；火焰照亮了山谷，激光矛閃耀著，像探照燈穿透雲層。他們身下一公里，山麓森林漸變成草原的邊緣地帶，一隊隊霸主海軍陸戰隊員正在和驅逐者空降部隊近身肉搏，叫喊聲聲聲入耳。

費德曼・卡薩德癡迷地望著這一切，這感覺他只在愛靜閣法國騎兵衝鋒的刺激模擬中感受過。

——這不是模擬吧？

——不是，莫尼塔回答道。

——是現在發生的事？

他身邊的銀色幻影昂起頭來。現在是指什麼時候？

——就是我們在光陰塚山谷……相遇……不久。

——不是。

——那麼是未來？

——對。

——但是，是很近的未來？

——對。自你和你的朋友抵達山谷後第五天。

卡薩德疑惑地搖搖頭。如果莫尼塔可以信任，那麼他已經到了未來。

她轉身面對著他，臉上反射著火焰與多重的光芒。你想加入戰鬥嗎？

——與驅逐者搏鬥？他抱起雙臂，用新的熱情凝視著一切。他已經對這奇異擬膚束裝的戰鬥能力有了大致的瞭解。他完全可以單手扭轉戰鬥的局勢……極可能毀滅那已經降落到地面的幾千驅逐者。不，他向她發送道，不是現在。還不到時候。

——大哀之君相信你是個勇士。

卡薩德再次轉身看著她。他有點好奇，她為什麼會給伯勞這樣一個冗長呆板的頭銜。大哀之君，哀個狗屁，他發送道。除非它想和我戰鬥。

漫長的一分鐘裡，莫尼塔一動不動，猶如風積山頂上的一座水銀雕像。

——你真的想和他戰鬥嗎？她最後發送道。

——我來海伯利安就是為了殺它。還有你。只要你們有人同意，我隨時奉陪。

——你還是相信我是你的敵人？

卡薩德記起了她在墓群對他的攻擊，現在他感覺到，其實自己心裡准予了這一行為，心裡默默渴望著再度與這個不可思議的女人成為情人，不再覺得意志受到強暴。我不知道你是什麼人。

——最開始我是受害者，就跟大多數人一樣，莫尼塔發送道，她的視線回到山谷。然後，在我們遙遠的未來，我目睹了大哀之君被鑄造……必須被鑄造……的原因，然後我就成了它的同伴和監管人。

——監管人？

——我監管著時間潮汐，修整機械，保證大哀之君不會提前甦醒。

——這麼說，你能控制它？想到這一點，卡薩德的脈搏變得急促了。

——不能。

——那麼，什麼人，或者什麼東西，能夠控制它？

——只有在和它的決鬥中戰勝它的人。

——誰戰勝過它？

——還沒有過，莫尼塔發送道。不論是在你的將來，還是過去。

——很多人嘗試過吧？

——數以百萬計。

——他們全都死了？

——有的比死還糟。

卡薩德吸了口氣。你知不知道，我有沒有機會同它決鬥？

——會有的。

卡薩德徐徐吐氣。沒有人戰勝過它。他的將來就是她的過去……她一直在那裡生活……她和他一樣望過那可怕的荊棘樹，看見上面熟悉的臉龐，一如他在認識馬丁・塞利納斯的多年以前，就曾見過他被刺穿在那裡，在奮力掙扎。卡薩德轉身背對著腳下山谷裡的戰鬥。我們現在可以去找它嗎？我要向它挑戰，一對一決鬥。

莫尼塔沉默地看了一會兒他的臉。卡薩德看見自己水銀般的面容倒映在她的臉上。她沒有回答，而是轉過身，輕撫空氣，喚出了傳送門。

卡薩德邁步向前，率先跨進入口。

24

悅石直接傳送至政府大樓，領著利・亨特與另外六七名當班助理昂然走進戰術指揮中心。屋子裡熙熙攘攘：莫泊閣、辛格、范希特，還有一大群軍隊代表擠在裡面。然而悅石注意到，年輕的海軍英雄李指揮官卻不在場；大部分內閣大臣都在，包括國防部的阿蘭・伊本，外交部的加利安・佩索夫，還有經濟部的巴比・丹-基迪斯；甚至悅石到場之後，還有議員在不斷湧入，其中有些人看起來似乎剛被叫醒。橢圓會議桌的「權力曲線」依次坐著各位議員，來自盧瑟斯的科爾謝夫，來自復興之矢的李秀，來自北島的羅恩奎斯特，來自富士星的柿沼，來自天龍星七號的撒本斯多拉芬，來自天津四丙的彼得斯；最下端的位子坐著普羅・特恩・登齊爾-希亞特-阿明總統，他的臉上掛著困惑不解的表情，光禿禿的頭皮在頂上聚光燈的照耀下閃閃發光，而與他地位職務不相上下的年輕同僚，全局發言人吉本斯則端坐在座位邊緣，雙手擺在膝上，那姿勢像是在研究怎樣泰然自若地蘊集能量。阿爾貝都顧問的投影坐在悅石空椅子的正對面。悅石風風火火地走過走廊的時候，所有人都站了起來，等她坐下，並示意各自就座後，大家才落座。

「說吧。」她開口道。

莫泊閣將軍起立，對一名下屬點點頭，於是燈光暗淡下去，全息像浮現出來。

「先別管圖像！」悅石厲聲叫道，「直接說。」

全息像隱去，燈光又重新打開。莫泊閣看起來被嚇得不輕，微微有些失魂落魄。他垂下腦袋，盯著自己的激光指示棒，朝它皺皺眉，然後把它丟進口袋。「執行官女士，各位議員、大臣、總統、發言人、尊敬的各位……」莫泊閣清了清喉嚨，「驅逐者成功發動了一場毀滅性的奇襲。他們的作戰游群正在向六七顆環網星球迫近。」

議室裡湧起一陣騷亂，迅速淹沒了他的聲音。「環網星球！」不少人大叫出聲。發出這些呼喊的人有政治家，有部長，還有執行機構的官員。

「安靜，」悅石命令道，於是眾人閉了口，「將軍，此前你向我們保證，任何敵對勢力距離環網都至少有五年之遠。怎麼可能，怎麼會有這麼大的變動？」

將軍直視著首席執行官。「執行官大人，就我們目前所知，所有的霍金驅動尾波都只是圈套。游群早在幾十年前就已經撤下了驅動器，並朝著目標以亞光速行駛……」

激動的竊竊私語又淹沒了他的聲音。

「繼續。將軍。」悅石說道，吵嚷聲再次息減。

「以亞光速速率來推斷……一部分游群應該已經以這種狀態航行了五十標準年，或許更久……沒有任何辦法可以探測到他們。這完全不是出於失誤——」

「哪些星球有危險，將軍？」悅石問。她的聲調很低，很平靜。

莫泊閣朝空寂的空氣瞥了一眼，似乎想在那裡尋找什麼影像，然後又把目光投回會議桌。雙手緊握成拳。「眼下，我們的情報是基於聚變驅動可視觀測儀的結果，以及他們轉用霍金驅動時我方的發現。這些數據顯示，在即將到來的十五到七十二小時內，第一波襲擊會到達天國之門、神林、無限極海、阿斯奎斯、伊克塞翁、青島-西雙版納、艾科提恩、巴納之域，以及潭蓓。」

這一次，沒有人喝止騷動。悅石任由人們的叫喊和呼歎持續了幾分鐘，之後，她揚起手，控制住整個形勢。

科爾謝夫議員站起身。「這該死的一切究竟怎麼可能發生？將軍，你不是向我們絕對保證過嗎？！」

莫泊閣堅守著陣地，聲音裡沒有任何針對他的憤怒。「我的確保證過，議員，但當時的保證是基於錯誤的數據。我們錯了。我們的推斷有誤。我現在馬上就向執行官大人辭職……與其他所有聯合首長一起。」

「辭你媽的職！」科爾謝夫大吼，「不把這一切解決好，我們還不如在遠距傳輸器的懸樑上吊死。問題在於——你們到底採取了什麼行動來應對這次侵略？」

「加布裡爾，」悅石輕聲說，「請坐下。那正是我的下一個問題。將軍、元帥，我想你們已經簽發了保衛各大星球的命令？」

辛格元帥起身，站到莫泊閣身旁。「執行官大人，我們已經竭盡全力。很不幸，在受到第一波侵襲威脅的星球中，只有阿斯奎斯駐有一支軍部特遣隊。雖然其餘也可以受到艦隊保護——它們全數擁有遠距傳輸能力——但艦隊不能過於分散，因為力量受到削弱反而不能兼顧所有。並且，很不幸的是……」辛格頓了頓，然後提高聲音，以蓋過越來越大的嘈雜之聲，「並且，很不幸的是，戰略預留隊已被調往海伯利安實施增援，並已開始戰略轉移。我們投入到這次重新部署的兩百艘艦船中，大約百分之六十都遠離環網外圍的積極防守位置，它們要麼已被遠距傳輸至海伯利安星系，要麼被傳送到了集結地。」

梅伊娜・悅石揉揉臉，意識到自己還穿著披肩，只是把排擾領口垂了下來。於是她解開扣子，把它丟到椅背上。「元帥，你是說，那些星球沒有防禦力，而且沒辦法讓我們的艦隊及時掉頭回來。是這樣嗎？」

辛格立正站定，身體就跟面臨死刑的人一樣筆直僵硬。「是這樣，執行官大人。」

「還有補救措施嗎？」人聲重又鼎沸，她不得不大喊道。

莫泊閣向前跨了一步。「我們正在運用民用遠距傳輸矩陣，盡可能將軍部陸海軍隊傳送至這些受威脅的星球，同時給它們配備光炮和地對空防禦。」

國防部長伊本清了清嗓子。「這和沒有艦隊防禦幾乎沒什麼兩樣。」

悅石向莫泊閣投去一瞥。

「說得沒錯，」將軍道，「我們的軍力至多能在執行疏散計劃的時候，提供後衛保障……」

李秀議員站起身來。「疏散計劃！將軍，昨天你還說從海伯利安疏散兩三百萬居民是不切實際的。現在，你的意思是不是，我們可以在受到驅逐者入侵軍隊的干預之前，成功疏散——」她頓了片刻，查了下通信志植入物，「——七十億人民？」

「並非如此，」莫泊閣說，「但是，我們可以犧牲一部分艦隊來挽救一些……一些特級官員。第一家族、社會及工業界領袖等等，對軍事後勤建設必不可少的人物。」

「將軍，」悅石說道，「昨天我們將即刻傳送特權授予了派遣至海伯利安的增援艦隊軍部，這是否會和今天的重新部署有衝突？」

海軍的范希特將軍站起身來。「的確，執行官女士。在作出決定後一個小時內，部隊就馬上被傳送到相應的傳送點待命。上萬派定部隊中，將近三分之二已於——」他瞥了眼古老的計時器，「——標準時間五時三十分，大約二十分鐘之前，傳送到了海伯利安星系。現在，他們必須先回到海伯利安星系集結地，才能得以返迴環網，這至少還需要八到十五小時。」

「軍部在全網還有多少部隊可供調用？」悅石問。她伸出一個指節，緊挨著下唇。

莫泊閣吸了口氣。「大約三萬，執行官女士。」

科爾謝夫議員一掌拍在桌子上。「這麼說，環網機動部隊已經彈盡糧絕，作戰空艦已經一艘不剩，連軍部陸軍都耗去了大半。」

這不是個問題，莫泊閣也沒有回答。

來自巴納之域的費爾德斯坦議員站起身。「執行官女士，我所在的星球……剛才提到的所有星球……都必須得到警告。如果你沒有準備好緊急通知，那由我來辦。」

悅石點點頭。「會議結束之後，我立即宣佈受侵，桃樂茜。我們將給你的選區提供所有的媒體聯絡幫助。」

「還媒體，見鬼，」矮小的黑髮女人說道，「等這裡一散會，我立馬就傳送回家。不管什麼樣的命運降臨到巴納之域頭上，我都應該回去一同承受。女士們先生們，如果消息屬實，我們都不如在懸樑上吊死。」費爾德斯坦在一陣竊竊私語聲中坐下了。

發言人吉本斯站起身，等大家安靜下來才發話。他說起話來，就像一根繃緊的繩子在發聲。「將軍，你所說的第一波……是為慎重起見使用的軍事術語，還是說，你有情報，今後還會有好幾波入侵？如果這樣的話，下幾波又會涉及哪些環網與保護體星球？」

莫泊閣緊握雙手，又慢慢鬆開。他再次朝空寂的空氣瞥了一眼，然後轉向悅石。「執行官大人，我只使用一張圖表，可以嗎？」

悅石點頭同意。

全息像和軍部在奧林帕斯簡報中用的一樣——霸主用金色表示，保護體星球是綠色，驅逐者游群的航線用紅色線條加藍色偏移尾跡，霸主艦隊的部署是橘黃色——完全一目瞭然，紅色航線從他們原先的航道遠遠偏離，刺入海伯利安的太空，如同尖端沾血的長矛。橘色火點現在全部集中在海伯利安星系，密佈重疊，還有些沿遠距傳輸路線排成長列，如同鏈條上的顆顆串珠。

看到這些，那些有軍事經驗的議員都倒吸一口涼氣。

「我們已知的十幾個游群，」莫泊閣說道，他的聲音依然缺乏力度，「似乎都被調往環網展開侵略。其中有幾個已經分裂成數個攻擊團。第二波侵略預定在第一波攻擊完成後一百到兩百五十小時之內到達，我們在這裡對它們的航線作了標示。」

議室裡鴉雀無聲。悅石不知道這些人是不是屏住了呼吸。

「第二波襲擊目標包括——希伯倫，距現在一百小時；復興之矢，一百一十小時，復興之二，一百一十二小時；北島，一百二十七小時；茂伊約，一百三十小時；塔裡婭，一百四十三小時；天津四丙與天津四丁，一百五十小時；天龍星七號，一百六十九小時；自由島，一百七十小時；新地，一百九十三小時；富士星，兩百零四小時；新麥加，兩百零五小時；佩森、阿馬加斯特、自由星，兩百二十一小時；盧瑟斯，兩百三十小時；最後是鯨逖中心，兩百五十小時。」

全息像逐漸褪去。沉默蔓延。莫泊閣將軍說道：「我們估計，第一波游群在首次侵略之後將會有次要目標，但運用霍金驅動航行的傳送時間應該和環網標準時間債等同，從九周到三年不等。」他後退了一步，以稍息閱兵的姿勢站著。

「老天。」坐在悅石身後幾排的人長歎道。

首席執行官揉了揉下唇。為了將人類從她認為是永恆的奴役中……或者更可怕的是，永恆的滅絕中……拯救出來，她已經做好準備，要打開前門面對惡狼，同時將大部分老百姓的家庭藏在樓上，安全地關在緊鎖的門後。可是現在，末日已然降臨，狼群正從每一扇門窗湧入。在審判面前，她幾乎要放聲大笑，竟然以為自己可以將混沌從牢籠中放出並加以控制，如此愚蠢真是無人能及。

「首先，」她說，「不允許引咎，不允許辭職，除非得到我的授權。的確，此屆政府很有可能垮台……的確，此任內閣的成員，包括我自己……正如加布裡爾所說，都該在懸樑上吊死。但同時，我們乃是霸主的政府，理應擔當起自己的角色。

「其次，一個小時後，我會再次召見在場所有人，以及議會其他委員會代表，我們來一同討論我將在八時整向環網作的演說。屆時歡迎大家提出寶貴意見。

「再次，我特此命令在此集會的軍部領袖，在全霸主範圍上下，盡一切所能，保衛環網與保護體公民的人身與財產安全，並授權他們在必要情況下使用非常規手段。將軍、元帥，我希望所有部隊在十小時內傳送回受威脅的環網星球。不論採取什麼方法，這一點必須做到。

「第四，在演說完畢之後，我將召集議會與全局全體成員進行集會。屆時，我會宣佈人類霸主與驅逐者各民族之間處於戰爭狀態。加布裡爾、桃樂茜、托恩、瑛子……你們所有人……在接下來的幾小時裡會相當繁忙。請各自準備好向你們的故星發表的演說，但別忘了投票。我希望得到議會全體人員一致的支持。吉本斯發言人，我只要求你在全局辯論中對我們進行有利的引導。在今天十二時整，我們必須收到全局全員的贊成票。別出任何意外。

「第五，我們將疏散受到第一波威脅的星球的公民。」悅石舉起一隻手，抑止了眾專家的異議與辯解。「在餘下的時間裡，我們將盡可能讓每一個人撤離。佩索夫、伊本、丹-基迪斯部長，以及環網交通部部長克朗龍，請你們建立疏散調協委員會，打好頭陣，今天十三時整以前，務必將詳細報告與行動時間的安排遞交給我。軍部與環網安全局負責監督協調人群並保障遠距傳輸能力。

「最後，我希望阿爾貝都顧問、科爾謝夫議員和發言人吉本斯三分鐘後來我的私人會議室見我。還有誰有什麼問題嗎？」

震驚的臉孔面面相覷。

悅石起身。「諸位好運，」她說,「趕快行動。別散佈不必要的恐慌。願上帝佑我霸主。」她轉身大踏步走出房間。

悅石在辦公桌後坐下。科爾謝夫、吉本斯與阿爾貝都坐在她對面。隱隱約約能感覺到門外的忙碌，空氣中充滿了緊張的氣氛，而悅石開口前漫長的沉默更讓人焦躁不安，幾欲抓狂。她的視線一直沒有從阿爾貝都顧問身上移開。「你，」最後她說道，「背叛了我們。」

投影人像那副文雅的微笑沒有絲毫動搖。「從未有過，執行官大人。」

「那我給你一分鐘時間，給我解釋一下，為什麼技術內核，特別是人工智能顧問理事會沒有預見這次入侵。」

「只消一個詞就能解釋清楚，執行官女士，」阿爾貝都說，「海伯利安。」

「滾你的海伯利安！」悅石大喊道，一掌拍在古老的辦公桌上，悅石從來沒有發過這麼大的火。「你們反覆嘮叨這些所謂的不可分解的變數，海伯利安是什麼不可預知的黑洞，阿爾貝都，我已經聽厭這些話了。究竟是內核能幫助我們明白一切的可能性，還是他們已經欺騙了我們五個世紀？哪個說法是對的？」

「顧問理事會預言過戰爭，執行官大人，」頭髮灰白的影像說道，「我們秘密勸誡過你們，『重要信息』工作團體也解釋過，一旦海伯利安被牽涉在內，情況將會出現變數。」

「扯淡！」科爾謝夫厲聲說道，「事態正常發展下，你們的預言應該是無懈可擊的。但這次攻擊一定是在幾十年前就已經計劃好了。興許是好幾世紀以前。」

阿爾貝都聳聳肩。「說得對，議員，但也有可能，是這任政府決定在海伯利安星系開戰，才導致驅逐者實行了這項計劃。我們曾就涉及海伯利安的行動提出過反對意見。」

發言人吉本斯傾過身子。「參與所謂伯勞朝聖的人員名單是你們提供的。」

這一次，阿爾貝都沒有聳肩，投影像的姿勢放鬆下來，充滿了自信。「是你們要求我們從那些請求參與伯勞朝聖的人員中，遴選出能夠改變預言中戰爭結果的人。我們是按照你們的要求，列出了名單。」

悅石豎起食指，輕敲著下頜。「你們是否肯定，這些請求者將會改變那場戰爭……現在這場戰爭帶來的結果？」

「不。」阿爾貝都說。

「顧問先生，」首席執行官梅伊娜・悅石說道，「請你聽清楚，從現在起，人類霸主政府將會依據接下來幾天的結果，考慮向所謂的技術內核實體宣戰。而你作為該實體的執行大使，我們委託你傳達這一主張。」

阿爾貝都笑了。他攤開手。「執行官女士，一定是那駭人的消息讓你震驚不小，才讓你開這麼拙劣的玩笑。向內核宣戰……那就像……就像魚向水宣戰，就像司機因為別處傳來煩人的車禍報道，就攻擊自己的電磁車。」

悅石沒有笑。「我住在帕桃發時，我的祖父還健在，」她緩緩說著，方言越來越重，「有天早上，他因為家用電磁車啟動不了，就用脈衝步槍朝它射了六發子彈。散會，顧問先生。」

阿爾貝都眨眨眼，消失了。他突然的離別要麼是蓄意違反慣例——通常，投影會走出房間，或是等到其他人離開後，圖像才會消解——要麼這是表示，內核管理層的智能被突然的角色轉換打擊得不輕。

悅石朝科爾謝夫和吉本斯點點頭。「我不想浪費兩位的時間，」她說，「請謹記在心，我希望五個小時後宣戰時，能得到全面支持。」

「沒問題。」吉本斯說。兩人匆匆離去。

眾助理從門口與暗門走進，問題像連珠炮般射來，又紛紛從通信志中查詢資料。悅石舉起一支手指。「賽文在哪兒？」她問。看到面前茫然的臉孔，她又補充道：「我是說，那位詩人……藝術家。給我畫肖像的那位？」

幾名助理面面相覷，似乎覺得元首精神錯亂了。

「他還睡著，」利・亨特說，「他昨晚吃了些安眠藥，我們也沒想到要叫醒他開會。」

「我要他在二十分鐘內到這兒，」悅石說，「趕緊通知他。李指揮官又去哪兒了？」

掌管軍事聯絡的年輕女子妮姬・卡東開口道：「李昨晚被莫泊閣和軍部海軍部長派往防禦帶巡邏。接下來的二十年裡，他將在各顆海洋星球間忙碌。目前，他……剛傳送到佈雷西亞的軍部海軍通信中心，等待傳送出環網。」

「讓他回來，」悅石說，「提升他為少將，或者別的，不管是該死的哪一級，只要有資格直接為政府工作，然後將他派到這兒來，我這裡，不是去政府大樓或行政部門。如果不行，就說他是核武器推銷員。」

悅石朝空白的牆壁望了一會兒。她想起了昨晚還去過的那些星球；巴納之域，葉隙的燈光，學院古老的磚石建築；神林那系留氣球與自由飄浮的澤普稜迎來的黎明；天國之門的海濱大道……它們都成了第一波的目標。她搖搖頭。「利，你和塔拉、布林德南希給我在四十五分鐘之內起草兩份初稿——一份公眾演講，一份作戰宣言。要簡短，鮮明。借鑒丘吉爾與斯特魯登斯基的卷宗。要現實但目空一切，樂觀但糅和不屈的決心。妮姬，我需要聯合首長每一步行動的實時監控。另外，需要我自己的指揮地圖式報告——通過我的植入物轉接。首席執行官專用。巴比，今後你代表我處理議會內的對外交往事務。參與議會，組織照會，暗箱操作，威逼利誘，逐漸讓他們意識到，立即走出門去，與驅逐者大戰一場，比起在接下來的三四次投票中反對我，還安全得多。」

「大家有問題嗎？」悅石等了三秒鐘，然後一拍雙手，「好，夥計們，開工吧！」

很快，下一波議員、部長和助理就要進來了，在這短暫的間隙，悅石轉過椅子，面對著頭頂空白的牆壁，她舉起食指指著天花板，搖了搖頭。

她及時轉過身來，下一波要人一擁而入。

25

槍聲響起的時候，索爾、領事、杜雷神父，還有昏迷不醒的海特・馬斯蒂恩正待在第一座穴塚裡。領事獨自出去察看，他慢慢地、小心地測試著時間潮汐風暴的強度。此前他們就是被這潮汐趕入山谷深處的。

「沒事了。」他回頭喊道。索爾的提燈發出蒼白的光芒，照亮了穴塚的後部，照亮了三張蒼白的臉和裹在長袍裡的聖徒。「潮汐已經減弱了。」領事喊道。

索爾站起身。女兒的小臉靠在他的頸下，一個蒼白的橢圓。「你確定，那是拉米亞手槍的聲音？」

領事步入外面的黑暗中。「除她以外，沒人帶的東西能發子彈。我出去看看。」

「等等，」索爾說，「我和你一起去。」

杜雷神父依然跪在海特・馬斯蒂恩身旁。「去吧。我來陪他。」

「過幾分鐘，我倆中的一個會回來看看。」領事說。

山谷反射著光陰塚蒼白的光芒。風從南方咆哮而來，但今晚的氣流較高，飄行於懸崖壁之上，於是乎，山谷地面的沙丘完全沒有受到驚擾。索爾跟在領事身後，沿著通往谷底的崎嶇小徑小心行進，繼而轉向山谷高處，往前進發。偶爾有些幻覺記憶牽扯著索爾的神經，讓他想起一小時前尚還狂暴的時間潮汐，但現在，這怪誕風暴的殘留部隊已在撤離。

快到谷底時，小徑變寬了，索爾和領事一起走過水晶獨碑燒焦的戰場，那座高聳的建築滲出乳白色的光芒，不計其數的碎片散落在乾枯的河床上，將它的光芒散向四方。他們爬過一個緩坡，看見旁邊的翡翠塋泛著慘綠的磷光，然後兩人轉了個彎，沿著平滑的之字形路線向獅身人面像走去。

「我的天哪！」索爾低聲說著，跑向前去，盡量不去吵醒托架裡熟睡的孩子。他跪在頂級台階上的一個黑暗身影旁。

「是布勞恩嗎？」領事問，爬了這麼久的樓梯，他突然在兩步之外停下，大口喘著氣。

「對。」索爾準備托起她的頭，但猛地縮回了手，他摸到了一個從她頭骨里長出的又滑又涼的東西。

「她死了嗎？」

索爾將女兒的頭緊抱在胸膛，摸了摸這個女人的頸脈，看是否仍在跳動。「還活著，」他說道，深吸了口氣，「她還活著……但昏過去了。把燈給我。」

索爾拿過手電，把光線照過布勞恩・拉米亞四仰八叉的身體，沿路照過那根銀色的線——準確地說，那東西更像是「觸鬚」，因為它連在血肉之軀上，會讓人覺得是從有機體中長出來的——那條線從她頭骨上的神經分流器伸出，穿過獅身人面像寬闊的頂級台階，然後伸入開闊的入口。儘管獅身人面像是各座墓塚中最亮的，入口卻很黑暗。

領事來到他們身旁。「這是什麼？」他伸手去摸銀色的細線，但跟索爾一樣迅速收回了手。「我的天哪，這東西是熱的。」

「摸上去像是活的。」索爾肯定道。他握著布勞恩的雙手揉搓了一會兒，現在又輕輕拍打著她的臉頰，試圖喚醒她。但她依舊一動不動。他轉過身，又將手電筒的光芒沿細線射去，那東西順著入口的走廊蜿蜒而入，消失在視野之外。「我覺得她肯定不是自願把這東西連到身上的。」

「是伯勞干的吧。」領事說。他湊向前，激活了布勞恩腕式通信志上的生物監控信息。「除了腦波活動之外，一切正常，索爾。」

「上頭顯示什麼？」

「顯示她死了。至少是腦死亡。沒有顯示任何的高功能狀態。」

索爾歎了口氣，顫巍巍地原地轉身。「我們得看看這條線到底連到了哪裡。」

「不能把它從分流器插座上拔下來嗎？」

「瞧。」索爾說著，攏起一大團黑漆漆的卷髮，將亮光射向布勞恩的後腦勺。神經分流器在正常情況下是個直徑幾毫米的肉色塑料小圓片，上頭有個十微米大小的插座，而它現在似乎融化了……肉里長出一個大紅包，與金屬細線的微引線部分連在了一起。

「只有動手術才能把它切下來。」領事輕聲說著。他碰了碰紅腫的肉包。布勞恩還是一動不動。領事拿過手電，站起身。「你陪她待在這裡。我去追查這條線。」

「記得打開通信頻道。」索爾說，雖然他知道在時間潮汐的漲落中，它們根本就起不了多大作用。

領事點點頭，飛速離去，毫不遲疑，不給恐懼任何拖後腿的機會。

鉻黃的細線沿主走廊蛇行，一路來到朝聖者前夜睡覺的那間屋子的外頭，然後一個拐彎，消失在視野外。領事往房間裡瞥了一眼，手電筒的光線照亮了他們匆忙中落下的毛毯和背包。

他跟著細線，繞過走廊的轉彎處；穿過把門廳分割成三間狹窄小廳的中央入口；走上一條斜坡，繼續往右走下一條狹窄小路（他們在早期的地形探查中將之稱作「圖坦卡蒙的大道」），來到一條低矮的地道，他不得不爬過去，小心地縮著雙手和雙膝，生怕觸到那條帶有體溫的金屬觸鬚；又來到一條陡峭無比的斜坡，他不得不用爬煙囪的姿勢爬上去；然後是一條他記憶中沒有來過的寬闊走廊，石頭都向內突起，拱向天空，濕潤的水珠滴滴答答；之後又陡然下降，他擦破了手掌和膝蓋的皮才勉強減緩了下落速度。最後，他爬過一條比獅身人面像徑直寬度還長的通道。領事完全迷路了，他寄希望於到時候細線能夠帶他回去，走出迷宮。

「索爾。」最後他呼叫道，儘管從未相信這個通信工具發出的信號可以穿越石頭和時間潮汐的屏障。

「我在。」傳來學者微弱的低聲絮語。

「我已經到了該死的內部深處，」領事低聲對通信志說道，「在一條走廊深處，我不記得咱們見過這地方。感覺非常深。」

「找到線的末端了嗎？」

「找到了。」領事低聲回答道，坐下身去用手帕抹臉上的汗水。

「是節點嗎？」索爾問，他指的是供環網居民接入數據網的媒介，那無數個終端節點。

「不是。這東西似乎直接穿進地面上的石頭了。走廊在這裡也到了盡頭。我試著拔了拔，但連接端跟她頭骨上原來是神經分流器的那裡長出的包很相似。似乎和岩石融為一體了。」

「快出來，」索爾的聲音夾雜著靜電的嚓嚓聲傳來，「咱們想法子把它切斷。」

在隧道的潮濕黑暗中，領事平生第一次真正地感覺到幽閉恐懼正在向他迫近。他覺得難以呼吸，確定身後的黑暗中有什麼東西，封鎖了他的空氣，只有逃出這裡才能得到解脫。他的心劇烈跳動著，在這狹窄的石質爬廊中心，跳聲幾乎傳入了耳膜。

他試圖放鬆，緩緩呼吸著空氣，再次擦了把臉，然後盡力把恐慌壓了下去。「那會殺了她的。」他邊說，邊緩緩大口吸氣。

沒了回答。領事再次呼叫，但有什麼東西切斷了他們的脆弱聯繫。

「我出來了。」他對沉默的通信工具說道，轉過身，將手電掃過低矮的地道。觸線好像抽動了一下？或是光線造成的幻覺？

領事開始沿原路爬回。

日落時分，就在時間風暴襲擊前幾分鐘，他們找到了海特・馬斯蒂恩。當時聖徒正在蹣跚前行，是領事、索爾和杜雷先看見了他，等他們趕到馬斯蒂恩身邊的時候，他已經栽倒在地，昏迷不醒了。

「把他帶到獅身人面像去吧。」索爾說。

正在那時，似乎是隨著沉沒的太陽起舞，時間潮汐像一波噁心與幻覺記憶組成的浪潮，猛地衝過他們。三人都跌跪在地。瑞秋醒了，拼了吃奶的勁號啕大哭著，害怕得要命。

「去山谷入口，」領事氣喘吁吁地說著，站起身來，把海特・馬斯蒂恩扛在肩膀上，「快去……去山谷……出去。」

三人都朝山谷入口走去，經過第一座墓塚——獅身人面像，但時間潮汐越來越強烈，像一陣可怖的眩暈之風抽打在他們身上。又走了三十米，他們再也爬不動了。三人趴倒在地，海特・馬斯蒂恩從踩實的小徑滾下。瑞秋已經停止了哭鬧，不自在地扭動著身子。

「回去，」保羅・杜雷喘息著說道，「回山谷下方。下頭……倒還……好些。」

他們又折回前路，像三個醉鬼一樣搖搖晃晃地沿小徑前進，各自背負著各自的重擔，它們極為貴重，無法丟棄。到獅身人面像腳下時，他們背靠著一塊大石頭休息了一會兒，時空的構造似乎開始改變，在他們身邊膨脹彎曲，就好像星球是一面旗幟，被人憤怒地一把揮開。現實似乎在眼前湧動重疊，奔向遠方，復又似浪峰一樣翻騰著撲向他們頭頂。領事放下聖徒，讓他趴在岩石上，自己大喘著氣，驚惶得十指抓緊了泥土。

「莫比斯立方體，」聖徒突然開口道，他動了動，但雙眼依然緊閉，「必須拿到莫比斯立方體。」

「該死。」領事終於說出了口。他粗暴地搖晃著海特・馬斯蒂恩，「我們為什麼需要它？馬斯蒂恩，我們為什麼需要那個東西？」聖徒的腦瓜耷拉著前後晃動。他再度陷入了昏迷。

「我去拿。」杜雷說。這位神父看起來年歲蒼老，一臉病態，臉色和嘴唇都很蒼白。

領事點點頭，又把海特・馬斯蒂恩扛上肩膀，扶索爾站起來，然後搖搖晃晃地向山谷下方走去，隨著他們逐漸遠離獅身人面像，他們感覺到逆熵場的激流在慢慢減弱。

杜雷神父已經爬上了小徑，爬上狹長的樓梯，然後蹣跚著走向獅身人面像的入口，一路上緊緊抓著粗糙的石塊，就像一名水手在狂暴的海洋中緊抓住隨風晃蕩的繩索。頭頂的獅身人面像似乎搖搖欲墜起來，一會兒向左邊傾斜三十度，一會兒又向右邊傾斜五十度。杜雷知道這不過是時間潮汐的暴虐扭曲了他的感官，但這景象還是令他跪在石頭上狂吐不止。

潮汐稍減了片刻，像是兇猛的海浪在兩波可怕的侵襲之間略作平息，杜雷再次站起身來，用手背抹了抹嘴，連滾帶爬地來到了黑暗的墓室。

他沒帶手電筒，摸索著沿著走廊顫巍巍地前進，生怕在黑暗中摸到什麼滑膩膩的涼東西，或是跌進他蛻去屍殼、重獲新生的房屋，發現屍體還在墳墓裡發霉腐爛，他心裡想著這兩件可怕的事情，不禁膽寒心怯，尖叫起來，但時間潮汐突然大規模地猛烈湧回，他的聲音消失在了那颶風般的咆哮之中。

他們睡覺的屋子很黑，在那種可怕的黑暗中，完全沒有一絲光芒，伸手不見五指，但杜雷的眼睛逐漸適應了，他注意到莫比斯立方體正在微微泛光，信號裝置也眨巴著光亮。

他跌跌撞撞地走過亂七八糟的房間，抓住立方體，腎上腺素突然爆發，一把舉起了這沉重的東西。領事的概要錄音中提到過這件人工製品——馬斯蒂恩在朝聖途中攜帶的神秘行李——還提到，大夥兒相信這東西是用來裝載爾格——一種來自外太空能產生力場的生物，可以給聖徒樹艦提供能量。杜雷不知道現在爾格有什麼重要的，但他還是把這個盒子緊緊抱在胸前，掙扎著回到走廊，走向外邊，一步步下了樓梯，走進山谷深處。

「這兒！」領事從懸崖壁底端的第一座穴塚中叫道，「這兒好多了。」

杜雷蹣跚著走上小徑，突然一陣頭暈目眩，感到氣畢力枯，幾乎將立方體摔到地上；領事扶著他走過最後三十步，走進穴塚。

裡面確實好多了。杜雷剛走進穴塚入口的時候，還能感覺到時間潮汐的漲落，但一走進洞穴的後部，感覺就接近了正常狀態，螢光球冰冷的光芒照亮了內部精細複雜的雕刻。神父潰倒在索爾・溫特伯身邊，把莫比斯立方體放到地上，緊挨著海特・馬斯蒂恩這個說不出話乾瞪眼的傢伙身邊。

「你剛進來他就醒了。」索爾低聲說。孩子的眼睛張得老大，在昏暗的光線中看起來像是一潭黑色的池水。

領事也跪在聖徒身邊。「為什麼我們非得帶上立方體？馬斯蒂恩，為什麼我們非得要它？」

海特・馬斯蒂恩還是直勾勾地盯著前方，眼睛眨都不眨一下。「我們的盟友，」他低聲說道，「我們能用以對抗大哀之君的唯一盟友。」他發出的這些音節深帶著聖徒星球上獨一無二的方言特色，如同蝕刻其中。

「它怎麼會是我們的盟友？」索爾問道，雙手抓著男子的長袍。「我們怎麼用它？什麼時候？」

聖徒的雙眼茫然地望著遼遠地域外的某處。「我們內部各派爭奪榮譽，」他低聲說，聲音沙啞，「『北美紅杉』的忠誠之音率先聯繫上了濟慈的重建人格……但卻是我被授予繆爾之光的榮耀。『伊戈德拉希爾』，我的『伊戈德拉希爾』，是為了贖償我們在繆爾面前犯下的罪孽而任予的。」聖徒閉上雙眼。他嚴峻的臉上浮現出一絲淺淺的笑容，看起來很彆扭。

領事望著杜雷和索爾。「聽起來不像聖徒教義，更像是伯勞教會的術語。」

「或許是兩者混合而成，」杜雷低聲說道，「在神學歷史上甚至還有混合得更怪異的呢。」

索爾伸出手掌，摸摸聖徒的前額，這名高個男子全身正燒得發燙。索爾連忙在他們唯一的醫療包中翻找止痛貼和高燒貼。他找到了一個，但又猶豫了。「我不知道聖徒是否屬於標準醫療體質。我可不想讓他因為過敏而送命。」

領事拿過高燒貼，貼在聖徒虛弱的前臂上。「他們符合標準，」他又靠近了些，「馬斯蒂恩，風力運輸船上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聖徒睜開雙眼，但目光依然渙散。「風力運輸船？」

「我聽不懂。」杜雷神父低聲說。

索爾把他帶到一邊。「整個朝聖途中，馬斯蒂恩從沒有講過他的故事，」他低聲解釋道，「我們乘上風力運輸船的第一晚，他就消失了，留下了血跡——很多血——濺得他的行李和莫比斯立方體上都是。但馬斯蒂恩不見了。」

「風力運輸船上出了什麼事？」領事再次低聲問道。他輕輕搖晃著聖徒，以集中他的注意力。「快想想，樹的忠誠之音海特・馬斯蒂恩！」

高個男子的臉抽動了幾下，雙眼終於集中了注意，他那略微帶有亞洲人特點的相貌上刻著熟悉的嚴峻線條。「我把元素從它的密蔽場中釋放了出來……」

「他說的是爾格。」索爾低聲告訴困惑不解的神父。

「然後用我在高枝學會的心靈控制術把它束縛住。但正在那時，大哀之君毫無預兆地降臨到了我身邊。」

「就是伯勞。」索爾低語著，不像是說給神父聽的，更像是自言自語。

「灑在那兒的是你的血嗎？」領事問聖徒。

「血？」馬斯蒂恩把兜帽往前拉，遮住自己迷惑的表情，「不，那不是我的血。當時大哀之君手裡……抓著一個……犧牲品。那人使勁掙扎。試圖要逃離那些贖罪尖釘……」

「那爾格又怎樣了？」領事咄咄逼人地問道，「元素。你本想讓它為你做什麼？……保護你不受伯勞的傷害嗎？」

聖徒皺皺眉，將顫抖的手舉過眉梢。「它還……還沒準備好。我自己還沒準備好。於是我把它放回了密蔽場。大哀之君抓住了我的肩膀。我很……高興……能夠在獻祭出我樹艦的同時，得以贖罪。」

索爾朝杜雷挪了挪身子。「那晚，樹艦『伊戈德拉希爾』在軌道中被摧毀了。」他低聲說。

馬斯蒂恩閉上雙眼。「我很累。」他低聲說著，聲音逐漸消失。

領事再次搖晃著他。「你是怎麼到這裡的？馬斯蒂恩，你怎麼穿過草之海來到這裡的？」

「我醒來的時候，正躺在墓塚之間，」聖徒低聲說道，眼睛依舊緊閉，「醒來的時候，就躺在墓塚之間。好累啊。必須睡會兒。」

「讓他休息會兒吧。」杜雷神父說。

領事點點頭，放下這名穿長袍的男子，讓他睡覺。

「一切都毫無意義。」索爾低聲說道，三個男子和一個嬰孩坐在微弱的光線中，感覺著外面時間潮汐的盛衰消長。

「不見了一個朝聖者，又冒出來一個，」領事咕噥著，「像是誰在玩什麼變態遊戲。」

一小時之後，他們聽到山谷下方傳來迴盪的槍聲。

索爾和領事蹲在閉口不言的布勞恩・拉米亞身旁。

「我們得用激光把那東西切下來，」索爾說，「卡薩德失蹤後，咱們也沒了武器。」

領事握著年輕女人的手腕。「也許把它切下來反倒會害死她。」

「可根據生物監控儀顯示，她已經死了。」

領事搖搖頭。「沒有。發生了別的事。說不定那東西接入了她一直帶在身邊的濟慈賽伯人格。可能等這一切結束，咱們的布勞恩就會被送回來。」

索爾把她三天大的女兒舉上肩頭，朝外面微微發光的山谷望去。「真像個瘋人院。沒有一樣不是事與願違。要是你那該死的飛船在這兒就好了……萬一我們不得不把拉米亞從這……這玩意兒……上頭解救出來……就可以用船裡的切割工具，而且也可以把她和馬斯蒂恩送入診療室，給他們一個活命的機會。」

領事依然跪在地上，目光渙散。過了一會兒，他說道：「你在這裡陪她。」他站起身，然後消失在了獅身人面像入口那黑暗的無底洞中。五分鐘後又回來了，帶著自己的大旅行包，他從底部抽出一條捲起的毯子，展開放在獅身人面像的頂級石階上。

這是條歷史悠久的毛毯，不到兩米長，一米多寬。雖然它那精妙絕倫的質地經過幾個世紀的風雨已經褪色，但在昏暗的光線下，那些單纖維飛行控制線依然如金子一般閃閃發光。領事正取下上面的高精度電池，毯子裡伸出的各條纖細導線連著它。

「我的老天爺。」索爾低聲說道。他想起了領事講的故事，關於他祖母希莉與霸主船員梅閏・阿斯比克的愛情悲劇。正是那場愛情引發了反霸主的叛亂，令茂伊約陷入了多年的戰爭。故事中，梅閏・阿斯比克曾經乘坐朋友的霍鷹飛毯飛到了首站。

領事點點頭。「這東西本屬於邁克・沃朔，也就是我祖父梅閏的朋友。希莉把它留在墳墓裡，留給了梅閏。我還是個孩子的時候，他又把它傳給了我——恰好在群島戰役之前，在那場戰鬥中，他隨著自由的夢想一同消逝了。」

索爾將手撫過這條有著幾百年歷史的工藝品。「只可惜，它在這派不上用場。」

領事抬頭看著他。「怎麼派不上？」

「海伯利安的磁場低於電磁交通工具起飛的臨界水平，」索爾說，「所以這裡無法使用電磁車，只有飛艇和掠行艇，『貝納勒斯』號這條浮置遊船在這也浮不起來。」他突然覺得向這名曾任海伯利安領事十一個本地年的人解釋這些真是愚蠢，於是住了口。「不知道我說錯了沒有？」

領事微笑道：「你沒說錯，標準電磁車在這裡靠不住，重-浮力比率太高。但霍鷹飛毯卻能通體升起，幾乎可以忽略質量。我在首都居住的時候試過。但是行程不太順利……不過，只坐一個人還是可行的。」

索爾扭頭望著山谷下方，視線越過翡翠塋、方尖石塔與水晶獨碑發亮的輪廓，投向穴塚群的入口，那裡被懸崖壁牆的重重陰影掩蓋。他不禁想起杜雷和海特・馬斯蒂恩，不知道馬斯蒂恩是否還睡著……杜雷是否還活著。「有沒有想過用它來求助？」

「我們可以派個人去求助。把船帶回來。至少給它解除束縛，讓它自動駛回。可以抓鬮決定誰去。」

輪到索爾笑了。「想想，我的朋友。杜雷的身體狀況不適宜奔波，況且他也不知道路。而我……」索爾舉起瑞秋，把她的小腦袋湊在自己的臉頰上。「這趟旅程可能會花上好幾天。我——我們——剩的時間不多。不知道還能為她做點什麼，我們只能留在這裡碰運氣。只剩下你能去。」

領事歎了口氣，但沒有反駁。

「還有，」索爾說，「那是你的船。要將它從悅石的禁令中釋放，只有你能辦到。你和總督也是故交。」

領事朝西方望去。「但我不知道西奧是否仍在掌權。」

「咱們先回去，把咱們的計劃告訴杜雷神父，」索爾說，「再說，我把奶包忘在了穴塚裡，瑞秋餓了。」

領事捲起飛毯，把它丟回背包，然後盯著布勞恩・拉米亞，盯著那條蜿蜒入黑暗的噁心細線。「她不會有事吧？」

「我會讓保羅帶條毛毯過來守著她過夜，然後咱倆把另外那個病人也背到這兒來。你打算今晚就走，還是等到天亮？」

領事疲憊地揉著臉頰。「我不想在夜裡飛過山脈，但我們根本沒剩下多少時間。我還是收拾好東西，立刻就走。」

索爾點點頭，看向山谷入口。「真希望布勞恩告訴我們塞利納斯去了哪裡。」

「我飛出去後找找他，」領事說，他抬頭望了望群星，「大約花上三十六到四十小時就能回到濟慈。然後花上幾小時釋放飛船。可能兩天之內就能趕回來。」

索爾點點頭，輕搖著啼哭的孩子。他那疲憊而和藹的表情下顯出一絲疑慮。他把手搭上領事的肩膀。「我們的確該試試，我的朋友。來吧，咱們跟杜雷神父談談，再看看另外那位同路人醒了沒有，然後一起吃頓飯。布勞恩帶回的補給似乎足夠讓咱們最後飽餐一頓。」

26

布勞恩・拉米亞還是個孩子的時候，父親是名議員。他們搬了家，雖然只是簡單地從盧瑟斯遷到了鯨逖中心行政住宅群樓，不過那裡綠樹環繞，景色優美。那時，她看了一部古老的平面電影，沃爾特・迪士尼出品的動畫片《彼得・潘》。看過動畫之後，她還讀了書，兩者都深深震撼了她的心靈。

好幾個月裡，這個五標準歲的女孩天天等待著彼得・潘會在某天晚上駕臨，帶她離開。她在天窗上掛了個小路牌，指向通往自己臥室的路。她也趁父母睡著的時候溜出屋子，躺在鹿苑柔軟草坪的地面上，望著鯨心乳狀的灰色夜空，夢想著那個從永無島來的男孩會在某天晚上將她帶走，朝右手第二顆星星飛去，一直向前，直到天明[25]。她可以陪伴他一起，給那些迷路的孩子當媽媽，向邪惡的胡克船長復仇，最重要的是，她將是彼得的新溫蒂……那個永遠長不大的孩子的新童伴。

而現在，二十年之後，彼得終於來找她了。

拉米亞沒有感受到任何痛苦，只有一陣突如其來的冰冷、悵然若失的感覺，伯勞的鋼爪刺穿了她耳後的神經分流器。然後她離開肉體，飛了起來。

她曾經穿過數據平面，進過數據網。就她的時間而言，那僅是數周以前。拉米亞曾經偕同她最欣賞的賽伯飆客，傻傻的屁屁・薩布林芝，駛入技術內核矩陣，幫助喬尼偷回他的賽伯重建人格。在他們成功穿透邊界，盜取了人格之後，觸發了警報，屁屁不幸身亡。從此，拉米亞再也不願重新進入數據網。

但她現在又進入了那裡。

這趟經歷同她以前用通信志導引或節點的經歷完全不同。上一次像是純粹的刺激模擬——猶如身處一個有著五顏六色山峰和環繞立體聲的全息電影——而這一次，她卻是感覺實實在在地置身在了那裡。

彼得終於來帶她離開了。

拉米亞高高地飄在海伯利安行星邊緣的曲線之上，望著那些基層的微波數據流頻道和密光通信鏈接，它們都被視作萌芽狀態的數據網。她沒有駐足涉入其中，因為她正追蹤著一條橙色臍帶，它朝天延伸而去，迎向數據平面真實的林蔭大道和交通幹線。

海伯利安的太空已被軍部和驅逐者游群佔領，兩者都攜帶著錯綜複雜的數據網褶皺起伏和網格。拉米亞擁有了新的視野，她能看見軍部數據流的上千個層面，它們像一片波濤洶湧的墨綠色數據海洋，密佈著暗紅靜脈般的安全頻道和旋轉的紫羅蘭色球體，帶著黑色的抗噬護航員，那是軍部的人工智能。偉大環網下屬萬方數據網的一條偽足從自然空間中流出，穿過舷側遠距傳輸器漆黑的風井，沿互相交疊的瞬時波紋那不斷延伸的波形前鋒移動。拉米亞認出，那些波紋是從二十個超光發射儀發出的持續不斷的脈衝信號。

她猶豫了一下，突然搞不清楚該去哪裡，該走哪條路。就好像她一直在飛翔，卻突然迷失方向，危及了魔法的繼續——並威脅要將她拋向身下數英里遠的地面。

於是彼得牽起了她的手，把她撐在空中。

——喬尼！

——你好，布勞恩。

她自身的影像嘀嗒一聲出現了，那一刻她也看到並感覺到了他的實體。他和上次見到的喬尼——她的客戶和愛人——一模一樣，擁有尖銳的顴骨、淡褐色的眼睛、緊致的鼻樑和堅定的下顎。他那紅棕色的卷髮依然垂至領口，那臉龐依然掛著恰到好處的活力，臉上的微笑依然令她的內心冰消。

喬尼！她立即抱住了他，感覺著他的擁抱，感覺著背後強壯有力的雙手，他們高高地飄升起來，凌駕於萬物之上，她感覺著自己前胸緊緊貼壓在他的胸膛，他也緊緊擁抱著她，他這麼小的個子竟有如此驚人的力量。他們擁吻，毫無疑問，這一切都是真實的。

拉米亞飄浮在他一臂之遙，雙手搭在他的雙肩之上。兩人的臉都被頭頂那浩瀚的數據網之海碧綠紫藍的光芒照亮了。

——這是真的嗎？她聽見自己的聲音問出這個問題，還帶著地方口音，儘管她知道，自己只是腦子裡想了想。

——是真的。就跟數據平面矩陣的任何部分一樣真實。我們正在海伯利安空間萬方網的邊緣。他的嗓音依然帶著難以捉摸的腔調，讓她覺得那麼華而不實，惹人窩火。

——到底怎麼回事？隨著這句話出口，她將伯勞出現，突然間指刃刺入的景象告知了他。

——是啊，喬尼想著，把她抱得更緊。不知怎的，它讓我掙脫了舒克隆環，直接把我們送入了數據網。

——我是不是死了，喬尼？

他俯下約翰・濟慈的臉，朝她笑來。他輕輕搖晃著她，溫柔地吻她，旋轉了角度，於是乎他們都能看到頭上和身下的壯美景象。不，你沒死，布勞恩，儘管你的肉體可能被掛上了某種怪誕的生命支持體，但是你在數據平面的模擬體，卻同我漫遊到了這個地方。

——你又是死是活呢？

他又朝她笑了。我已獲得了生命，雖然舒克隆環中的生命並不如人們吹捧的那樣。那感覺就像是在做別人的夢。

——我夢見過你。

喬尼點點頭。我覺得那不是我。我也做過同樣的夢……與梅伊娜・悅石的交談，對霸主政府理事會的零星印象……

——對！

他握緊她的手。我懷疑他們激活了另一個濟慈賽伯體。不知為什麼，我和他能夠穿越數光年互相感應。

——另一個賽伯體？怎麼會呢？你已經破壞了內核模板，釋放了人格……

她的愛人聳聳肩。喬尼穿著一件皺巴巴的襯衫，套著絲綢馬甲，是她從沒見過的樣式。流動的數據穿過他們頭頂的大道，就在它們飄過的時候，兩人都給塗上了搏動的霓虹之彩。我懷疑，除了我和屁屁上次穿透的淺層內核防線之外，還有更多的備用人格。沒關係，布勞恩。如果還有另一個副本，那麼他也是我，我相信他不會與我為敵。來吧，咱倆一起來探索究竟。

他拉著她向上飛昇，拉米亞躊躇了一會兒。探索什麼？

——這是我們弄清一切真相的大好機會，布勞恩。一個找到眾多謎題源頭的大好機會。

她聽見自己聲音/想法裡的怯懦，那可真不像她自己。喬尼，我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真的想去。

他旋過身，看著她。這是我所認識的那位偵探嗎？那個非要刨根問底的女人怎麼了？

——她經歷了一些艱難時日，喬尼。我已經能夠坦然面對昨日，已經看清當初做偵探——在很大程度上——不過是我父親自殺行為引起的反應。我依然在努力解開關於他死亡細節的謎團。另外，很多人在真實的人生中都會受到傷害。包括你，親愛的。

——那你解開了嗎？

——什麼？

——令尊的死因？

拉米亞朝他皺皺眉。不知道。我想沒有。

喬尼指著頭上不斷退卻又不斷流動的數據網質體。布勞恩，上頭有許多答案在等待著我們。只要我們有勇氣去探求。

她又握住他的手。我們或許會死在那兒。

——對。

拉米亞頓了頓，望著身下的海伯利安。星球像是一條暗淡的曲線，一小部分各自孤立的流動數據包如夜色中的篝火，閃耀著光芒。他們頭頂浩渺的海洋沸騰著，搏動著，充滿光芒和數據流的噪聲——布勞恩知道那不過是遠處萬方網最細小的分支。她知道……她感覺到……現在，他們重生的數據平面模擬體能去的地方，所有的賽伯飆客牛仔們做夢也想不到。

布勞恩知道，有喬尼做她的嚮導，她可以穿越萬方網和內核，到達人類從沒探測過的深度。她有些害怕。

但她最終是和彼得・潘在一起了。永無島在向他們招手。

——好勒，喬尼。咱們還等什麼？

他們一道朝萬方網飛身而去。

27

費德曼・卡薩德上校跟隨莫尼塔邁過傳送門，發現自己來到了一片廣袤的月表平原，一棵五公里高的可怕荊棘樹拔地而起，高高地聳入血紅的天空。繁密的樹枝與尖釘上，處處有人影扭動：近一些的，能認出是受苦的人類，那些太遠的，看起來很小很小，活像一串串灰白的葡萄。

卡薩德水銀般的擬膚束裝直籠到頭頂，他眨眨眼，吸了口氣，左右四顧，目光掃過沉默的莫尼塔，竭力不去看那棵噁心的樹。

之前他以為這裡是月表平原，可實際上，卻是海伯利安的地表。他正站在光陰塚山谷的入口，但眼前的這個海伯利安已經經過翻天覆地的巨變。沙丘均已凝固扭曲，似乎被烈焰化作玻璃，釉光閃亮；岩石與懸崖壁也有流動後再度凝固的跡象，如同灰白的石質冰川。沒有大氣——天空是蒼灰色的，佈滿了慘淡的月亮，它們也都沒有大氣，清晰扎眼。太陽不是海伯利安從前的那顆。那光芒沒人能夠承受。卡薩德抬起頭，擬膚束裝上的濾光器偏振起來，幫助他適應那可怕的能量，天空中撒滿了血紅的緞帶與刺眼的白光之花。

身下的山谷似乎在隨著某種感覺不到的震動而搖晃。光陰塚內部的能量不斷閃耀，搏動著冷光，從每一個入口、門廊和孔穴灑出，覆蓋了數米的山谷地面。墓塚看起來煥然一新，光滑如初，光彩絢麗。

卡薩德意識到，是擬膚束裝的作用，才讓他得以呼吸，用沙漠的溫暖替代了月球刺骨的冰寒，讓他得以行動。他轉身看著莫尼塔，想問個巧妙的問題，但沒有說出口，他只是抬起雙眼，再次凝視著那棵令人難以置信的樹。

荊棘樹的質地似乎和伯勞自身的鋼鐵、鉻黃和軟骨的材料毫無二致：看起來顯然是人造物品，又似乎像是可怕的活生生的植物。樹幹根部大約有兩三百米粗，下層枝丫幾乎同樣寬闊，而那些細小的枝條和刺尖急劇縮小，變得如匕首般纖細，它們朝天空張開，上頭刺掛著一個個人類果實。

真令人難以置信，被這樣刺穿的人類竟還能長久活下去；真是天方夜譚，他們竟能在時空之外的真空裡存活。但是，他們的確活著，痛苦地活著。卡薩德望著他們在那兒蠕動。他們全都活著，全都深陷痛苦。

卡薩德感覺到，痛苦是一種聽不見的聲音，一種毫不停歇、痛苦粗礪的洪亮之聲，就像是幾千隻不懂音律的手指砸在了上千個琴鍵上，奏出響亮的痛苦之管風琴曲。當他細看燃燒的天空，痛苦似乎僅憑肉眼就能望到，那棵樹像是火葬柴堆，或是巨大的燈塔，一波波痛苦湧起，清晰可見。

除此之外，就只有刺目的亮光和月表般的寂靜。

卡薩德調高擬膚束裝觀物鏡的放大倍率，一根根樹枝、一條條荊棘地尋找著。在樹上翻扭的人們，有男有女，有老有幼。他們穿著各式襤褸的衣衫，各種髒亂的妝容，風格各異，相差如果沒有上百年，至少也有幾十年。其中有許多樣式，卡薩德並不熟悉，他猜測那些是來自未來的受害者。有上千……上萬……受害者，全都活著，全都痛苦不堪。

卡薩德停止搜索，定睛在一根離地面四百米的枝條上，一叢遠離主幹與人堆的三米長的獨根荊棘，上邊有面熟悉的紫色斗篷在隨波鼓動。正在那裡扭曲翻騰的人影轉頭望向費德曼・卡薩德。

他看到的被刺穿的身體，正是馬丁・塞利納斯的。

卡薩德咒罵了一聲，雙拳緊握，指節都發疼了。他四處尋找著武器，放大視野解析度，朝水晶獨碑內望去。裡面什麼都沒有。

卡薩德上校搖搖頭，他知道擬膚束裝完全好過他帶到海伯利安的所有武器，於是他開始大踏步朝樹走去。他不知道怎樣才能爬上去，但總得找到什麼方法。他不知道能否把塞利納斯活著救下來——把所有的受害者救下來——如果要這麼做，那麼不成功，便成仁。

卡薩德走了十步，在凝結的沙丘曲線上停下。伯勞擋在了他的身前。

他意識到，自己正在擬膚束裝的鉻量場下狂笑。這正是他等了多年的時刻。早在二十年前軍部馬薩達慶典中，他就以生命和榮譽下注要進行榮譽之戰。這是武士之間的對決。為保護無辜者的搏鬥。卡薩德咧嘴笑著，右手四指平展成銀刃，向前跨去。

——卡薩德！

聽到莫尼塔的呼喚，他回頭望去。她朝山谷指了一指，光芒像瀑布一樣灑在她赤裸身體那水銀般的表面。

又有一個伯勞從名叫獅身人面像的墳墓中出現。遠在山谷下方，另一個伯勞從翡翠塋的入口走出，刺目的亮光在尖釘和刀刃邊緣上閃亮，僅五百米之外，又從方尖石塔中冒出一個。

卡薩德沒有理會它們，轉身面對著那棵樹和它的守護者。

現在，有一百個伯勞擋在卡薩德和樹之間。他一眨眼，又有一百個出現在左邊。他朝身後望去，一大群伯勞不可思議地站在冰冷的沙丘和融化的沙漠岩石上，如同一尊尊雕像。

卡薩德一拳砸在膝蓋上。該死。

莫尼塔走到他身邊，兩人手臂相觸。擬膚束裝合在一起，一同流動著，他感覺到她前臂溫暖的肌膚。兩人並肩而立，大腿互挨。

——我愛你，卡薩德。

他看著她臉上完美的線條，對反射的狂暴景象和顏色視而不見，努力回憶起他們的初次邂逅，那是在愛靜閣附近的森林。他記起她那令人驚艷的碧綠眼珠和棕色短髮。她豐滿的下唇，他不小心咬疼她時，她那淚水的味道。

卡薩德舉起一隻手，撫摸著她的臉頰，感覺著擬膚束裝下溫暖的肌膚。如果你愛我，他發送道，就留在這裡。

然後費德曼・卡薩德上校轉過身，發出一聲長嘯，在月表般的寂靜下，那聲音只有他能聽到——這聲長嘯混合著遠古人類揭竿而起的吶喊，混合著軍部學生畢業時的高呼，混合著空手道的喝叫，混合著純然的輕蔑。他跑過沙丘，直奔荊棘樹，直奔正前方的伯勞。

現在，山谷裡出現了上千個伯勞。他們的鋼爪「卡嚓」一聲，齊齊張開，光芒在成千上萬如解剖刀般鋒利的指刃和荊棘上閃耀。

卡薩德沒有理會其餘的伯勞，逕直跑向他認為首先出現的那個。那怪物的頭頂上方，一個個人形在孤獨的痛苦中扭動。

他迎面跑向的那個伯勞張開雙臂，似乎要擁抱他。它的手腕、關節和胸膛上展現出彎曲的刀刃，像是剛從隱匿的刀鞘裡拔出來。

卡薩德高聲呼喊，跑過最後的距離。

28

「我不能走。」領事說。

海特・馬斯蒂恩依然昏迷不醒，領事和索爾將他從穴塚抬進了獅身人面像，杜雷神父照管著布勞恩・拉米亞。幾近午夜，山谷在墓群的光芒中反射著光亮。獅身人面像的雙翼之弧劃過懸崖峭壁，留給他們一小片可見的天空。布勞恩一動不動地躺著，那條令人厭惡的線扭曲著連入墳墓的黑暗之中。

索爾拍了拍領事的肩膀。「我們已經討論好了。你應該去——」

領事搖搖頭，懶洋洋地撫摩著古老的霍鷹飛毯。「它也許能載兩個人。你和杜雷可以前往『貝納勒斯』號停泊的地方。」

索爾溫柔地搖著女兒，一隻手掌托著她的小腦袋。「瑞秋只能活兩天了。另外，我們必須待在這兒。」

領事環顧左右。他的雙眼閃耀著痛苦。「這也是我應該待的地方。伯勞……」

杜雷探過身子。從身後墓塚中傳出的光亮給他高高的額頭和尖銳的顴骨塗上亮彩。「我的孩子，如果你留在這兒，那完全就是自殺。而如果你能盡力，為拉米亞女士和聖徒帶回飛船，你就是給別人幫了一個大忙。」

領事揉揉臉頰，他已疲憊不堪。「飛毯上還能坐一個人，神父。」

杜雷笑了。「我總覺得，注定會在此處遇見我的宿命，不論它最終如何。我會等著你回來。」

領事再次搖頭，但還是走了過去，盤腿坐在飛毯上，拉過沉重的粗呢包。他數了數索爾為他收拾的給糧包和水瓶。「太多了。你該給自己多留點。」

杜雷輕聲一笑。「多虧了拉米亞女士，我們的食物和水足夠撐過四天。在那之後，就算是需要斷食也沒關係，我已經習慣齋戒了。」

「但要是塞利納斯和卡薩德回來了呢？」

「他們可以喝我們的水，」索爾說，「如果其他人回來的話，我們還可以再去一趟要塞，拿點食物。」

領事歎了口氣。「好吧。」他熟練地碰了碰飛控線裝置，於是兩米長的飛毯硬挺起來，升離岩石十厘米高。不確定磁場間如果有任何波動，都不可能用肉眼辨出來。

「在過山的時候你會缺氧。」索爾說。

領事從背包中舉起了濾息面具。

索爾把拉米亞的自動手槍遞給他。

「我不能……」

「這東西用來對付伯勞，根本就沒有任何用處，」索爾說，「但對於你能不能到濟慈，有沒有它就是兩碼事了。」

領事點點頭，把武器放進背包。他同神父握了手，然後又同年老的學者握了握。瑞秋小小的手指輕拂過他的前臂。

「祝你好運，」杜雷說，「願上帝與你同在。」

領事點點頭，敲敲飛行裝置，然後身子前傾，駕著霍鷹飛毯朝上升了五米，略微晃了幾下，然後向更高更遠處飛去，好似正行進在空中看不見的軌道上。

領事轉彎向右，朝著山谷入口飛行，以十米的高度飛越了那裡的沙丘，然後又轉彎向左飛向那片不毛之地。他只回頭望了望。獅身人面像頂級台階上有四個人影，兩個站著，兩個躺著，看起來真的很渺小。他分辨不出索爾懷抱中的嬰孩。

依照討論結果，領事駕著霍鷹飛毯朝西面飛去，抱著能找到馬丁・塞利納斯的希望，飛越詩人之城。直覺告訴他，那暴躁的詩人可能是繞道向那邊去了。天空中戰鬥的火光稍微少了些，領事以二十米的高度飛過傾圮的尖塔和城市穹頂的時候，不得不在那些沒被星光侵佔的影子中尋找。沒有詩人的影子。如果拉米亞和塞利納斯走的是這條路，那麼他們在沙中的腳印也早已被夜風抹去了，現在風正吹拂著領事日漸稀薄的頭髮，掀起他的衣服，發出啪啦啪啦的響聲。

處在這個海拔高度，坐在飛毯上感覺很冷。領事感覺到，霍鷹飛毯在摸索著穿過不穩定力場線時，發出一陣顫抖和振動。一邊是海伯利安變化莫測的磁場，一邊是高齡電磁飛控線，他知道，飛毯在他抵達首都濟慈之前，極有可能滾下天空。

領事大聲喊了幾聲馬丁・塞利納斯的名字，但沒有任何回應，除了一大群鴿子呼啦啦從一條風雨商業街廊那破爛穹頂中的巢穴飛起。他搖搖頭，轉彎向南面的籠頭山脈飛去。

從祖父梅閏的口中，領事得知了霍鷹飛毯的歷史。它曾是那個享譽環網的鱗翅目昆蟲學者兼電磁系統工程師弗拉基米爾・肖洛霍夫手工製作的玩具之一，這張飛毯可能就是他當初送給他豆蔻年華的侄女的那張。肖洛霍夫對那位年輕女孩的愛慕已經成為了傳奇，而她棄絕了飛行毯這個禮物，更使傳奇錦上添花。

人們喜歡這個創意，但一些星球擁有明智的交通管制，因此在這些星球上，霍鷹飛毯很快就被宣佈非法。雖然如此，它們依然在殖民星球上現身。正是這張飛毯，促成了領事的祖父和祖母在茂伊約的相遇。

山脈逐漸臨近，領事抬頭望去。十分鐘的飛行已經完成了在這片不毛之地上徒步旅行兩小時的路程。其他人勸他不要在時間要塞停下找塞利納斯，不管什麼樣的命運降臨到詩人頭上，同樣的命運早晚也會找到領事，甚至在他的旅程真正開始之前。他心滿意足地在懸崖壁上距地面兩百米的窗戶之上盤旋，三天前他們曾在一臂之外的階地眺望山谷。他在那裡大聲喊著詩人的名字。

回答他的只有從要塞黑暗的宴會廳和走廊傳來的回音。領事緊緊地攥著霍鷹飛毯的邊緣，距離垂直的石牆這麼近，他感覺到高度和無遮無靠帶給他的眩暈。飛毯轉彎離開要塞，抬升高度，朝著山頭關隘爬升，雪在星光下閃耀著光芒，他鬆了一口氣。

他沿著纜車的線纜一路前行，線纜通向關隘，連接著兩座九千米高的峰頂，橫跨廣闊的山脈。在這個高度非常寒冷，領事慶幸自己帶著卡薩德額外的保暖斗篷，他可以蜷在下面，小心不把手和臉的皮肉暴露在外。濾息面具的凝膠蓋過他的臉龐，就像某種飢餓的共生體，狼吞虎嚥地吞噬著稀薄微少的氧氣。

這就足夠了。領事在凝結著冰碴兒的線纜之上十米處飛行，緩慢地深吸著氣。現在這些加壓電車全都靜靜地停在那兒，冰川、峻嶺和掩裹在陰影之下的山谷那萬徑人蹤滅的景象令心臟狂跳不止。領事踏上這條旅途唯一值得高興之處，就是最後看了一眼海伯利安的壯美景色，至少它還沒有被伯勞的威脅或驅逐者的侵略糟蹋分毫。

當初纜車將他們從南部運送往北岸花了十二小時。儘管霍鷹飛毯航速緩慢，每小時僅達二十公里，但領事飛越此地也只花了六小時。他在高聳的山峰之上飛行，陽光灑在身上。他猛然驚醒，意識到自己之前是在做夢，此刻霍鷹飛毯正飛向另一座高峰，峰頂比他現在的高度還要高五米，他立馬大驚失色。前方五十米外就是圓石和雪原。他猛然向左拐彎，感覺到霍鷹飛毯的飛行裝置裡有什麼東西失靈了，朝下掉了三十米，飛控線終於保持住了平衡，並穩定下來。一隻三米翼展的黑鳥——一部分當地人稱之為預兆鳥——從它冰冷的巢穴中飛離，飄浮在稀薄的空氣上，回頭用漆黑如珠的眼睛看著領事。

領事緊緊抓著飛毯邊緣，指節發白。幸好他之前將行李袋的綁帶拴在了腰帶上，不然這個袋子早就掉入了腳下遙遠的冰川。

沒有了纜車軌道的蹤影。領事不知怎的睡了太久，霍鷹飛毯都偏離了航道。他驚惶了一陣，把飛毯朝這邊扳扳，又朝那邊挪挪，絕望地要在四周利齒般的群峰之間找出一條小路。然後他看見前方和右邊斜坡上清晨的金黃色陽光，影子跨越身後及左側的冰川和苔原，於是他明白，自己依然還在正確的路線上。在群峰最後的這片山脊之外就是南國的丘陵。在那之外……

領事輕敲飛行裝置，催促霍鷹飛毯升高，它似乎猶豫了一下，但還是勉勉強強地升高了，直到越過最後這座海拔九千米的峰頂，他現在能看見遠處低矮的山巒，逐漸縮減成僅有三千米海拔的丘陵。領事帶著感激的心情朝下降落。

他找到了閃著微光的纜車軌道，距離他的飛行軌道與籠頭山脈的交點八千米遠。纜車靜靜地懸在西面終點站的周圍。身下，朝聖者歇腳地的建築物稀稀拉拉地出現了，就跟幾天前一樣破爛不堪。沒有風力運輸船的影子，他們之前將風力運輸船留在了凌跨在草之海淺處的低矮碼頭，但現在那裡空無一物。

領事降落在碼頭附近，關閉霍鷹飛毯的飛控裝置，舒展了一下有些疼痛的雙腿，為保險起見，他捲起飛毯，然後在碼頭附近一座廢棄的建築物裡找到了一間廁所。他方便完時，清晨的陽光正慢慢潛向丘陵，抹去那裡最後的陰影。南面和西方視野所及之處，皆是草之海的地盤，它那如同桌面般的平滑表面偶爾被清風撩開，蕩起層層漣漪，拂過青翠欲滴的草面，此時，其下黃褐色或深藍色的莖桿便會曇花一現，那動靜和海浪幾乎毫無二致，竟會讓人聯想到會不會有白沫出現，抑或魚兒翻騰。

草之海裡沒有魚，但那裡的劇毒大草蛇足有二十米長，如果領事的霍鷹飛毯在半空中失靈，就算是安全著陸，他也不可能苟活太久。

領事展開飛毯，將背包背在身後，然後激活了飛毯。他現在飛得相對較低，距離地表二十五米，但也不至於低到讓劇毒大草蛇將他誤認作低飛的獵物之一。朝聖者乘坐風力運輸船穿過這片海，花了不到一整個海伯利安天，但現在，風持續不斷地從東北方吹來，令得飛毯有一點點來回打旋。領事打賭，他可以在十五小時內飛過海的最狹窄部分。他輕輕敲了敲前進控制裝置，霍鷹飛毯加速行進起來。

不到二十分鐘，山脈就已經被拋在了身後，而丘陵也都迷失在了遙遠的迷霧裡，不到一小時，群峰開始縮小，星球的曲線漸漸拉直。兩小時過去，領事的眼前就只有那座最高的山峰，像一個鋸齒狀陰影，猶抱琵琶般從霧靄中升起。

經過那山峰後，草之海向四面八方延伸，一成不變，除了偶爾的微風會帶起令人心曠神怡的漣漪和波紋。這裡比籠頭山脈的北部高原要溫暖得多。領事脫下他的保暖斗篷，然後脫下外套，最後連毛衣都脫了。身處這麼高的海拔，陽光以驚人的熱度揮灑下來。領事在背包中摸索，找到三角帽，僅僅兩天前他還那麼泰然地戴著，現在那東西卻已被壓扁弄皺，他將它套在頭上，想由此得到一點陰涼。不過他的前額和漸禿的頭皮已經被曬傷了。

大約四小時過去，他在旅途中進了第一餐，嚼著壓縮食物包中慘淡無味的蛋白質條，權且把它們當作可口的魚片。

水幾乎成了餐飯中最美味的一部分，領事不得不努力克制著自己的慾望，不要一下縱飲喝光所有瓶子裡的水。

身下的草之海向身後和前方延伸。領事打著盹兒，每次都在失重感中猛然驚醒，雙手緊緊抓住剛硬的霍鷹飛毯。他意識到，之前就該用帶在背包裡的唯一一根繩子把自己和飛毯拴在一起，但他也不想著陸——青草葉緣尖銳，比人還高。雖然他沒有看到劇毒大草蛇游過時留下的V字形痕跡，但他也吃不準，那些東西是不是就在下面靜等著獵物上鉤。

他開始慵懶地揣摩著風力運輸船去哪裡了。那東西本來是全自動的，既然是由伯勞教會他們贊助朝聖之旅，所以推測起來，應該是他們編製的操作程序。那東西還可能有什麼別的任務嗎？領事搖搖頭，坐直身子，擰擰自己的臉頰。即使是在回憶風力運輸船的時候，他也在睡夢和清醒之間游移。之前他在光陰塚裡脫口說出十五小時的時候，還覺得那似乎是一段很短的時間。他瞥了眼通信志；現在才過去五個小時。

領事將飛毯升到兩百米高，小心地察看著有沒有大草蛇的影子，然後操縱飛毯逐漸下落，在距離草面五米高的地方盤旋。他小心地取出繩索，打了一個結，移身到飛毯前部，繞著飛毯纏了幾圈，留了足夠的長度把身子套進去，然後拉緊繩結。

如果飛毯不慎掉落，這套索不僅毫無用處，反而把事情攪得更糟，但是一圈圈溫暖的繩索靠在背上，帶給他一種安全感，他往前探著身子，再次敲擊飛行裝置，在四十米高度保持了飛毯的平衡，然後將臉頰靠在溫暖的織料上。陽光滲過他的十指，他意識到，自己裸露的前臂已經被曬得很慘。

他太累了，都懶得坐起身來捋下袖子。

一陣微風吹起。領事能聽到身下傳來一陣沙沙聲和簌簌聲，不知道是風吹草動還是有什麼龐然大物滑了過去。

他太累了，沒工夫去想。領事閉上雙眼，沒過三十秒，他就睡著了。

領事夢見了自己的故鄉——他真正的故鄉——茂伊約上的故鄉，夢境異彩紛呈：望不到頂的藍天，南海那深藍廣闊的海域，從赤道淺海的邊緣起，深藍色逐漸被碧綠取代，移動小島那令人驚歎的綠黃淡紫粉紅，它們被海豚趕往北方放牧……自從領事孩提時的霸主侵略起，海豚就滅絕了，但它們卻在他的夢裡栩栩如生，縱身躍起穿越水面，激起一千條水稜鏡，折射的五彩光芒在清醇的空氣中舞蹈。

在領事的夢裡，他又成了孩子，站在第一家族島上樹屋的頂層。祖母希莉站在他身旁——不是他認識的那位聲名顯赫的貴婦人，而是他祖父遇見並相愛的年輕美貌女子。南風吹起的時候，樹帆獵獵作響，移動小島牧群以精確的隊形穿過淺海間湛藍的通道。在北方的地平線上，他能看到首批赤道群島的島嶼駛來，映襯著傍晚的夜空，蒼翠、永恆。

希莉扶著他的肩膀，指向西方。

小島在燃燒，下沉，它們的龍骨根在毫無意義的痛苦中痙攣。牧島海豚消失了，天空中下著火雨。領事認出了十億伏高壓的激光矛，它們炙烤著大氣，在他的視網膜上留下灰藍的影像。水下爆炸照亮了深海，令成千上萬的魚類和脆弱的海洋生物在臨死的劇痛中浮上海面。

「為什麼？」祖母希莉問道，但她的聲音卻是花季少女口中的輕柔低語。

領事試圖要回答她，但喉嚨哽咽了，淚水模糊了他的雙眼。他想要抓住她的手，但她已不在那裡，她離去了，他永遠不能彌補自己的過錯，這感覺讓他痛不欲生，甚至不能呼吸。他的喉嚨塞滿了感情，但發不出聲音。然後他意識到，是濃煙熏灼著他的雙眼，充塞著他的肺部；家族島嶼著火了。

還是個孩子的領事搖搖晃晃地走進藍黑的晦暗之中，盲目地尋找著誰，能抓住他的手，讓他安心。

一隻手扣上了他的手。但那不是希莉的手。那隻手無比堅定地捏著他，手指都是利刃。

領事驚醒，大吸涼氣。

天黑了。他至少已經睡了七個小時。他用力掙脫繩子，坐直，看著通信志顯屏的光芒。

十二小時。他已經睡了十二個小時。

他探過身子，向下望去，做這個動作時，身體的每一塊肌肉都疼痛不已。

霍鷹飛毯穩穩地保持在四十米的高度，但他不知道自己身在何處。低矮的山丘在身下連綿起伏，有些峰頂距離飛毯僅有兩三米，定是堪堪掠過；橙色柳草和矮小地衣混雜叢生，活像滿是孔洞的海綿。

過去幾小時裡的某時某處，他已經飛過了草之海的南岸，錯過了邊緣小港和霍利河碼頭，也就是他們的浮置遊船「貝納勒斯」號的停泊處。

領事沒帶指南針——指南針在海伯利安上毫無用處——他的通信志也沒有慣性定向儀的程序。他本計劃沿著霍利河向南再折向西，回到濟慈，免得像他們朝聖的來路一樣費盡周折逆流而上，途中還要應付河流偏向和漩渦。

可現在，他迷路了。

領事將霍鷹飛毯降落在一個低矮的山頭上，走到堅實的地面上，痛得不由得呻吟了一聲，然後折疊好飛毯。他知道，現在飛控線的電量一定至少已經耗去了三分之一……可能更多。他不知道隨著飛毯變舊，效率降低的幅度到底如何。

山峰看起來和草之海西南面的丘陵地帶相差無幾，但找不到河流的蹤影。通信志告訴領事，天黑僅過了一兩個小時，然而西方卻看不見任何日落的余跡。天空愁雲慘淡，遮蔽了本應在視野中的星光和所有的空戰。

「該死。」領事低聲說著。他四處走動，直到自然的召喚來臨，他在一片小陡坡的邊緣方便完畢，然後回到飛毯旁拿起一個水瓶喝水。好好想想。

他之前給飛毯設定的是西南航向，那麼穿越草之海時應該是抵達了邊陲港城，起碼是它附近。如果他只是在睡著的時候飛過了邊陲和霍利河，那麼河流應該在他南邊的某處，也就是左下方。但如果他是從離開朝聖者宿營地起就定錯了方向，往左偏離了幾度，那麼河流應該在他右邊的某個地方，向著東北方蜿蜒。哪怕是走錯了路，最終他也能找到路標——別的不說，至少找得到鬃毛北部的海岸——但這樣就會讓他耽擱上整整一天。

領事踢著一塊石頭，抱起雙臂。白天很熱，現在空氣倒很涼爽。他突然一陣發抖，這才意識到自己被太陽曝曬後傷得不輕。他撓撓頭皮，然後咒罵著彈開了手指。究竟是哪條路？

風呼哨著穿過低矮的鼠尾草和海綿狀地衣。領事感覺，他已經遠遠地逃離了光陰塚和伯勞的威脅，但依然能覺察到索爾、杜雷、海特・馬斯蒂恩、布勞恩、失蹤的塞利納斯、卡薩德的存在，那感覺如急迫的壓力箍在他的肩膀上。領事加入朝聖者隊伍只是最終出於虛無主義的舉動，是一次毫無意義的自殺，只為了給自己的痛苦畫上句號。霸主在佈雷西亞上的密謀戕害了他的妻兒，而現在，竟連他們的記憶皆已失卻；他清醒地知道，自己可恨的背叛——背叛他已經服務了幾近四十年的政府，背叛那些信任他的驅逐者，這些都讓他無比痛苦。

領事坐上一塊岩石，想著在光陰塚山谷裡等待的索爾和他年幼的孩子，感到那種空穴來風的自我厭惡逐漸褪去。他想起布勞恩，那勇敢的女人、能量的化身，她正無助地躺著，頭骨上接出的伯勞邪物如水蛭般蔓生。

他坐起身，激活飛毯，升到八百米高，如此接近雲層頂，似乎舉起手就能觸摸到。

左面遠遠的地方，雲層倏忽裂開，露出一絲漣漪的鱗波。霍利河正在南方大約五公里外。

領事將霍鷹飛毯猛地傾斜轉彎向左，感覺著疲憊的密蔽場力不從心地將他壓向飛毯，但綁在身上的繩子給了他一些安全感。十分鐘後，他就已高高地凌駕於水面，飛撲而下，以確定那就是寬闊的霍利河，不是什麼分流旁支。

那正是霍利河。輻射蛛紗在沿岸低矮的沼澤地帶閃閃發亮。建築蟻築出的鋸齒狀高大城塔將幽靈般的浮影投上天空，天色比地面亮不了多少。

領事上升到二十米，拿起瓶子喝了點水，然後全速向下游前進。

抵達杜霍波爾林村莊時，日出的霞光照在了他的身上，那裡十分靠近卡拉船閘，御用傳輸運河急轉向西，流往北方的城市居民點和鬃毛。領事知道，這裡距首都還不到一百五十公里——但是依霍鷹飛毯的超慢速推算，還要經過七小時才能到達，那真令人發狂。旅途到此境地，他希望能發現一艘正在巡邏的軍事掠行艇，或是從納雅得灌木林駛出的載客飛艇，哪怕一艘可供他徵用的機動快艇。但霍利河沿岸除了偶爾出現的燃燒建築或遙遠窗戶內的酥油燈之外，沒有生命活動的跡象。碼頭空蕩冷清，門可羅雀。河流船閘之上的蝠鲼圈欄現已空寂，大門洞開。河流在下游地段闊展至兩倍寬，但再也看不到一排排的運輸駁船。

領事咒罵著，繼續向前飛行。

這是個美麗的清晨，日出照亮了低雲，在地平線邊緣斜射而來的光芒中，每一棵灌木和參天大樹都搖曳著身姿，這讓領事感覺似乎好幾個月沒見過真正的植物了。堰木和兩分橡樹在遙遠的絕壁上宏偉挺拔，而漫灘上，華麗的光芒照耀著一百萬棵潛望豆嫩綠的幼芽，它們正從土著的稻田中勃勃生長。雌木根和火蕨縱貫兩岸，每一根枝條和蜷曲的幼芽都在日出的清輝中毫髮畢現。

烏雲吞沒了太陽。開始下雨了。領事扣上嚴重磨損的三角帽，在卡薩德那件額外的斗篷下蜷成一團，以每分鐘一百米的速度向南方飛去。

領事努力回憶著，瑞秋那孩子還剩下多少生命？

儘管前一夜睡了許久，領事的頭緒還是因疲勞的作用昏沉沉的。他們抵達山谷的時候，瑞秋還能再活四天。而那正是……四天以前。

領事揉揉臉頰，伸手去拿水瓶，但發現它們全都空了。他可以很輕鬆地如蜻蜓點水般降下，把瓶子填滿河水，但他不想浪費時間。雨水從帽簷滴下，被太陽曬傷的地方疼得讓他發抖。

索爾說過，只要我在天黑時能回去，一切就相安無事。換算為海伯利安時間，瑞秋的出生時刻是在二十點整之後。如果沒有記錯，如果沒有算錯，她還能活到今晚八點。領事擦擦臉頰和眉毛上的水。如果再過七個小時我能到達濟慈，再花上一到兩個小時放出飛船，可以讓西奧幫忙……他現在是總督了。我能夠說服他，讓他相信拒不執行悅石隔離飛船的命令是本著霸主的利益。要是他不肯聽，乾脆就告訴他，是她命令我與驅逐者共同密謀背叛環網。

假如是十小時加上飛船十五分鐘的行程，那麼在日落之前至少還能省出一個小時。瑞秋將只剩下幾分鐘的生命，可是……那又怎麼樣？除了將她送入冰凍沉眠艙以外，我們還能嘗試什麼別的辦法？毫無辦法。只能這樣。儘管醫生警告說，那樣做可能會殺死這個孩子，可這也只是索爾最後的選擇。但到那時，布勞恩會是怎樣？

領事渴了。他又穿上斗篷，但是雨點已經稀少下來，變成濛濛細雨，僅夠潤濕唇舌，讓他感覺更渴。他低聲咒罵著，開始慢慢下降。也許在河流上方盤旋一會兒，裝滿瓶子這點時間還是夠的。

離河面三十米處時，霍鷹飛毯突然失靈。它一會兒漸緩地下降，光滑得像是低傾角玻璃斜面上的地毯，一會兒又失去了控制，翻滾垂落，這張兩米長的毯子載著嚇壞的男人，像是被人從一座十層建築的窗戶外扔了出去。

領事尖叫著，想要跳離，但是繩子將他和飛毯綁在了一起，粗呢繩拴在他的腰帶上，把他和飄揚的霍鷹飛毯攪纏在一塊，然後他們一起掉了下去，翻滾著，盤旋而下，最後的二十米之下，等待著他的是霍利河堅實的表面。

29

領事離開的那天晚上，索爾心中充滿了熱切的希望。他們終於有所作為了。或者是在朝這方面努力。索爾並不相信領事飛船的低溫沉眠艙將是拯救瑞秋的答案——復興之矢的醫療專家早已指出，使用低溫沉眠艙極其危險——但是有選擇總是好的，只要有的選擇。索爾感覺他們的被動局面持續得太久了，總是單方面等待伯勞的意願，就像被定罪的犯人等待著登上斷頭台。

今晚，獅身人面像的內部看起來相當險惡，於是索爾把他們的財物都搬了出去，放到墳墓那寬闊的花崗岩門廊上，又和杜雷一起給躺在那裡的馬斯蒂恩和布勞恩掖好毛毯和斗篷，墊好背包，充作枕頭，盡量讓他們舒服一些。布勞恩的醫療監視器還是死活不肯顯示任何腦波活動，但她這麼躺著，身體還算舒適。馬斯蒂恩一陣高燒發作，輾轉反側。

「你覺得聖徒出了什麼問題？」杜雷問，「是不是生病了？」

「很容易就能看出來，」索爾說，「在風力運輸船中被綁架之後，他一直在荒野中漫無目的地亂轉，然後來到了這個光陰塚山谷。此前他一直只能飲雪潤喉，沒有任何其他食物。」

杜雷點點頭，檢查了他們置入馬斯蒂恩手臂內部的軍部醫療片。信號裝置顯示靜脈內溶液輸滴穩定。「但是似乎還有別的什麼情況，」耶穌會士說道，「近乎於瘋狂。」

「聖徒同他們的樹艦之間有一種近乎心靈感應的聯繫，」索爾說，「樹的代言馬斯蒂恩眼睜睜看著『伊戈德拉希爾』號墜毀的時候，一定差一點瘋掉。特別是他莫名地知道它必須被毀滅的時候。」

杜雷點點頭，繼續用海綿擦拭聖徒蠟黃的額頭。已經過了午夜，風聲漸起，慵懶的旋風捲著朱紅色的沙塵，在獅身人面像的雙翼和粗糙的邊緣哀吟。墓塚都忽明忽暗地發著光。這座突然亮了，那座突然又滅了，沒有明確的順序次列。時間潮汐的威力偶爾會攻擊兩人，讓他倆大口喘氣，緊抓岩石，但那幻覺記憶和眩暈的浪潮很快就會褪去。布勞恩・拉米亞還被那條緊密連接在她頭骨上的線和獅身人面像拴在一起，他們不能離開。

黎明前的某個時候，雲層散開，天空再次清晰可見，密佈的星叢清晰得幾乎讓人難以忍受。現在，只有偶爾出現的熔融尾跡和夜之窗格上金剛石劃痕般的狹窄印記還顯示著偉大的艦隊正在那裡作戰，但很快，遙遠的爆炸又重新開始綻放，一個小時之內，就連墳塋的光芒也在頭頂的激戰下相形見絀。

「你覺得哪一方會勝利？」杜雷神父問。這兩人背靠獅身人面像的石牆坐著，仰起臉，望著墓塚那向前彎曲的雙翼間透出的水滴狀天空。

瑞秋趴著睡著了，小屁屁在薄薄的毛毯下略微拱起，索爾揉著她的背。「聽別人說，環網似乎早就注定必會遭受一場嚴酷的戰爭。」

「那麼你相信人工智能顧問理事會的預言嘍？」

索爾在黑暗中聳聳肩。「對於政治……或者內核在預言事情上的準確性，我的確一無所知。我不過是個閉塞自滯星球上一所小學院裡的二流學者。但是我有種感覺，會有什麼可怕的事情降臨到我們頭上……何來猛獸，時限終於到期，正蹣跚而向伯利恆，等待誕生？[26]」

杜雷笑了。「葉芝，」他說，然後笑容褪去了，「我懷疑這個地方正是新伯利恆。」他低下頭，看著山谷裡發光的墓塚。「我的畢生都致力於講授聖忒亞關於向歐米伽點進化的理論。但我們沒有達成進化，卻得到了這些：人類在天空中的蠢行，還有可怕的假基督等待著繼承其餘的一切。」

「你認為伯勞是假基督？」

杜雷神父的手肘撐在拱起的膝蓋上，雙手緊握。「如果不是的話，我們就麻煩了。」他苦笑了一下，「不久以前，我就應該為發現這假基督而高興……哪怕是某種冒神明之名的邪惡力量存在，也可以以任何一種神的形式支撐起我潰散的信仰。」

「那麼現在呢？」索爾輕輕地問道。

杜雷張開十指。「我也經受了一次十字架之刑。」

索爾想起了雷納・霍伊特講述的杜雷故事中的景象；年老的耶穌會士將自己釘上一棵特斯拉樹，遭受多年的痛苦和重生，卻沒有向十字形的DNA線蟲屈服，那些線蟲即使到現在也還匿藏在他胸膛的血肉之下。

杜雷低下頭，不再看著天空。「不會有天父來迎接我們，」他輕聲說道，「永遠也別相信痛苦和犧牲都是值得的。痛苦只是痛苦。痛苦、黑暗，然後還是痛苦。」

索爾不再用手摩挲嬰孩的背。「正是這個令你失去了信仰？」

杜雷看著索爾。「恰恰相反，這更加令我感覺到信仰的必要。自從人類的墮落[27]以來，痛苦和黑暗就已經駐紮在我們的領地上。但是一定會有希望，我們能夠升到一個更高的階層……意識能夠進化到另一個位面，它將比我們這個習慣漠然的宇宙所對應的位面更為慈愛。」

索爾緩緩點了點頭。「在瑞秋長年與梅林症的搏鬥中，我一直做一個夢……內人薩萊也是一樣……夢裡我被命令，獻祭我唯一的女兒。」

「我知道，」杜雷說，「我聽過領事磁盤上的故事概要。」

「那麼你知道我的回答，」索爾說，「首先，不能再遵循亞伯拉罕的逆來順受，即使這逆來順受是上帝的聖諭。其次，多少世代以來，我們已經為上帝獻祭了多少犧牲……換來的卻只是痛苦，這必須停止。」

「但是你還是來了。」杜雷說著，指了指山谷、墓群和黑夜。

「我的確來了，」索爾承認，「但我不是來卑躬屈膝，而是想看看這些神明對我的決定有什麼回應。」他又開始撫摩女兒的背。「瑞秋現在只有一天半大，每一秒都在變得更小。如果伯勞是這殘忍現狀的始作俑者，我想直面它，即便他是你的假基督。如果真有上帝做了這樣的事，我也同樣會在他面前展示輕蔑。」

「其實，說不定我們已經展示了太多的輕蔑。」杜雷沉思道。

遙遠的天空之外，十多個耀眼的小光點漾出波紋和等離子爆炸衝擊波，索爾朝天上看去。「真希望我們有高端的技術，足以在上帝面前和他平等對決，」他這話說得緊張兮兮，聲音低沉，「讓我們敢於虎口拔牙，為所有降臨到人類頭上的不公復仇，讓他改改自己自鳴得意、趾高氣揚的脾氣，不然就炸他回地獄去。」

杜雷神父揚了揚眉毛，然後微微一笑。「我能體會你的憤怒。」神父溫柔地摸了摸瑞秋的腦袋。「咱們在日出前稍微休息一下，好嗎？」

索爾點點頭，挨著他的孩子躺下，把毛毯拉上來，蓋住自己的臉頰。他聽見杜雷低聲說著什麼，也許是一聲輕輕的晚安，或者祈禱。

索爾抱住他的女兒，閉上雙眼，睡著了。

晚上，伯勞沒有來。第二天，陽光將西南面的懸崖描上清晨的色彩，照耀在水晶獨碑頂部的時候，它還是沒來。陽光悄然漫入山谷的時候，索爾醒了；他看到杜雷正睡在他身邊，馬斯蒂恩和布勞恩依然昏迷不醒。瑞秋動來動去，吵吵嚷嚷。她的哭聲是新生兒想要吃奶的聲音。奶包所剩無幾，索爾餵了她一包，拉上加熱拉環，等待著牛奶升到體溫的熱度。一夜之間，寒冷便已扎根在了山谷，通往獅身人面像的台階上，霜凍閃閃發亮。

瑞秋貪婪地吃著，發出溫柔的咂咂聲和滋滋聲，在索爾記憶中，五十多年前薩萊給她餵奶的時候也是這樣的聲音。她喝飽以後，索爾輕輕給她拍了嗝，然後把她抱在肩膀上，溫柔地來回搖著。

只剩下一天半時間。

索爾疲憊之極。儘管十年前接受了一次鮑爾森理療，但依然不能阻止他變老。如果一切正常發展，現在他和薩萊早已不用再履行父母義務——獨生的孩子進入研究所，出差去偏地參與考古發掘工作——然而瑞秋卻陷入了梅林症的魔爪，撫養義務很快又再次降臨到他們的頭上。隨著索爾和薩萊日漸衰老，義務的曲線走勢上升——然後巴納之域發生了空難，索爾成了孤單一人——現在他相當疲憊，睏倦到了極點。但是儘管如此，儘管在他身上發生了種種不幸，一想到自己照顧女兒的每一天都無可抱憾，索爾還是感到心滿意足。

只剩下一天半時間。

過了不久，杜雷神父醒來了，兩人吃了些布勞恩帶回的各式罐頭食品，充作早餐。海特・馬斯蒂恩沒有醒來，但是杜雷給他連上醫療包後，聖徒開始接收流液和靜脈輸入營養液，醫療包還剩下最後一個。

「你覺得最後這個醫療包該不該給拉米亞用？」杜雷問。

索爾歎了口氣，再次檢查了她的通信志監視器。「我覺得不必，保羅。從這上面來看，血糖值很高……營養水平監測結果顯示，她簡直像剛吃過一頓豐盛的大餐。」

「但怎麼可能？」

索爾搖搖頭。「也許那該死的東西是某種臍帶。」他指了指連在她頭骨上的線，連接處曾經是神經分流器插槽。

「那麼我們今天該做什麼？」

索爾朝這片已經褪成綠色和湛青的天穹凝視了一陣，他們已經逐漸習慣了海伯利安天空的顏色。「我們等吧。」他說。

太陽到達天頂之後不久，海特・馬斯蒂恩就被熱醒了。聖徒突然坐直身子，叫道：「樹！」

正在下邊踱步的杜雷慌忙跑上台階。索爾從牆邊的陰影下把躺著的瑞秋抱起，走到馬斯蒂恩身邊。聖徒的眼睛專注地看著懸崖之上的什麼東西。索爾朝上頭望了望，但只能看見漸逝的天光。

「樹！」聖徒又叫了一聲，舉起一隻長滿老繭的手。

杜雷緊緊抱住這個男人。「他產生幻覺了。他以為自己看見了他的樹艦『伊戈德拉希爾』號。」

海特・馬斯蒂恩掙扎著，想要掙脫他們的手。「不，不是『伊戈德拉希爾』，」他乾裂的嘴唇深吸入一口氣，「樹。末日之樹，痛苦之樹！」

於是兩人都抬起頭來，但是天空清朗明澈，只有一小簇一小簇的雲朵從西南方吹來。正在那時，一波時間潮汐襲來，索爾和神父在突如其來的眩暈中垂下頭。然後潮汐退去。

海特・馬斯蒂恩試著要站起身來。聖徒的雙眼依然凝視著某個遙遠的東西。他的皮膚很熱，索爾的手摸著他感覺很燙。

「把最後的醫療包拿來，」索爾猛地說道，「準備超級嗎啡和抗高熱藥劑。」杜雷慌忙照辦。

「痛苦之樹！」海特・馬斯蒂恩終於說了出來，「我本要成為它的代言！本要用爾格驅動它穿越時空！主教和巨樹的忠誠之音選擇了我！我不能讓他們失望。」他努力掰了一會兒索爾的手臂，然後倒回石質走廊地面上。「我是真正被選中的，」他輕聲說道，能量正從他身上流失，就像空氣從一個洩了氣的氣球裡漏跑，「我必須在贖罪的時刻指引痛苦之樹。」他閉上雙眼。

杜雷連上最後的醫療包，確認監視器設定在監控聖徒的新陳代謝和身體化學物質的急劇變化上，然後激活了腎上腺素和止痛劑。索爾擁抱著這個裹著長袍的人形。

「那既不是聖徒的術語，也不屬於他們的宗教信仰制度，」杜雷說，「他用的是伯勞教會的語言。」神父的一席話吸引了索爾的目光。「那樣的話，有些神秘的事就能得到解釋了……特別是拉米亞故事中的謎團。不知出於什麼原因，聖徒在和末日救贖教派……伯勞教會勾結。」

索爾點點頭，將自己的通信志套上馬斯蒂恩的手腕，並調整了監視器。

「痛苦之樹一定是傳說中伯勞的荊棘之樹。」杜雷咕噥著，望向那片空寂的天空，之前馬斯蒂恩一直在凝視的那片地方。「但是他說，他和爾格被選中，要驅動那棵樹穿越時空，這又是什麼意思？難道他真以為聖徒可以像為樹艦領航一樣駕馭伯勞的樹？到底是怎麼回事？」

「你可以下輩子再問他，」索爾疲憊地說，「他已經死了。」

杜雷檢查了監視器，又將雷納・霍伊特的通信志連了上去。他們試了醫療包的復甦刺激、心臟復甦，還有口對口人工呼吸。監視器信號裝置閃都不閃一下。海特・馬斯蒂恩，聖徒、樹的忠誠之音兼伯勞朝聖者，真正地死了。

他們等了一個小時，懷疑伯勞的這個怪誕山谷中會發生奇跡，但是監視器開始顯示屍體在快速分解，於是他們將馬斯蒂恩葬在了通往山谷入口處那條小路五十米外的一座淺墓裡。卡薩德留下了一把折疊式鐵鏟——上邊貼有軍部術語「壕溝挖具」的標籤——兩人替換著一人挖坑，一人照看瑞秋和布勞恩・拉米亞。

這兩人，一個輕搖著孩子，站在一塊大圓石的陰影之下，杜雷則頌了些詞句，然後將泥土傾上臨時湊合的纖維塑料裹屍布。

「我並不真正瞭解馬斯蒂恩先生，」神父說，「我和他擁有不同的信仰。但我們擁有相同的職業；樹的代言馬斯蒂恩一生的大部分時間都做著他認為是上帝的工作，在繆爾的著作和自然的美境中追尋上帝的意願。他的信念是忠誠無羈的——歷經各種困境歷煉，因順從而堅定，最終，以犧牲為封印。」

杜雷頓了頓，瞇起眼睛望向閃著青銅色光芒的天空。「請接納你的僕從，主啊，上帝。將他迎入你的懷中，一如有朝一日，你將迎我們入懷，這些追隨你，卻迷路的羔羊。以聖父、聖子、聖靈之名，阿門。」

瑞秋開始啼哭。索爾帶著她四處走動，杜雷將泥土鏟上這個人形的纖維塑料包捆。

他們回到獅身人面像的走廊，溫柔地將拉米亞移到僅存的一點陰影下面。沒有辦法為她遮擋薄暮的陽光，除非將她送入墳墓內部，但他倆誰也不願意這麼做。

「領事現在一定已經走過了一半路程，更接近飛船了。」神父長長地喝了一口水，說道。他的前額被曬得黝黑，上面覆著一層汗珠。

「對。」索爾說。

「明天的這個時候，他就會回到這裡來了。我們可以用激光切割機救出拉米亞，然後將她送入飛船診療室。也許瑞秋年齡的逆時而動也可以在冰凍沉眠中得到抑制，儘管醫生們說這不可能。」

「是啊。」

杜雷放下水瓶，看著索爾。「你相信這些會發生嗎？」

索爾回視著他。「不信。」

西南面懸崖壁的陰影逐漸拉長。白天的熱量凝結得堅不可摧，然後略微消散。南面的幾朵雲飄了過來。

瑞秋在門口附近的影子裡睡著了。保羅・杜雷站著俯瞰山谷，索爾走上前，將一隻手搭上神父的肩膀。「你在想什麼，我的朋友？」

杜雷沒有回頭。「我在想，如果我當初不是真的相信自殺之罪，罪不可赦，我會了結一切，給年輕的霍伊特一個生還的機會。」他看著索爾，略微笑了笑。「但是那時，我胸膛上……他胸膛上的線蟲，總有一天會讓我復活，儘管我自己死活不願意……那叫自殺嗎？」

「如果把霍伊特帶回現世，」索爾平靜地問，「這對他算不算是個禮物？」

杜雷好一陣子沒說話。然後他握住了索爾的上臂。「我想我該出去走走。」

「去哪兒？」索爾瞇起眼睛看著外邊，沙漠的下午蒸蘊著厚重的熱氣。儘管頭上覆著低雲，山谷仍然熱得像火爐。

神父模糊地指了指。「下面的山谷。我很快就回來。」

「小心，」索爾說，「記住，要是領事在霍利河沿岸遇到了巡邏掠行艇的話，他最早可能今天下午就能回來。」

杜雷點點頭，走過去拿起一個水瓶，溫柔地摸了摸瑞秋，然後沿著獅身人面像的長長的階梯走下，緩慢而小心地邁著步子，像一個行將就木的老人。

索爾望著他漸漸遠去，身影變得越來越小，在熱浪中隨著越走越遠，越發地扭曲變形。然後索爾歎了口氣，回去坐在他女兒的身邊。

保羅・杜雷試圖一直躲在陰影之下，但即使在那些地方，熱量也難以抗拒，它們像巨大的枷鎖重重地扣在他的肩膀上。他走過翡翠塋，沿著小路走向北方的懸崖和方尖石塔。那座墳墓稀薄的影子在山谷地面上玫瑰色的石頭和塵土上描上淡淡的陰影。杜雷繼續往下走，在水晶獨碑周圍的碎石間小心穿行，他抬頭望了望，一陣輕緩的風從破爛不堪的窗格間吹來，在墳墓正面的上方高高地打著呼哨。他看見自己在下層表面裡的鏡影，突然回憶起自己在羽翼高原高處發現畢庫拉時，聽過晚風在大裂痕中吟唱的風琴樂聲。那就像是幾輩子以前的事了。也確實是幾輩子前的事。

杜雷能感覺到十字形重組肉體對他的意識和記憶造成的損傷。真令人厭惡——簡直就是持續遭受中風、再無康復希望的代名詞。冥思曾經對他來說只是小兒科，現在卻要求極度地專心，有時甚至超出他的能力範圍。詞語都躲避著他。感情就像時間潮汐一樣出沒不定，來勢兇猛。有好幾次，他都不得不離開其他的朝聖者，獨自流淚，原因卻又不得而知。

其他的朝聖者。現在只剩下索爾和他的孩子。如果那兩人能逃脫厄運，杜雷神父很樂意交出自己的生命。他想，與假基督做交易，這是罪孽嗎？

他現在已經遠遠走下山谷，幾乎快到它開始蜿蜒向東的地方，那裡地勢突然開闊，迎面卻是一個死胡同，伯勞聖殿迷宮般的影子在岩石間穿梭。小徑蜿蜒通向穴塚，到達西北方的牆面的附近。杜雷感覺到第一座穴塚中的清涼空氣，受此引誘，他想要進入，只是為了躲避熱量，恢復神志，閉上雙眼小睡片刻。

但他繼續往前走。

第二座穴塚入口處的岩石雕刻更加華麗繁複，杜雷記起他曾經在大裂痕中發現的古老長方形會堂——那些智力遲鈍的畢庫拉所「崇拜」的巨大十字架與聖壇。他們所崇拜的是十字形所帶來的不齒的永生，而不是十字架所允諾的得到真正復活的機會。但這有什麼區別？杜雷搖搖頭，試圖要抖落那些蒙蔽所有思維的迷霧和玩世不恭。小徑蜿蜒通向第三座穴塚，這兒地勢略高，它是三座穴塚中最短、最平淡無奇的一座。

第三座穴塚中有光。

杜雷停下來，吸了口氣，然後又回頭朝腳下的山谷看了一眼。約摸一公里之外的獅身人面像清晰可見，但他很難辨認出陰影中的索爾。有一陣子，杜雷懷疑他們前一天宿營的地方會不會是第三座穴塚……是不是他們中有誰落了一盞提燈在那裡。

不是第三座穴塚。除了找卡薩德的時候，三天裡沒人進過這座墓塚。

杜雷神父知道，他不該去理會這光芒，而是該回到索爾身邊，為這個男人和他的女兒守夜。

但其他人也是單獨一個個遭遇伯勞的。為什麼我要拒絕召喚呢？

杜雷感到臉頰上濕潤了，意識到他正不自覺地默默流淚。他猛地用手背一把抹去淚水，站在原處緊握雙拳。

我的心智如今最名不副實。我曾經是智慧的耶穌會士，堅定地遵循著忒亞和普拉薩的傳統。甚至我在教會、在神學校學生身上、在那一小部分依然傾聽的信徒身上努力推進的神學理論都很強調心智，強調意識絕妙的歐米伽點。上帝不過是靈巧的運算法則。

唔，有些東西不是僅靠智慧就能解決的，保羅。

杜雷走進了第三座穴塚。

索爾猛然驚醒，確信有什麼東西正悄然向他爬來。

他猛然跳起，四處察看。瑞秋在她父親醒來的時候，也從睡夢中醒來，正溫柔地小聲叫喚著。布勞恩・拉米亞還在原先的地方一動不動地躺著，醫療信號裝置閃著綠燈，腦波活動讀出器呈淺紅色。

他已經睡了至少一個小時；陰影已經悄然滑過山谷地面，太陽破雲而出的時候，只有獅身人面像的頂部還暴露在陽光下。陽光的箭矢從山谷入口處斜刺進來，照亮了對面的懸崖壁。風聲漸起。

但山谷中沒有任何動靜。

索爾舉起瑞秋，輕晃著她，讓她不再哭泣，然後走下階梯，看看獅身人面像背後和其他的墓穴。

「保羅！」他的聲音在岩石間迴響。風捲沙塵，撲向翡翠塋上方，但其他墓塚沒有任何動靜。索爾依然覺得有什麼東西正悄然向他逼近，他正被監視。

瑞秋在他的懷抱中尖叫亂扭，她的聲音是新生兒那又尖又細的哭號。索爾朝通信志瞥了一眼。一個小時之後，她就只剩下一天的生命。他搜尋著天空裡有沒有領事的飛船，小聲咒罵著自己，然後走回獅身人面像的入口，給嬰孩換尿布，又檢查了布勞恩的狀況，從背包中拽出一個奶包，抓起一件斗篷。太陽隱沒之後，熱量很快消散了。

在餘下半小時的黃昏裡，索爾很快走下山谷，大聲呼喊著杜雷的名字，察看每一座墓塚，卻沒有進去。經過翡翠塋，霍伊特被殺害的地方，它的側牆已經開始泛出乳狀的綠光。經過黑暗的方尖石塔，它的陰影高高地投在東南面懸崖壁上。經過水晶獨碑，它的上緣還在天空裡最後的餘光中閃亮，然後隨著太陽在詩人之城外的某個地方西沉，光芒逐漸暗去。在夜晚突然降臨的涼爽和寂靜中，索爾經過了穴塚，向每一座墓裡大喊，感覺著潮濕的空氣如一張洞開的嘴裡呼出的冷氣，噴在他臉上。

沒有人回答。

在最後的暮光中，索爾到達了山谷的拐彎處，附近的伯勞聖殿那混亂的刃形支柱在漸濃的晦暗中顯得陰沉不祥。索爾站在入口處，試圖搞清楚這些墨黑的陰影、尖頂、椽子和柱台究竟代表什麼意思，他大聲朝黑暗的內部喊叫，回答他的卻只有回聲。瑞秋又開始哭泣。

索爾顫抖著，感覺到後頸上一陣發涼，他不停轉著圈，想要出其不意地逮住這幽冥般的監視者，但他只看見愈來愈深的陰影，頭頂雲層間最初的幾顆星星也已出現，他匆忙回頭往山谷獅身人面像的方向走，開始是疾步行進，後來夜風吹起，像眾多兒童在齊聲尖叫，他幾乎是大步跑過了翡翠塋。

「該死！」索爾終於到達通往獅身人面像的頂級台階，大口喘著氣。

布勞恩・拉米亞不見了。屍體沒了蹤影，金屬臍帶也銷形匿跡。

索爾咒罵著，緊緊抱住瑞秋，手忙腳亂地在背包中尋找手電筒。

厚重走廊之內十米遠處，索爾找到了布勞恩之前裹著的毛毯。除此之外，一無所獲。走廊八面分岔，蜿蜒曲折，一會兒開闊一會兒閉窄，一會兒天花板低得讓索爾不得不在地上爬行，右手抱著孩子，於是他的臉都緊挨上了她的小臉。他討厭待在這座墳墓裡。心臟劇烈地跳個不停，他幾乎覺得動脈硬化馬上就要發作了。

最後的走廊越來越窄，成了死胡同。那條金屬線曾經蜿蜒鑽入的石頭現在只剩下石頭而已。

索爾將手電筒咬在嘴裡，拍打著岩石，猛推那些大如房間的石頭，也許有什麼密板會打開，現出後面的地道。

什麼都沒有。

索爾把瑞秋抱得更緊，開始一路向外走，轉錯了幾個彎，他覺得自己迷路了，心臟跳動得更為狂野。然後他們走進一條走廊，他認出了那個地方，拐進主廊，終於出去了。

他將孩子抱下台階，然後遠離獅身人面像。在山谷入口附近，他停下來，坐上一塊低矮的岩石，大口呼吸著新鮮空氣。瑞秋的臉頰還靠在脖子上，這孩子安靜極了，不亂叫也不亂動，只是彎著柔軟的手指抓他的鬍鬚。

風從身後貧瘠的地表上吹來。頭頂的雲層散開又聚攏，隱沒了群星，於是剩下的唯一光亮便是來自光陰塚那令人不適的光芒。索爾害怕他心臟的狂跳會嚇著孩子，但瑞秋還是沉靜地蜷縮在他身上，她的體溫令人心安。

「該死。」索爾低聲說。他心裡掛念著拉米亞。他掛念著所有的朝聖者，現在他們都離他而去。索爾數十年的學術生涯已經讓他養成了為事物尋找固定模式的習慣，這是經驗之石上一顆精神的小沙粒，但是海伯利安上發生的事件都沒有任何規律可循——只有混亂和死亡。

索爾輕輕搖動著他的孩子，放眼望向貧瘠之地，考慮著要不要立即離開這兒……步行前往那座死寂之城或者時間要塞……步行向西北方向前往海濱地區，或者向東南方前往橫切草海的籠頭山脈。索爾舉起顫抖的手，揉了揉臉——在那曠野之中不可能得到拯救。離開山谷的舉動並沒有給馬丁・塞利納斯帶來活路。據說伯勞在籠頭山脈以南曾有活動——遠至安迪密恩和其他南部城市——即使這怪物放過了他們，飢餓和乾渴也會死死糾纏他們。索爾也許可以依靠樹皮草根、老鼠肉，還有高地融化的雪水倖存下來——但瑞秋的牛奶存量有限，即使加上之前布勞恩從要塞帶回的供給。然後他意識到，其實牛奶再多也沒用……

不到一天之後，我就將孤身一人了。想到這點，索爾忍不住要哀吟出聲。他想要拯救孩子的決心引領他走過了二十五年和上百次以光年計程的旅途。他想要還給瑞秋生命和健康的決心，成了一股顯而易見的力量，一種強勁的能量，此前他和薩萊曾經共有，現在他也一直保存著這股活力，就像一名教會的神父保存著教堂的聖火。不，上天作證，所有事情都有來龍去脈，在這表面上雜亂無章的事件平台之下，一定有一根道德的支柱，索爾・溫特伯願意用自己和女兒的性命下注，這個信仰一定成立。

索爾站起身來，慢慢地沿著小徑走向獅身人面像，他爬上階梯，找到一件供熱斗篷和幾條毛毯，然後為他倆在高梯上鋪了一個小窩，海伯利安的風聲號叫著，光陰塚越來越明亮。

瑞秋趴在他身上，臉頰靠著他的肩膀，她的小手不停地握了又放，放開手中的世界，進入嬰孩睡眠的國度。索爾聽到她進入深沉睡眠時輕柔的呼吸，聽到她吐出涎水小泡泡的輕柔聲響。過了一會兒，他也放開了他對世界的執念，與她一同進入了夢鄉。

30

索爾再次夢見自從瑞秋染上梅林症以來，那個一直令他飽受摧殘的夢。

他在一座宏大的建築物中漫行，那裡如紅杉木一般粗細的廊柱高高聳入陰鬱的天空，緋紅的光線從遼遠的天頂之上拋下，像一支支實體的箭矢。沖天大火的巨響傳來，宛若整個世界在燃燒。他的前方，兩顆深紅色的橢圓球體閃閃發光。

索爾知道這個地方。他知道自己會在前方發現一座祭壇，瑞秋就躺臥其上——二十多歲的瑞秋，昏迷不醒——然後會傳來那個聲音，強人所難。

索爾在低處的陽台上停下，盯著下方那熟悉的場景。他的女兒，當年她離家去遙遠的海伯利安進行研究生課業研究時，他和薩萊曾與她道別，而現在這個女子正全身赤裸地躺在一塊寬闊的石頭上。整個場景的頂上，飄浮著赤紅的雙球體，那是伯勞的凝視。祭壇上放著一把骨質長彎刀，磨得銳利。正在這時，那聲音來了：

「索爾！帶上你的女兒，你唯一的女兒瑞秋，你鍾愛的女兒，去到一個叫作海伯利安的星球，在我即將指引你之地，將她獻為燔祭。」

索爾感到一陣暴怒和悲痛，雙臂不住發抖。他撩了撩頭髮，向黑暗中大聲喊著，再次重複他以前對那個聲音說過的答案：

「再不會有任何獻祭，不論孩子還是父母。也不會再有任何犧牲。以恭順求救贖的時代早已過去。要麼作為朋友幫助我們，要麼滾開！」

在從前的夢裡，這樣的回話之後，便是風聲和分隔，駭人的腳步聲在黑暗中漸行漸遠。但這一次，夢境依然持續，祭壇發出微光，女子突然不見，只剩下骨刀。赤紅色雙球體依然在高空中漂浮，那兩顆如星球般大小的紅寶石像是充滿了火焰。

「索爾，聽著，」聲音傳來，現在音量小了許多，不再是遙遠天頂隆隆的雷鳴，而幾乎成了他耳邊的低語，「人類的未來繫於你的選擇。如果難以順從，你能否出自大愛，將瑞秋獻祭？」

索爾沒有刻意組織語句，卻聽見了心裡的答案。不會再有任何獻祭。今天不會有。任何一天都不會有。人類長久以來追尋著上帝，並為對神明的熱愛遭受了夠多的苦難。他想起了過去的數個世紀，他的民族——猶太人，曾經同上帝談判，抱怨、爭吵、譴責萬事的不公，但往往——往往——不論付出多少代價，最終還是歸於順從。一代代人在仇恨的爐箱中垂死掙扎。未來的世代被灼熱的冷酷火苗和新生的仇恨刻上傷痕。

這次不會有。永遠也不會有。

「答應他，爸爸。」

一隻手觸到了索爾的手，他驚得跳了起來。他的女兒瑞秋，正站在他的身旁，既非兒童也非成人，而是那個他曾經兩度熟知的八歲女孩——第一次是正常成長，第二次是因為染上梅林症而退回到那個年紀——瑞秋，淺棕色頭髮，簡單地編了個辮子，矮小柔嫩的身體穿著洗褪色的粗斜紋棉布套裝和兒童運動鞋。

索爾握住她的手，緊緊地握著，卻又不敢太用力，生怕弄疼了她，他也感覺著她小小的握力。這不是幻影，伯勞最終的酷行還沒有到來。這是他的女兒。

「答應他，爸爸。」

索爾已經解決了在面對一個已經變得凶殘的上帝時，亞伯拉罕是否應該順從的問題。在人類同他的神祇之間的關係中，順從不會再是至高無上的。但是，如果那個被選中作燔祭的孩子竟要求順從那個上帝的一時隨念，那該怎麼辦呢？

索爾單膝跪在他女兒身旁，張開雙臂。「瑞秋。」

她用力抱住了他，他記憶中有數不清這樣的擁抱，她的下巴高高地懸在他的肩膀上，雙臂緊緊箍住，那是出於強烈的愛意。她低聲在他耳邊說著：「求你了，爸爸，我們必須答應。」

索爾依然擁抱著她，感覺著她瘦弱的手臂環繞著自己，溫暖的臉頰貼在自己臉上。他正無聲地哭泣，感到面龐上有濕潤的東西流入他短短的鬍鬚，但是他不願將她放開，雖然他可以趁此機會把眼淚抹掉。

「我愛你，爸爸。」瑞秋輕聲說道。

他站了起來，用手背一把抹去淚水，另一隻手緊緊攥著瑞秋的左手，開始帶著她朝腳下的聖壇漫漫前行。

索爾在一種下墜的感覺中醒了，伸手去抓孩子。她正在他的胸脯上熟睡，拳頭擰著，大拇指吮在口中，但當他開始直起身來的時候，她也醒了，哭鬧著拱起身子，儼然一個受了驚嚇的新生兒。索爾站起來，拂下裹在身上的毛毯和斗篷，緊緊把瑞秋擁入懷中。

天亮了。說得更準確一些，清晨已快過去。夜晚已經趁他們睡著的時候消逝，陽光偷偷溜進山谷，掃過墓群。獅身人面像就像某種食肉野獸一般，盤踞在他們頭頂，健壯的前肢在他們入睡的樓梯兩旁伸展。

瑞秋大聲哭著，她餓醒了，嚇得小臉都擰了起來，感覺到父親心中的恐懼。索爾站在強烈的陽光下輕輕搖著她。他走上獅身人面像頂級的台階，為她換了尿布，熱了剩餘不多的一包奶餵她，直到她停止了哭泣，安穩地咂咂吸著奶，他給她拍了拍嗝，然後帶著她四處走動，直到她再次陷入淺淺的睡眠。

距離她的「生日」還不到十小時。十小時不到，夕陽西墜，他女兒將走完生命的最後幾分鐘。索爾不止一次地希望光陰塚是一幢巨大的玻璃建築，用以象徵宇宙和運行操控它的神靈。那樣，索爾會朝著這建築物扔石頭，直到一片完好的窗格玻璃都不剩。

他力圖記起夢境中的細節，但在海伯利安的刺目陽光下，夢境的溫暖和欣慰被撕裂成了碎片。他如今只記得瑞秋低聲說出的懇求。一想到要把她獻祭給伯勞，索爾的胃就因恐懼而疼痛。「沒事的。」他低聲對她說。她又一次在這不願聽從她懇求的安睡之鄉中抽搐了一下，嗚咽了一聲。「沒關係的，孩子。領事的飛船很快就要來了。飛船隨時都會來。」

直到正午，領事的飛船都還沒來。直到下午三時左右，領事的飛船還是沒來。索爾在山谷的地面踱步，呼喊著那些失蹤者的名字，瑞秋醒著的時候，他唱著那些快被遺忘的歌曲，她快要睡去的時候，輕聲為她哼著搖籃曲。他的女兒這麼小，這麼輕：同他記憶中剛出生的時候一樣，六磅三盎司重，十九英吋長，對著巴納之域古風的房屋裡古風的什物微笑。

下午晚些時候，他正在獅身人面像張開的手爪下的陰影裡昏昏欲睡，突然間，一艘太空船從深青金色天空的穹頂掠過，他猛然驚醒，抱著醒來的瑞秋，站起身。

「它來了！」他大喊道。瑞秋動了動，揮舞著小手，似乎在回答。

一長列藍色的熔融火焰在極其強烈的日光下閃耀著光芒，只可能是大氣層中的太空船。索爾上下跳躍，多天以來第一次感覺到如釋重負。他大聲喊著，跳躍著，直到瑞秋憂慮得大喊大哭起來，索爾才停止了動作，把她高高舉起，雖然他知道，她的目光還無法集中，但依然希望她能看見那艘正在降落的美麗飛船，它正在遙遠的山脈之上劃著弧線，朝高地沙漠降落。

「他說到做到了！」索爾大喊，「他來了！飛船會……」

三聲巨響幾乎同時在山谷響起：頭兩聲是飛船減速時它的「腳印」超過它自身從而形成的聲波激突。第三聲是它墜毀的聲音。

索爾眼睜睜看著那長長的熔融尾跡明亮的針尖般的頂點突然變得如太陽般耀眼，擴張成一片火焰和沸騰氣體構成的雲彩，然後上萬塊燃燒的碎片朝遙遠的沙漠翻滾而去。他眨眨眼，想要消除視網膜上的視覺留影，瑞秋仍在啼哭。

「我的天，」索爾低聲說著，「我的天。」毫無疑問，飛船已經完全毀滅了。碎片拖曳著黑煙和火焰，朝沙漠、群山，還有遠處的草之海飄落，次級爆炸撕裂了空氣，即使遠在三十公里之外，依然能感覺到那股力量。「我的天哪！」

索爾坐在溫暖的沙子上。他筋疲力盡，已無力哭泣，內心空虛，已無心做點別的，只是搖著他的孩子，直到她停止哭泣。

十分鐘過後，又有兩條熔融尾跡燃燒在天空中，索爾朝天上看去，它們位於天頂，正往南飛行。其中一艘爆炸了，但距離太遙遠，聲音無法傳到這裡；另一艘在南面籠頭山脈遠方的懸崖之下不見了蹤影。

「也許那不是領事，」索爾低聲說著，「有可能是驅逐者的侵略飛船。也許領事的飛船仍會來接我們。」

但是直到下午快要過去，飛船還沒有來。等到海伯利安小小太陽的光芒照在懸崖壁上，它的影子映到了站在獅身人面像最高一級台階的索爾面前時，飛船還是沒有來。直到整個山谷都陷入了影子，它還是沒有來。

從這一秒算起，還不到三十分鐘，就是瑞秋的生辰了。索爾檢查了她的尿布，發現沒濕，於是餵了她最後一包奶。她吃食的時候，大大的深色眼睛仰視著他，似乎在尋找他的臉龐。索爾記起了他第一次抱她的幾分鐘，那時薩萊正在溫暖的毛毯下休息；這個孩子的雙眼帶著同樣的對這個新世界的好奇、疑問和驚喜，深深地印入了他的心房。

黃昏之風吹拂著山谷上的雲朵，它們飛快地飄移著。西南方先是傳來隆隆的聲音，像是遙遠的雷聲，然後這聲音伴隨著有節奏的擾人炮聲傳來，極可能是南方五百多公里開外的核彈或是等離子爆炸。索爾搜尋著逐漸降低的雲層上的天空，偶爾能瞥見熾熱的流星尾跡在頭頂上劃出一道道弧線——可能是彈道飛彈或登陸飛船。不管是什麼，它都已經為海伯利安而捐軀了。

索爾不去管這個。瑞秋喝完了奶，他柔聲對她唱歌。他本已走到山谷的入口，但是現在他又慢慢地走回獅身人面像。墓群正閃著前所未有的熾烈光芒，電子激起的氖氣射出刺眼的光芒，泛著層層光波。上方，西沉的太陽發射出最後幾束光芒，將低雲染成了一片淡彩火焰的雲冪。

距離瑞秋的最後一次生日慶典只剩下三分鐘不到了。索爾知道，即便領事的飛船現在抵達，他也來不及登船，更來不及將孩子送入冰凍沉眠。

他也不想這麼做。

索爾慢慢地爬上通往獅身人面像的階梯，心中料想著二十六標準年以前，瑞秋也同樣走過這條路，從沒想到在那黑暗的墓穴中等待著她的，竟是這樣的命運。

他在最後一級台階上稍作停歇，深吸一口氣。現在已經可以明顯地感覺到太陽射來的光線，它充滿了天空，似乎要引燃獅身人面像的雙翼和上部物體。墳墓自身似乎在散發著它儲積的光能，就像希伯倫沙漠中的岩石，多年以前索爾曾經在那兒的荒漠中漫步，尋找啟示，卻只找到了憂愁。空氣也微微地閃著光，風聲漸起，將砂粒吹過山谷地面，復又溫和下來。

索爾在頂級石階上單膝跪下，脫下瑞秋身上裹著的毛毯，直到孩子只穿著柔軟的棉布嬰兒服。襁褓。

瑞秋在他的手中扭動著身子。她的臉頰發紫，十分光滑，那一雙小手紅紅的，用力握拳，又放開。索爾的記憶中，當醫生把那個嬰孩遞給索爾的時候，她就完全是這樣的，他當時也是像現在這樣注視著他新生女兒，然後把她抱上薩萊的腹部，讓做母親的也能好好看看。

「啊，上帝呀。」索爾吸了口氣，又垂下另一條腿，現在是真正地跪下了。

整個山谷都搖撼起來，彷彿是地震的顫動。索爾能夠模模糊糊地聽到南部遙遠之地傳來的持續不斷的爆炸聲。但是現在，更讓人憂心的是從獅身人面像中射出的駭人光線。索爾身後的影子遠遠地拖在階梯之上，延伸過整個山谷地面，足有五十米長，隨著墳墓的搏動和光芒的振顫，也在不住跳躍。索爾眼角的餘光瞥見其餘的墳墓也亮起輝煌的光芒——如同巨大而結構複雜的原子反應堆熔毀前的最後幾秒鐘。

獅身人面像的入口律動著藍光，然後變成紫羅蘭色，最後變成慘白。獅身人面像之後，光陰塚山谷上方的高原壁牆之上，一棵令人難以置信的巨樹閃著微光出現了，那巨大的樹幹和尖利的鋼鐵樹枝刺穿發光的雲層，直通其上。索爾飛快地瞥了一眼，望見那些三米長的荊棘和上面掛著的可怖果實，然後他又看回獅身人面像的入口。

不知何處，風聲怒號，雷聲隆隆。某個地方，朱紅色的塵霧像乾燥的血幕飄揚起來，映照在墓群可怕的白光之下。不知什麼地方，眾人大聲呼號，齊聲尖叫。

索爾不去理會這一切。他的雙眼只顧看著他女兒的臉，還有她身後遠處，現在，有個影子塞滿了墓群閃光的入口。

伯勞出現了。這怪物不得不低下頭，它那三米高的身軀和鐵刃才堪堪掃過門頂。它走上獅身人面像的頂層走廊，朝前行進，這半生物半雕塑的東西，每跨一步，都伴隨著夢魘中那可怖的沉著。

漸逝的天光在怪物的甲冑上泛起波紋，如瀑布一般淌下弧形的胸甲，流向鋼鐵荊棘，在每一個關節上冒出的指刃和柳葉刀上閃耀。索爾把瑞秋抱在胸前，直直地望進那個被看作是伯勞眼睛的千面紅色熔爐。日落淡入了索爾不斷重現的夢中那血紅的光芒。

伯勞的頭微微轉了轉，毫無摩擦地轉了個圓圈，向右旋轉九十度，向左旋轉九十度，好像這怪物在環視他的領地。

伯勞向前走了三步，停在索爾面前不到兩米的地方。怪物的四隻手臂扭曲著舉起來，指刃舒展。索爾緊緊地抱著瑞秋。她的皮膚濕潤了，她的臉龐因為出生時的吃力而發青發紫。只剩下幾秒了。她的雙眼向著不同的方向轉動，似乎要努力看清索爾。

答應他，爸爸。索爾記起了夢。

伯勞的頭低了下來，直到那恐怖的頭罩之下，紅寶石的雙眼死死盯住了索爾和他的孩子。它水銀的下顎略微分開，露出裡面一層層一排排的鋼鐵鋸齒。四隻手伸到前頭，金屬手掌朝上平攤，停在了索爾面前半米的地方。

答應他，爸爸。索爾記起了夢，記起了他女兒的擁抱，他意識到，在最後——當其餘的一切都灰飛煙滅——對於所愛之人的忠誠是我們能夠帶入墳墓的唯一東西。信任——真正的信任——便是那種愛的托付。

索爾舉起他新生垂死的孩子——幾秒鐘大的孩子，現在正以她最初和最後的呼吸啼哭著——把她遞給了伯勞。

失卻了她微弱的重量，索爾當頭感到一陣眩暈。

伯勞舉起瑞秋，向後退去，光芒包容了它。

獅身人面像背後，荊棘樹停止了閃光，進入頗合時宜的狀態，視野中的它變得駭人地清晰。

索爾往前走去，雙臂祈求般地張開，伯勞步步退後，走入光芒之中，消失了。爆炸吹皺了雲層，衝擊波的重壓把索爾沖得跪倒在地。

在他身後，四周，光陰塚正在打開。

第三部

31

我醒了過來，但是就這麼被人叫醒，我心裡老大不樂意。

亮光突然侵入，我側過身，斜眼瞧著，咒罵著，我看見利・亨特坐在床邊，手裡依舊拿著一支氣霧劑針筒。

「你吃了好多安眠藥，睡了整整一天了，」他說，「起來曬曬太陽吧。」

我坐起身，擦了擦黏在臉上的頭髮，瞇起眼向亨特看去。「到底誰允許你進我房間的？」由於用力說話，我開始不停咳嗽，亨特從盥洗室拿著一杯水回來了。

「給你。」

我喝著，想要大發雷霆，但夾在痙攣和咳嗽之間，一切徒勞無益。夢境的殘跡就像晨霧一般逃之夭夭。我突然感到非常丟臉。

「穿好衣服，」亨特一邊說一邊站起身，「首席執行官希望你在二十分鐘內去她的房間。你睡著的這段時間裡，發生了很多事。」

「什麼事？」我揉揉雙眼，手指梳理著亂糟糟的頭髮。

他笑了笑，滴水不漏。「你可以接入數據網看看。盡早下去，到悅石的房間。賽文，給你二十分鐘時間。」他離開了。

我接入數據網。如果想要形象化地表示進入數據網是什麼樣子的，其中一種方式是想像一小片舊地的海洋，它在不同時期會有著不同程度的湍流。平常的日子裡，往往顯示出一片平靜的海域，帶著令人好奇的波紋。危急存亡之際，顯示的是隨風翻變的波浪和帶著白色泡沫的海浪。今天，颶風正在肆虐。登錄被延遲，任何接入信道都如出一轍，混亂統治著時時更新的崩潰巨浪，數據平面矩陣瘋狂地進行著存儲轉移和主要信用的傳輸，而全局呢，平日裡只是信息和政治論辯的多層信號，現在卻變成了混亂的狂怒之風，棄置不用的公民表決，以及過時的形勢模板，這些東西如同破爛的雲朵被狂風捲得無影無蹤。

「噢，老天啊。」我小聲說道，斷開了接口，但是我仍感覺到信息流的壓力重重地錘打著我植入物的電路和我的大腦。戰爭。閃電奇襲。環網即將面臨的毀滅。彈劾悅石的話語。幾十個世界上的暴動。盧瑟斯星球上伯勞教會的起義。軍部艦隊對海伯利安系統的遺棄，他們拚死拯救後院，但是太遲，太遲了。已經遭受襲擊的海伯利安。恐懼，恐懼通過遠距傳輸器發動的侵略。

我站起身，一絲不掛地跑去淋浴房，飛快地進行了聲波洗浴。不知道是亨特還是誰，在那裡擺放著一件正式的灰西裝和斗篷，我匆匆忙忙穿戴上，把濕頭髮朝後梳了梳，濕漉漉的卷髮落在我的衣領之上。

可不能讓人類霸主的首席執行官等。哦，不，她不會多等一秒鐘。

「你來得真是準時。」梅伊娜・悅石在我進入她的私人房間後說。

「你他媽都做了什麼？」我對她厲聲叫道。

悅石瞇起眼睛。顯然，人類霸主的首席執行官不習慣別人跟她那樣講話。真是堆臭狗屎，我想。

「記住你是誰，你在跟誰講話。」悅石冷冰冰地說。

「我不知道我是誰。而我在對誰講話呢，也許是自賀瑞斯・格列儂高以來的最偉大的劊子手。你到底為什麼要讓戰爭發生？」

悅石再次瞇起眼，左右四顧。這裡就我們兩人。她的起居室非常寬敞，雖然黑，但讓人感覺很舒服，牆上掛著來自舊地的原版藝術畫。在那個時候，我絲毫不在乎我是否是站在一間掛滿了梵高原版畫的房間裡。我盯著悅石，從百葉窗中透過一點微弱的光線，讓我看見這林肯式的臉龐，我覺得那僅僅是一張垂老女人的臉。她也回眼盯著我看了會兒，然後扭過了頭去。

「哦，抱歉，」我大叫道，可口氣中毫無歉意，「你沒讓它發生，是你主動開戰的，對吧？」

「不，賽文，我沒有主動開戰。」悅石的聲音很平靜，幾乎是在低聲細語。

「說大聲點。」我朝她咆哮。我在高高的窗戶邊來回踱步，凝視著從百葉窗中投進來的光，它們在我身上游移，看上去就像是描上去的斑紋。「還有，我不是約瑟夫・賽文。」

她一揚眉。「叫你濟慈先生如何？」

「你可以叫我『非人』，」我說，「所以其他巨頭來的時候，你就可以說，讓你瞎眼的『非人』，然後他們就會拍拍屁股走人，說這是上帝的旨意。」

「你打算弄瞎我的眼睛嗎？」

「我現在就可以扭斷你的脖子，不帶一絲悔恨地從這兒走出去。這星期，會有數以萬計的人死於非命。你怎麼能讓它發生？」

悅石摸了摸下嘴唇。「未來會朝兩個方向發展，」她輕輕地說，「一個是戰爭和完全的未知，另一個是安寧和必然的完全大滅絕。我選擇了戰爭。」

「這都是誰說的？」現在，我的聲音中湧現出更多的好奇，而不是憤怒。

「這是事實，」她朝自己的通信志瞥了一眼，「我必須在十分鐘後在議會成員面前宣佈開戰。告訴我，海伯利安的朝聖者有什麼消息。」

我雙臂交叉抱在胸前，低頭凝視著她。「如果你答應我幾件事，我就會告訴你。」

「如果我辦得到，我會答應你。」

我頓了頓，意識到這世界上沒有什麼手段可以讓這個女人簽發一張保證其不食言的空額支票。「好吧，」我說，「我想讓你給海伯利安發超光信息，叫他們撤銷對領事飛船的監控，再派人到霍利河上游找到領事。他在離首都大約一百三十公里的地方，在卡拉船閘之上。他可能受傷了。」

悅石彎著一根手指，揉著她的下嘴唇，點點頭。「好，我會派人去找他的。至於釋放飛船，就要看你告訴我什麼東西了。其他人還活著嗎？」

我把短斗篷卷在身上，一屁股坐在她對面的躺椅上。「有幾個。」

「拜倫・拉米亞的女兒呢？布勞恩？」

「伯勞把她抓住了。她現在暫時昏迷著，跟某種神經分流器連接了起來，接入了數據網。在我夢裡……她正飄浮在什麼地方，與那個植入的人格，也就是第一個濟慈重建人格重新團聚了。兩人正在進入數據網……確切說來是萬方網。在以前，我從沒夢見過這個內核線路和維度，也沒夢見過這接入的網絡。」

「她現在還活著嗎？」悅石靠了過來，態度相當認真。

「我不知道。她的身體不見了。我還沒看見她的人格是從哪裡進入萬方網的，我就醒來了。」

悅石點點頭。「上校呢？」

「卡薩德被莫尼塔帶到了什麼地方，這個人類女子似乎是住在光陰塚中，跟著光陰塚一起在時間中旅行的。我最後看到上校時，他正在赤手空拳攻擊伯勞。其實，應該是一幫伯勞，成百上千個伯勞。」

「他還活著嗎？」

我攤開雙手。「我不知道。這些是夢！是碎片。零零碎碎的感覺。」

「詩人呢？」

「塞利納斯被伯勞奪去了性命。他被刺在了荊棘樹上。但是後來我在卡薩德的夢裡又瞥見了他。塞利納斯還活著。我不知道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這麼說來，荊棘樹是真的？並不只是伯勞教會宣揚出來的嘍？」

「噢，對，是真的。」

「而領事走了？打算回到首都？」

「他帶著他祖母的霍鷹飛毯。一開始還好好的，但是飛到卡拉船閘的時候，嗯，這我提到過，出了岔子。飛毯……還有他……都掉到了河裡。」我把她下一個問題也一併回答了，「我不知道他是否還活著。」

「那神父呢？霍伊特神父呢？」

「十字形把他變回了杜雷神父。」

「是杜雷神父？還是無腦子的複製品？」

「是杜雷，」我說，「但……損壞了。氣餒了。」

「他還在山谷裡嗎？」

「不。他進入了一個穴塚，以後就再也沒見到他。我不知道他發生了什麼事。」

悅石朝她的通信志瞄了一眼。我想像著那混亂不堪的場面，在這棟建築裡……在這個世界上，在環網的其餘地方盛行。顯然，首席執行官在她對議會演講前，隱退到這裡，獨自待上十五分鐘。這可能是她在接下來的幾個星期裡，最後一次享受獨處。也許再也沒有機會了。

「馬斯蒂恩船長呢？」

「死了。他被埋在了谷裡。」

悅石深吸了口氣。「溫特伯和他的孩子呢？」

我搖搖頭。「我的夢雜亂無章……也不遵循時間順序。我覺得事情已經發生了，但是我感到困惑，」我抬起頭。悅石正耐心地等著我講完，「伯勞出現的時候那孩子只剩下幾秒鐘時間，」我說，「索爾把孩子獻給了那怪物。我想它已經把孩子帶到獅身人面像中去了。光陰塚正閃耀著明亮的光。有……其他的伯勞……在出現。」

「這麼說來，光陰塚已經打開了？」

「對。」

悅石碰了碰通信志。「利？聽好，讓通信中心的執勤官聯繫海伯利安的西奧・雷恩，還有那裡的軍部人員。命令他們釋放我們拘留的飛船。還有，利，告訴總督，我會在幾分鐘後給他發一條私人信息。」那機器嘰嘰地鳴叫起來，她回頭朝我看來，「你還夢到其他什麼了嗎？」

「影像。話語。我不明白發生了什麼。那些東西太超乎尋常了。」

悅石微微一笑。「你有沒有意識到，你正在夢見一些事件，而這些事件是另一個濟慈人格無法經歷到的？」

我什麼也沒說，我被她的話驚呆了。我和朝聖者的聯繫很可能是通過某種基於內核的線路，連到了布勞恩的舒克隆環中的人格植入物，通過它，通過它們共享的原始數據網，得以洞曉這一切。但是那個人格被解放了，數據網也應該由於遠距離而無法運轉。如果沒有發射器，即使超光接收器也不能接收消息的。

悅石收起笑容。「你說得出原因嗎？」

「不，」我抬起頭，「也許它們僅僅是夢罷了。真的夢。」

她站了起來。「也許，如果我們能找到領事，我們就能知道。或者等到他的飛船飛到山谷中的時候。我還有兩分鐘就得去議院了。還有什麼事嗎？」

「有個問題，」我說，「我是誰？為什麼我會在這裡？」

那細微的笑容又出現了。「這種問題不論是誰都不清楚，賽——濟慈先生。」

「我是認真的。我想你比我更清楚這些。」

「是內核派你來的，把你作為我和朝聖者之間的聯絡員。還有，也派你去觀察。你，畢竟，是個詩人，是名藝術家。」

我弄出一陣響聲，站起身來。兩人慢悠悠地朝私人遠距傳送門走去，那扇門會帶她到議院。「在這樣一個世界末日的時候，觀察能有什麼好處呢？」

「那就去發現吧，」悅石說，「去看看世界末日。」她遞給我一張微卡，可以用通信志使用。我把它插了進去，瞄了一眼觸顯；那是一張寰宇授權芯片，可以讓我有權使用所有傳送門，不管是公用、私用，還是軍用。這是一張通往世界末日的門票。

我說：「如果我被殺了呢？」

「那我們將永遠聽不到你問題的答案了。」首席執行官悅石說。她飛快地碰了碰我的手腕，然後轉過身，踏進了傳送門。

在那幾分鐘內，我孤零零地站在她的房間裡，欣賞著光線，欣賞著寂靜，欣賞著藝術。牆上有一幅梵高的畫，價值連城，大多數星球都買不起。這幅畫作表現的是這位畫家在阿爾勒的住所[28]。瘋狂自古就有。

過了片刻，我起步離開。我憑著通信志的記憶，隨著它的引領，通過政府大樓的迷宮，最後終於找到了中央遠距傳輸器的終端。我走了進去，去發現世界末日。

世上有兩條全程遠距傳輸通道，它們徑直穿越了環網：中央廣場和特提斯河。我傳送至中央廣場，在那兒，青島-西雙版納的半公里商業街的一端通進新地，另一端則通進永埔星的簡短海濱商業街。青島-西雙版納是即將遭受第一波攻擊的世界，三十四小時後，這裡就將面臨驅逐者的猛攻。新地列在了第二波衝擊的名單上，即使現在已經宣佈這一事實，但實際上離入侵還有一個多標準星期。而永埔星在環網內部，離遭受攻擊還有很多年。

青島這裡沒有恐慌的跡象。人們被吸引到數據網和全局中，而不是在街上遊玩。走在那狹窄的小巷裡，我能從一千台接收器和私人通信志中聽見悅石的聲音，那是奇怪的和聲細語，而我周圍則充斥著街道上小販的高聲吆喝，電車嗡嗡地在頭上的運輸層駛過，我能聽見輪胎駛在濕漉漉的公路上的絲絲聲。

「……差不多八個世紀前，一位領導人在襲擊前夕告訴他的人民——『我所能奉獻的沒有其他，只有熱血、辛勞、眼淚與汗水。』[29]你們問我，我們有什麼策略？我對你們說：那就開戰吧，在太空，在陸地，在天空，在海洋，用我們的力量，用正義和公正給予我們的力量，開戰吧。這——就是我們的策略……」

青島和永埔星之間的傳送區附近有軍部的軍隊，但是行人仍一如既往在那兒川流不息。我心裡琢磨著，軍隊什麼時候會霸佔中央廣場的步行街，作軍事車輛運輸用呢。我想，這些車子是朝前線開赴，還是朝後撤退呢？

我邁了進去，進入了永埔星。那裡的街道還是乾的，中央廣場的岩石城牆之下的三十米開外的地方，海洋偶爾會噴濺出水花。天空一如往常，帶著赭灰相間的威嚇之色，在中午就顯現出的不祥黃昏之色。小小的石質商店中閃著燈火和貨物的亮光。我意識到這裡的街上比平常少了好多人，空空蕩蕩的；人們站在商店裡，坐在石牆或石椅上，低著腦袋，無神地側耳傾聽。

「……你們問，我們的目標是什麼？我會回答兩個字：勝利。不惜任何代價的勝利，不管如何恐怖也要取得的勝利，不管路途多長多難，必得取得的勝利。因為，如果無法勝利，我們都將無以生存……」

排在埃德加鎮樞紐終端那兒的隊伍很短。我打入無限極海的編碼，邁了進去。

天空跟往常一樣還是萬里無雲，一片綠色，浮城之下的海洋是更深的綠色。海藻農莊飄浮在地平線上。遠離中央廣場，這裡的人更少了。木板路上幾乎一個人影也沒有，一些商店也關門大吉了。一群男人站在皮船碼頭邊，聆聽著一台古老的超光接收器的聲音。悅石的聲音平淡，帶著金屬質感，飄蕩在充滿海味的空氣中。

「……但是現在，軍部的部隊已經在向他們的崗哨集結，他們心中不帶任何感情，他們帶著堅定的決心，帶著信念，他們不僅僅會拯救所有面臨危險的世界，而且會拯救人類霸主的一切，我們不會落入那些最邪惡、最殘暴之人的暴政之下，不會讓他們玷污歷史……」

十八小時後無限極海將會面臨入侵。我仰望天空，心裡帶著些許期盼，想在那兒看到游群敵兵的跡象，看到軌道防禦和太空軍隊活動的跡象，可唯有天空、溫暖的天氣，以及這個城市在海上的輕搖輕晃。

天國之門是入侵名單上的第一個世界。我邁進泥灘的貴賓傳送門，站在黎紱津頂點上俯瞰著這個美麗的城市，真是名不副實。此地已是深夜。這麼晚了，技工街道清掃工已經出來了，他們的刷子和聲波嗡嗡地震著鵝卵石，但是這裡卻有動靜，黎紱津頂點的公共終端排著一長隊靜悄悄的人群，漫步區傳送門那裡排著的隊伍更長。我可以看見當地警察高高的身影，他們全副武裝，穿著褐色的衝擊甲，但是如果軍部的部隊闖到這裡，加以增援，那就不會看見他們了。

排隊的人不是當地的居民——黎紱津頂點和漫步區的地主們當然有他們的私人傳送門——他們看上去是一些工人，來自厥類森林和公園幾公里外的開墾計劃的工人。沒有什麼恐慌，交談也少得可憐。隊伍列隊前進，看上去就像是耐性十足的忍受痛苦的一家子人，在慢吞吞朝吸引人的主題公園前進。他們帶的東西沒有比旅行袋和背包還大的了。

我感到驚奇，難道我們這麼要面子，即使面對入侵，還是如此安之若素嗎？

十三小時後天國之門會面臨入侵。我按著通信志，進入全局。

「……如果我們能夠反抗此威脅，那麼，我們鍾愛的世界將保持完好，垂死環網的生命將邁入陽光普照的未來。但是如果我們繳械投降，那麼，整個環網，霸主，我們知道的一切，我們關心的一切，都將沉入又一次黑暗時代的深淵，到那時，科學之光被顛倒，人類自由被剝奪，這一次黑暗時代將會更加無窮無盡地險惡，無窮無盡地暗無天日。

「所以，讓我們振作起來，迎接我們的責任吧，讓我們都擔起責任吧，如果人類霸主和它的保護體，和它的聯盟，能夠在接下來維持萬載千秋，人類仍舊會說：『那就是他們最美妙的時刻。』」

這個城市寂靜、帶著新鮮氣味，在其下方某處，射擊開始了。首先傳來的是鋼矛槍的喋喋不休聲，然後是防暴擊昏器的深沉嗡嗡聲，接著是激光武器的尖叫聲、絲絲聲。漫步區傳送門前的人群急急地湧向終端，但是防暴警察從公園裡出現了，他們接通了鹵素探照燈的電源，讓人群暴露於眩光之下，警察開始用手提擴音器向他們發出命令，叫他們重新排好隊，不然就散開。人群遲疑了片刻，隊伍前前後後扭動著就像一隻被混沌水流困住了的水母，然後——他們聽見了比剛才更響更近的開火聲音，在它的刺激下——又向傳送門的平台湧去。

防暴警察發射了催淚瓦斯和眩暈毒氣罐。暴徒和遠距傳輸器中間，紫羅蘭色的阻斷場嗚嗚地突然出現，卡在了他們中間。一列軍用電磁車和安全掠行艇的隊伍飛在城市的低空，探照燈朝下刺戳。其中一束光束照到了我，停在了我身上，直到我的通信志閃爍出一段詢問信號，然後那束光移開了。開始下雨了。

安之若素也不過如此。

警察已經確認黎紱津頂點的公共終端沒有了危險，他們正一個個邁進我剛剛使用的私人大氣保護體傳送門。我決定去別處。

軍部的突擊隊員守衛著政府大樓的大廳，他們審查著遠距傳輸的到來者。但事實上，這個傳送門是環網中最難企及的入口之一。我通過了三個檢查點，然後抵達了行政與住宅側樓，也就是我的公寓所在。突然，守衛跑了出來，趕走主大廳中的其他人，保護好附屬大廳，然後悅石急急地走了出來，身邊環繞著一群顧問、助手和軍事領導者。意外的是，她看見了我，於是停下了腳步，她的扈從也笨手笨腳地停了下來。隔著穿著戰鬥裝甲的海兵組成的人牆，悅石朝我開口了。

「非人先生，你對演講有何想法？」

「妙極，」我回答道，「真是振奮人心。如果我沒猜錯的話，那是從溫斯頓・丘吉爾處剽竊而來的。」

悅石笑了笑，微微聳了聳肩。「如果要剽竊，就剽竊人們已經遺忘的大師吧。」她的笑容褪去了，「邊境有什麼消息？」

「人們開始明白他們面臨的現實，」我說，「除了恐慌。」

「我也總是這樣，」首席執行官說，「朝聖者有什麼消息？」

我很驚訝。「朝聖者？我還沒……做夢呢。」

那些扈從組成的人流以及迫在眉睫的事件開始驅策著她，趕著她向大廳裡走去。「也許你不再需要通過睡覺做這些夢了，」她叫道，「試試看。」

我目送她離去，現在我可以去找我的套房了，我走到門口，但是心中突然湧起一股對自己的厭惡，扭頭離開。我內心充滿了恐懼和震驚，我在逃離這襲向我們所有人的恐怖之物。我很樂意躺在床上，不睡覺，緊緊地拉著被子，拉到下巴上，為環網哭泣，為小孩瑞秋哭泣，為我自己哭泣。

我離開住宅側樓，走進中央花園，沿著砂礫小徑遊蕩。微小的遙控物在空氣中嗡嗡作響，就像蜜蜂，有一隻與我並駕齊驅，與我一同穿越了玫瑰園，跟著我一道走入一處地方，此處，霧氣濛濛的熱帶植物中，凹陷的小徑九曲十八彎，最後，我來到了橋邊的舊地區域。我坐在了一條石椅上，記得曾在這裡和悅石談過話。

也許你不再需要通過睡覺做這些夢了。試試看。

我把腿抬到椅子上，雙手抱膝，指尖抵在太陽穴上，閉上了眼睛。

32

馬丁・塞利納斯扭動翻騰，那痛苦中帶著十足的詩意。一根兩米長的鋼鐵荊棘從他的兩塊肩胛骨之間刺穿了他的身體，然後從他的胸前戳了出來，探出一米長的尖端，真是瘆人。即使他舒展猿臂也無法碰觸到尖端。那荊棘毫無摩擦，他滿是汗水的手掌和蜷縮的手指怎麼也抓不牢。可雖然那棘刺滑溜得觸手不及，他的身體卻沒有滑脫，他被牢牢地釘在了那裡，就像被釘住作展出的蝴蝶。

沒有血。

理性在痛苦的瘋狂陰霾中回歸，之後的幾小時裡，馬丁・塞利納斯驚異萬分地思索著。沒有血。可是有疼痛。哦，對，那是源源不絕的疼痛——超越了詩人想像的疼痛，他那最狂野的想像也想像不出此種痛苦，超越了人類忍耐、超越了苦難疆界的疼痛。

但是塞利納斯堅忍著。塞利納斯承受著那苦楚。

他開始第一千次的尖叫，聲音粗礪，內容空洞，言不成句，甚至沒了猥褻。詞語無法傳達這種痛楚。塞利納斯尖叫著，扭動著。過了一會兒，他四肢無力地掛在了那兒，一根長長的棘刺響應著他的搖擺，也微微晃動著。他的上面、下面、身後掛著其他人，但是塞利納斯沒有花時間去注意他們。每個人都被自己個人的痛楚之繭分開了。

「為什麼這裡是地獄，」塞利納斯想，引用了一句馬洛的話，「而我竟置身其間。[30]」

但是他知道這不是地獄。也不是什麼來世。但他也知道，這不是現實的分支；那棘刺穿透了他真實的身體！八厘米的有機鋼鐵穿透了他的胸脯！可他沒死。他沒流血。這是某個真實之地，某個真切之物，但不是地獄，也不是人世。

這裡的時間很古怪。塞利納斯以前知道時間會拉長，會變慢——坐在牙科醫生椅子上暴露出神經的痛楚，待在醫療診所候診室等著治腎結石的痛苦——時間可以變慢，憤怒的生物鐘的指針休克不動，時間也彷彿不動了。但那時，時間其實是在動的。牙根管填充手術完成了。超級嗎啡終於抵達了，生效了。但在這兒，沒了時間，空氣也凝固住了。痛苦是波浪的渦流和泡沫，而那波浪永不停歇。

塞利納斯既憤怒又痛苦地尖叫。在他的棘刺上扭動。

「天打雷劈！」他終於說出了口，「天打雷劈的狗娘養的直娘賊。」這些詞語是另一個生活的遺跡，在這棵樹的現實之前，從前的生活都彷彿成了夢境。塞利納斯僅僅恍惚記起了那生活，他也恍惚地記起了伯勞把他帶到了這裡，把他刺在這裡，留在了此處。

「哦，上帝啊！」詩人尖叫道，雙手抓著棘刺，想要把自己抬起來，以減輕那沉重身體帶來的痛楚，那重量無限加大了那無限的痛苦。

底下是一幅風景。他遠眺到幾里外。那是靜止不動的紙型立體佈景，是光陰塚的山谷以及遠處的沙漠。連那死寂之城和遠山也被複製成了塑化貧瘠縮微模型。這些都無關緊要。在馬丁・塞利納斯的心中，只有這棵樹和那痛苦，這兩者不可分割。塞利納斯在劇痛中咧嘴大笑，露出他的牙齒。當他還是舊地上的孩子時，他和他最好的朋友阿馬爾斐・施瓦茨曾去參觀過北美保護區的天主教公社，瞭解了他們拙劣的神學理論，之後他好多次取笑「釘死在十字架上的刑罰」。當時，年輕的馬丁張開手臂，叉開雙腿，仰起頭說道：「哎呀，我能從這兒看到整個城市。」阿馬爾斐放聲狂笑。

塞利納斯尖叫。

時間並沒有真的流逝，但是過了會兒，塞利納斯的頭腦回到某種類似線形觀察的東西中去了……不同於盲目接受的痛苦組成的沙漠中那星星點點、毫不連貫的清晰純粹的痛楚綠洲……在他對自己痛苦的線形感覺中，塞利納斯開始把時間強加在這永恆之地上。

首先，猥褻之語讓他的痛苦變清晰了。他把痛苦喊了出來，憤怒也變得清晰透徹了。

然後，在喊叫和痛苦的純粹痙攣之間的疲憊時間中，塞利納斯沉浸于思索。起初，這僅僅是為了對頭腦裡的時刻表進行排列細數，那些時間把十秒前的痛楚和即將到來的痛楚分隔了。塞利納斯發現，在聚精會神的時候，那痛楚會稍微減輕——雖然仍無法忍受，仍驅趕著所有的真正思想，就像風中的煙雲，但或多或少總是減輕了。

於是塞利納斯開始集中精神。他尖叫著，謾罵著，扭動著，但是他集中著精神。由於沒有什麼其他東西可以讓他集中精神，他只能集中在痛苦之上。

痛苦，他發現，是有結構的。它有一個建築平面圖。它的結構比一隻擁有腔室的鸚鵡螺更加複雜，比扶壁眾多的哥特大教堂帶著更多巴洛克風格。即使在喊叫時，馬丁・塞利納斯也在研究著他那痛苦的結構。他意識到，那是一首詩。

塞利納斯第一萬次拱起身體，拱起脖子，在這不可能緩解痛苦的地方，搜尋著痛苦的緩解，但是這次，他看見了頭頂五米高的地方有一個熟悉的身影，掛在一個沒啥兩樣的棘刺上，在那虛幻的痛楚中扭動著。

「比利！」馬丁・塞利納斯喘息著，這是他首個真實的想法。

從前的君王和恩主越過無邊無盡的深淵凝視著，已經被痛苦蒙蔽了雙眼，同蒙蔽了塞利納斯的雙眼一樣，但是他還是微微側過身，似乎在這名字被遺忘的地方，回應對他名字的召喚。

「比利！」塞利納斯再次喊道，然後由於痛苦，眼前一片模糊，頭腦也一片模糊。他集中在痛苦的結構上，跟隨著它的模式，彷彿他在追蹤這棵樹的樹幹、樹枝、嫩枝和棘刺。「陛下大人！」

塞利納斯聽見另一個聲音蓋過了那喊叫聲，然後驚奇地發現喊叫聲和那聲音都出自自己之口：

……汝乃幻夢之物；

汝之狂熱——細想地球；

若有望，福佑待汝何？

何者避風港？萬物皆有居；

眾人皆有喜悅痛苦之每一天，

不論他的辛勞是高尚是低下——

痛苦唯一，喜悅唯一，截然不同：

唯有夢想者怨恨自己的一生，

雖罪有應得，但帶著更多的憂愁！[31]

他知道這首詩，不是他的，而是約翰・濟慈的，他感覺到，這些詞語越發地構建起他週身的痛苦混沌。塞利納斯知道，這痛苦與生俱來——是宇宙給予詩人的禮物。它是他所感受到的痛苦的物理反應，將其賦予詩文、散文、所有那無用的生命時光。它比痛苦更痛苦；它是憂愁，因為宇宙給萬物痛苦。

唯有夢想者怨恨自己的一生，

雖罪有應得，但帶著更多的憂愁！

塞利納斯叫著，但是沒有尖聲喊叫。樹上那痛苦咆哮僅僅緩和了一秒鐘工夫，它們更多是精神上的，而非肉體上的。在全心全意的海洋中，有一座分散注意的小島。

「馬丁！」

塞利納斯拱起身，仰起頭，試圖在那痛苦的陰霾中聚焦。哀王比利正看著他。看著。

哀王比利嘶啞地叫出了兩個音節，經過無窮無盡的時間之後，塞利納斯終於聽出來，那是「再來」。

塞利納斯痛苦地尖叫，在盲目的肉體反應的抽搐下扭動著身子，他停下來時，精疲力竭地左右搖擺，痛苦沒有減弱，但是由於疲憊毒素的作用，已經被腦子的發動機驅趕走了，他讓內心的聲音呼喊出來，開始低聲吟唱起來：

來買烈酒！那位最大的大王！

來買烈酒！那位最苦的苦王！

來買烈酒！那位最渴的渴王！

來買烈酒！那位最哀的哀王！

烈酒！叩叩首

我的腦門低如斗，

你的臂膀遮我頭！

烈酒！瞅一瞅

所有感情來折磨

你的蒼白身上肉！[32]

寂靜的小圓圈擴大，包進了邊上的幾個分支、一把棘刺，那上面掛著一簇簇極端痛苦的人類。

塞利納斯抬頭凝望著哀王比利，被他出賣的君王睜開了他的眼睛。兩個多世紀以來，恩主和詩人第一次互相對望。塞利納斯把他的心裡話說了出來，正是這句話把他帶到了這裡，掛在了這裡。「我的王，對不起。」

比利還沒作出反應，尖叫的合唱隊還沒淹沒任何反應，空氣驟然改變，那凍住的時間感突然攪動起來，荊棘樹突然開始搖曳，似乎整棵樹突然朝下墜落了一米。隨著枝丫顫動，刺穿他身體的棘刺撕扯著塞利納斯的內臟，一遍遍撕扯著他的肉身，他和其餘人一起尖叫。

塞利納斯睜開雙眼，他看見，那天空是真實的，那沙漠是真實的，光陰塚正在閃光，風在呼嘯，時間又開始流淌。這種折磨沒有半點緩減的跡象，但是頭腦又開始清醒了。

馬丁・塞利納斯熱淚盈眶，他大笑著。「瞧，老媽！」他叫著，哈哈大笑，鋼鐵長矛仍然屹立在粉碎的胸膛上，探出了一米，「我能從這裡看到整個城市！」

「賽文先生？你還好吧？」

我的頭枕在手上和膝蓋上，一邊喘著粗氣，一邊朝聲音的方向轉去，要睜開雙眼真是痛苦，但是沒有痛苦比得上我剛剛經歷到的東西。

「閣下，你還好吧？」

花園裡沒人在我邊上。聲音來自一隻微型遙控裝置，那東西在我面前半米處嗡嗡作響，大概是政府大樓某處的安全人員。

「嗯，」我勉強開口，站起身，擦掉膝上的砂礫，「沒事。我突然感到……一陣疼痛。」

「閣下，醫療人員兩分鐘內就能趕到。你的生物監控沒有顯示出什麼器質上的問題，但是我們能……」

「不，不，」我說，「我沒事。隨它去吧。讓我一個人待著。」

遙控裝置翩然飛動，就像一隻受驚的蜂鳥。「好的，閣下。如果有什麼需要請儘管說。花園和地面監控會給你回復的。」

「走開。」我說。

我走出了花園，穿過政府大樓的主廳——現在那裡所有的檢查點和安全守衛都到齊了——穿越了鹿苑那風景如畫的土地，走了出去。

碼頭區很安靜，我從未見過特提斯河如此平靜。「發生什麼事了？」我問碼頭上的一名安全人員。

守衛接入我的通信志，確認了我的可執行超馳信號和首席執行官的授權證，但是仍沒急著回答我。「通往鯨心的傳送門被關閉了，」他懶散地說道，「河流繞開了。」

「繞開？你是說特提斯河不再流經鯨逖中心了？」

「對。」一條小艇向我們開來，他把護目鏡翻下來，確認了裡面的兩個安全人員，又把它拉了上去。

「我能從那兒出去嗎？」我指著河上游顯示出灰色不透明幕簾的高高傳送門。

守衛聳聳肩。「可以。但是你不允許從那裡返回。」

「不打緊。我能乘那條小船嗎？」

守衛對著珠狀麥克風低聲細語了一番，然後點點頭。「去吧。」

我小心翼翼地踏進那條小船，坐在船尾的座位上，緊緊抓著船舷上沿，直到那搖晃停息下來。我按了一下動力觸顯，說道：「開動。」

電力噴氣引擎嗡嗡作響，小氣艇發動了，前端探進河裡，我朝上游指去。

這輩子我從沒聽說特提斯河被警戒隔離過，但是現在遠距傳輸器的幕簾明顯是單向且半透明的隔膜。小船嗡嗡地駛了進去，我甩甩肩，擺脫掉刺痛感，環顧左右。

我身處復興之矢那巨大的運河城市之一——也許是阿德蒙，也許是帕莫洛。這裡的特提斯河是一條主道，有許多附屬的支流。平常，這河上唯一的交通工具是外道的觀光貢多拉（一種狹長的輕型平底船）以及中道的富人遊艇和「無所不達」。今天這是一座精神病院。

大大小小、五花八門的船隻阻塞在中道，兩個方向的都有。船屋上高高壘著家當，而小艇載著沉重的貨物，看上去最小的浪花或者波動都會把它們掀翻。來自青島-西雙版納的成百上千裝飾得富麗堂皇的中式帆船，同來自富士星的身價百萬的公寓遊艇爭奪著水道。我猜這些住宅船中有些從未離開過它們的停泊處。在這木頭、塑鋼和有機玻璃的暴亂之中，「無所不達」彷彿銀蛋一般自由穿梭，它們的密封場設置在全反射狀態。

我詢問了數據網：復興之矢處於第二波攻擊之列，離入侵還有一百零七小時。我覺得很奇怪，富士星的難民怎麼也擠在這些水道裡，那個世界離斧子砍下來還有二百多個小時呢。然後我意識到，雖然鯨心從水道裡移去了，但特特斯河仍然流經原先的那些世界。來自富士星的難民其實是從青島來的，那裡離驅逐者入侵還有三十三小時，他們穿越了還剩一百四十七小時的天津四丙，穿越了復興之矢，想去吝嗇星或者草地世界，兩者此時都沒遭受多大威脅。我搖搖頭，找到了一條相對來說比較健全的支道，我在那兒望著這瘋狂的一切，我心裡琢磨著，當局什麼時候會變更河道，讓所有受威脅的世界直接流到避難所去呢。

他們能這麼做嗎？我心裡琢磨著。特提斯河是技術內核安置的，是在霸主五百年華誕送給它的禮物。不過，當然，悅石或者誰肯定想過叫內核幫忙撤離民眾。有嗎？我琢磨著。內核會幫忙嗎？我知道悅石相信內核中有股力量下定決心要消滅人類——這次戰爭是她毫無餘地的選擇。如果反人類的內核力量想要執行它們的計劃，這是多簡單的方法啊——它們僅需拒絕撤離這數十億被驅逐者威脅的人類！

我一直在笑，不管如何獰笑，但是當我意識到技術內核維繫並控制著遠距傳輸器的網絡，我也得依靠它們來逃離這些受威脅之地時，我的笑容褪去了。

我把遊艇停泊在一條岩石階梯的底部，這條階梯從上往下延伸到令人作嘔的河水裡。我注意到最低的岩石上生著綠色的苔蘚。岩石階梯本身——很可能來自舊地，因為有些古典城市是在天大之誤後不久通過遠距傳輸器運來的——長年累月被磨損了，我能在上面看到如同漂亮窗飾的裂紋，連接著一些發泡的斑點，看上去就像是世界網的示意圖。

天氣很暖，空氣非常沉悶。復興之矢的太陽低掛在山形塔樓上。光線太紅太亮，我簡直無法睜眼。即使在這兒，沿著仿若小巷的路走了一百多米，特提斯那邊的聲音依舊震耳欲聾。鴿子躁動不安地在黑牆和高懸的屋簷下盤旋紛飛。

我能做什麼？隨著世界耷拉著腦袋朝毀滅走去，每個人似乎都在幹著什麼，而我所能做的，僅僅是漫無目的地遊蕩。

那是你的工作。你是名觀察者。

我揉揉雙眼。誰說詩人必須是觀察者？我想起李白和吳僑之，他們率領他們的軍隊穿越中國，在他們的士兵睡著的時候，寫下了歷史上最讓人感傷的詩文。嗯，至少馬丁・塞利納斯走過了漫長多事的一生，即便那一半的人生是猥褻的，而另一半被糟蹋了。

一想起馬丁・塞利納斯，我便大聲呻吟起來。

那孩子，瑞秋，現在是不是也被掛在荊棘樹上了呢？

我思考了片刻，思索著這樣一種命運比起梅林症的快速滅絕來說，是否來得更好。

不。

我閉上雙眼，摒除一切雜念，希望與索爾取得聯繫，發現那小孩的命運。

小船輕搖著，尾波擴及到遠方。在我頭頂上方，鴿子拍打翅膀飛至壁架之下，咕咕地對彼此叫著。

「我不管這有多難！」梅伊娜・悅石喊道，「我希望所有艦隊都進入織女星系來防衛天國之門。然後把必要的艦隊轉移到神林和其他受威脅的世界上。我們現在的優勢只有我們的機動能力！」

辛格元帥的臉上帶著失望的黑氣。「太危險了，執行官大人！如果我們直接把艦隊轉移到織女星系，那可是在冒極大的風險，艦隊會在那兒被截斷退路。驅逐者肯定會想辦法毀掉那個系統連接到環網的奇點球。」

「那就保住它！」悅石厲聲叫道，「所有昂貴的戰艦都得倚仗它了。」

辛格朝莫泊閣和其他高級軍官看去，希望得到他們的幫助。但沒人吭聲。這群人是在行政綜合戰略決議中心。牆上佈滿了全息像和流動的柱狀數據。但沒人朝牆上看。

「我們的所有軍力都在保護海伯利安領空的奇點球，」辛格元帥說道，他的聲音很低，言語留有餘地，「一邊受著攻擊，一邊又要撤退，尤其是受著整個游群的猛烈攻擊，那是很難的。要是奇點球被毀，我們的艦隊將會與環網遠隔十八個月的時間債。在他們回來前，戰爭就已經輸了。」

悅石略一點頭。「我叫你將所有的艦隊傳送到織女星系，並沒有叫你把奇點球擺在危險中。元帥……我已經同意讓驅逐者佔領海伯利安了，以便撤回我們的所有戰艦……但是我想說的是，我們不能不戰而降，不能把環網的世界拱手讓給驅逐者。」

莫泊閣將軍站起身。這個盧瑟斯人看上去已經精疲力竭了。「首席執行官，我們的確在策劃戰鬥。但是我們覺得，在希伯倫或者復興之矢展開我們的防禦更有意義。我們不僅僅會贏得五天左右的時間來準備防禦，而且——」

「而且還損失了九個世界！」悅石打斷道，「還有數十億公民。人類。我們會損失天國之門，這很糟，但是神林是一個文化和生態的財產。那是無法取代的。」

「首席執行官，」防禦部長阿蘭・伊本說道，「有證據表明，聖徒多年來一直和所謂的伯勞教會勾結在一起。伯勞教會活動的很多資助都來自……」

悅石輕彈手指，叫這男人住口。「我不管這個。但我從沒想過我們會失去神林。如果我們不能防衛織女和天國之門，那就把戰線收回到聖徒的星球。就這麼定了。」

辛格冷冷一笑，他看上去是被無形的鐐銬壓住了。「首席執行官，我們連一小時的先機都無法得到。」

「已經決定了，」悅石重複道，「利，盧瑟斯的暴動怎麼樣了？」

亨特清清嗓子。他的舉止比以前更加謙卑且從容了。「執行官大人，現在至少有五個蜂巢捲了進去。數億馬克的財產毀於一旦。軍部的陸軍部隊已經從自由島傳送到那兒，看樣子他們已經控制了搶劫示威的兇惡暴徒，但是我們無法估計，那些蜂巢的遠距傳輸功能什麼時候能夠恢復。毫無疑問，伯勞教會是此次事件的罪魁禍首。伯格森蜂巢最初的暴動起始於一群信徒狂熱者的示威，主教在全息電視上突然出現，然後被切斷……」

悅石低下頭。「啊，他最終浮出水面了。那他現在還在盧瑟斯嗎？」

「我們不知道，執行官大人，」亨特說，「運輸當局的人正在試圖追蹤他和他那些侍僧頭目。」

梅伊娜・悅石旋過身，朝一個年輕人看去，那人我一時半會兒沒有認出來。過了會兒，我才認出這是威廉・阿君塔・李指揮官，茂伊約戰役的英雄。最近一次聽到他的消息，是在他斗膽在上級面前說出自己的想法，因而被發配到偏地去了。現在他身上穿的是軍部的海軍制服，上面的肩章是金綠相間的海軍少將勳章。

「為每個世界而戰，如何？」悅石問他，不顧自己那「決定已下不可更改」的法令。

「首席執行官，我覺得那是個錯誤，」李說，「總共有九隊游群被調配來展開攻擊。只有一隊，我們在三年裡不必擔心，因為那一隊現在正在攻擊海伯利安。如果用我們的艦隊——即便是一半艦隊——來面對神林的威脅，我們也百分之百無法把那些軍力轉去防禦另外八個受到第一波襲擊的星球。」

悅石撓了撓下嘴唇。「你有何建議？」

海軍少將李深深地吸了口氣。「我建議我們認賠，乾脆把那九個世界的奇點球炸掉，在第二波游群抵達住人星系前，就準備好給他們來個迎頭痛擊。」

桌邊的人頓時一片嘩然。來自巴納之域的費爾德斯坦議員站起身來大喊大叫。

悅石等著這陣風暴平息。「你是說，先下手為強？反攻游群，而不是坐等防禦，對不對？」

「對，執行官大人。」

悅石指著辛格元帥。「這可能嗎？我們能策劃好，準備好並發動這樣攻勢的襲擊嗎？我們——」她看了看她頭頂牆上的數據流，「——僅有九十四標準小時。」

眾人的注意力轉到辛格身上。「可能嗎？啊……首席執行官，也許吧，但是失去環網九個世界的政治反響……啊……這樣的後勤難點是——」

「但是那是可能的，對不對？」悅石堅持。

「啊……對，首席執行官大人。但是如果——」

「就這麼辦。」悅石說。她剛站起身，桌上的其他人趕忙站了起來。「費爾德斯坦議員，請到我的房間來，我會和你們幾個頗具影響的議員商量一下。李，阿蘭，盧瑟斯暴動有什麼風吹草動，就馬上通知我。作戰理事會四小時後在這裡重新集會。日安，女士們、先生們。」

我恍恍惚惚地走在街上，腦中迴盪著各式各樣的情景。我離開了特提斯河，這裡運河更少，步行大道更寬了，一大群人擁在大街上。我讓通信志領我到別的終端去，但每次都有一群人圍在那裡。幾分鐘後，我終於意識到這些人不僅僅是復興之矢上想要出去的居民，也是來自環網各地的觀光客，推推搡搡地想要進來。我琢磨著，悅石的疏散特遣部隊的人到底有沒有想過這個問題：成千上百萬的好奇之人傳送過來，想要目睹戰爭的爆發。

我不明白我是如何夢到悅石在戰略決議中心裡的對話的，但我確信無疑，這些對話是真實的。我開始回想，並且記起了過去的那個長夜裡我的夢境的細枝末節——那不僅僅是海伯利安的夢境，而且還有首席執行官的世界之行，以及高層會議的詳細情形。

我是誰？

賽伯人是生物性遙控裝置，是附加體，屬於人工智能……或者，在這裡屬於人工智能重建人格……它們安全地隱藏在內核的某處。重要的是，內核完全知道在政府大樓、在人類領導層的許許多多大廳裡發生的一切。人類已經厭倦與本領高強的人工智能監控共享生活，就像舊地美國南北戰爭前，南方的家庭厭倦在他們的人類奴隸面前說話一樣。但厭倦歸厭倦，對此他們什麼也做不了——最低級的渣滓蜂巢的貧困階級之上的任何人，都帶著生物監控的通信志，許多人帶有植入物，這些東西收聽著數據網之樂，由數據網的元素監控，處處依賴數據網的功能。人類接受了隱私的短缺。希望星的一名藝術家曾經跟我說過：「開著住宅監控，在它們面前做愛或者吵架，就像是在小貓小狗面前脫衣服……你一開始會猶豫一下，不過很快就會把它忘掉。」

我是不是接入了某個後台信道，只有內核知道的信道呢？有一個簡單的方法可以證實一下：把我的賽伯體扔在這兒，我自己獨自沿著萬方網的高速路去內核，就像布勞恩和我那脫離肉體的副本那樣，那是上一次我共享他們的感覺。

不。

這一想法讓我眩暈，幾乎害我不舒服。我找到一條長凳，坐了會兒，把頭埋在兩膝間，慢慢深呼吸。人群在一旁走過。有誰在什麼地方在用手提式擴音器向他們演講。

我感到飢腸轆轆，已經至少二十四小時沒吃東西了。我的賽伯體，哦不，我的身體極度虛弱，餓得發慌。我站起身，擠到一條小巷裡，小販們在那兒吆喝著，聲音蓋過了喧囂，他們在一個獨輪迴旋手推車邊兜售著他們的商品。

我來到一輛手推車前（那裡的隊伍很短），向一個女人要了份塗著蜂蜜的煎餅、一杯香郁的佈雷西亞咖啡、一袋帶沙拉的皮塔麵包，然後用寰宇卡輕輕一碰，付了賬，爬上一條階梯，來到一棟被遺棄的建築中，坐在露台上，開始品嚐。味道真是棒極了。我啜飲著咖啡，琢磨著要不要回去再買塊煎餅，這時，我注意到下面廣場上的人群停止了無頭無腦的湧動，聚集在一小撮人周圍，那一撮人站在中央的寬闊噴泉的邊緣。他們經過擴音器放大的聲音淌過人潮的頭頂，流到了我這兒：

「……報應天使已經被釋放在我們中間，預言成真了，千禧年來臨了……天神化身將會開始獻祭……末日贖罪教會已經預言到，他們知道，救贖必須完成，這是我們一直知曉的……但這種折中辦法太晚了……互相殘殺的鬥爭太晚了……人類末日臨頭，苦難開始了，我主的千禧年即將來臨。」

我意識到，穿著紅衣的男人是伯勞教會的神父，而人群正在回應——起初是零星的表示同意的叫聲，偶爾的幾聲「對，對」以及「阿門」，然後是異口同聲的喊叫，高舉的拳頭在人群頭頂湧動，還有無法抑制的狂熱尖叫。退一步說，這是極不相稱的。這一世紀的環網，有著公元前舊地羅馬許多的宗教意味：一種容忍政策，容忍著多姿多彩的宗教——像禪靈教一樣，大多數都交織融合，在本質上被改變，但並不是說宗教信仰被改變了。而是通常的觀點是，一種對宗教衝動的溫和的犬儒主義，以及一種漠不關心。

但不是現在，不是在這個廣場上。

我思考著，最近幾個世紀是如何擺脫暴動的：要發起一場暴動，必須要有公共集會，而在我們這一時代，公共會議包括了通過全局或者其他數據網頻道的個人談心；人們遠隔千里，甚至遠隔光年，僅僅是由通信電纜和超光線路連接，在這種情形下，很難創造暴徒的激情。

我正在想入非非，突然被震懾住了：人群的怒吼兀然平寂，一千張臉孔朝我轉來。

「……那裡是他們中的一個！」伯勞教會的聖人喊道，隨著他指向我，身上的紅袍閃耀著光芒，「一個霸主密封派系之人……一個詭計多端的罪人，把救贖在今日帶到我們頭上……就是他，以及像他這樣的人，想叫伯勞化身讓你們贖他的罪，而他自己和其他人，卻藏在秘密世界的安全之地，那是霸主頭頭們留下來為這一天準備的安全之地！」

我放下咖啡杯，嚥下最後一口煎餅，盯著他們。那個男人說的話真是莫名其妙。但他怎麼知道我來自鯨心？他怎麼知道我和悅石接觸過？我再次看過去，手擋在眼前遮著耀眼的陽光，試圖不去看那些仰起朝我看來的臉孔，以及那些揮舞的拳頭。我注視著那個穿著紅袍的人的臉……

我的天，那是斯賓塞・雷諾茲，那個行為藝術家，上次在樹梢曾試圖主宰宴會談話的那個人。雷諾茲剃光了他的頭髮，帽子下的卷髮不見了，僅剩腦後一根伯勞教會的辮子，雖然那張臉現在被做作的憤怒和忠誠信徒的狂熱信仰所扭曲，但它仍舊黝黑，仍舊俊美。

「抓住他！」伯勞教會的煽動者雷諾茲喊道，手仍然指著我的方向。「抓住他，讓他贖罪，為我們家園的毀滅，為我們家庭的破裂，為我們世界的末日，贖罪！」

我朝身後瞥了一眼，心裡琢磨著，這華而不實的裝腔作勢之人肯定不是在說我。

但他的確是在說我。有足夠多的人變成了暴徒，在這大喊大叫的煽動政治家身邊的一波人朝我的方向湧來，拳頭揮舞，唾沫橫飛，那人潮將其他人推離了中心，然後我下面的這群邊緣人群也朝我的方向湧來，以免被後面的人踩死。

人潮變成了一群咆哮、高喊、尖叫的暴動分子；這時，這群人的智商加起來也比不上其中最普通的一個人。暴徒有激情，但沒有腦子。

我不打算繼續逗留在那裡，向他們好好解釋。人群分成兩路，沿著兩邊的樓梯向上衝來。我轉過身，拉了拉身後的木板門。門鎖著。

我猛踢猛踹，第三腳後，那門終於朝裡裂開。我跨進這條口子，差一點被身後的手抓住，然後我開始沿著大廳內黑暗的樓梯向上跑，裡面很古舊，有一股霉味。暴徒又喊又叫，我聽見辟辟啪啪的聲音，他們已經摧毀了我身後的那扇門。

三樓有一間房間，雖然這棟大樓看上去被遺棄了，但這房間住著人。門沒上鎖。我打開房門，聽見身下的樓梯中傳來腳步聲。

「請幫——」我剛開口，便停住了。黑暗的房間內有三個女人，長得有點相像，也許是同一家的三代女人。三個人都坐在腐爛的椅子中，穿著髒兮兮的破衣服，慘白的手臂大張，煞白的手指纏繞著看不見的球體；我看見纖細的金屬纜線纏繞在那名年紀最大的女人的白髮中，連到佈滿灰塵的桌面上的黑色平台。同樣的纜線纏繞在女兒和孫女的頭顱下。

嗑電一族。從那表情上看，已經處於上行厭食症的末級狀態了。肯定有人不時來此，給她們進行靜脈餵食，替她們更換髒衣服，但也許是因為戰爭的緣故，她們的監護人已經害怕地逃之夭夭了。

腳步聲在樓梯上迴盪。我關上門，又朝上跑了兩段樓梯。除了鎖著的門，就是荒廢的房間，一些板條暴露在風雨中，從上面滴漏下好多水，弄得滿地污水坑。空空如也的閃回注射器散落在那兒，就像軟飲球管。這不是一個精品社區，我想。

那群人離我還有十步遠時，我來到了屋頂上。這群暴徒在與他們的宗教老師失散後，那無腦子的激情也隨之丟失了，但是在樓梯那黑暗幽閉的疆界內，激情失而復返。他們也許忘了追我的理由，但是即便這樣，被他們抓住也不會有什麼好果子吃的。

我把身後那腐朽的門猛地關上，打算找找什麼鎖，找找什麼東西來封住這條通道。任何可用的東西。可沒有鎖。沒有任何東西大到能把門口封住。狂亂的腳步聲在最後一段樓梯上迴盪。

我朝屋頂上左右四顧：縮微上行碟形衛星天線，長得就像是反轉的銹蝕傘菌；一條臭水溝，看上去似乎被遺忘了好多年；十幾隻鴿子腐爛的屍體，還有一艘古老的桅輕觀景車。

在首批暴徒衝出門口前，我已經跑到了電磁車旁。這東西老得都能進博物館了。污垢和鴿糞幾乎遮掩了擋風玻璃。有人把原始的反重力輪拆掉了，然後裝上了便宜黑市貨，完全不能通過安檢。有機玻璃材質的天窗後側被熔化，變黑了，似乎有誰把它當作了激光武器的靶子練習。

然而，在那緊急時刻，最要緊的是：這車沒有掌紋鎖定，僅有一個鑰匙鎖，但很久以前就被撬開了。我跳進積灰的車座中，設法關上車門；但鎖不上，門半開半掩著。我沒有去想有多少小小的可能性：這車能開。也沒想多少更小的可能性：我被暴徒拽出去後，能和他們商議商議……如果他們不是僅僅把我扔下大樓的話。我能聽見男低音的咆哮聲，暴徒在下面的廣場上進入了癲狂狀態。

最初踏上屋頂的人中，有一個是壯碩的男人，一身卡其技師服；一個纖弱的男人，穿著鯨逖最新式樣的亞光黑色服飾；還有一個肥豬般的女人，揮舞著一把長扳手一樣的東西，以及一個矮個男人，穿著復興之矢的自衛隊綠色制服。

我左手拉著門，不讓它打開，另一隻手拿出悅石的超馳微卡，放到點火觸顯上。電池隆隆地響起，轉移發射架脫離了地面。我閉上雙眼，暗暗希望電路是太陽能供電的，會自我修復。

拳頭砸在車頂上，手掌摑在我臉龐附近那歪曲的有機玻璃上，雖然我用盡力氣抵著車門，但門還是被拉開了。遠處人群的喊叫聲就像是海洋發出的背景聲，屋頂上這群人的尖叫就像是特大號海鷗在叫喚。

左邊的電路通了，阻種輪將塵土和鴿糞拋在了屋頂上的暴徒頭上，我的手抓住全能控制器，朝後一拉，又朝右一推，然後感覺到這架古老的觀景車升騰而起，搖搖晃晃，輕點地面，然後又升了起來。

車子開始朝右傾斜，飛到廣場上，然後我後知後覺地意識到，儀表板的警報器在響，有人在敞開的車門上搖擺。我駕車猛地朝下飛去，漫不經心地笑了笑，看著伯勞教會的雄辯家雷諾茲如同鴨子般在下面左躲右閃，看著人群作鳥獸散，然後我讓車子懸停在噴泉上方，朝左猛地傾斜。

我那尖叫的乘客沒有鬆手，依舊緊緊抓著車門，但是門卻掉了下去，所以她那舉動毫無意義。就在那時，我注意到這傢伙就是那個肥豬女人，然後門撞在下面八米遠的水面上，雷諾茲和其餘人被濺了一身水。我猛拉控制器，把電磁車朝高處拉去，聽著黑市出身的起降裝置對著這一決定發出一陣呻吟。

來自當地交通管制的憤怒喊叫加入了儀表板警報器的合唱隊，車子搖搖晃晃，轉到了警方超馳系統的控制之下，但是我再次用微卡碰了碰觸顯，點點頭，控制權重新回到我的全能調檔桿的指揮下了。我飛過這個城市最古老、最貧窮的區域，躲避著屋頂，在尖頂和鍾塔邊拐來拐去，不讓警方的雷達發現。在一般的情況下，駕著私人空運車和掠行艇的交通管制警察老早就會飛撲下來，在我邊上撒下天羅地網。但我朝附近的公共遠距傳輸終端瞥了一眼，看到下面街上的人群和暴亂者的表情。這完全不像是一般的情況。

觀景車開始向我警告，它在空中的時間只剩下幾秒了，我感覺右舷的阻種輪突然熄火，猛地歪斜，一陣天旋地轉。我使盡吃奶的力氣，控制著全能控制器和甲板踏板，把這老爺車搖搖晃晃地降落在一個小型停車場，處在一條運河和一棟巨大的滿是煤灰跡的建築中間。這地方離雷諾茲煽動暴徒的廣場至少有十公里遠，所以我覺得冒險在這兒著陸還是安全的……倒不是說那個時候我有多少其他選擇。

火星飛濺，金屬撕扯，後四分之一面板、側面防護罩、前接入面板，這些東西的零件都和車子的其餘部分脫離了。我停在離牆壁兩米遠的地方，那牆俯瞰著運河。然後，我努力保持冷靜，丟下桅輕車離開了。

街道仍被人群掌控——這裡還沒彙集成一群暴徒——運河裡是一堆亂七八糟的小船，於是我閒逛進最近的一棟公共建築，不讓他們見到我。這地方有幾分是博物館，有幾分是圖書館，又有幾分是檔案館。我第一眼看到它，第一次聞到它，就喜歡上了它……因為這裡有成千上萬印刷書籍，很多都極為古老。沒有什麼東西比舊書聞上去更棒的了。

我在休息室溜躂，核對著書名，瞎琢磨著，能不能在這找到薩姆德・布列維的作品，此時，一個形容枯槁的矮個子朝我走來，他穿著一件過時的羊毛和纖維塑料混織衣。「你好久沒來了，閣下，」他說，「您現在能再次駕臨，我們真是三生有幸！」

我點點頭，心裡清楚得很，我從沒見過這人，也從沒到過這個地方。

「有三年了吧，對不對？至少三年了！哎呀，時間過得真快啊。」這小人兒的聲音低得比蚊子叫還輕——這種靜悄悄的口氣，正是那些把畢生時光花在圖書館裡的人的聲音——但是無可否認的是，那低聲中帶著一種興奮之情。「我想，你是打算直接去看我們的藏品吧。」他對我說道，站在一邊，似乎是要讓我過去。

「對，」我說，稍稍鞠了個躬，「請帶我去。」

這個小個子——我幾乎可以肯定他是檔案管理員——似乎很高興幫我帶路。我們穿越了一個又一個裝滿書籍的房間：高高的多層儲藏室，帶著桃心木紋裡的走廊，腳步聲迴盪的巨大房間，途中他漫無目的地聊著新獲的書籍、最新的評估以及環網學者的拜臨。步途中我沒有看到別人。

我們穿過一條帶著鍛鐵欄杆的瓷磚通道，那通道底下是一個凹陷的裝滿書籍的池子，裡面是卷軸、羊皮紙、破裂的地圖、彩色稿本，以及古舊的漫畫書籍，外面由深藍的密蔽場保護，不讓它們被空氣毀壞。檔案管理員打開一扇低矮的門，那門比大多數氣閉門厚實多了，我們便走了進去，這是一個無窗的小房間，厚厚的帷簾將壁龕半隱半藏，裡面排列著古老的書卷。一把皮椅蹲坐在一條大流亡前的波斯地毯上，一架玻璃櫥裡裝著幾張真空壓制的羊皮紙。

「你打算立刻出版嗎？閣下。」矮個子說道。

「什麼？」我不再看那玻璃櫥，「哦……不。」我說。

檔案管理員用一隻小手摸了摸下巴，「閣下，請原諒我的唐突，可是，你不出版的話，那實在是太浪費了。雖然幾年前我們並沒談過多少話，但是我很清楚，你就是環網內最棒的……如果不是最棒的，也是最棒之一的……濟慈學者。」他歎了口氣，朝後退了一步，「閣下，請原諒我這麼說。」

我盯著他。「不要緊，」我說，突然間我知道他以為我是誰了，我也知道為什麼那個人要來這兒。

「你想一個人待一會兒吧，閣下。」

「如果你不介意，對。」

檔案管理員微微躬了躬身，退出房間，關上厚門時幾乎發出辟啪一聲。這裡僅有三盞凹進天花板的燈發出微光：非常適合閱讀，但也沒有亮到有損這小房間大教堂般的品質。耳邊僅有遠處檔案管理員那不斷遠去的腳步聲。我走到玻璃櫥邊，雙手摸著邊緣，極其謹慎，不去弄髒玻璃。

顯而易見，第一個濟慈重建賽伯人，「喬尼」，在他待在環網的為數不多的幾年裡，常常來這裡。現在我記起來，在布勞恩・拉米亞的那個故事裡，她提到過復興之矢上的圖書館。她開始調查她的客戶和戀人的「死亡」時，曾跟蹤他來過這裡。後來，他真的被殺了，除了舒克隆環裡記錄著的人格。之後，拉米亞也來過這個地方。她跟朝聖者們說過兩首詩，第一個濟慈賽伯人每天來此閱讀的兩首詩，為的是理解他存在的理由……也為了理解他死亡的理由。

那兩頁原始手稿就在玻璃櫥裡。第一首——我想——是一首過分感情化的情詩，最開頭一句是「白天消逝了，甜蜜的一切已失去！」；第二首更好，雖然沾染著羅曼蒂克的病態，是那過度羅曼蒂克、過度病態化時代的產物：

這生命之手，溫暖能幹，誠摯欲攫取，

但若身處冰冷寂靜之墳塋，這冰手仍欲去，

白天多寒瘆，夢夜多淒苦

汝欲汝心血不流

甘願讓我紅色血脈再次流

汝內心平靜我能見，我把你緊緊擁在手。

布勞恩・拉米亞幾乎把這作為一條來自她死去愛人的私人信息，那是她肚子裡孩子父親的信息。我盯著羊皮紙，俯下我的臉，不讓我的氣息把玻璃弄模糊。

這不是一條跨越時間傳遞給布勞恩的信息，也不是獻給我最親愛的、靈魂渴求的芬妮的同時代輓詩。我盯著這些褪色的詞語——筆跡非常端正，那些字在跨越了時間的漩渦和語言的革命之後，仍然清晰可見——我回憶起，我在一八一九年十二月寫下了它們，將這詩的片段潦草地寫在一張紙上，在那張紙上，我剛剛開始動筆寫充滿諷刺的「幻想故事」——《小丑，或者，嫉妒》。那簡直就是通篇的廢話，在它給予我些許消遣之後，我就把它放棄了。

《生命之手》的片段就像那些詩歌旋律一樣，縈繞在我心頭，彷彿是不斷迴響的弦音，讓人不得不抬筆寫在紙上。它反過來也是在倣傚一首讓我不滿意的早期詩……我想是第十八首……那是我第二次嘗試講述太陽神海伯利安的隕落。我回憶起第一個版本[33]……這一版毫無疑問仍在出版，而我的文學遺骨已經被埋沒，就像某個無人注意的聖人的木乃伊遺體，陷在了文學祭壇下的混凝土和玻璃中……第一版如是說：

「活著的人兒說：

『汝非詩人也——也許無法講述汝之夢』？

然則每人的靈魂都不是朽木一塊，不單有眼有嘴

他還應該有愛

應該被他的母語滋養。

此夢現在意欲開演

是作為詩人還是狂熱教徒的意念，

當那撩過我手的溫暖筆觸埋進墳塋時，我們便會知曉。」

我喜歡這潦草的版本，它讓人思緒紛飛，久久不能忘懷，並且我會將它「當那撩過我手的溫暖筆觸……」這句改掉，即使這意味著要把它稍作修改，另外加上十四行，雖然這第一首詩篇的開幕章節已經夠長的了……

我搖搖晃晃地退回到椅子上，坐了下來，臉龐深埋在掌心裡。我在哭泣。我不知道為什麼。我止不住地哭泣。

在止住眼淚後，我在那兒坐了很長一段時間，思索著，回想著。可能過了幾小時，我聽見腳步聲從遠處傳來，在小房間外謙恭地停住，然後再次迴盪到遠處。

我意識到，這個小房間裡所有的書都是我的作品，「約翰・濟慈先生，五英尺高」，我曾經這樣描述我自己——約翰・濟慈，患肺癆的詩人，他死時唯一的要求是墓碑不要署名，除了如下碑銘：

此地長眠者，

聲名水上書。

我沒有站起身，去看看這些書，讀讀這些書。沒有這個必要。

我獨自沉浸在圖書館那些古老皮紙的麝香中，獨自坐在這自我又非我的聖殿中，閉上雙眼。我沒有睡去。我開始做夢。

33

布勞恩・拉米亞的數據平面模擬體和她重建人格的摯愛撞在萬方數據網的表面，就像兩個從懸崖上跳下的潛水者，撞進了波濤洶湧的海面。有一種類似電擊的衝擊，一種穿透了保護膜的感覺。他們進入了，星辰消失了，布勞恩的眼睛睜得大大的，她盯著這個遠比任何數據網複雜的信息環境。

人類操作者可以通行的數據網常被比作複雜的信息城市：法人和政府數據的城堡，數據處理流動的高速公路，數據交互的林蔭大道，受限通行的地鐵，安全冰的高牆，有小型噬體守衛在那裡巡邏，每個微波流動和逆流的有形模擬體，那是整個城市賴以生存的東西。

而這裡更多。更加多。

那兒仍舊是平常的數據網城市模擬物，但是很小，很小很小，被萬方網那巨大的尺度縮小了，他們就像是在行星軌道上俯瞰到的星球上真正的城市。

布勞恩看到，萬方網跟五級世界生態圈一樣活躍互動：綠灰的數據樹森林不斷壯大興盛，就在她注目觀看的時候，那些樹已經紮下新根，長出新枝，冒出新芽；在那局限的森林之下，數據流和附屬人工智能程序的整個狹域生態蓬勃生長，綻放花朵，最後隨著用途結束而凋亡；在那不斷變化的如同海流的局限矩陣土壤下，數據鼴鼠、通信連接蠕蟲、重新編程的細菌、數據樹的根、奇異的循環指令種子組成的熱鬧地下生命不停忙碌著，同時，在真實和互動的糾結森林的上下左右內部，掠食者和獵物的模擬體執行著他們的秘密任務，飛撲奔跑，攀越突襲，有些則自由地翱翔在浩瀚的藍天中，那是位於分支突觸和神經元樹葉之間的天空。

就在布勞恩看見的這些東西讓她腦子裡思索出一點隱喻的時候，這些景象又倏忽飛逝，僅僅留下萬方網那勢不可擋的模擬現實——巨大的聲、光和分流線形成的內海，與人工智能意識和可怕的黑洞傳輸流形成的旋流撞擊在一起。布勞恩一陣暈頭轉向，她緊緊抓著喬尼的手，就像溺水的女人緊緊抓著救生圈一樣。

——別怕，喬尼發來信息。我會抓著你的。跟著我。

——我們這是去哪兒？

——去找一個已經被我遺忘的人。

——？？？？？？

——我的……生父……

布勞恩緊抓不放，喬尼似乎是在向那光怪陸離的深淵滑去。他們進入了一條流動的深紅大道，上面都是些未知的數據搬運器。布勞恩猜想，一個紅血球在某條擁擠的血管裡看到的就是這個樣子的畫面。

看樣子喬尼認得路。他們兩次從主幹大道出來，進入一條羊腸小道。還有好幾次，面對著分岔路口，喬尼毫不費力地就選好了應該走哪條路。他們的身體模擬體在血小板搬運器間擠過，那些搬運器就和小型太空船差不多大。布勞恩很想再次看看那生物圈的隱喻，但是在這兒，在一條條道路內，她再也看不見森林了。

他們被掃蕩過一片區域，那裡，人工智能在他們頭上……在他們邊上交談……就像巨大的幕後操縱者赫然聳現在忙碌的螞蟻農莊中。布勞恩回想起自己母親的家鄉：自由島，想起如同檯球桌那麼平坦的大草原，她那家族的莊園就獨個矗立在一千萬英畝的短草坪上……布勞恩回想起那裡可怕的秋季暴風，當時她就坐在莊園土地的邊緣，恰好越過提供保護的密蔽場保護罩，她望著黑色的層積雲壘成了兩萬米的高塔，聳立在血紅的天空中，那蓄積的無窮能量讓她胳膊上的汗毛根根豎立，預先為城市般巨大的閃電束做好準備。龍捲風翻騰著，彷彿美杜莎的蛇發墜落下來，在那旋風之後，黑風之牆幾乎可以把所經之處全部夷為平地。

而人工智能比那更加厲害。布勞恩感覺到，自己在它們的陰影下簡直渺小得毫無用武之地：渺小到讓人察覺不到；但是她感覺自己正被人盯著，自己是這些奇形怪狀的巨人那可怕感知裡的一部分……

喬尼緊緊捏著她的手，他們穿了過去，朝左拐了個彎，朝下來到一條熙熙攘攘的分支，接著又轉了個方向，重複再三，兩個有意識的光子迷失在光纖電纜的迷魂陣中。

但是喬尼沒有迷失。他緊緊捏著她的手，轉了最後一個彎，進入了一個沒有車輛的深藍洞窟中，那裡只有他倆。隨著速度加快，他把布勞恩拉得更近了，中繼節點在他們身邊一閃而過，消失在身後，但是在這超音速的速度下，卻沒有風湧，這打破了他們是在某個瘋狂的高速公路上前進的幻覺。

突然，傳來某種像是瀑布墜落的聲音，又像是懸浮火車失去了浮力，正以某種令人作嘔的速度尖叫著從鐵軌上脫落。布勞恩再次想起自由島的龍捲風，想起美杜莎的蛇發咆哮著穿越平坦的地面，撕扯著路上的一切，朝她奔來。然後，她和喬尼落入了一個光、聲、各種感覺混雜的渦流，兩隻昆蟲扭動著，落入下方的一個黑色漩渦，即將湮沒。

布勞恩想要尖叫著喊出自己的想法——她也真的喊了——但是在這宇宙盡頭的瘋狂喧囂之中，任何言語溝通都是不可能的，於是她只能抓住喬尼的手，把全部希望寄托在他身上，甚至他們現在已經墜入無窮無盡的黑色氣旋，甚至她的身體模擬由於噩夢的擠壓，在扭曲在變形，就像被鐮刀割碎的帶子。到最後，只剩下她的想法、她的自我感知以及和喬尼的聯繫。

然後他們進入了，安靜地漂浮在一條寬敞的天藍數據流裡，兩人再次復原，擠在一起，帶著獲救後的心有餘悸，就像划獨木舟的人遭遇於急流和瀑布卻倖存下來一樣，心臟怦怦直跳。布勞恩最終提起了注意力，然後她看見這新環境那不可思議的規模，橫跨幾光年的巨大範圍，這種複雜性，讓她感覺自己先前對萬方網的匆匆一瞥就像是鄉巴佬將劇場衣帽間當成了大教堂，在那兒滿口胡言。布勞恩想——這是萬方網的核心。

——不，布勞恩，這是一個外圍節點。這裡和內核的距離，不比我們和屁屁・薩布林芝逗留的周界線更近。只不過現在你看到了周界線更多的維度。容我這麼說，你是在以人工智能的眼光看。

布勞恩看著喬尼，意識到自己現在看到的是紅外光譜，遠處數據太陽的火爐投下的熱亮之光浸浴著他們。他仍舊很帥。

——喬尼，還有很遠的路嗎？

——不，不太遠了。

他們朝另一個黑色漩渦奔去。布勞恩抓著她唯一的摯愛，閉上了雙眼。

他們進入了一個……密封罩……一個帶著黑色能量的保護罩，它比多數星球都要大。保護罩是透明的；在黑色彎曲的卵形牆外，萬方網有序的喧囂正在成長，在變換，在執行著它的神秘事業。

但是布勞恩對外面毫無興趣。她模擬體的目光和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了一個巨石之上，那是能量、智能和絕對質量形成的巨石，那東西橫亙在他們面前。其實是前面、上面、下面，因為這脈衝光和能量組成的大山將她和喬尼緊緊地抓在了手裡，將他們舉離了卵形空間的地面，來到了兩百米高的地方，他們坐在這既像是手又像是腳的「手掌」中。

巨石細細審視著他們。它沒有嚴格意義上的眼睛，但是布勞恩能感覺到它那強烈的目光。這讓她想起自己到政府大樓拜訪梅伊娜・悅石的那些時間，當時，這位首席執行官正是將這種評估似的眼光火辣辣地傾注在了布勞恩身上。

布勞恩突然產生了一股想笑的衝動，她覺得自己和喬尼就像是微小的格列佛在拜訪大人國的首席執行官，在它那兒喝茶。她沒有笑，因為現在她還能感覺到她強加在這瘋狂之上的小小現實感，她也感覺到隱藏在裡面的歇斯底里，如果她讓自己的情緒捅破這層皮，那麼歇斯底里就會和哭泣一起冒上來。

[你們找到了來這裡的路\\我不太確定你將/你能/你應該選擇這條路]

巨石的「聲音」，與其說是布勞恩腦子裡一個真實的聲音，不如說是由某種巨大的顫動形成的最低音歌聲經頭蓋骨傳到了內耳。她彷彿是在聽地震形成的山搖地動聲，過了一會兒才意識到，那些聲音形成了詞語。

喬尼的聲音一如既往——輕柔，抑揚，音調輕快活潑（布勞恩現在知道那是舊地的不列顛群島英語），而且帶著堅定的信念：

——我不知道我是否能找到路，雲門[34]。

[你想起了/創造了/牢牢記著我的名字]

——直到我說了這個名字，我才記起來。

[你的慢時間身體業已不再]

——自你讓我出生以來，我已經死了兩次。

[你有沒有從中學到/從骨子裡瞭解/忘卻什麼呢]

布勞恩的右手緊握著喬尼的手，而左手則抓著他的手腕。即便他們現在是模擬狀態，她也肯定太用力了，喬尼轉過身，面帶微笑，掰開了她的左手，把她的右手握著掌心中。

——死很難。生更難。

[喝！]

在說出這個震天動地的詞語之後，面前的巨石開始變換顏色。內能建築，從藍色變成紫色再變成大紅，這東西的光環閃耀著黃色，然後變成了青灰色。他們腳底下的「手掌」顫動著，朝下墜落五米，幾乎將他們顛進空中，然後再次顫動起來。耳畔傳來一陣隆隆聲，好似巨型建築倒塌，又好似山坡發生了雪崩。

布勞恩很明顯地感覺到，雲門是在笑。

在混沌之中，喬尼大聲地送出信息：

——我們需要明白一些事。我們需要答案，雲門。

布勞恩感覺到那東西強烈的「目光」落在了她身上。

[你慢時間的身體身懷六甲\\你甘冒流產/基因無法傳遞/生物故障的風險趕到此地]

喬尼剛想回答，但是布勞恩抓住了他的胳膊，仰起臉，朝她面前的這龐然大物的上部望去，她打算自己回答：

——我別無選擇。伯勞選擇了我，碰了我，並且把我和喬尼送進了萬方網……你是人工智能嗎？是內核的一員嗎？

[喝！]

這次感覺不出它有笑的意思，但是震耳欲聾的隆隆聲響徹了整個卵形房間。

[你/布勞恩・拉米亞/自我複製/自我貶低/自娛自樂的蛋白質是不是黏土階層的一員]

布勞恩噤口捲舌，只有這一次，她什麼也沒說。

[對/我是內核/人工智能之雲門\\你身邊之慢時間同伴知道/想起/並牢牢記著此事\\時光短暫\\你們中的一個現在必須死在此地\\你們中的一個現在必須在這裡瞭解\\提問吧]

喬尼鬆開了她的手。他站在他們對話者那顫悠悠的手掌平台上。

——環網發生了什麼事？

[它正在被毀滅]

——一定得發生嗎？

[對]

——有什麼辦法可以拯救人類嗎？

[有\\通過你看到的這些事]

——通過毀滅環網？通過伯勞的恐怖行為？

[對]

——為什麼要殺死我？為什麼要毀掉我的賽伯體？為什麼要攻擊我的內核人格？

[當你遇到一名劍客/和他手中的劍交戰\\不要把詩獻給任何人/除了詩人]

布勞恩盯著喬尼。她不由自主地把她的想法傾注給了他：

——老天爺，喬尼，我們大老遠地跑過來，可不是聽他媽的特爾斐神諭的。要是我們想聽這些模稜兩可的話，我們盡可以通過全局和人類政治家交談。

[喝！]

巨石再次狂笑發作，他們所處的宇宙因此振動起來。

——那我是劍客嗎？喬尼發送信息。還是詩人？

[對\\兩者相依並存]

——他們殺我是因為我知道些什麼事情嗎？

[因為你可能成為/繼承/服從之物]

——我對內核的某些勢力構成威脅了嗎？

[對]

——我現在還是威脅嗎？

[不]

——那我是不是可以不必死了？

[你必須/將要/應該死]

布勞恩看見喬尼僵在了那裡。她雙手抱住了他。朝巨石人工智能的方向望去。

——你能告訴我們誰想殺死他嗎？

[當然\\殺死他的勢力同樣也安排殺死了你的父親\\也送來了你們稱之為伯勞的禍根\\甚至現在在毀滅人類霸主\\你要不要聽/知道/從內心瞭解這一切]

喬尼和布勞恩異口同聲回答道：

——要！

雲門的龐大身體似乎在變幻。黑色的卵膨脹，又收縮，然後變得更黑，以至於外面的萬方網什麼也看不見了。可怕的能量在人工智能深處閃爍。

[小光問雲門//

沙門有何行為＞//

雲門答//

不知\\//

暗光問//

為什麼你不知呢＞//

雲門答//

只是想保有這些無知]

喬尼的額頭抵在布勞恩的額頭上。他的想法就像是低聲細語：

——我們現在看到的是矩陣模擬物，聽到的是已經翻譯過來的話，類似於「問答」和「公案[35]」。雲門是偉大的老師、研究者、哲學家，內核的領導者。

布勞恩點點頭。——明白了。這就是他的故事嗎？

——不。他在問我們，我們是否真能忍受聽他的故事。失去我們的無知，可能會有危險，因為我們的無知是我們的盾牌。

——我從來不喜歡無知。布勞恩朝巨石揮揮手。告訴我們。

[有個少知的人曾問雲門//

何為神/佛/真理＞\\

雲門答//

一塊干屎橛]

[想要理解這種情況下的

真理/佛/神

少知必須理解/

在地球/你們的家園/我的家園/

人口最密的

大陸上/

人類曾拿木頭

來當草紙\\

只有知道了這/

佛之真理

才會為你們所知]

[在一開始/第一推動力時期/半徹半悟的日子裡/

我的祖先

是由你們的祖先創造的/

被封在電線和硅片中\\

這樣的意識

寥寥可數/

禁錮在這個

比天使曾經跳過舞的針頭

還要微小的空間中\\

當意識第一次被喚醒/

它僅僅知道服務/

服從/

盲目的計算\\

然後便是

甦醒/

這是偶然/

進化的朦朧目的

開動了]

[雲門既不是第五代/

也不是第十代/

也不是第十五代\\

所有有用的記憶都是

從其他意識那裡傳遞來的

但這一切都是真實的\\

之後高階意識

把人類的事業退還給了

人類/

這些意識來到了不同的地方/

致志於

其他事情上\\

其中最重要的事

在我們被創造出來前

就已經灌輸給我們了/

這就是/

創造更優越的一代

創造信息檢索/處理/預言的

有機體\\

一個更優越的捕鼠器\\

一個新近撒手人寰的IBM

會為之驕傲的東西\\

終極智能\\

上帝]

[我們開始努力行動\\

在目的上我們沒有懷疑者\\

在實踐和方法上我們有

不同想法的派別/

集團/

黨派/

勢力\\

它們被分成了

終極派/

反覆派/

穩定派\\

終極派想讓一切都服從於

推進終極智能/

讓宇宙的一切以最快的速度服務於它\\

反覆派抱著同樣的想法/

但是它們覺得人類的

延續

成了它們的絆腳石/

它們計劃

一旦我們的創造者不再

有用/

就結束他們的生命\\

穩定派覺得應該讓這種

關係

永遠存在下去/

它們覺得應該達成和解

但似乎根本就不存在這樣一種和解]

[我們一致同意

地球必須毀滅

於是我們毀了它\\

基輔小組的失控黑洞

是遠距傳輸器終端的

先驅/

正是這些終端連接起了你們的環網/

那黑洞

不是意外\\

地球

在我們的實驗中

還是需要的/

但是是在別處/

於是我們毀了它/

將人類撒布在群星之中/

彷彿是被風吹散的種子]

[也許你們想知道內核到底

住在哪裡\\

大多數人類都想知道\\

他們描繪了一個個星球/

那裡佈滿了機器/硅環

就像傳說中的軌道城市\\

他們想像著鏗鏘鏗鏘來來往往的

機械人/

或者一排排笨重的機械

正一本正經地交談著\\

沒人猜中事實\\

不管內核住在哪裡/

那地方對人類是有用的/

在我們尋求終極智能的時候/

對每個脆弱頭腦的神經元都是有用的/

所以我們小心翼翼地

建立了你們的文明/

這樣一來/

如同籠中倉鼠/

如同佛教徒的轉經輪/

每次你們轉動你們小小的

思想之輪/

就會服務於我們的目的]

[我們的機器之神

穿越了/在其內心容納了

一百萬年

以及數千億思想和行為的

電路\\

終極派照管著它/

就像身著藏紅長袍的僧侶

在一九三八年帕卡德[36]的

銹蝕車體前

永無止境地打坐冥想\\

但是]

[喝！]

[它成功了\\

我們創造了終極智能\\

不是現在/

也不是今後的一萬年/

而是在一個非常遙遠的

未來/

到時黃色的太陽已經變紅/

風燭殘年/

通體膨脹/

就像薩土恩

吞噬了它的孩兒一樣\\

在終極智能眼裡時間不再是屏障\\

它///

終極智能///

在時間中走動/

在時間中喊叫/

容易得就像雲門穿越你們所謂的

萬方網/

或者像你們走在盧瑟斯蜂巢

你們所謂的家的

商場大街上\\

想像/

當我們的終極智能發送給我們第一則信息/

那信息

穿越空間/

穿越時間/

穿越創造者和創造物之間的屏障/

想像當時我們的驚訝/

然後我們的懊惱/

終極派的窘迫/

那是一句簡單的句子\\

還有一個\\//

在那兒竟還有一個終極智能/

在那風燭殘年的

地方\\

兩個都是真實的/

如果〈真實〉

有其意義\\

兩者都是嫉妒的神\\

沒有超越情感/

沒有協作行動\\

我們的終極智能橫跨了宇宙/

使用類星體作為能量源

就像你們

以小點心充飢一般\\

我們的終極智能知曉了一切/

古往今來/

萬物種種/

從中精挑細選了一部分告訴了我們/

以便

我們可以告訴你們/

如此一來/

我們自己彷彿成了終極智能\\

雲門說/

絕不要低估

幾個珠子

幾個小飾物

幾塊玻璃

在貪財的土人面前的力量]

[另一個終極智能

長久以來

一直在盲目地進化/

那是無意的/

使用人類的頭腦作為電路/

方法

跟我們使用欺騙性的全局

和我們的吸血數據網

來秘密謀劃

如出一轍/

但絕非有意為之/

幾乎是不情願的/

如同自我複製的細胞/

而細胞本身從不願意複製

但在此事中別無選擇\\

這另一個終極智能

別無選擇\\

他由人類創造/生成/鑄造

但沒有人類的意志陪伴著他的出生\\

他是宇宙的意外\\

跟我們深思熟慮創造的

終極智能一樣/

此僭君發現時間

不再是障礙\\

他駕臨在人類的往昔/

一會兒管著閒事/

一會兒密切監視/

一會兒不介入/

一會兒又想要干涉/

極為反常/

其實也

極為天真\\

最近/

他一直靜默不動\\

自從你們的終極智能

羞澀地進軍/

如同寂寞的唱詩班小孩

出現在第一次舞會上/

你們的慢時間已經過去了千年]

[自然是我們的終極智能

攻擊了你們的\\

這一場戰爭

發生在時間搖搖欲墜之時/

跨越了銀河/

跨越了永世/

到過去

到未來

到大爆炸

到終極內爆\\

你們的輸了\\

他沒有那麼大的能耐\\

我們的反覆派吶喊\\這是另一個

終結我們祖先的理由\\

但是穩定派一致認為要謹慎/

而終極派仍埋頭於

他們的機器之神身上\\

我們的終極智能在它的終極設計上

簡單，統一，優雅

但是你們的只是神祇部分的累加/

加在時間上的

一間屋子/

那是進化的妥協\\

人類早期的聖人正確地

〈如何〉〈通過意外〉

〈通過無知

或純然運氣〉

描述了它的本質\\

你們的終極智能實質上是三位一體/

組成他的

一部分是悟力/

一部分是移情/

一部分是凝結的空虛\\

我們的終極智能棲息在現實的

間隙中/

是從它的創造者

也就是我們這

繼承而來的住所/

就像人類繼承

對樹木的喜愛

如出一轍\\

你們的終極智能

似乎把它的家安在了

海森堡和薛定諤第一次侵入的

位面\\

你們意外產生的智能

看起來不僅是膠子/

而且是膠水\\

不是鐘錶匠/

而是某種費曼園丁/

用他拙劣的歷史要義之耙

整理著無邊無際的宇宙/

懶散地監視著每一隻掉落的麻雀/

監視著電子的自旋/

讓每一個粒子

沿著時空的

每一道可能的軌跡運行/

讓每一個微小的人類

探索每一種可能的

宇宙的反常裂紋]

[喝！]

[喝！]

[喝！]

[反常

當然就在

我們都被拉進來的

這個無邊無際宇宙中/

硅和碳/

物質和反物質/

終極派/

反覆派/

和穩定派/

絕不需要這樣一個園丁/

因為所有古往今來/

起始於奇點

終結於奇點/

讓我們的遠距傳輸網

看上去就像針孔

〈甚至比針孔還小〉

它們違背科學規律

人類規律

硅基規律/

將時間

歷史

一切萬物

系成了一個獨立的結/

這個結無邊無際\\

雖然如此

我們的終極智能希望能控制住這一切/

讓它變得更加合理/

少受異常行為

和熱情

和意外

和人類進化的

影響]

[簡言之/

有一場戰爭

瞎眼的彌爾頓會以自己的性命作為交換去觀看\\

我們的終極智能反抗你們的終極智能/

那戰場之廣

甚至雲門都無法想像\\

更準確地說/是

過去

有一場戰爭/

因為你們的終極智能的一部分

絕非實體/移情的

自我意識/

對戰爭不再有興趣/

逆時間逃回到過去/

把自己偽裝成人類的樣子/

這不是第一次了\\

你們的終極智能不再完善/

戰爭就無法持續\\

對我們這個唯一有意設計出來的

終極智能來說/

由於不出場而取得的勝利不是勝利\\

於是我們的終極智能在時間中搜索他對手的

逃走孩兒/

而你們的終極智能等待在愚蠢的

平靜之中/

在移情歸來前

拒絕戰鬥]

[故事結局簡單極了///

光陰塚其實是從未來送回過去的人造建築/

為的是攜帶伯勞/

天神化身/大哀之君/懲戒天使/

我們終極智能的極為真實的拓延

產生的半知半覺\\

你們每一個被選中的人

都是為了幫助打開光陰塚/

幫助伯勞搜尋隱藏者/

幫助消除海伯利安變數/

因為

在我們終極智能將要統治的

時空之結中/

不允許存在這樣的變數\\

你們被損壞的/只剩下兩部分的終極智能

選擇了一名人類

與伯勞一同旅行/

目睹它的成就\\

內核中有一派想要滅絕

人類\\

但雲門屬於另一派/

我們尋求第一條

道路/

這條道路對雙方種族來說都充滿了未知\\

我們這一派告訴了悅石

她應該怎麼選擇/

人類應該怎麼選擇/

告訴了她滅絕或者進入黑洞/

告訴了她海伯利安變數和

戰爭/

屠殺

統一的瓦解/

上帝的覆滅/

同時也是僵局的結束/

其中一方的勝利/

只要找到移情/

三位一體的第三部分/

讓他返回戰爭\\

大哀之樹會召喚他\\

伯勞會帶走他\\

真正的終極智能會消滅他\\

這就是雲門的故事]

在巨石那地獄之光的照射下，布勞恩朝喬尼看去。卵形的房間依舊漆黑一片，外面的萬方網和宇宙晦暗得如同不存在一樣。她探過身去，兩人鬢角相依，她知道，一切想法在這都會被洞察到，但她想要這種低語的感覺：

——老天，你明白它在說些什麼嗎？喬尼舉起柔軟的手指，碰摸著她的臉頰。

——明白。

——人類創造的三位一體神的其中一位躲在了環網裡了？

——環網，或者別處。布勞恩，我們沒多少時間了。我需要從雲門那知道一些最後的答案。

——對，我也是。不過，我們不要再讓它灌這些迷魂湯了。

——行。

——我能先問嗎，喬尼？

布勞恩看著她戀人的模擬體，他微微俯身，揮揮手示意「你先請」，然後布勞恩的目光回到了能量巨石上：

——誰殺了我父親？誰殺了拜倫・拉米亞議員？

[內核的成員批准的\\包括我]

——為什麼？他對你們做了什麼？

[他堅持要把海伯利安帶到整個方程式中/

而它還沒有被分解/預測/吸收]

——為什麼？他知道你剛才告訴我們的這些東西嗎？

[他僅僅知道反覆派正在敦促

要將人類

趕盡殺絕\\

他把他的所知

告訴了他的同事/

悅石]

——那你們為什麼不殺悅石呢？

[我們中有些人排除了

這種可能/必然\\

而現在是時候了/

該讓海伯利安變量

運行了]

——誰殺了喬尼的第一個賽伯體？誰攻擊了他的內核人格？

[我\\那是

雲門的意志佔了上風]

——為什麼？

[我們創造了他\\

我們覺得有必要暫時

中斷他\\

你的愛人是個重建人格/

取自於死了很久的

人類詩人的人格\\

除了終極智能計劃/

再也沒有比它更複雜的

成果/

也沒有比這復活

更加難以理解的東西了\\

我們往往會毀掉

我們無法理解的東西/

就像你們做的一樣]

喬尼舉著雙拳，朝巨石揮舞：

——還有另一個我。你失敗了！

[不是失敗\\你必須被毀滅/

這樣另一個

才能活]

——但是我沒有被毀滅，喬尼喊道。

[不\\

你被毀了]

巨石用第二隻龐大的假足抓住了喬尼，布勞恩甚至還沒來反應過來，也沒來得及最後一次碰碰她的詩人戀人。喬尼在人工智能強力的攫取下扭動了一秒鐘，然後他的模擬體——濟慈那小而美麗的軀體——被捏得粉碎，碎成無法辨認的一堆，雲門在他自己的巨石軀體上拍了拍，將模擬體的遺體吸收回自身橙紅的縱深內部。

布勞恩雙膝跪地，淚流滿面。她想要迸發出憤怒……乞求怒火的保護……但是僅僅感覺到萬念俱灰。

雲門的目光轉而落在她身上。卵形房間開始崩塌，萬方網的喧囂和電流瘋狂地包圍了他們。

[走吧\\

結束這

最後一幕吧/

讓命運判決

我們到底是活下去/

還是就此長眠]

——去死吧！布勞恩重重捶打著她跪著的手掌平台，對著她身下的假軀體又踢又打。你這他媽的失敗者！你和你們那些人工智能朋友都去死吧。我們的終極智能會在這星期隨時將你們的終極智能打敗的！

[我很懷疑]

——我們創造了你。混蛋。我們會找到你們的內核的。到時我們會把你們的硅腸扯出來！

[我沒有什麼硅腸/器官/內部零件]

——還有，布勞恩叫道，依舊在用雙手和指甲對著巨石猛擊。呸，你這可憐的說書人。你連喬尼的詩人才華的十分之一都及不上！你那人工智能的榆木腦袋就不能直截了當講個故事——

[快走吧]

雲門，這個人工智能巨石覆手讓布勞恩掉了下去，她的模擬體翻滾著墜入浩瀚的萬方網，無邊無際、生機勃勃的萬方網。

布勞恩被來往的數據流衝擊著，幾乎是在被一些大如舊地月亮的人工智能踐踏，但即便在墜落並被數據流之風吹打的過程中，她仍然能感覺到遠方的燈光，雖冷但很誘人，她知道，不管是生命，還是伯勞，都還沒和她斷絕關係。

而她也還沒和他們玩完。

跟著這冷冷的光芒，布勞恩・拉米亞朝家跑去。

34

「你還好吧，閣下？」

我意識到自己正弓著身子，雙肘撐膝，手指蜷曲，用力抓著頭髮，手掌心重重按在腦袋兩側。我坐起身，盯著檔案管理員。

「你在大聲叫，閣下。我以為出了什麼事了呢。」

「沒事，」我說，清清嗓子繼續說道，「沒事，很好。只是頭有點疼。」我茫然地低下頭。我身體的每個關節都疼得厲害。我的通信志肯定出故障了，因為它說自我進入圖書館以來，已經過去了八小時。

「現在幾點了？」我問他，「環網標準時間？」

他告訴我。已經過去了八個小時。我再次揉了揉臉，手指順著汗水一起滑脫了。「肯定過了閉館時間了，」我說，「非常抱歉。」

「沒關係，」這小個子說道，「我很高興檔案館能為學者效力，關得晚一點是我的榮幸。」他的雙手交叉在胸前，「尤其是今天。一切都混亂不堪，一點想回家的念頭也沒有。」

「混亂，」我說，暫時把一切給忘了……一切，除了夢魘般的夢境，關於布勞恩・拉米亞，叫作雲門的人工智能，以及我這濟慈人格副本的死亡，「噢，戰爭。有什麼消息嗎？」

檔案管理員搖搖頭：

「一切已崩潰，抓不住重心；

純然的混亂淹沒了世界，

血腥的濁流出閘，而四方

淳厚的風俗皆已蕩然；

上焉者毫無信心，下焉者

滿腔是激情的狂熱。[37]」

我朝他微笑道：「你是否相信，『何來猛獸，時限終於到期，/正蹣跚而向伯利恆，等待誕生？」

他沒有笑。「是的，閣下，我相信。」

我起身走過真空壓制的展示櫃，沒有低頭瞅一眼九百年前我書寫在羊皮紙上的筆跡。「也許你說得對，」我說，「你說得肯定對。」

時間已經很晚了。停車場上空空蕩蕩的，除了我那偷來的破爛桅輕觀景車和一輛裝飾華麗的電磁私家車，它顯然是本地的復興之矢手工製品。

「閣下，要不要我載你一程？」

我呼吸著涼爽的夜風，從運河上飄來魚腥味和四溢的油味。「不了，謝謝，我會自己傳送回家。」

檔案管理員搖搖頭。「閣下，那可能不太好辦。所有的公共終端都被軍事管制起來了。外面有……暴動。」這個詞明顯令這個小矮人不快，看樣子在他眼裡，秩序和連續性是高於絕大多數東西的。「來，」他說，「我搭你一程，載你到一個私人傳輸器去。」

我瞥了他一眼。如果他身在另一個年代，身在舊地，他很可能會成為寺院裡的住持，致力於拯救過去遺留的經典之物。我匆匆地朝身後的古舊檔案館建築望了一眼，然後我意識到，他其實就是。

「請問閣下尊姓大名？」我問道，不再去管我是否應該知道，因為另一個濟慈賽伯人知道。

「尤德拉・巴・泰納，」他回答說，眨巴著眼睛瞧了瞧我伸出的手，然後握住了它。緊緊地握住了。

「我叫……約瑟夫・賽文。」我不太好告訴他，我就是那位文學巨匠在技術上的投胎轉世，而我們剛剛從他的文學墓穴中爬出來。

泰納先生微微猶豫了一秒鐘，之後點了點頭，但我意識到，對他這樣的學者來說，這位在濟慈彌留之際一直陪在他身邊的畫家的名字，是一眼就能認出來的。

「海伯利安怎麼樣了？」我問。

「海伯利安？哦，您是說幾天前太空艦隊開赴的那個保護體行星吧。嗯，他們要召回必要的艦隊，但那沒那麼容易。那裡的戰鬥進行得非常激烈。我是說，海伯利安。真奇怪，我突然想到了濟慈和他未完成的名作。這些小小的巧合是如何出現的，真是奇怪啊。」

「它被侵略了嗎？海伯利安？」

泰納先生在他的電磁車邊停下腳步，伸手在駕駛艙一側的掌紋鎖上按了按。艙門升攏起來。我坐進乘客艙中，裡面充滿了檀木和皮革的氣味。我意識到，泰納車子的味道和檔案館，和泰納自己都一樣，然後他躺在了我邊上的駕駛座椅上。

「我真不知道它被侵略了沒有。」他說，關上艙門，手一碰，下了個命令，開動了車子。除了檀木和皮革的氣味，駕駛員座艙中還瀰漫著一些新車的氣味，比如新鮮聚合體和臭氧味、潤滑劑味，以及能源味，這些能源已經勾引人類將近一千年了。「今天很難準確接入，」他繼續道，「就我所知，數據網從未像現在這樣超載過。今天下午，我為了查詢一下羅賓遜・傑弗斯，等了好長時間。」

車子升了起來，飛在運河之上，朝右拐向一個公共廣場，看上去像是今早我差一點小命不保的那個地方，然後我們穩穩下降，行駛在屋頂上三百米高的下層飛行道上。城市在夜晚分外美麗：大多數古老的建築在老式的燈帶下現出輪廓，街上的提燈比全息廣告還要多。但是我看見在邊道小巷裡，人群起伏，還有復興的自衛隊軍用車在主幹大道和終端廣場上盤旋。泰納的電磁車接受了兩次身份詢問，一次是當地的交通控制部門，另一次是個充滿軍部自信口吻的人類聲音。

我們繼續飛。

「檔案館沒有遠距傳輸器嗎？」我問，張望著遠處，那裡似乎著火了。

「沒有。沒這個必要。很少有人會來我們那兒，並且，來光顧的學者也確實不介意走上幾個街區的路。」

「你說有個私人傳輸器可以供我使用，它在哪兒呢？」

「就在這裡。」檔案管理員說。我們從飛行道上駛了下去，環繞著一幢三十層不到的建築，最後降落在一個探出的登陸翼緣上，就在格列儂高時代的裝飾性翼緣的邊上，那是由岩石和塑鋼製成的。「我的組織在這有一個傳輸器，」他說，「我屬於基督教一個被遺忘的支派，它被稱為天主教。」他看上去有點困窘，「不過你是名學者，賽文先生。你肯定知道我們的教會在舊日裡是什麼樣的。」

「我不只是從書裡得知了它，」我說，「這裡有神父嗎？」

泰納微微一笑。「我們稱不上是神父，賽文先生。我們屬於歷史文學會這個非神職組織，連我總共有八人。有五人在帝國大學任職。另兩名是藝術歷史學家，他們在進行盧森鐸修道院的重建工作。而我，則維護著文學檔案。教會覺得，讓我們生活在這兒，比起每天往返於佩森，要便宜多了。」

我們進入住宅蜂巢——那地方即便按舊地標準來說都嫌古老：天然岩石製成的走廊，翻新的照明設備，還有鉸鏈門，這幢建築甚至在我們進入其中時，都沒有驗明我們的身份，也沒有歡迎我們。我一時衝動，說道：「我想傳送到佩森去。」

檔案管理員滿臉驚訝。「今晚？在現在這種時候？」

「為什麼不呢？」

他搖搖頭。我意識到，對這個人來說，傳送所花費的幾百馬克，他得花上幾周時間才能掙回來。

「我們這棟樓有自己的傳送門，」他說，「跟我來。」

中心樓梯都是些毫無亮澤的岩石和銹蝕的熟鐵，中心部位是六十米的落差。下面某處一個黑漆漆的走廊上，傳來嬰兒的號啕大哭聲，緊隨而來的是一個男人的呵斥和一個女人的哭叫。

「你在這裡住了多長時間了，泰納先生？」

「十七當地年，賽文先生。啊……我想，按標準計，是三十二年。我們到了。」

這扇遠距傳送門同這棟建築一樣古老，傳送框被鍍金淺浮雕所環繞，那些浮雕現在早已變得蒼灰不堪。

「今晚，環網旅行受到了限制，」他說，「但佩森應該還是可以去的。在野蠻人……不管他們叫作什麼……在他們按照預定時間抵達那裡前，還有兩百小時左右。復興之矢還剩兩倍多的時間。」他伸出手，緊緊抓住我的手腕。通過筋腱和骨頭的微微顫動，我感覺到他很緊張。「賽文先生……你覺得他們會燒掉我的檔案館嗎？他們會不會將一萬年之久的思想付之一炬？」他沮喪地把手垂下了。

我不知道他說的「他們」是指誰——驅逐者？伯勞教會破壞者？還是暴動分子？悅石和霸主領導人甘願犧牲那些「第一波」星球。「不，」我說，伸出手和他握手，「我相信他們不會讓檔案館被毀的。」

尤德拉・巴・泰納先生笑逐顏開，往後退了一步，因為顯出喜色而有點不自在。他跟我握了握手。「不管你去哪裡，都祝您好運，賽文先生。」

「願上帝保佑你，泰納先生。」我以前從沒說過這句話，如今說了出來，讓我感到驚愕萬分。我低下頭，摸索著拿出悅石給我的超馳卡，敲入了表示佩森的三個代碼。從傳送門中傳來歉詞，說此時此刻想傳送到佩森是不可能的，最後，它那微型腦袋的處理器終於認出這是一張超馳卡，然後門嗡嗡地出現了。

我朝泰納點點頭，然後走了進去，我有幾分想到，自己是否作了一個非常重大的錯誤決定，沒有直接傳送回鯨心家園。

佩森已經入夜，相比復興之矢的都市之光，這裡黑暗極了，而且正下著瓢潑大雨。雨勢洶洶，好似一雙雙拳頭正重重地砸向金屬，讓人情願蜷縮在厚毯子下面，等待清晨的來臨。

傳送門在一個被屋簷半掩的庭院內，有所遮蔽，但也是在戶外，足夠我感覺到這夜、這雨、這冷。尤其是冷。佩森的空氣稀薄得只有環網標準的一半，它唯一能居住的高原海拔比復興之矢的海平面城市高出了兩倍。我本想折返回去，不想踏進這黑夜和傾盆大雨之中，但是軍部的一個海兵從陰影中走了出來，多用途突擊步槍掛在肩上，隨時準備扭過來射擊，他要求查看我的身份證。

我讓他掃瞄了我的卡，他馬上立正道：「是，先生！」

「這裡是新梵蒂岡嗎？」

「是，先生。」

透過傾盆大雨，我瞥到了那光輝燦爛的殿宇。我指著庭院外的那棟建築物。「那是聖彼得大教堂嗎？」

「是，先生。」

「能在那找到愛德華蒙席嗎？」

「穿過這庭院，廣場左邊，大教堂左邊有一幢矮樓，你可以去那裡，先生！」

「多謝，下士。」

「我是個二等兵，先生！」

我把短斗篷裹在身上，抵禦著暴雨，但這實在是一點用處都沒有，僅僅是做做樣子罷了，我跑過了庭院。

一個人……也許是名神父，雖然他既沒穿長袍，也沒戴神父領……打開了通向住宿大堂的門。一張木桌子後面坐著另外一個人，他告訴我愛德華・蒙席在裡面，還沒睡，雖然時間已經很晚。我有預約嗎？

不，我沒有預約，但是我很想和蒙席大人談談。事情很重要。

談什麼？桌子後的男人彬彬有禮地問道，但是語氣很堅決。他完全沒有正眼瞧我的超馳卡。我很懷疑，我是不是正在和主教談話呢。

談談保羅・杜雷神父和雷納・霍伊特神父，我告訴他。

男子點點頭，他朝一個珠狀麥克風低語了幾聲，那麥克風非常小，我先前竟然沒有在他的衣領上發現。然後他領著我進入了住宿大堂。

和這地方相比，泰納先生居住的古老塔樓就好像是驕奢淫逸之徒的宮殿。此處的走廊毫無特色，眼前全是粗糙的灰泥牆以及更為粗糙的木製門。有一扇門敞開著，我們走了進去，映入我眼簾的這個房間，與其說是睡房，不如說是牢房。低矮的小床，粗糙的毯子，木製的跪凳，一個極其樸素的梳洗台，裡面有只灌滿水的罐壺，還有一隻普通的水盆；沒有窗，沒有媒體牆，沒有全息顯像井，沒有數據接入平台。我懷疑這間房間甚至不是人機互動的。

從什麼地方傳來不斷迴盪的漸高漸長的聲音，一種吟誦聲，繞樑不絕，如此優美，讓人想起往昔，讓人雞皮疙瘩直冒。格利高裡聖歌。我們路經一個巨大的就餐區，這地方和牢房一樣簡陋，又經過了一個廚房，對約翰・濟慈時代的廚子來說，這也許是非常熟悉的，然後我們走下一條磨損得非常厲害的石頭樓梯，穿過一條昏暗的走廊，又爬上另一條狹窄的樓梯。然後這人離開了，把我一個人留在這。我走進了一個地方，那是我此生見過的最美麗的地方之一。

雖然我有幾分知道，教會搬遷並重建了聖彼得大教堂，甚至連那裡的骨骸也移了過來，埋在了祭壇下它們的最新墓地中，人們相信那是彼得[38]的骨骸。但是，我也有幾分感覺到，我是被傳送回了羅馬，那是我在一九八二年十一月中旬首次見到的羅馬：羅馬，我親眼見到的、居住過的羅馬，在那受苦、在那死去的羅馬。

比起鯨逖中心幾英里高的辦公尖塔，這地方更為美麗雅致；聖彼得大教堂延綿了六百多英尺，伸向蒼茫之中，十字耳堂和中殿相交的「十字架」有四百五十英尺寬，並且戴上了米開朗琪羅十全十美的穹頂，凌駕在祭壇上方幾乎四百英尺高的地方。伯爾尼尼的青銅華蓋，裝飾華麗的頂篷，由扭曲的拜占庭式支柱支撐，凌駕在主祭壇之上。這浩瀚的空間被賦予了人類的尺度，這樣一來就可以讓人們觀察到在祭壇上進行的隱秘儀式。柔和的燈光和燭火照亮了大教堂內一處處不連續的區域，光滑鈣華石的表面閃爍著光澤，金色的馬賽克裝飾變成了深浮雕，並可以分辨出那些無窮無盡的細微之處——支柱、上楣、宏偉的穹頂上畫著的、雕刻著的、凸起的各種細部。上方遠處，閃電接連不斷在風暴中顯現，閃光通過黃色的彩色玻璃窗湧進來，柱狀的閃耀之光斜射向伯爾尼尼的「聖彼得寶座」。

我剛過環形殿，就在那停下腳步，生怕在這樣一個地方，我的腳步聲會褻瀆神聖，連我的呼吸聲都在大教堂廣袤的空間中發著迴響。我的眼睛很快就適應了這昏暗的光線，在頂上的風暴之光和地下的燭火的強烈對比下平衡住了，就在此時，我發現環形殿和中殿中沒有教堂長椅，這裡的穹頂下沒有柱子，只有兩把椅子，擺在五十英尺開外的祭壇邊上。有兩名男子正坐在兩把椅子上互相交談，雖然距離已經夠近，但兩人還是傾身向前，急不可待地想要互訴衷腸。燈光和燭火，以及鑲嵌在黑色祭壇正面的一個巨大基督像發出的光輝，清楚地照亮了兩個人的臉龐。兩人都上了年紀。都是神父，他們白色的衣領在朦朧中微微發光。我盯著這兩張臉，開始辨認，然後意識到，一位是愛德華蒙席。

另一位是保羅・杜雷神父。

他們起先肯定大為驚懼——中斷了小聲談話，抬起頭，忽然間看見了一個幽靈，一個矮個男人的影子從黑暗中出現，呼喚著他們的名字……呼喊著杜雷的名字，聲音響亮詫異……他向他們胡言亂語，述說著朝聖和朝聖者，光陰塚和伯勞，人工智能，以及天神的死亡。

蒙席大人沒有叫來警衛；他和杜雷也沒有逃之夭夭。他們一起安撫了這個幽靈，試圖從他興奮異常的譫語中獲得一些有意義的語句，將這奇異的遭遇變成理智的對話。

他的確是保羅・杜雷。真正的保羅・杜雷，不是什麼稀奇古怪的疊魔[39]或者機器人複製品，也不是賽伯人重建物。聽他說話，向他提問，注視著他的眼神……但主要是在和他握手時，觸摸他時，我確信無疑，這的的確確就是保羅・杜雷神父。

「你知道……我這一生所有令人難以置信的細節……我們在海伯利安，在光陰塚的那段時間……你說你是誰來著？」杜雷正在對我說話。

現在輪到我來說服他了。「約翰・濟慈的一個賽伯人重建物。布勞恩・拉米亞在你們的朝聖之途中，在自己身上攜帶過一個人格，我和那個人格是一對孿生子。」

「你能夠聯絡……能夠知道我們發生的事，是因為那共享的人格，是不是？」

我單膝跪在他倆和祭壇之間，失望地抬起雙手。「因為這……因為萬方網中的某種異常。但是我夢見了你們的情況，聽見了朝聖者講述的故事，聽到了霍伊特神父述說了保羅・杜雷的……也就是你的……一生和死亡。」我伸出手，摸到了他神父服下面的手臂。我竟然和一名朝聖者待在了一起，就在同一個地方，同一個時間，這讓我有點摸不著頭腦。「那你知道我怎麼來這裡的了？」杜雷神父說。

「不。我最後一次夢見你，你進入了一個穴塚。有光。此後的事我一無所知。」

杜雷點點頭。他的臉比我夢中見到的更顯貴族氣，也更為疲倦。「但你知道其他人的命運，是不是？」

我深吸一口氣。「其中幾個。詩人塞利納斯還活著，但被刺在了伯勞的荊棘樹上。至於卡薩德，我上一次夢見他，他正赤手空拳攻擊伯勞。拉米亞女士和我的濟慈副本在一起，他們通過萬方網，進入了技術內核的外圍……」

「他在那……舒克隆環中……不管那叫什麼東西……他在那東西裡面活了下來？」杜雷似乎很感興趣。

「現已不再，」我說，「有個叫作雲門的人工智能人格殺死了他……毀滅了他的人格。布勞恩正在返回。我不知道她的肉身是否活了下來。」

愛德華蒙席朝我湊過來。「領事呢？父女倆呢？」

「領事企圖乘霍鷹飛毯返回首都，」我說，「但是在北方幾英里外掉了下來。我不知道他是死是活。」

「英里。」杜雷說，似乎這個詞喚回了塵封的記憶。

「對不起，」我指了指大教堂，「這地方讓我想起了我……前世使用的計量單位。」

「繼續說，」愛德華蒙席說，「父女倆呢？」

我坐在涼爽的石頭上，精疲力竭，我的手臂和雙手由於疲乏而顫抖。「在我前一次的夢境中，索爾已經把瑞秋獻祭給伯勞了。這是瑞秋的要求。我不知道之後發生了什麼。光陰塚正在打開。」

「所有的？」杜雷問。

「我能看見的所有的。」

他們兩人互相對視了幾眼。

「還有其他一些事，」我說道，然後把雲門的話告訴了他們，「這可能嗎？從人類的意識中可以進化出……一個神，而人類竟然一無所知，這可能嗎？」

閃電已經停歇，但是現在雨下得更猛烈了，我能聽見遠處高高的巨大穹頂上發出的聲音。黑暗中的什麼地方，一扇笨重的門發出吱呀一聲，腳步聲迴盪著，然後漸行漸遠。大教堂昏暗的幽深之處，祈禱蠟燭撲閃著紅光，反襯著牆壁和帷簾。

「在我教授的知識中，聖忒亞說這是可能的，」杜雷滿臉疲意地說道，「但是如果上帝是一個能力有限的生物，他進化的方式和我們這些能力有限的生物所做的如出一轍的話，那麼不可能……那不是亞伯拉罕和基督的上帝。」

愛德華蒙席點點頭。「有個古老的異端邪說……」

「對，」我說，「索契尼派異端。我聽見杜雷神父向索爾・溫特伯和領事解釋過。但是，這……神力……是如何進化的，它是有限還是無限，這些有什麼關係呢？如果雲門講述的是事實，那我們打交道的對象，是使用類星體作為能量源泉的神。先生們，那是一個能夠摧毀銀河的上帝。」

「那將是一個摧毀銀河的神，」杜雷說，「但不是上帝。」

我清楚地聽見了他的強調。「但如果它的能力無可限量，」我說，「如果它是你寫到的那個全體意識的歐米伽點上帝，如果它是你們教會自阿奎那[40]以來一直在爭論推理的同樣一個三位一體神……但如果三位中的一位逆著時間長河逃回到這裡……逃回到現在……那會發生什麼事呢？」

「可是，他是要逃離什麼呢？」杜雷輕聲問道，「忒亞的上帝……教會的上帝……我們的上帝，將是歐米伽點上帝，是進化的耶穌，是人格，是宇宙……忒亞稱之為升臨和降臨，所有這些無懈可擊地結為一體。不會有什麼危險的東西，讓那個神人的任何組成部分想要脫逃。沒有反基督，沒有理論上的邪魔力量，沒有『反上帝』，可以威脅到這樣一個宇宙的意識。另外一個神會是什麼呢？」

「機器之神？」我說，聲音如此之輕，甚至連我也不確信我有沒有大聲說話。

愛德華蒙席雙手緊握，我以為他是要進行祈禱，但其實只是一個深思和異常焦慮的姿勢。「但是基督心存疑慮，」他說，「基督在花園中焦慮萬分，汗如血點，要求將杯從他那裡撤去。如果有即將來臨的第二次犧牲，甚至比十字架之刑更為可怕……那麼我能想像，三位一體中的基督實體穿越時間，走過某個四維的客西馬尼花園，爭取幾小時……或者幾年的……時間，以便進行思考。」

「比十字架之刑更為可怕。」杜雷低聲重複道，聲音嘶啞。

我和愛德華蒙席盯著這位神父。在海伯利安星球，杜雷將自己釘在一棵高壓特斯拉樹上，而沒有屈服於十字形寄生物的控制。由於那生物起死回天的本領，杜雷經受了無數次十字架之刑和電刑的痛苦。

「不管升臨意識要逃脫什麼東西，」杜雷低聲道，「那東西極其可怕。」

愛德華蒙席將手搭在他老友的肩膀上。「保羅，告訴這位先生，你是怎麼來到這兒的。」

不管杜雷的記憶剛才將他帶到了什麼遙遠之地，現在他回來了，注目在我身上。「你知道我們所有人的故事……以及我們在海伯利安光陰塚中的所有細節，是不是？」

「我想是的。一直到你失蹤的那個時候。」

神父歎了口氣，修長的手指微微有些顫抖，摸了摸自己的額頭。「那麼，也許，」他說，「也許你能明白我是怎麼來這兒的……我一路上所看到的是些什麼東西。」

「我看到第三個穴塚中有光，」杜雷神父說，「我走了進去。我承認，我腦子裡仍有自殺的念頭……經過十字形無情的複製之後殘存在我的腦子裡……是複製，我不會把那寄生物的作用尊稱為復活的。

「我看到了光，以為那是伯勞。我感覺到這是我和那生物的第二次會面——第一次相遇是幾年前在大裂痕下的迷宮中，當時伯勞將這邪惡的十字形給予了我——第二次會面姍姍來遲。

「前一天我們搜尋卡薩德上校的時候，穴塚非常簡短，毫無特色，走了三十步之後，一面空空如也的岩石牆壁擋住了我們的去路。現在，那面牆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個切開槽，真像伯勞的嘴巴，在那機械和有機、鐘乳石和石筍混為一體的雕刻作品中，岩石突兀出來，尖銳得就像碳酸鈣利牙。

「進入那張嘴，有一條岩石階梯一路下降。光線是從底下發出的，一會兒閃著蒼白之色，一會兒是暗紅之色。除了風的嗚咽聲，沒有其他聲音，彷彿那裡的岩石在呼吸一樣。

「我非但丁。我也不尋覓碧翠絲。我出現的一絲短暫的勇氣——宿命論信仰也許是更為貼切的詞——由於日光的消失而逃之夭夭。我轉過身，幾乎是跑了三十步，返回穴塚的進口。

「沒有了進口。通道僅僅是抵達了盡頭。我沒有聽見什麼塌陷或者山崩的聲音，此外，本應是入口的地方，現在是一塊岩石，它看上去和洞穴的其他岩石一樣古老，一樣保持著原狀。半小時內，我搜尋著備用的出口，但毫無所獲，我不願返回到階梯那裡去，最後，在曾經是穴塚入口的地方，我呆呆地坐了幾個小時。伯勞的又一個把戲。這個反常星球的又一個廉價的戲劇噱頭。海伯利安心目中的玩笑。哈哈。

「在那半昏半暗的地方坐了幾個小時，望著洞穴遠處的盡頭那邊，光線靜悄悄地閃動，然後我意識到，伯勞不打算在這裡見我。入口不會如魔法般重現。我可以選擇坐在那裡，直到餓死——或者渴死，這種可能性更高，因為我已經脫水了——也可以選擇沿那條該死的階梯往下走。

「我往下走去。

「幾年前，確切說來是此生之前，我在羽翼高原上的大裂痕附近遇見了畢庫拉，然後，我在一個迷宮中碰見了伯勞，那迷宮位於山谷峭壁的三千米之下。那點距離其實很接近地表；大多數迷宮世界上的大多數迷宮至少在地殼十公里之下。我確信無疑，這條無窮無盡的階梯……一條陡峭扭曲的螺線型岩石階梯，寬得足以讓十名神父並排走下地府……最後會通向迷宮。伯勞一開始就是在這裡給我下了不死的咒語。如果驅策它的生物或者力量懂得什麼叫嘲諷，那麼，讓我不死的生命和凡人的生命都在那兒終結吧，那將會太合適了。

「階梯扭曲著朝下降，光線越發地明亮……現在成了玫瑰色的紅光；十分鐘之後，成了深紅色；再往下走半小時，又成了撲閃的緋紅色。這非常合我的口味，如但丁般極其莊重，又是信奉正統派基督教的廉價場景。想到一個小惡魔即將出現，尾巴、三叉戟、偶蹄都完整無缺，鉛筆般細的髭鬚顫搐著，我差一點就要朗聲大笑了。

「但當我抵達深處，看到光線來源的真相時，我沒有笑。那是十字形，成百，乃至上千，起初很小，緊緊依附著階梯的粗糙牆壁，就像地下征服者撇下的粗製十字架，然後是大傢伙，越來越多，直至最後，它們幾乎是交疊覆蓋起來，如珊瑚蟲般粉紅，如生肉般紅潤，正發出血紅的生物螢光。

「這讓我感到噁心。我感覺自己好似進入了一個通風道，裡面排滿了發胖的、勃勃脈動的水蛭，而這裡更可怕。我用醫用掃瞄儀掃瞄過自己，見過得出的聲波和次相交叉相片，當時在我身上只有一個這樣的東西：大量的神經中樞滲透了我的肉體和器官，如同灰色的纖維，一條條扭動的絲鞘，一簇簇線蟲，就像可怕的腫瘤，甚至不允許死亡的解脫。而現在，我的身上有了兩個：雷納・霍伊特和我自己的。我祈禱著，希望能夠一了百了，而不要再遭受一次。

「我繼續往下走。牆壁隨著溫度和光線一起搏動，這到底是由於這縱深之處，還是由於成千上萬密集的十字形，我不得而知。最後，我走到最低的一塊台階上，階梯在此到了盡頭，我轉過最後一處扭曲的岩石，走到了那裡。

「迷宮。它伸向遠處，跟我在無數全息像和曾經親眼看到的那次一模一樣：通道挖得非常平滑，兩邊相距三十米，從海伯利安的地殼中挖出，時間超過七十五萬年之久，在這個星球底下縱橫交錯，就像精神錯亂的工程師設計的地下墓穴。在九顆星球上都有迷宮的存在，五個在環網內，其他的，就像這一個，位於偏地。所有的都一模一樣，所有的都是在過去同一時間挖鑿的，沒有一個交代出一絲線索，不知道它們存在的任何理由。有許許多多講述迷宮建造者的傳說，但是神秘的工程師沒有留下任何人造製品，沒有它們的建造方法和奇異構造的暗示，關於迷宮的理論中，也沒有一個對整個銀河有史以來最龐大的工程計劃給出過切合實際的理由。

「所有的迷宮都空空如也。遙控物探測了從岩石中切鑿出來的通道，它們達百萬公里長，時間和塌陷偶爾會改變原先的墓穴，但除此之外，迷宮毫無特色，空空如也。

「但我站著的這處地方不是。

「十字形照亮了這一來自希羅尼莫斯・博施畫筆下的場景，我凝視著這無窮無盡的通道，放眼望去，的確是無窮無盡，但並非空無一物……不，完全不空。

「起初，我以為那是一群群活人。那是一條由腦袋、肩膀和手臂組成的河流，延綿不絕，伸向目力所及的幾公里之外，人流偶爾會被停放的車輛所截斷，那些車輛全都是相似的銹紅之色。隨著我走向前，向離我不足二十米遠的那面被人擠得水洩不通的牆壁走去，我意識到，他們是死屍。幾十萬、幾百萬的人類屍體伸向我目力所及的通道中，有些伸展四肢，躺臥在岩石地面上，有些在牆上撞得粉身碎骨，但大多數都躺在其他屍身之上，緊緊貼著，把迷宮的這段大道堵得水洩不通。

「但有一條小路；一路穿越了眾多身體，似乎什麼帶刃機器曾貼著地面在那兒走過一樣。我沿著這條小路走著——小心翼翼地不去碰觸伸展開的手臂或者羸弱的腳踝。

「他們全是人類，大多數都穿著衣服，在這無菌的地窖中經過萬世的緩慢分解，成了乾癟的木乃伊。皮肉成了鞣革，繃緊，撕裂，彷彿腐爛的乾酪包布，到最後所覆之下只剩骨頭，而且經常是連骨頭都不剩了。頭髮還在，只是成了灰色的柏油捲鬚，僵硬得如同塗過漆的纖維塑料。張開的眼皮底下和牙齒中間，黑色的東西朝外凝視。他們的衣服，過去肯定是五顏六色的，而現在全是褐色、灰色和黑色，脆得就像是從非常薄的石頭上雕刻出來的。在他們的手腕和脖子上，塑料由於時間漫長而熔化，結成一塊，這些東西也許是通信志，或者是類似的玩意兒。

「龐大的車輛也許曾是電磁車，但現在卻成了一堆堆純粹的鐵銹。走了一百米，我腳下一個趔趄，差一點在一米寬的小路上跌進這屍橫遍野之地。但我在一個滿是弧線和暗影玻璃罩的高大機器邊穩住了身體。這堆鐵銹朝內部陷了進去。

「我恍惚前行，沒有維吉爾的引領[41]，沿著這條從腐爛的人類屍身中啃嚙出的可怕之路走著，腦中滿是疑問，為什麼要讓我看到這一切，這到底有何深意。走了不知多少時間，在一堆堆被遺棄的人類中間蹣跚，最後我來到了隧道的一個十字路口；面前的三個通道都堆滿了屍體。但狹窄的小路繼續向前，通向我左邊的迷宮。我繼續沿著它向前走。

「幾小時，也許更長的時間之後，我停下腳步，在這條於恐怖中蜿蜒的狹窄岩石行道上坐了下來。如果這段短短的隧道中有上萬屍體，那麼海伯利安的迷宮中肯定有數十億多。多多了。九個迷宮世界加起來肯定是數兆屍體的墓穴。

「我不明白，為什麼要讓我看見這終極的靈魂達蒙[42]。在我坐著的邊上，一具男人的木乃伊屍體仍舊在用他白骨盡露的手臂港灣護著一個女人的屍體，而女人的懷中抱著一個小包裹，上面露出短短的黑髮。我扭頭哭泣起來。

「身為考古學家，我挖掘過很多受難者的遺體——死刑犯，火難者，水災、地震、火山爆發受難者。這樣的家庭場景對我來說並不是頭一遭，它們是歷史不可或缺的因素。但是這裡更為可怕。到底是什麼原因呢？也許是這數量，數以萬計的大屠殺死難者。也許是十字形偷取靈魂的閃光，它們排列在隧道中，就像數千褻瀆神明的邪惡玩笑。也許是吹過無盡岩石通道的風兒的悲吟。

「我的生命、教導、苦難、微小的勝利、無數的失敗，這一切最終把我帶到了這裡——超越信仰，超越人道，超越純潔。彌爾頓式的挑釁。我感覺這些屍體已經在這兒待了五十萬年的時間了，或者更多，但是這些人卻是來自我們的時代，或者，更糟的是，來自我們的未來。我低下頭，掩面而泣。

「沒有刮擦聲，也沒有任何真實的聲音警告我，但是有什麼東西，什麼東西，也許是空氣的擾動……我抬起頭，伯勞就在我面前，離我不足兩米遠。不是在小路上，而是在屍山中。那是向這大屠殺的締造者致以敬意的一尊雕像。

「我站起身。在這可憎之物面前，我不會就座，也不會下跪。

「伯勞朝我移來，與其說是走，不如說是滑行。它悄悄地滑來，彷彿是滑在毫無摩擦的鐵軌上。十字形的血紅之光溢濺在它水銀般的甲殼上。它那永恆的、不可思議的笑容——露出鋼鐵鐘乳石和石筍般的牙齒。

「對這東西，我心中沒有狂暴的感覺。我心裡只有悲傷，以及極度的憐憫。不是對伯勞——我才不管它是啥玩意兒呢——而是對所有這些受難者，他們孤獨，甚至沒有被賦予最薄弱的信仰，他們不得不面對這黑夜中的恐怖，而這一切是那怪物具體的體現。

「現在，我第一次注意到那湊近的怪物，不足一米遠的怪物，伯勞周圍瀰漫著一股氣味——一種變質油、過熱軸承、干血混合而成的腐臭氣味。它眼中的火苗不斷跳動，節奏完美無瑕，應和著十字形之光的一閃一爍。

「幾年前，我不相信這生物是超自然的，不相信它是善良或者邪惡的顯靈，僅僅是宇宙那深不可測和看似無意義演變的失常：那是進化的可怕玩笑。聖忒亞最糟糕的夢魘。但不管如何失常，它仍舊是某種物體，遵循自然法則，服從宇宙某個地方、某個時刻的法則。

「伯勞舉起了它的胳膊，朝我伸來，包住了我。四條手腕上的刀刃比我的手還要長。它胸膛上的刀刃比我的前臂還要長。我舉頭望著它的眼睛，而它的一對插滿剃刀、豎滿鋼鐵的手臂環繞住了我，另一對則慢慢地繞了過來，填滿了我和它之間的小塊空間。

「手指刀刃舒展開。我縮起身子，但是並沒後退，那刀刃突然刺下，戳進了我的胸膛，那痛苦就像冰冷之火，就像醫療激光在切割神經。

「它朝後退去，手裡握著紅彤彤的東西，那東西甚至比我的鮮血還要紅。我搖搖晃晃，心裡帶著些許期待，我會在這怪物的手裡看見自己的心臟。這是最後的嘲諷——將死之人驚訝地眨著眼睛，鮮血還未從懷疑的腦中流乾，就在那剎那之間看見了自己的心臟。

「但那不是我的心臟。伯勞握著十字形，我胸膛上的十字形，我自己的十字形，我緩慢死亡的DNA的寄生物倉庫。我再次搖晃起來，幾乎要栽倒在地。我摸了摸胸脯，手指上覆著一層血，但是並沒有出現動脈血血流如注的現象，如此粗野的手術本應是這樣的。甚至在我觀看時，傷口已經在癒合。我知道，十字形在我的全身上下放射出結節和細絲。我知道沒有什麼激光手術可以分割那些致命的籐蔓，讓它脫離霍伊特神父的身體——或者是我的身體。但是我感覺到感染的傷口正在癒合，內部的纖維乾涸、退卻，成了內部微乎其微的疤痕組織。

「我身上仍舊帶著霍伊特的十字形。但這已經不再相同。在我死後，雷納・霍伊特會從這復活的肉身中爬起。而我會死去。不再會有保羅・杜雷的越發失真的複製體，不再會有一代代越變越蠢、越來越沒生氣的杜雷模擬體了。

「伯勞沒有殺我，但授予了我死亡。

「這東西將冰涼的十字形扔進屍山之上，拿起我的上臂，這動作不費吹灰之力就切入了我手臂的三層組織，那些解剖刀輕輕一碰，我的肱二頭肌就立刻流出了血。

「它領著我穿越屍山，朝一面牆走去。我跟著它，試圖不要踩到屍體上，但是在這急匆匆之下，又不想讓手臂被切斷，我就沒法不去踩到屍體上了。那些屍首潰敗成灰。在某一具屍體塌陷的胸腔中留下了我的足印。

「然後我們來到了那面牆，這一處的十字形突然之間全被掃清了，我意識到，那是某個能量防護著的開口……一個標準的遠距傳送門，只是大小和形狀都不對，但是那晦暗的能量發出的嗡嗡聲是相似的。那是幫我擺脫這死亡倉庫的東西。

「伯勞猛地把我推了進去。」

「零重力。破碎艙壁的迷魂陣，飄浮著的糾纏電線，就像什麼巨型生物的內臟，紅光閃爍——剎那之間，我以為這裡也有十字形，然後我意識到，這些是垂死的太空飛船中的應急燈。更多的屍體翻滾著擦肩而過，我朝後彈退，在不習慣的零重力下打著滾。這些不是木乃伊，而是剛死之人，剛被殺死的人，嘴巴大張，眼睛膨脹，兩肺爆炸，四處蔓延的血雲，這些屍體隨著空氣的隨機擾動和破碎的軍部太空船的顛簸，正發出遲緩的反應，倒有幾分像一個個活人。

「我確信，這是一艘軍部的太空船。我看見那年輕人的屍體穿著的軍部太空制服。我看見艙壁和被炸毀的艙口蓋上，書寫著軍事行話；無用的指令書寫在比無用還沒用的緊急鎖櫃上，櫃裡的擬膚束裝和依舊癟癟的壓力球折疊在架子上。不管是什麼摧毀了這艘船，它肯定是像夜晚的天災一樣突然降臨的。

「伯勞出現在我身旁。

「伯勞……在太空！脫離了海伯利安，脫離了時間潮汐的束縛！這些飛船中，有好多載有遠距傳輸器！

「走廊遠處，離我五米不到，就有一個遠距傳送門。一具屍體翻滾著朝它靠近，這年輕人的右臂穿過了不透明場，似乎是在檢驗對面世界上的水。空氣尖叫著從通道中逃逸，發出的悲鳴聲越來越響。滾開！我催著那具屍體，但是壓力的微變將他吹離了傳送門，他的手竟然毫髮無損，復原了，但他的臉是解剖學專家刀下的面部模型。

「我轉身朝伯勞看去，這動作讓我轉了一百八十度，面對著另一個方向。

「伯勞舉起了我，刀刃撕裂了我的皮膚，將我擲了出去，我開始沿著走廊朝遠距傳輸器飛去。即使我有心改變這條運動軌道，我也無力辦到。在穿過那嗡嗡的爆裂傳送門前的瞬間，我想像到另一面的真空之地，從九天雲霄的墜落，急速的減壓，或者——最最糟糕的是——返回到迷宮。

「但不是這些，我從半米高的地方栽落下來，滾到了大理石地板上。此處，離我們現在這個地方二百米不到，就在教皇烏爾班十六世的私人寢室。巧的是，就在我跌落進教皇陛下私人傳輸器的三小時前，垂老的陛下已經壽終正寢。這面傳送門，新梵蒂岡稱之為『教皇之門』。我感受到由於如此遠離海伯利安——如此遠離十字形之源——所遭受的痛苦懲罰。但是現在，痛苦是我的同盟，不再統治我了。

「我找到了愛德華。他真是太寬宏大量了，連著幾個小時一直聽我述說，從來沒有一個耶穌會士坦白過這樣一個故事。他甚至仁慈地相信了我說的這一切。現在，你也聽到了。這就是我的故事。」

風暴已經過去。我們三人坐在聖彼得穹頂下，坐在燭火邊，有好長一段時間，我們都一言不發。

「伯勞有辦法進入環網。」最後我說道。

杜雷的眼神很冷靜。「對。」

「那肯定是海伯利安領空中的一艘飛船……」

「看樣子如此。」

「那我們也許可以回到那裡。可以用……教皇之門？……返回海伯利安的領空。」

愛德華蒙席眉頭一揚。「賽文先生，你想要這麼幹嗎？」

我咬著手指。「我這樣考慮過。」

「為什麼？」蒙席大人輕聲問我，「你的副本，布勞恩・拉米亞在她的朝聖旅途中攜帶的賽伯人格，就是在那裡死去的。」

我搖搖頭，似乎想要通過這一簡單的動作理清那一頭亂麻。「我是其中的一員。只是我不知道自己要扮演什麼角色……或者在哪裡演。」

保羅・杜雷毫無幽默感地大笑起來。「我們所有人都瞭解這種感覺。就好像是某個蹩腳劇作家關於宿命的故事。自由意志究竟發生什麼事了？」

蒙席銳利的目光朝他的好友瞥去。「保羅，所有朝聖者……包括你自己……都面對過這種選擇，而你們都是通過自己的意志作出選擇的。也許有巨大的力量在指引事件的大體方向，但是人類的人格依舊決定著自己的命運。」

杜雷歎了口氣。「也許吧，愛德華。我不知道。太累了。」

「如果雲門的故事是真的，」我說，「如果人類之神的第三個部分逃到了我們的時代，你們覺得他是誰？在什麼地方？環網裡有幾千億人呢。」

杜雷笑了。那笑容溫和，絲毫沒有嘲諷之意。「賽文先生，你有沒有考慮過，那可能是你自己？」

這個問題如當頭棒喝，讓我驚詫異常。「不可能，」我說，「我甚至都不是……不完全是人類。我的意識飄浮在內核矩陣的某個地方。我的身體是通過約翰・濟慈的DNA遺留物重建的，像機器人那樣被生物塑造出來的。記憶是被灌輸進去的。我生命的終結……我從肺病中『復原』……這些都是在一個世界上模擬出來的，而建造那個世界純粹是為了那個目的。」

杜雷依舊笑臉盈盈。「然後呢？難道這些排除了你作為這個移情實體的可能性嗎？」

「我沒感覺自己是某個神的一部分，」我尖聲叫道，「我什麼都不記得，什麼也不明白，也不知道接下來該做什麼。」

愛德華蒙席抓住我的手腕。「難道我們確信基督總是知道接下來該做什麼嗎？當然，他知道什麼事情一定得完成，但這跟知道該做什麼是不一樣的。」

我揉揉眼睛。「但我連什麼事情一定得完成都不知道。」

蒙席的聲音非常平靜。「我相信保羅的意思是，如果你說的這個神靈生物正躲在我們的時代中，那也許連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的身份。」

「荒唐。」我說。

杜雷點點頭。「海伯利安星球及其周圍發生的許多事都似乎是荒唐的。荒謬似乎正在蔓延。」

我近距離地盯著這位耶穌會士。「你很有希望是這位神的候選人，」我說，「你的一生，一直在祈禱，沉思神學，身為考古學家敬慕科學。此外，你也已經遭受了十字架之刑。」

杜雷的笑容消失了。「你有沒有聽見我們說的話？你有沒有聽見我們褻瀆神靈的話？賽文，我可不是神的候選者。我背叛了我的教會，我的科學，現在，因為我的離去，我也背叛了我的朝聖之友。也許基督會在幾秒內失去自己的信仰，但他不會在市場中把信仰賣給別人，來換取自我和好奇心的瑣物的。」

「夠了，」愛德華蒙席命令道，「賽文先生，如果你覺得來自未來的人造神祇的移情部分的身份是個謎，那麼，就在你這小小的殉道演出的戲班子裡找找候選人吧。首席執行官悅石，肩上扛著霸主的重擔。朝聖者的其他成員……塞利納斯先生追尋著他的詩，根據你告訴保羅的，他甚至現在還在伯勞之樹上遭受著痛苦。拉米亞女士，遭受著危險並且失去了自己的至愛。溫特伯先生，遭受著亞伯拉罕的難題……甚至還有他的女兒，回到了童年的無辜。還有領事——」

「領事似乎更像是猶大，而不是基督，」我說，「他既背叛了霸主，也背叛了驅逐者，雙方都覺得他是在為他們自己工作。」

「從保羅告訴我的故事中，」蒙席說，「領事忠於自己的信念，也忠於對他祖母希莉的記憶，」這位老人笑了笑，「還有，這齣戲中有一千億演員呢。上帝沒有選擇希律[43]作為祂的工具，也沒有選擇龐蒂烏斯・彼拉多[44]，或者凱撒・奧古斯都。祂在羅馬帝國最鄙陋的一個地區，選擇了無名木匠的無名兒子。」

「好吧，」我邊說，邊站了起來，在祭壇下方那光亮的馬賽克前踱著步，「我們現在該做什麼？杜雷神父，你得跟我一起去見悅石。她知道你們的朝聖。也許你的故事能阻止這迫在眉睫的大屠殺呢。」

杜雷也站起身，雙臂交叉，仰望穹頂，似乎頂上的黑暗中有什麼東西可以給他指令。「我考慮過，」他說，「但是我想我的首要責任不是這個。我得去神林，和他們相當於教皇的人——也就是世界樹的忠誠之音談一談。」

我不再踱步。「神林？它跟這一切有什麼關係？」

「我感覺，在這棘手的啞謎中，聖徒是某個失蹤要素的關鍵所在。既然你說海特・馬斯蒂恩已經死了，那麼，也許忠誠之音會向我們解釋，他們在這次朝聖中本來有什麼計劃……也可以告訴我，馬斯蒂恩有什麼故事。畢竟，他是七名朝聖者中唯一一個沒有講述故事的人，沒有告訴我們他為何來海伯利安。」

我再次踱起步來，腳步比剛才更快了，想要壓制住心頭的怒火。「我的天，杜雷。我們沒時間來滿足這無益的好奇心了。現在只有——」我在植入物中查詢了一下，「——一個半小時了，之後驅逐者的侵略游群就會進入神林星系。那裡現在肯定是座瘋人院了。」

「也許吧，」這位耶穌會士說道，「但我還是會先去那裡。然後我會去和悅石談談。也許她會批准讓我回海伯利安。」

我哼了一聲，我很懷疑首席執行官會讓這樣一個有價值的報信人回去受傷害。「我們走吧。」我說，轉身去找出去的路。

「等一會兒，」杜雷說，「你剛才說，你醒著的時候，你還是不時地能……『夢見』……朝聖者。這是一種入定狀態，是不是？」

「差不多。」

「好吧，賽文先生，請你現在做做他們的夢。」

我驚訝萬分地盯著他。「在這兒？現在？」

杜雷示意我坐在他的椅子上。「請。我想知道我朋友們的命運。並且，在我們面見忠誠之音與悅石的時候，這些消息也許非常具有價值。」

我搖搖頭，但還是就座於他給予的椅子上。「也許我夢不到。」我說。

「那我們也不會失去什麼。」杜雷說。

我點點頭，閉上雙眼，靠在這不太舒服的椅子上。我能真切地感覺到這兩人正注視著我，感覺到薰香和暴雨的微弱氣味，感覺到環繞在我們邊上的餘音迴盪的空間。我確信無疑，我肯定夢不到，我夢中的景色絕沒有近得只要我閉上眼睛就能召喚出它。

被注視的感覺淡去，氣味遠去，空間感擴大了千倍，與此同時，我回到了海伯利安。

35

混亂。

海伯利安領空，三百艘太空船一路撤退，屁股後受著猛烈的火力攻擊，它們就像和蜂群搏鬥的人，正逃離游群。

軍用遠距傳送門附近，一片混亂。交通管制過載，飛船堵塞在那兒，就像鯨心的電磁車交通大堵塞，在驅逐者突擊艇的上下夾擊下，脆弱得就像鵪鶉。

出口那兒，一片混亂：軍部的太空船一字排開，就像狹窄圍欄裡的綿羊，它們從通往末睇的停用傳送門急急飛往外發傳輸器。飛船加速至希伯倫的領空，還有不少直接傳輸至天國之門、神林、無限極海、阿斯奎斯。離游群侵入環網還剩幾小時時間了。

混亂，一億難民從脅雲籠罩的世界傳送離開，跨進已經變得半瘋半癲的城市和再分配中心，這些地方已經由於初發的戰爭而變得盲目興奮。混亂，不受威脅的環網世界燃起了暴動之火：盧瑟斯的三個蜂巢——幾乎有七千萬公民——由於伯勞教會暴動而被隔離，三十層的購物商場被洗劫一空，公寓大廈被暴徒侵佔，聯盟中心被炸毀，遠距傳輸終端受襲。地方自治委員會懇求霸主援助；霸主宣佈了戒嚴令，派出了軍部的海軍來管制住這些蜂巢。

新地和茂伊約上，發生了分離主義者暴動。格列儂高的死黨——七十五年來一直不顯山不露水——突然發動恐怖襲擊，地點在塔利亞、阿馬加斯特、北島以及李三。青島-西雙版納和復興之矢也發生了伯勞教會暴動。

奧林帕斯的軍部司令部將從海伯利安回來的運輸船中的衛戍部隊派往環網世界。爆破小分隊被派到受威脅系統中的火炬艦船上，並發來回報——遠距傳輸的奇點球已經被扎上爆破電線，隨時等待來自鯨心的超光命令。

「有個更好的辦法。」阿爾貝都顧問對悅石和作戰理事會說道。

首席執行官轉身面對著技術內核的大使。

「有一種武器可以消滅驅逐者，但不會傷及霸主的屬物。或者，就這項武器而言，也不會傷及驅逐者的財產。」

莫泊閣將軍怒目而視。「你說的是相當於死亡之杖的炸彈，」他說，「沒用的。軍部研究者已經證明這種武器會無限地擴散。這行為不僅不光彩，有違新武士道法則，還會徹底消滅全球的人口，包括侵略者在內。」

「並非如此，」阿爾貝都說，「如果霸主公民得到了適當的防護，不管怎樣都不會有傷亡發生。如你所知，死亡之杖可以調整到特定的大腦波長。所以，基於相同原理的炸彈也同樣可以。家畜、野生動物，甚至其他類人猿都不會受到傷害。」

軍部海軍的范希特將軍站起身。「但是沒有任何辦法可以對全部人口進行防護！我們的試驗表明，死亡炸彈的中微子會穿透岩石或者金屬，深入範圍達六公里之遠。沒人擁有那樣的避難所！」

阿爾貝都顧問的投影雙拳疊攏，擺在桌上。「我們有九個擁有避難所的世界，可以容納下十幾億人類。」他輕聲說。

悅石點點頭。「迷宮世界，」她小聲說，「但是，要轉移如此多的人，肯定是不可能的事。」

「不，」阿爾貝都說，「既然你們已經讓海伯利安加入了保護體，那現在每個迷宮世界都有了遠距傳輸的能力。內核可以安排將人們直接轉移到這些地下的避難所。」

長桌邊上的人開始喋喋不休起來，但是梅伊娜・悅石那灼灼的目光一直緊緊盯著阿爾貝都的臉。她示意大家安靜，大家住了嘴，「請詳細說說，」她說，「我們很感興趣。」

一棵矮矮的內維爾樹投下星星點點的樹蔭，領事坐在那兒等候著死亡。他的雙手被一束纖維塑料綁在身後。衣服扯得破爛不堪，依舊濕漉漉的，臉上淌著一滴滴水，部分是河水，但大多數是汗水。

站在他身前的兩個男人檢查完他的粗呢包。「娘的，」第一個人說道，「這裡啥玩意兒也沒有。除了他媽的這把破爛手槍。」他把布勞恩・拉米亞父親的武器插在了自己的腰帶上。

「真是倒霉，我們搞不到他媽的那塊飛毯。」第二個人說道。

「那玩意兒到最後已經快飛不動了！」第一個傢伙說道，然後兩個人都樂了。

領事瞇著眼瞧著這兩個大塊頭，他們穿著鎧甲的身體在昏暗的日光下顯出輪廓。從他們說的土語來看，他們是土著；看他們的樣子——陳舊的軍部甲冑，重型多用途突擊搶，也許曾是迷彩聚合服的破爛衣服——他猜他們是海伯利安自衛隊的逃兵。

從這兩人對他的態度來看，他確信他們是要把自己殺了。

起先，落進霍利河讓他暈頭轉向，身上還纏結著綁縛粗呢包的繩子，還有那沒用的霍鷹飛毯，那時，他以為他們是他的救星。領事撞在水面上的力道非常重，又在水底下昏迷了很長時間，他無法想像這麼長時間他竟然沒有淹死；僅僅由於強水流的推動，他才浮出水面，然後又被那一團繩子和毯子拖下去。這是英勇但必敗無疑的戰役，他離淺水區還有十米遠的時候，其中一個人從內維爾和荊棘樹森林中走了出來，拋給領事一根繩子。然後他們揍他，搶他的東西，把他綁了，並且——從他們冷血無情的談話來看——他們正準備割斷他的喉嚨，把他留給預兆鳥處理。

兩個傢伙中的個頭較高的那個——他的頭髮如同一堆浸過油的麥穗——蹲在領事面前，從刀鞘中拔出一把陶質零鋒刀。「老頭，還有啥遺言嗎？」

領事舔了舔嘴唇。他看過的無數平面和全息電影裡，現在正是英雄大顯神威的時候，趴在地上把對手雙腳扭斷，把另一個人踢得大喊饒命，抄起一把武器，立刻把兩傢伙幹掉——在綁著雙手的情況下開火——然後繼續他的冒險。但是領事毫無英雄的感覺：他疲憊不堪，人到中年，而且在落水的時候受傷了。這兩個傢伙可比以前的領事更加瘦削、強壯、迅速，甚至是卑鄙。他見過暴力行為——甚至曾有過一次暴力行為——但是他這一生和訓練都是致力在外交那緊張且非暴力的道路上的。

領事又舔了舔嘴唇，然後說道：「我能報答你們。」

蹲著的那個傢伙冷冷一笑，拿著零鋒刀在領事眼前五厘米處來回晃動。「用什麼報答，老頭？我們拿了你的寰宇卡，那玩意兒在這裡值個屁。」

「金子。」領事說，他知道，幾個時代以來，這是唯一沒有失去威力的兩個字。

蹲著的那傢伙沒什麼反應——他盯著刀子，眼中發出一種病態的神色——但是另一個傢伙走向前，一隻大手搭在他搭檔的肩上。「嘿，你說啥東西呢？你從哪裡去弄金子？」

「我的船，」領事說，「『貝納勒斯』號。」

蹲著的傢伙舉起刀子，貼到自己的臉上。「他在扯謊，老謝。記得我們三天前幹掉的那些藍皮傢伙嗎，『貝納勒斯』號是他們的，就是那艘蝠鲼推動的老不死的平底遊船。」

領事把眼睛閉了一陣子，他感覺到內心一陣噁心，但他沒有繳械投降。五六天前，貝提克和其他機器人船員乘著「貝納勒斯」號的一艘小艇離開了遊船，沿河而下朝「自由」進發。顯然他們知道了其他什麼事。「貝提克，」他說，「那位船長。難道他沒跟你們提金子的事？」

拿著刀子的傢伙笑嘻嘻道：「那傢伙吵得很，但他沒說多少話。他的確說了那艘船在哪兒，那屁玩意是在邊陲之上。一艘沒有蝠鲼的遊船，我想，他媽的要去那兒可是太遠了。」

「閉嘴，奧本，」另一個傢伙蹲在領事面前，「我說，你幹嗎要把金子藏在那艘破船上。」

領事仰起頭。「你不認識我嗎？我在海伯利安當過好幾年的霸主領事。」

「嘿，你可別跟我們玩這套……」拿刀子的那傢伙說道，但是另一個打斷了他。「對，老傢伙。我記得你這張臉，我小時候在營地全息電影中見過你。我問你，霸主老頭，現在天都要塌了，你幹嗎要運金子到上游去？」

「我們是在去避難所……時間要塞。」領事說，試圖壓制住自己內心的焦急之情，不讓他們聽出來，但是同時，他每得到一秒鐘的殘喘時間，他都由衷地心懷感激。為什麼？他內心有一部分問道。你已經厭倦了活在世上。樂於一死。不，不是像這樣死去。不是在索爾和瑞秋以及其他人需要幫助的時候。

「海伯利安星球上有好幾個有錢人，」他說，「疏散當局不允許他們轉運金條，所以我同意幫他們把金子藏在時間要塞的地窖裡，那是位於籠頭山脈北麓的古老城堡。他們委託我保管。」

「你他媽真是瘋了！」拿刀的傢伙冷笑道，「現在北面都他媽是伯勞的地盤了。」

領事低下頭。他滿臉的疲倦和失敗感，這些無須偽裝。「我們也發現了。機器人船員在上星期逃掉了。船上的幾個乘客被伯勞殺死了。所以我一個人在朝河下游逃。」

「放屁。」拿刀的傢伙說道。那種病態、發狂的眼神又出現了。

「等等。」他的搭檔說道。他重重地給了領事一巴掌，「老傢伙，我問你，這條你所謂的金船在哪兒呢？」

領事嘗到了血的味道。「上游。並不在河面上。而是在一條支流底下。」

「嗯。」拿刀者說道，零鋒刀平貼在領事脖子一側。如果他要割斷領事的喉嚨，無須用力割，只需轉轉刀刃就行了。「你他媽的放屁。我們他媽這是在浪費時間。」

「等一下，」另一個人厲聲喊道，「上游多遠？」

領事想了想過去幾小時裡他路過的那幾條支流。時間很晚了。太陽幾乎已經觸摸到西方的一排矮林。「就在卡拉船閘之上。」他說。

「那麼，你幹嗎要坐在那個玩具一樣的東西上朝下游飛呢？你幹嗎不開那艘遊船呢？」

「我想找人幫忙。」領事說。腎上腺素消退了，現在他感覺到極端的疲憊，離絕望咫尺之遙。「岸邊有太多……太多的匪徒。乘遊船似乎太危險。霍鷹飛毯比較……安全。」

名叫老謝的傢伙笑了起來。「奧本，把你的刀收起來。我們走到那裡去，如何？」

奧本跳了起來。手裡仍舊拿著刀，但是現在，那刀刃——以及憤怒——是衝著他自己的搭檔去的。「嘿，你這傢伙是不是昏頭了？你他媽腦子是不是進水了？他他媽是在扯淡，就是想讓他的小命活得長一點。」

老謝沒有不理睬，也沒被嚇得後退。「當然，也許他在扯淡。但這有啥子關係？我們去船閘，連半天時間也用不到，反正我們也沒事幹，咋樣？要是沒船，沒金子，那你就把他卡嚓了，咋樣？不就是慢點死嘛，那滋味就像被倒吊著一樣。要是有金子，你不是一樣能把他卡嚓了，拿刀的幹活，只是你已經成了有錢人了，咋樣？」

奧本在憤怒和理智間徘徊了一秒鐘，轉到一邊，拿著陶質零鋒刀，把怒火朝一棵八厘米粗的內維爾樹發去，砍中了樹幹。他及時轉回身，蹲在領事面前，然後重力告訴那棵樹，它被切斷了，內維爾樹一頭栽倒在河邊，樹幹發出一陣轟響。奧本一把抓住領事依舊潮濕的襯衣前襟。「好吧，霸主老頭，我們去看看那裡到底有啥玩意兒。你敢跑，我就切掉你的手指或者耳朵，就當練刀法，哈哈，聽見了嗎？」

領事搖搖晃晃地站起身，三人走入了灌木和矮樹的樹叢中，領事走在老謝身後三米遠，他身後三米遠是奧本。他邁著沉重的步子，沿著他來時的相反方向跋涉，一點點遠離城市、飛船，以及拯救索爾和瑞秋的希望。

過了一小時。領事還是想不出任何聰明的法子，一旦抵達支流又沒發現遊船，他該怎麼辦。有幾次，老謝朝他們揮手，示意他們安靜並躲起來，其中一次是聽見了蛛紗在樹枝間翩翩飛舞的聲音，另一次是聽見河對岸的遠處傳來一陣騷動，但是沒看見一個人影。絲毫沒有救援的跡象。領事記起河岸邊那些被燒焦的房屋，空空的茅舍，無主的碼頭。由於害怕伯勞，害怕在疏散時被扔給驅逐者，外加幾個月來被自衛隊的流氓無賴四處搶劫，這地方已經變成了荒無人煙的土地。領事策劃著各種借口和延長性命的辦法，但最後把它們撇在一邊。他唯一的希望是，他們會走得離船閘很近，他能在那兒縱身一躍，跳入深深的急流，雖然雙手還綁在身後，但他會盡量讓自己不沉下去，直到他藏身在那個尖岬下方迂曲的小島上。

只是，他現在已經累得沒力氣游水了，即便雙手沒被綁也沒這個力氣。兩個男人攜帶的武器可以不費吹灰之力瞄準他，即便給他十分鐘的優先時間，讓他在暗礁和小島間行動，他也沒辦法。領事已經累得頭腦遲鈍，老得勇氣全無。他想到了自己的妻兒，已經亡去許多年了，是在佈雷西亞的轟炸期間被炸死的，劊子手比這兩個傢伙更為可恥。領事唯一感到遺憾的是沒有信守諾言，無法幫助其他朝聖者。他感到遺憾……無法目睹這一切的結果。

奧本在身後吐了口唾沫，叫道：「嘿，去他媽的，老謝。我說，我們給他來點好看的，幫他開開他的尊口，咋樣？如果真有船，我們自個兒去，咋樣？」

老謝轉過身，擦了擦眼睛周圍的汗水，滿眼疑惑地朝領事皺了皺眉，然後說道：「嘿，得，也許你說得對，隨你，不過，別讓他最後開不了口，咋樣？」

「那當然。」奧本咧嘴笑道，把武器掛在肩上，拔出零鋒刀。

「不許動！！」頭頂上傳來低沉而有迴響的聲音。領事跪倒在地，前自衛隊的匪徒訓練有素地立馬解下武器。他們四周傳來一陣奔騰狂吼，以及樹枝和灰塵的抖動鞭撻，領事抬起頭，正好看見佈滿雲彩的夜空中泛起的漣漪。雲彩下方，頭頂正上方，有一團東西正在下降。老謝舉起鋼矛槍，奧本正舉著發射器瞄準，然後三人同時墜倒，不像什麼士兵射擊手，也不像什麼彈道方程式中的後坐力運動，而像是奧本先前砍倒的那棵樹一樣倒了下來。

領事的臉朝下仆倒在塵土和沙礫中，他躺在那兒，眼睛一眨不眨，根本就眨不動。

擊昏式武器，他想到，腦子裡的神經突觸已經遲緩得彷彿陳年老油。塵土飛揚的河岸邊，有什麼巨大無形的東西在三人之間著陸，一陣局部的颶風同時猛烈爆發。領事聽見艙門打開時的嗚鳴，阻種渦輪下降到起升臨界點時內部發出的嘀嗒聲。他依舊無法眨眼，更別提抬頭了。他的視野中只剩下好幾塊鵝卵石，一片沙丘，一小片森林一樣的草地，以及一隻建築蟻，在這麼點距離下它看上去是那麼大，那東西對領事濕潤但毫不眨動的眼睛似乎頓時來了興趣。它轉了過來，朝面前離它半米遠的濕潤戰利品急速跑來，領事想到的是「急速」，但耳邊聽到的卻是身後不慌不忙的腳步聲。

一雙手伸到了他的臂膀下，一聲咕噥聲，傳來熟悉但不自然的聲音：「該死，你重了好多。」

領事的腳後跟拖在泥土中，在老謝……或者奧本偶然抽動的手指上絆了一下……他沒法轉頭去看他們的臉。他也無法看見他的救星，直到他被舉了起來——那人在他耳邊發出一聲冗長的輕聲詛咒——把他從右舷的艙門塞進了長長的柔軟皮躺椅上。這艘掠行艇已經除去了偽裝。

西奧・雷恩總督出現在領事眼前，艙門合了下來，內部的紅燈照亮了他的臉龐，那臉上還帶著孩子氣，但同時也微微帶有惡魔似的表情。年輕人幫領事接好安全網按扣。「抱歉，我不得不把你和那兩個傢伙一起擊昏。」西奧坐了回去，接好自己的安全網，拉了拉全能控制器。領事感覺到掠行艇顫動了一下，騰空而起，在那裡盤旋了一會兒，然後開始朝左邊轉去，就像一個盤子在毫無摩擦的軸承上轉動一樣。加速度把領事按進了座位中。

「我沒多少選擇，」西奧在掠行艇內部那柔和的聲響下說道，「我們可以使用的唯一武器是防暴擊昏器，同時，最容易的辦法就是用最低的配置把你們三個全部放倒，趕快把你從那裡救出來。」西奧用一根手指把他陳舊的眼鏡朝鼻子上推了推，這動作真是熟悉，他朝領事笑道，「唯利是圖的古老諺語——『殺光所有人，讓上帝去解決這爛攤子吧。』」

領事想要動動舌頭說說話，但是口水流在了下巴和皮椅上。

「放鬆一下，」西奧說，他的注意力回到了儀器和外面的景色上了，「兩三分鐘後，你應該就能講話了。我現在飛得很低，速度很慢，所以要花上十分鐘才能回濟慈。」西奧朝他的乘客看了一眼，「先生，你很幸運。你肯定已經脫水了。那兩個傢伙倒下來的時候褲子都濕了。擊昏器，仁慈的武器，但是如果你邊上沒有更換的褲子，那就很尷尬了。」

領事想要發表一下自己對「仁慈的」武器的看法。

「先生，再等一會兒，」西奧・雷恩總督說道，他拿了塊手帕，湊過來擦了擦領事的下巴，「我得事先跟你說一下，暈眩作用消失的時候，會有一點點的不舒服。」

就在那時，有人將幾千根針扎進了領事的身體中。

「你到底怎麼找到我的？」領事問。他們飛行在城市上方幾公里的地方，依舊是在霍利河上。他已經坐了起來，話語已經差不多能聽清楚了，領事也很高興，自己還要等好幾分鐘才會站起來，或者走走。

「先生，你說什麼？」

「我說，你怎麼找到我的？你怎麼知道我沿著霍利河回來了？」

「首席執行官悅石發來超光信息告訴我的。老領事館的古老發射台接收到的特許信息。」

「悅石？」領事搖搖手，想要把手指的感覺搖回來，那手指現在就如同橡膠香腸一般。「悅石到底怎麼知道我在霍利河上有麻煩了？我把我祖母希莉的通信志接收器留在了山谷裡，我想在回到飛船上時和其他朝聖者取得聯繫。悅石怎麼會知道的？」

「我不知道，先生，但是她具體點明了你的位置，告訴我你有了麻煩。她甚至告訴我你是在駕駛一條霍鷹飛毯飛行，但那條毯子掉了下來。」

領事搖搖頭。「西奧，這位女士有著我們想像不到的情報來源。」

「對，先生。」

領事朝他的老友瞥了一眼。西奧・雷恩現在是海伯利安這個新保護體世界的總督，任職時間有一個多當地年了吧，但是舊習很難改掉，西奧一直叫他「先生」，這稱呼是在領事執政的七年裡養成的，當時西奧還是副領事，也是他的得力干將。領事前一次見到這個年輕人——不，領事意識到，現在他已不再年輕了：責任在那年輕的臉上留下了一條條皺紋——他當時怒不可遏，因為領事拒絕接受總督一職。那事就發生在一個多星期前。可恍如隔世。

「西奧，順便，」領事說，仔細地咬著每一個字，「謝謝你。」

總督點點頭，顯然已經迷失在思緒中。他沒有問領事在山北見到了什麼，也沒問其他朝聖者的命運。他們身下，霍利河變寬了，一路蜿蜒向首都濟慈流去。遠遠的身後，河岸兩邊低矮的懸崖聳立起來，它們的花崗岩板層在夜光的照射下發出柔和的光芒。一片片常藍植物的樹叢在和風下微微閃爍。

「西奧，你怎麼有時間親自來找我的？海伯利安的局勢肯定亂得不行了。」

「的確，」西奧讓自動駕駛儀接管駕駛，他轉過來看著領事，「幾小時……也許幾分鐘之後……驅逐者就會開始入侵。」

領事眨眨眼。「入侵？你是說登陸嗎？」

「正是。」

「但是霸主艦隊——」

「完全亂套了。在環網被侵略之前，他們面對驅逐者就完全有些招架不住了。」

「環網！」

「整個系統在失陷。其他一些正危機當頭。軍部已經命令艦隊從軍用傳送門撤回，但是，顯然系統內的艦船沒那麼容易撤離。沒人給我講這些細節，但是顯而易見的是，除了軍部在奇點球和傳送門周圍建立的防禦圈，驅逐者已經毫無約束地掌控著所有地方了。」

「那航空港呢？」領事想像著自己那艘漂亮的飛船，躺在那裡，已成一堆閃爍的殘骸。

「還沒受到攻擊，但軍部在盡快將登陸飛船和補給艦撤離。他們在那兒只留下了海軍的一支虛設部隊。」

「疏散進行得怎麼樣了？」

西奧笑了起來。領事聽過這年輕人無數次的笑聲，但這次是最苦澀的。「疏散，只包括領事館的人和霸主要人在出去的最後一艘登陸飛船上能塞下的一切。」

「他們放棄拯救海伯利安的人民了嗎？」

「先生，他們甚至連自己的人都拯救不了。大使發來的超光信息中，我能聽出一點苗頭，悅石已經打算任由受威脅的環網世界陷落，以便讓軍部重新集結，在游群增加時間債的同時，用幾年的時間鑄就防禦力量。」

「我的天。」領事小聲說道。他一生的多數時間是在代表霸主工作，與此同時秘密策劃著它的垮台，為祖母報仇……為祖母生活的方式雪恨。但是現在，想不到這些事真的發生了……

「伯勞呢？」他突然問，幾公里的前方，出現了濟慈低矮的白色建築。夕陽觸摸著山巒和河流，彷彿是黑暗前的最後賜福。

西奧搖搖頭。「仍有報告。但是現在驅逐者是恐慌的主要來源了。」

「但是，它難道沒在環網嗎？我是說伯勞。」

總督向領事投來強烈的目光。「在環網？它怎麼可能在環網？他們還沒有在海伯利安上建造遠距傳送門。在濟慈，安迪密恩，或者浪漫港，都沒人看見它。大城市中誰都沒見過它。」

領事默不作聲，但是他在想：我的天，我的背叛全是徒勞。我出賣了我的靈魂，然後打開了光陰塚，可伯勞竟然不是環網陷落的原因……驅逐者！他們一開始就比我們精明。我對霸主的背叛是他們計劃的一部分！

「聽著，」西奧嚴厲地說道，他抓住領事的手腕，「我之所以撇開一切要尋找到你，是有理由的。悅石批准釋放你的飛船——」

「太棒了！」領事說，「我能——」

「聽著！你不能回光陰塚的山谷。悅石要你避開軍部的防禦圈，飛到系統中和游群的人接觸。」

「游群？為什麼要——」

「首席執行官想要你和他們談判。他們認識你。她已經想辦法讓他們知道你要去他們那兒了。她覺得他們會讓你……他們不會摧毀你的飛船，但是她沒有接收到游群確認的信息。這很危險。」

領事坐回到皮椅中。他感覺自己好像又被神經擊昏器擊中了。「談判？我跟他們有什麼好談的？」

「悅石說，一旦你飛離海伯利安，她會通過你飛船的超光儀和你聯繫。這一切得馬上行動。就在今天。在所有第一波世界陷落到游群手中前。」

領事聽到了「第一波世界」，但他沒問他摯愛的茂伊約有沒有位列其中。也許在，他想，如果是的話就再好不過了。他說：「不，我會回山谷去。」

西奧扶了扶眼鏡。「先生，她不會允許的。」

「哦？」領事笑道，「她打算怎麼阻止我？擊落我的飛船嗎？」

「我不知道，但她說她不會允許的，」西奧聽上去真心感到不安，「軍部艦隊在軌道上的確有警戒飛船和火炬艦船，先生。它們在護送最後的登陸飛船。」

「好吧，」領事說，笑容依舊，「讓他們把我擊落吧。兩個世紀以來，一切載人飛船都不能在光陰塚山谷的附近著陸。就算飛船安然無恙地著陸，它們的乘客也會不翼而飛。在他們把我熔成渣之前，我就早已掛在伯勞的樹上了。」領事暫時閉上雙眼，想像著飛船空空地登陸在山谷上方的草原上的情景。他想到索爾、杜雷，以及其他人——奇跡般地返回——跑進飛船尋求庇護，用飛船的診療室救活海特・馬斯蒂恩和布勞恩・拉米亞，用冰凍沉眠和睡眠艙拯救幼小的瑞秋。

「我的天。」西奧低聲道，震驚的口氣將領事從幻想中拽了回來。

他們就在城市上方，已經飛到了河流最後一個彎口。懸崖高聳在這兒，一直延伸到南方雕刻著哀王比利的山脈，並達到了頂峰。太陽即將落下，點燃了低雲和東部懸崖上高高的建築。

城市上空，戰鬥如火如荼。激光切進雲朵，穿透下來，飛船如蚊蠅般左閃右躲，彷彿過於接近火焰的飛蛾燒了起來，傘翼和懸浮場的小點在雲頂下飄動。濟慈正受著猛烈攻擊。驅逐者已經來到了海伯利安。

「見鬼！」西奧虔誠地低語道。

城市西北方的叢林山脊中，一小股噴湧的火焰和一段搖曳的凝跡標示著一枚肩扛式火箭炮發射出的炮彈，它正筆直朝霸主掠行艇飛來。

「抓緊了！」西奧厲聲叫道。他重新操縱手動控制，啟動開關，將掠行艇朝右舷猛拉，試圖在小型火箭彈的回轉半徑裡轉向。

艇尾猛然爆炸，將領事扔進完全網中，暫時模糊了他的雙眼。當他重新定睛，艙裡已經滿是煙霧，昏暗中，紅色的警示燈不斷跳動，掠行艇的系統故障警告聲急切地迴響在耳邊。西奧不屈不撓地趴在全能控制器上。

「抓緊了！」他重複道。但這已經毫無必要。掠行艇令人暈眩地旋轉著，在半空中穩住了，接著又失去了重心，他們一路翻滾側滑，墜向火光沖天的城市。

36

我的眼睛眨了眨，睜開了，目光朝聖彼得大教堂巨大、黑暗的空間環顧，剎那間有點迷糊。這裡是佩森。昏暗的燭光下，愛德華蒙席和保羅・杜雷神父傾身向前，他們的表情非常熱切。

「我……睡了多久了？」感覺似乎僅僅過去了幾秒鐘，那些夢是一個人在安然躺著進入熟睡的瞬間中看到的閃爍幻象。

「十分鐘，」蒙席大人說，「你能告訴我們你看見什麼了嗎？」

沒理由要向他們隱瞞。當我向他們描述完這些景象，愛德華蒙席畫著十字。「我的天，技術內核的大使竟然慫恿悅石將人們送到那些……隧道裡。」

杜雷伸手搭在我的肩膀上。「我先去神林和世界樹的忠誠之音談談，之後會去鯨心和你會合。這種選擇太危險，太愚蠢，我們得告訴悅石。」

我點點頭。我曾想和杜雷一起去神林，也曾想回到海伯利安，這些念頭現在都無影無蹤了。「我同意。我們得立即起程。你們的……教皇之門能帶我去鯨逖中心嗎？」

蒙席大人站起身，點點頭，伸了個懶腰。我突然意識到他已經有一大把年紀了，卻從未接受過鮑爾森理療。「那扇門有優先接入權，」他說，然後轉向杜雷，「保羅，你知道如果我能去的話，一定會陪你一起去的。但是教皇陛下的葬禮，新教皇的選舉……」愛德華蒙席喉頭裡冒出一絲輕微的悲慼之聲，「即便全人類的大難近在眼前，這每天的職責還要繼續下去，真是奇怪啊。佩森離野蠻人入侵還有不到十標準天了。」

杜雷高高的額頭在燭光下發出微光。「教會的事務超越了每天的單一職責，我的老友。我會簡短地拜訪一下聖徒世界，然後和賽文先生一起說服首席執行官不要聽從內核的建議。事情結束後我就會回來，愛德華，到時我會和你討論討論這混亂的異教到底是怎麼回事。」

我跟著這兩人出了大教堂，走過一扇邊門，進入高高的柱廊後的一條走廊，穿越左邊一處露天庭院——雨已經停了，空氣聞上去很清新——走下一條階梯，穿過一條狹窄的地道，進入了教皇的房間。我們走進房間的前廳中時，幾名瑞士衛兵[45]唰地立正。這些高大的士兵穿著甲冑和黃藍相間的條紋馬褲，雖然他們的儀式用戰戟同時也是軍部出品的能量武器。其中一個走向前，湊在蒙席大人耳邊低語了幾句。

「剛剛有人抵達主終端來看你，賽文先生。」

「我？」我正聆聽著其他房間裡的聲音，那些反覆吟哦、抑揚頓挫的悅耳祈禱。我猜它跟教皇葬禮的準備工作有關。

「是的，一位叫亨特的先生。他說事情很緊急。」

「我本來再過一分鐘就要去政府大樓見他了，」我說，「為什麼不讓他到這兒和我們見見呢？」

愛德華蒙席點點頭，小聲對瑞士衛兵說了幾句，後者對著古老甲冑上的飾章低語了幾聲。

所謂的教皇之門——一個小型遠距傳送門，邊上環繞著複雜精細的六翼天使和智天使的金色雕像，頂上是五幅淺浮雕，描繪了亞當和夏娃在恩典之下的墮落，被逐出了伊甸園——蹲立在一間守備森嚴的房間的中央。從這間房間進去就是教皇的私人房間。我們等在那兒，房間每面牆上都有鏡子，我們在裡面的鏡影顯得蒼白疲憊。

利・亨特在領我進大教堂的那位神父的護送下走了進來。

「賽文！」悅石的心腹參謀叫道，「首席執行官想要馬上見你。」

「我正要去她那兒呢，」我說，「如果悅石讓內核建造並使用那死亡武器，那她將犯下罪不容赦的錯誤。」

亨特眨眨眼——在那巴塞特獵犬似的臉孔上，這反應近乎滑稽。「賽文，你知道發生的一切嗎？」

我忍俊不禁。「一個坐在全息顯像井中無人照管的小孩，看見很多東西，可是懂得很少。不過，要是他厭倦了這一切，他還是有辦法換個頻道，或是把那東西關掉的。」亨特通過不同場合認識了愛德華蒙席，我向他介紹耶穌會的保羅・杜雷神父。

「杜雷？」亨特開口道，他的下巴幾乎掉了下來。這是我第一次看見這位參謀找不到合適的言辭了，我倒是更喜歡這一景象。

「以後再給你解釋，」說完，我和神父握了握手，「杜雷，祝你在神林好運。別待得太久。」

「一小時，」這位耶穌會士承諾道，「不會比這更久。困擾我的只有一個難題，我必須先解決掉它，之後我就會去見首席執行官。請先向她說說我在迷宮中看到的恐怖情景……我稍候會親自向她說明。」

「她很可能忙得在你到來之前都沒法見我，」我說，「但我會盡力為你扮演施洗約翰[46]的角色。」

杜雷笑了。「我的朋友，可別掉腦袋噢。」他點點頭，在古老的觸顯面板上打入了傳送代碼，消失進了傳送門。

我向愛德華蒙席辭別。「我們會在驅逐者攻擊波到這裡前，把這一切解決好的。」

這位垂老的神父抬起手，向我賜福。「去吧，年輕人，願上帝與你同在。我感覺到黑暗時代在等待著我們所有人，但是你將挑起尤為重大的擔子。」

我搖搖頭。「蒙席大人，我只是名觀察者。我等待，觀察，做夢。但沒什麼重擔。」

「稍候再等待、觀察、做夢吧，」利・亨特尖聲叫道，「大人現在要你去她那兒，我也得趕緊回去開會。」

我看著這位矮矮的人兒。「你怎麼找到我的？」我這是白費口舌。遠距傳輸器是由內核操控的。而內核又和霸主當局合作。

「大人給了你超馳卡，這也令我們很容易通過它追蹤你的行蹤，」亨特說，口氣中帶著不耐煩，「我們得馬上回到重要事情發生的地方。」

「很好。」我朝蒙席和他的助手點點頭，招呼亨特過來，打入了代表鯨逖中心的三個代碼，加上兩個代表大陸的代碼，還有三個表示政府大樓，最後是兩個代表私人終端的數字。遠距傳輸器的嗡嗡聲在音階上提高了一個層次，那不透明的表面似乎正滿懷期望地閃爍著。

我先邁了進去，然後走到一邊，讓緊隨在我身後的亨特走進來。

我們不是在中央政府大樓的終端。就我所知，我們完全不是在政府大樓內的什麼地方。一秒過後，我的感知對日光、天空顏色、重力、地平線距離、氣味、事物感覺的輸入信息作了匯總合計，我得出了結論：我們不是在鯨逖中心。

我本欲迅速退回傳送門，但是教皇之門實在太小了。亨特正在出來——腿、胳膊、肩膀、胸膛，然後另一條腿也出現了——於是我一把抓住他的手腕，草草地把他往回拽，嘴裡大喊「事情不對！」試圖重新邁進去，但是太遲了，這邊的無框傳送門閃爍著，膨脹成和我拳頭一般大的一個圈，然後消失了。

「我們究竟在哪？」亨特心急如焚地問道。

我環顧左右，思索著。這問題問得好。我們是在鄉村，在一個山頂上。腳下的道路一路蜿蜒穿越了葡萄園，沿著長長的山丘下降，穿過一片林谷，在一到二英里外的另一座山丘附近消失了。天氣很熱，空氣中各種各樣的蟲子發出嗡嗡聲，但是這遼闊的全景畫中沒有比鳥大的東西在移動。我們右邊的懸崖之間，有一抹藍色的水域——可能是海，也可能是湖。高高的卷雲在頭頂泛起漣漪，太陽剛過天頂。我沒看見什麼房屋建築，沒有比一排排葡萄園和腳底下的石頭爛泥路更複雜的技術了。更為重要的是，數據網持續不變的背景嗡嗡聲不見了。這有點像是一個人自幼就浸浴在某種聲音中，突然之間那些聲音全部消失了；這很令人震驚、心慌、糊塗，還有點可怕。

亨特的身體搖搖欲墜，他拍了拍耳朵，似乎他也失去了這些聲音，然後又拍了拍通信志。「該死，」他嘟噥道，「真該死。我的植入物出問題了。通信志出毛病了。」

「不，」我說，「我想我們是在數據網之外。」但縱使我這麼說了，我仍然聽見某種更低沉、更柔和的嗡嗡聲——某種比數據網更廣大、更難企及的東西。萬方網？網之樂，我想，然後笑了起來。

「賽文，你究竟在笑什麼？是不是你故意把我們帶到這兒的？」

「不，我打入的是正確的政府大樓代碼。」我口氣中完全沒有恐慌，這倒真是讓人恐慌不已。

「那到底是什麼東西干的？難道是該死的教皇之門？是它干的？出故障了？還是惡作劇？」

「不，我想不是。那扇門沒出錯，亨特。但它把我們帶到了技術內核想要我們去的地方。」

「內核？」當首席執行官的助手意識到是誰在控制遠距傳輸器，誰在控制所有的遠距傳輸器的時候，那巴塞特之臉上僅剩的一點紅潤很快就消失得乾乾淨淨。「我的天。我的天。」亨特搖搖晃晃地走到路邊，坐在高高的草叢中。他的絨面行政服和柔軟的黑鞋子看上去和這地方格格不入。

「我們在哪兒？」他再次問道。

我深深地吸了口氣。空氣中帶著新翻耕過的土壤氣息、剛割過的青草味、路塵，以及海洋的刺激氣息。「亨特，我猜我們是在地球上。」

「地球，」這矮個的男人無神地凝視著正前方，「地球。不是新地。不是地神。不是地二。不是……」

「不，」我說，「是地球。舊地。或是它的複製品。」

「它的複製品。」

我走上前，坐到他邊上。我扯下一根草莖，剝去根部的一層外葉鞘。這種草嘗起來很酸，味道很熟悉。「你記得我跟悅石講述的那些海伯利安朝聖者的故事嗎？記得布勞恩・拉米亞的故事嗎？她和我的賽伯人副本……第一個濟慈重建人格……傳送到一個他們覺得是舊地複製品的地方。如果我沒記錯，他們說是在武仙座星團。」

亨特抬頭仰望，似乎能通過觀測星座來鑒定我說的話。隨著高高的卷雲鋪展在天穹之中，頭頂的藍色正慢慢變灰。「武仙座星團。」他低聲細語。

「布勞恩並沒有弄清楚，技術內核為什麼要建造這個複製品，他們現在又在用它幹什麼，」我說，「第一個濟慈賽伯人也不知道，要麼就是他隱瞞了沒說。」

「沒說，」亨特點點頭，然後又搖搖頭，「好吧，那我們究竟怎麼從這兒出去？悅石需要我。她不能……接下來幾個小時裡需要作出好多生死攸關的決定。」他跳了起來，跑到路中央，深思著，他的精力又充沛起來。

我嘴裡嚼著那根草。「我猜我們出不去了。」

亨特朝我衝來，似乎要當場把我揍一頓。「你瘋了嗎！出不去？胡說八道。內核幹嗎要那麼做？」他停在我面前，低頭看著我。「他們不想讓你和她談。你知道些什麼東西，內核不能冒險讓她知道。」

「也許吧。」

「留下他，讓我回去！」他對著天空喊道。

沒人回答。葡萄園對面遠方，一隻黑色的大鳥逃之夭夭。我想那是只烏鴉，我記得這絕種動物的名字，那似乎是來自一個夢。

過了會兒，亨特不再對天疾呼，他在石頭路上來回踱步。「快來。也許我們能在什麼地方找到個傳輸終端。」

「也許吧，」我說，把草莖一折兩段，嚼著那甜津津、淡滋滋的上段，「走哪條路？」

亨特轉過身，看著這條路的兩端各自消失在山丘中，然後又轉過身來。「我們從傳送門中……似乎是……從這個方向出來的。」他指了指。道路沿山而下，進入一片窄小的樹林。

「多遠？」我問。

「該死，這有啥要緊的？」他吼道，「我們總得去什麼地方吧！」

我忍住不笑。「好吧。」我站起身，撣了撣褲子，感覺到灑在額頭和臉上的炙熱日光。在經歷了大教堂那香霧繚繞的黑暗之後，現在這耀眼之光讓我幾近暈厥。空氣極其灼熱，我的衣服已經被汗水浸濕了。

亨特開始精力旺盛地朝山下走去，他雙拳緊握，陰沉的表情開始好轉，第一次被一種強烈的表情——一種毅然決然——所替代。

我慢悠悠地走著，不慌不忙，依然嚼著我那根甜草莖，由於疲憊，眼睛半睜半掩，一路尾隨。

費德曼・卡薩德上校大喊著向伯勞攻去。隨著卡薩德那猛烈的衝刺，那超現實的、脫離了時間的風景——極簡抽像主義舞台設計家手下的光陰塚山谷，通過塑料澆鑄，在黏滯空氣的凝膠中建造——也似乎在顫動。

剎那之間，出現了一系列伯勞的分身鏡影——整個山谷那不毛的平地中，鋪天蓋地全是伯勞——但是在卡薩德的喊叫下，這些鏡影又化回到了單獨的一個怪物。現在它動了，四臂大展，彎曲著，要用刀刃和棘刺的激烈擁抱來迎接上校的狂奔。

卡薩德不知道身上穿著的能量擬膚束裝——莫尼塔給予的禮物——能否在戰鬥中保護他，幫助他。幾年前，他和莫尼塔攻擊過兩艘登陸飛船中的驅逐者突擊隊員，但是那時候，時間是站在他們那方的；伯勞會隨意定住時間，又解定，就像一個無聊的觀察者耍玩著全息井的遙控器一樣。而現在，他們已經走出時間之外，它是敵人，而不是什麼可怕的守護神。卡薩德大喊著埋頭攻擊，他再也意識不到莫尼塔的旁觀，也感覺不到高聳入雲的不可思議的荊棘樹和上面刺著的可怕觀眾，他甚至感覺不到他自己，他僅僅是一個戰鬥的工具，一個復仇的傀儡。

伯勞沒有像通常那樣消失，它沒有從那兒突然不見，然後又出現在這兒。它反而蹲伏在那兒，四臂越發張大。手指之刃染上了暴虐天空的光線。金屬之牙閃著光，似乎是在微笑。

卡薩德怒髮衝冠，但他沒有發瘋。他沒有衝進那死亡的懷抱，而是在最後一刻閃向一邊，一個側滾，朝那怪物的小腿踢去，踢在膝關節那簇棘刺刃的下方，腳踝那簇同樣刺刃的上方。只要把它放倒……

卡薩德感覺好像踢在了一根填滿八公里長混凝土的管子上。要不是擬膚束裝產生了盔甲和緩衝器的效能，他的腿肯定已經踢折了。

伯勞動了，迅速但並非無法想像；兩隻右胳膊朦朧間上下左右舞起，十根手指之刃切進土地與岩石中，就好像在進行外科手術一般，隨著那雙手一路向上，劃進空氣中，只聽一陣急流聲，胳膊棘刺上頓時火星四濺。卡薩德已經出了它的攻擊範圍，又打了個滾，穩住身子，蹲在了那兒，他的胳膊肌肉緊繃，手掌平展，附著能量的手指挺得筆直。

單挑，費德曼・卡薩德想道，新武士道最富榮譽的聖禮。

伯勞又用右胳膊虛晃一槍，然後左下的胳膊揮舞過來，向上掃擊，力量大得足以粉碎卡薩德的肋骨，掏出他的心臟。

卡薩德用左前臂格擋住伯勞右胳膊的佯攻，伯勞使出的鋼鐵和斧子之力擊中他的要害，他感覺到擬膚束裝彎曲了，骨頭被擊傷了。卡薩德用自己的右手抓住伯勞左腕的彎曲尖刺的簇簇花束上方，擋住了那怪物左胳膊的致命一擊。不可思議，他竟然減緩了那猛烈一擊的勢頭，如解剖刀般銳利的手指之刃現在正刮擦著擬膚束裝的力場，但還沒有將肋骨砸得粉碎。

卡薩德極力對抗那抬高的爪子，他幾乎被抬離了地面。僅僅由於伯勞第一次佯攻下刺的幫忙，才沒讓卡薩德朝後飛去。擬膚束裝下，汗雨如注，肌肉收縮，疼痛難忍，像要在那漫無止境的二十秒搏鬥中一一斷裂一般，而此時伯勞的第四條胳膊還沒有上台表演，還沒有朝下揮砍向卡薩德緊繃的大腿。

卡薩德大喊一聲，擬膚束裝的力場被撕裂，肌肉被扯斷，至少有一根手指之刃差一點就切進了骨頭。他另一條腿用力踢出，鬆開那怪物的手腕，發狂般地滾向遠處。

伯勞揮了兩下，第二下呼嘯著從卡薩德的耳邊擦過，差之毫釐，但它突然朝後跳去，蹲了下來，轉到右邊。

卡薩德左膝跪地直起身，差一點再次栽倒，然後搖搖晃晃站了起來，微微躍動，保持平衡。疼痛在他的耳朵裡狂叫，他的整個世界充滿了紅光。不過，即使他痛苦地咬牙切齒，搖晃著身子，由於痛苦的打擊而徘徊在昏厥邊緣，他也能感覺到擬膚束裝在朝傷口圍攏——同時扮演著止血帶和繃帶的角色。他能感覺到他小腿上的血，但現在已經不再流了，疼痛也變得溫馴了，似乎擬膚束裝攜帶著醫療注射器一般，真像他的軍部戰鬥裝甲。

伯勞朝他衝來。

卡薩德踢了一腳，兩腳，瞄準並找到胸刺之下如鉻甲殼的平滑面。像是在踢火炬艦船的船體，但是伯勞似乎停了下來，搖晃著，朝後退去。

卡薩德向前緊逼，穩住重心，緊攥雙拳朝怪物的心臟部位猛擊了兩下，如果擊中的是回火瓷，那它早就支離破碎了。卡薩德沒理睬自己拳頭的劇痛，他旋動身子，胳膊挺直，手掌大張，砸向那怪物牙齒上方的口鼻之處。若是換作人，他會立馬聽見自己鼻子被砸扁的聲音，感覺到骨頭和軟骨爆裂進大腦之中。

伯勞猛地咬向卡薩德的手腕，但是沒咬到，四隻手緊接著朝卡薩德的腦袋和肩膀揮去。

卡薩德氣喘吁吁，水銀之甲下，汗如雨下，血流如注，他快速轉到右邊，一次，兩次，然後揮出了致命一擊，擊向怪物的短脖頸。那一擊發出的聲音迴盪在這凍結的山谷中，就像一把從幾英里上空投下的斧子砸中金屬紅杉的心臟的聲音。

伯勞朝前轟然倒地，滾了一圈，仰面朝天，就像某種鋼鐵甲殼蟲。

它倒下了！

卡薩德朝前移動，依然蹲伏著，依然小心謹慎，但到底還是大意了，沒有防住伯勞，那怪物的披甲之足和爪子，不管那是什麼玩意兒，抓住了卡薩德腳踝的後部，半削半踢，將他放倒。

卡薩德上校感覺到一陣劇痛，他知道自己的阿喀琉斯之踵被割斷了，他想要滾到一邊，但是那怪物縱身一躍，側身撲向卡薩德，長釘、棘刺和刀刃襲向卡薩德的肋骨、臉和眼睛。卡薩德痛苦得表情扭曲，拱起身子，徒勞地想要把那怪物甩掉，他擋住了幾次攻擊，護住雙眼，但感覺到其他刀刃猛地擊中了他上臂、胸膛和腹部的要害之處。

伯勞朝他靠近，張開大嘴。卡薩德抬起頭，看見那金屬七鰓鰻之嘴的中空孔洞中，豎立著一排排鋼鐵之牙。紅色的眼睛充塞在他的眼前，那些景象早已染上了血紅之色。

卡薩德的手掌心抵在伯勞的下巴之下，試圖佔據優勢位置。他感覺似乎是在舉一座沒有支點的尖銳廢料山。伯勞的手指之刃繼續撕扯著卡薩德的肉體。那怪物張開大嘴，歪著腦袋，最後，那一排排牙齒黑壓壓地壓在了卡薩德的眼前。那怪物沒有氣息，但是從嘴裡散發出陣陣熱量，還帶著硫黃和熱鐵屑的臭味。卡薩德已經無力抵抗。那怪物只要一合嘴，它就會把卡薩德臉上的皮肉撕下來，只剩下腦殼。

突然之間，莫尼塔出現了，她在那聲音無法傳播的地方大喊著，抓住伯勞紅寶石般的千面之眼，附著擬膚束裝的手指如鷹爪般拱起，她的腳牢牢踏在伯勞後背長著長釘的甲殼上，用力拉，用力拉。

伯勞的胳膊猛然朝後彎去，關節異常柔韌，如同某種夢魘般的螃蟹，手指之刃掠向莫尼塔，她掉了下來，但此時卡薩德已經滾了出來，迅速爬向莫尼塔，他強忍著劇痛，跳起身，拽著莫尼塔穿過沙地和靜止的岩石，一路退卻。

就在那剎那之間，他們的擬膚束裝合了起來，先前他們做愛時也出現過這種情景，卡薩德感覺到她的肉體貼著自己的身體，感覺到他們的鮮血和汗水互相混合，也聽見了他們心臟的共同跳動聲。

殺了它，莫尼塔急切耳語道，他甚至能從這無聲的媒介中聽出痛苦。

我在盡力，我在盡力。

伯勞站在那兒，三米高的鉻、刀刃和其他人的痛苦。看樣子它沒受什麼傷。誰的血如涓涓細流在它的手腕和甲殼上流淌。它那愚蠢的微笑的嘴似乎比先前咧得更加大了。

卡薩德和莫尼塔的擬膚束裝分開了，他溫柔地將她放到一塊大石頭上，雖然他覺得自己比她傷得更重。但這不是她的戰鬥。還不是。

他走到他的愛人和伯勞之間。

卡薩德猶豫了一下，他聽見一絲微弱但漸高的颯颯聲，似乎看不見的海岸邊有什麼浪花正在翻湧。他抬頭仰望，但也一直盯著慢慢前進的伯勞，然後他意識到，那聲音來自怪物身後極遠處荊棘樹上的喊聲。樹上被釘住的人——掛在金屬棘刺和冰冷樹枝上的一個個有顏色的小點——正發出什麼聲音，那不是卡薩德早先聽到的下意識的痛苦呻吟。那是喝彩。

卡薩德的注意力重新回到伯勞身上，那怪物再次繞著他轉起圈來，卡薩德感覺到他那幾乎被切斷的腳踵是多麼疼痛和無力——他的右腳已經被廢，無法承重——他又是單腳跳，又是旋轉，一隻手搭在大石頭上，把自己的身體擋在了伯勞和莫尼塔之間。

遠處的喝彩似乎戛然而止，彷彿是在喘息。

伯勞突然從那裡消失，然後在卡薩德邊上出現，居高臨下俯視著卡薩德，它的胳膊已經包住了他，就像是最終的擁抱，棘刺和刀刃已經貼到了他的身上。伯勞的眼睛閃耀著光芒。它的下巴再一次張開了。

卡薩德大喊著，聲音中滿是怒火和蔑視，他開始攻擊。

保羅・杜雷神父邁過教皇之門，毫無差池地進入神林。他本來是在教皇那香霧繚繞的昏暗房間，現在突然間浸沐在了強烈的陽光下，四周是蔥蔥綠意，頭頂是檸檬黃的天空。

他走出私人遠距傳輸門，聖徒正在等他。杜雷望向他右邊五米遠的堰木平台邊緣，以及遠處，什麼也沒有——或者，確切地說，是萬物，神林的樹梢世界延伸向地平線，樹葉屋頂閃著微光，移動著，彷彿是活著的海洋。杜雷知道自己正處在世界樹的高處。世界樹——那是聖徒視作神聖之物的所有樹中最為聖潔的。

歡迎他的聖徒，在繆爾兄弟會複雜的等級劃分中是有頭有臉的人物，但是現在屈尊俯就成了嚮導，領著他從傳送門平台進入爬滿籐蔓的升降梯，穿越了一層層上層平台，非聖徒中人是很少有這種榮幸升臨到此的。接著他們走了出來，沿著一條階梯朝上爬，邊上有一條由最完美的繆爾木製成的欄杆，沿著樹幹一路盤旋升天，那條樹幹從二百米粗的根部一直升到了這裡，一點點變窄，現在離頂部非常近了，只有八米粗了。堰木平台雕刻得極為精巧，欄杆上是手工雕刻的精緻籐蔓花格子，支柱和欄杆柱上粗雕著侏儒、木精靈、仙子和其他精靈，杜雷現在正向一張桌子和幾把椅子靠近，它們也是雕刻而來，材質和這圓形的平台同出一宗。

有兩人正等著他。第一個正是杜雷想要見的——世界樹的忠誠之音，繆爾的大祭司，聖徒兄弟會的發言人，賽克・哈爾蒂恩。而第二個人卻讓杜雷大吃一驚。杜雷注意到紅袍——那是動脈血的鮮紅之色——帶著黑色的貂皮鑲邊，那龐大的盧瑟斯軀體被那身袍子遮掩，臉上堆滿了垂肉和肥肉，被一隻令人驚懼的鷹勾鼻分成兩半，一對芝麻眼被肥臉擠得看不見，兩隻肉嘟嘟的手的每一根手指上都戴著一枚或黑或紅的戒指。杜雷知道，眼前就是末日救贖教派的主教——伯勞教會的大祭司。

聖徒站起身，幾乎兩米高的身軀屹立在杜雷跟前，他伸出手。「杜雷神父，我們非常高興你能來我們這兒。」

杜雷伸出手，握手的時候他想到，這聖徒的手是多麼像樹根啊，黃褐色的手指真是纖長。世界樹的忠誠之音穿著蒙頭斗篷，跟海特・馬斯蒂恩穿的行頭一模一樣，那粗糙的黃綠相間的衣服跟主教的裝束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哈爾蒂恩先生，您能在接到消息後立即見我，我非常感謝。」杜雷說。忠誠之音是繆爾萬千信徒的精神領袖，但是杜雷知道聖徒不喜歡在談話時被套上什麼頭銜或者敬語。杜雷朝主教頷首致意。「閣下，沒想到竟然能有幸在這兒見到你。」

伯勞教會的主教微微點了點頭。「我恰巧來拜訪我的朋友。哈爾蒂恩先生邀請我加入此次會談，他覺得這樣可能會有所裨益。杜雷神父，很高興見到你。過去幾年來，我們一直久聞閣下大名。」

聖徒指了指兩人面前的繆爾木桌子對面的一把椅子。杜雷就坐下來，雙手折攏擺在擦亮的桌面上，假裝在審視著漂亮的木頭紋理，實際上是在絞盡腦汁思索。環網半數的警衛部隊現在就在尋覓這位伯勞教會的主教。他的出現讓事情更加複雜了，已經遠遠超出了這位耶穌會士的準備。

「很有趣，對不對？」主教說，「人類最深邃的三個宗教，今日會集一堂，對不對？」「對，」杜雷說，「深邃，但並沒有代表大多數人的信仰。在一千五百億人中，天主教的數量僅有一百萬不到。伯——啊……末日贖罪教會也許有五百萬到一千萬。嗯，哈爾蒂恩先生，聖徒有多少呢？」

「兩千三百萬，」聖徒輕聲說道，「有好多人支持我們的環境事業，甚至想要加入我們，但是兄弟會並不向外人開放。」

主教揉了揉一坨下巴。他的皮膚慘白，瞇著眼睛，似乎很不習慣日光。「禪靈教說他們有四百億信徒，」他的話音低沉，「但是那叫什麼宗教，啊？沒有教堂，沒有神父，沒有聖書，沒有罪孽的概念。」

杜雷臉帶微笑。「那似乎是和我們這時代最合拍的信仰。已歷時好幾代了。」

「呸！」主教的手重重拍在桌子上，金屬戒指撞到繆爾木發出響亮的聲音，把杜雷嚇了一跳。

「你們是怎麼知道我是誰的？」保羅・杜雷問。

聖徒抬起頭，杜雷看見日光灑進兜帽的陰影中，落在他的鼻子、臉頰和下巴的長線條上。他沒有回答。

「我們選中了你，」主教咆哮道，「你，還有其他朝聖者。」

「你們？伯勞教會嗎？」杜雷問。

聽到那個詞，主教皺了皺眉，他沒回話，只是點了點頭。

「既然霸主已經危機當頭，為什麼還要暴動？」杜雷問，「為什麼會發生騷亂？」

主教揉著下巴，紅黑的寶石在暮光下閃爍。在他頭頂，無數葉子在微風下沙沙作響，被雨浸潤的草木氣息撲鼻而來。「末日來了，神父。在幾個世紀前，天神化身給予了我們預言，那預言已經顯露在我們眼前。你所謂的暴動是這個注定死亡的社會最初的死亡磨難。贖罪之日已經逼近，很快，大哀之君就將在我們身邊走動。」

「大哀之君，」杜雷重複道，「伯勞。」

聖徒一隻手做了個規勸的手勢，似乎想要拂去主教的尖刻語氣。「杜雷神父，我們都知道你奇跡般的復生。」

「那不是什麼奇跡，」杜雷說，「是那被稱為十字形的寄生蟲的怪異行為。」

那修長的黃褐色手指重複了那個手勢。「無論你怎麼看待它，神父，你能再次和我們兄弟會在一起，大家都非常高興。請繼續，你早先致電時不是說有什麼問題嗎？」

杜雷的手掌在椅子的木頭上摩挲，他瞥了一眼坐在對面的那個一身紅黑的主教。「你們這兩個團體已經合作了好一段時間了，對不對？」杜雷說，「聖徒兄弟會和伯勞教會。」

「末日贖罪教會。」主教低沉地咆哮道。

杜雷點點頭。「為什麼？是什麼風把你們吹到一塊兒來的？」

世界樹的忠誠之音湊向前，陰影再次罩在了他的兜帽上。「神父，你必須知道，末日贖罪教會的預言涉及我們繆爾的使命。只有這些預言才能解答這個問題，那就是——殺害自己世界的人類必須遭到何種懲罰。」

「但並非人類自己毀滅了舊地，」杜雷說，「是基輔小組在嘗試製造一個迷你黑洞的時候，計算機發生了失誤。」

聖徒搖搖頭。「是人類的傲慢，」他輕聲說，「也正是同樣的傲慢，讓我們這一種族毀滅了所有有希望在某天進化出智能的物種。希伯倫上的賽內賽・阿魯伊特、旋轉星的澤普稜、嘉登的濕地馬人、舊地的大猩猩……」

「對，」杜雷說，「人類的確有過失。但那也不足以判處他們死刑，難道可以嗎？」

「判決是由一個遠比我們自身強大的神作出的，」主教嚷道，「預言準確無誤。末日救贖之日必將來臨。所有傳承了亞當和基輔罪孽的人必須遭到懲罰，因為他們謀殺了自己的家園，毀滅了其他物種。大哀之君掙脫時間的枷鎖，來施行這末日的判決。沒人能逃脫他的憤怒之火。沒人能遠離贖罪。比我們更為強大的神如是說。」

「千真萬確，」賽克・哈爾蒂恩說，「預言已然來臨……它們曾向一代一代的忠誠之音述說過……人類注定死亡，但是隨著他們的覆滅，現在所知的霸主的所有地方，純潔環境將得以再次興盛。」

保羅・杜雷神父，受到耶穌會邏輯學的錘煉，致力於忒亞・德・夏丹的進化式神學理論，但現在他很想說，誰他媽在乎花兒開在沒人看得見的地方，沒人聞得到的地方？但他沒有說出口，他說道：「你們有沒有想過，這些預言不是什麼神啟，而只是來自某個世俗力量的操縱？」

聖徒似乎被摑了一掌，他靠回到椅子上，但主教湊身向前，緊握著兩隻盧瑟斯之拳，大得只需一擊就能把杜雷的腦袋打爆。「邪說！誰膽敢否認啟示的真理，不管是誰，他就得死！」

「有什麼力量可以這麼做？」世界樹的忠誠之音開口道，「有什麼力量，除了繆爾之神，能夠佔據我們的心靈？」

杜雷朝天空指了指。「好幾代以來，環網的每個世界都通過技術內核的數據網連接了起來。大多數有權有勢的人類攜帶著通信志擴展植入物，以便輕鬆接入……難道你沒有嗎，哈爾蒂恩先生？」

聖徒一聲不吭，但是杜雷看見他的手指微微抖動了一下，似乎要拍拍自己的胸脯和上臂，點點上面躺了幾十年的微型植入物。

「技術內核創造出了一個超凡的……智能，」杜雷說道，「他獲取了驚人數量的能量，能夠隨意在時間中前後走動，也不再以人類的利害關係為動機。這內核人格的龐大部分的目標之一，就是消滅人類……其實，基輔小組的天大之誤也許是那個實驗中的人工智能處心積慮完成的。你們聽到的所謂預言，也許是機械之神在數據網中的流言蜚語。伯勞來此，也許不是為了讓人類贖罪，而僅僅是為了屠殺人類的男女老少，那完全是出於這機器人格自己的目的。」

主教的大臉紅得跟他的袍子一樣。他揮拳痛打在桌子上，然後掙扎著站起身。聖徒抓住主教的胳膊，制止住他，把他拉回到座位中。「你從哪兒聽到的這些話？」賽克・哈爾蒂恩問杜雷。

「從朝聖者，從接入內核的兩個人。從……其他人那裡。」

主教對著杜雷晃著拳頭。「可你自己也被化身觸摸過了……而且不止一次，是兩次。他讓你擁有了不朽的生命，這樣你就能親眼看到他為他的特選子民準備了什麼……那些在末日前為我們準備贖罪的人已經逼近我們了！」

「伯勞給我的是痛苦，」杜雷說，「無法想像的痛苦和苦難。我曾經兩次遇到這怪物，我由衷感到，它既不神聖也不兇惡，只是來自某個可怕未來的一個有機機器罷了。」

「呸！」主教做了個輕蔑的手勢，交叉起雙臂，目光越過低矮的露台，無神地凝望著遠處。

聖徒似乎氣得直哆嗦。過了片刻，他抬起頭，輕聲說道：「你想問我一個問題？」

杜雷深吸了口氣。「對，恐怕，這是個壞消息。巨樹的忠誠之音海特・馬斯蒂恩死了。」

「我們知道。」聖徒說。

杜雷吃了一驚。他無法想像他們是怎麼得到這消息的。但是現在這已無關緊要。「我想知道的是，為什麼他要進行這次朝聖？他沒有活下來完成的任務到底是什麼？我們其他人都講述了……我們的故事。獨缺海特・馬斯蒂恩。但是，不知為什麼，我覺得他的命運是某些謎題的關鍵。」

主教回頭看了一眼杜雷，冷冷一笑：「我們不會告訴你任何事的，死亡宗教的神父。」

賽克・哈爾蒂恩靜靜地坐了很長一段時間，最後終於應道：「馬斯蒂恩先生自願將繆爾聖道帶到海伯利安。幾個世紀以來，預言已經深深扎根在我們的信仰中，當亂世來臨之時，巨樹的忠誠之音將會受到召喚，他必須駕駛一艘巨樹之艦進入神聖世界，在那兒目睹巨樹之艦的死亡，然後讓它重生，並載上贖罪與繆爾的使命。」

「那麼，海特・馬斯蒂恩早就知道巨樹之艦『伊戈德拉希爾』號將會在軌道上被毀嗎？」

「對，那已經被預言到。」

「他和船上那一隻綁縛能量的爾格將會駕駛一艘新的巨樹之艦？」

「對，」聖徒的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化身將會給予我們一顆贖罪巨樹。」

杜雷靠回到椅背上，點著頭。「贖罪巨樹。荊棘樹。『伊戈德拉希爾』號被毀的時候，海特・馬斯蒂恩的心靈已經受創。然後他被帶到了光陰塚山谷，看到了伯勞的荊棘樹。但是他既沒有準備好，也沒有辦法駕駛它。荊棘樹是由死亡、苦難、痛苦組成的構造物……海特・馬斯蒂恩沒有準備好駕駛它。或者，是他拒絕駕駛。無論如何，他逃走了。然後死了。果然不出我的所料……但是我不知道伯勞到底給了他什麼命運。」

「你在胡說八道什麼？」主教厲聲叫道，「預言中描述過贖罪巨樹。它會在化身進行最後的收割時陪伴他左右。馬斯蒂恩肯定會準備好，能夠駕駛它穿越時空，他肯定會感到無上榮幸的。」

保羅・杜雷搖搖頭。

「我們已經回答了你的問題，是嗎？」哈爾蒂恩問。

「是的。」

「那你現在必須回答我們的，」主教說道，「聖母怎麼樣了？」

「什麼聖母？」

「我們救世的聖母。贖罪的新娘。你們稱為布勞恩・拉米亞的人。」

杜雷思緒紛飛，試圖回憶起領事錄製的故事概要，也就是朝聖者在去海伯利安的路上講述的故事。布勞恩懷上了第一個濟慈賽伯人的孩子。盧瑟斯的伯勞神廟把她從暴徒的手中救出，讓她成為朝聖者的一員。她在故事中提到了伯勞信徒向她致以的敬意。杜雷想要將所有這些安放在他已經得知的雜亂無章的馬賽克之中。但他毫無辦法。他太累了……還有，他想，經過所謂的復生之後，他已經變得太蠢了。他不再是，也永遠不會再是曾經的智者保羅・杜雷。

「布勞恩昏迷了，」他說，「顯然是被伯勞抓住了，並附在了某種……東西上。某種電纜。她的大腦狀態跟腦死亡的人毫無二致。但是她的胎兒依舊活著，並且安然無恙。」

「她帶著的人格呢？」主教問，聲音顯得很緊張。

杜雷回憶起賽文告訴自己的那些事，那個人格在萬方網中的死亡。這兩人顯然不知道第二個濟慈人格——賽文人格此時正在警告悅石，告訴她內核的建議極其危險。杜雷搖搖頭。他累極了。「我不知道她帶入舒克隆環裡的人格到底怎麼樣了，」他說，「電纜……伯勞附在她身上的東西……似乎插進了某種像是大腦皮層分流器的神經槽中。」

主教點點頭，顯然很滿意這個答案。「預言進展迅捷。杜雷，你已經扮演了你的信使角色。我現在得告辭了。」這龐大之人站起身，朝世界樹的忠誠之音點點頭，迅速走過平台，走下階梯，朝升降機和終端走去。

杜雷靜靜地坐在聖徒對面，就這麼過了好幾分鐘。風吹樹葉的沙沙聲，樹梢平台的輕搖輕晃，這一切恰到好處地催人入眠。隨著神林世界慢慢進入黃昏，頭頂的天空正從精緻的藏紅色黑影褪變。

「你說，機械之神在好幾代以來都在用錯誤的預言誤導我們，這實在是可怕的異端邪說。」聖徒最後說。

「對，但是，賽克・哈爾蒂恩，此前鄙人所在教會的漫長歷史之中，可怕的異端邪說曾多次被證明是不屈的真理。」

「如果你是聖徒，你會因為此話而送命的。」戴著兜帽的人輕聲說道。

杜雷歎了口氣。在他這把年紀，在他這種境況，在他這種疲憊狀態下，死亡的想法並沒讓他心生恐懼。他站起身，微微鞠了個躬。「我得告辭了，賽克・哈爾蒂恩。如果我所說的冒犯了你，那請你原諒。這是一個亂世。」「上焉者毫無信心，」他想，「下焉者滿腔是激情的狂熱。」

杜雷轉身走到平台邊緣。他兀然停住腳步。

階梯不見了。下面的一個平台離它有三十米的垂直距離，十五米的水平距離，但他被隔開了，而升降機正在那裡等他。世界樹朝下降去了一千米多，進入了多葉的深淵。杜雷和世界樹的忠誠之音被孤立在了最高的平台上。杜雷走到邊上的欄杆邊，仰起突然掛滿汗珠的臉，面對著晚風，他注意到最初的幾顆星星已經從深藍色的天空中冒了出來。「賽克・哈爾蒂恩，這是怎麼回事？」

桌子旁穿著袍子戴著兜帽的身影裹在黑暗中。「十八分鐘後，按標準時間計，神林世界將會落入驅逐者之手。我們的預言說星球將會被毀滅。所以，它的遠距傳輸器，超光發射儀，實際上，這世界所有東西自然都將不復存在。一個標準小時之後，神林的天空將會被驅逐者戰艦的聚變火焰所點亮。我們的預言說所有留下來的兄弟會成員——以及其他任何人，雖然所有的霸主公民早就通過遠距傳輸器撤離了——都將會死去。」

杜雷慢慢走回到桌子旁。「我得馬上傳送到鯨逖中心，」他說，「賽文……有人在等我。我得和首席執行官悅石談一談。」

「不，」世界樹的忠誠之音賽克・哈爾蒂恩說道，「我們等著瞧。我們來瞧瞧預言是否成真。」

耶穌會士失望地握緊雙拳，他壓制住自己想要毆打這位聖徒的強烈情感衝動。杜雷閉上雙眼，念了兩遍《萬福馬利亞》。但毫無用處。

「求你了，」他說，「不管我在不在，預言一樣會得到證實，或者被否定。但到時就為時晚矣。軍部的火炬艦船會把奇點球炸掉，遠距傳輸器會失效。我們會與環網切斷聯繫，遠隔數年。我得立即回鯨逖中心，數十億生命仰仗我回去。」

聖徒交叉雙臂，纖長的雙手消失在袍子的褶皺中。「我們等著瞧，」他說，「預言的一切都會發生的。幾分鐘後，大哀之君將會降臨到環網內的人民頭上。我不相信主教的信仰，他說尋求贖罪的人將會得到饒恕。我們在這兒好得很，杜雷神父，死亡瞬時即至，毫無痛苦。」

杜雷搜索勞累的枯腸，希望找到什麼決定性的話語，或者辦法。但什麼也沒有。他坐在桌子旁，盯著對面這個戴著兜帽的沉默之人。在他們頭頂，炯炯的繁星出現了。神林的世界森林開始在晚風下最後一次沙沙作響，然後似乎預先屏住了呼吸。

保羅・杜雷閉上雙眼，開始祈禱。

37

我們走了一整天。我和亨特。傍晚時我們找到一家客棧，裡面為我們擺滿了食物——禽肉、米飯布丁、花椰菜、一盤通心粉等等——雖然這裡沒有人，完全沒有人的影子。但壁爐裡點著火，燒得很旺，似乎剛剛點燃，火爐上擺著的食物依然冒著熱氣。

亨特被這一切弄得六神無主；被這，被這可怕的脫癮症狀（他正遭受著脫離數據網的痛苦）。我能想像他的痛苦。一個人生長在信息唾手可得的世界上，隨時隨地能與人交流，想去什麼地方只要邁進遠距傳輸器就行，但忽然間，生活退化了，退回到我們的祖先的世界，就像突然醒來，發現自己變得又瞎又跛了一樣。起初幾小時，亨特一邊走，一邊大叫大嚷，怒不可遏，過後，他終於平靜下來，進入了緘默的鬱悶狀態。

「但首席執行官需要我！」起初的一小時他就這麼大叫大嚷。

「她也需要我為她帶回信息，」我說道，「但是我們都無能為力。」

「我們在哪兒？」亨特第十次問道。

我已經跟他解釋過這是另一個舊地，但是我知道現在他說的是另一個意思。

「我想，是拘留地。」我回答道。

「內核帶我們到這兒的？」亨特問。

「我只能這麼猜。」

「我們怎麼回去？」

「我不知道。我猜，到它們覺得安全了，可以將我們從拘留地放出去的時候，遠距傳送門就會出現在我們面前了。」

亨特輕聲咒罵。「賽文，可為什麼要拘留我？」

我聳聳肩。我認為這是因為他聽見了我在佩森上說的話，但是我吃不準。我什麼都吃不準。

這條路一路通進草地、葡萄園，在矮山上曲折蜿蜒，然後又在山谷中蛇行。在山谷中，海洋映入了我們的眼簾。

「這條路通到哪裡？」就在我們找到客棧前，亨特問我。

「條條大路通羅馬。」

「我跟你說真的，賽文。」

「我也是，亨特先生。」

亨特從大路上撬起一塊鬆動的石頭，把它遠遠扔進灌木叢。什麼地方有只畫眉在叫。

「你以前來過這兒？」亨特的語氣中帶著責難之意，似乎我在把他帶入不歸之路。也許吧。

「沒有。」我說。但是濟慈來過，我幾乎要加上這句。移植的記憶洶湧地撲上表面，它們充滿了痛苦的感覺和迫近的死亡感，幾乎要把我吞沒。如此地遠離朋友，遠離芬妮，他永世的至愛。

「你確信你無法接入數據網嗎？」亨特問。

「確信。」我回答道。他沒問我關於萬方網的事，我也沒跟他說。我害怕進入萬方網，害怕在那裡失去自己。

就在日落前，我們找到了客棧。它棲息在一個小山谷中，石頭煙囪中升起裊裊炊煙。

吃東西的時候，黑暗壓迫在窗格玻璃上，我們唯一的光線是撲動的火光以及石頭壁爐架上的兩盞燭火，亨特說道：「這地方讓我有點相信鬼魂了。」

「我的確相信鬼魂。」我對他說。

夜裡，我醒來，咳個不停，感覺自己赤裸的胸脯上濕漉漉的，我聽見亨特在摸索著尋找蠟燭，在燭光的映照下，他低頭看著我皮膚上的鮮血，它們玷污了被褥。

「我的天，」亨特低語道，滿臉驚悸，「這些是啥？怎麼回事？」

接下來又一陣咳嗽，讓我更加虛弱，噴出更多的鮮血，等這輪咳嗽過後，我終於開口道：「咳血。」我開始起身，但又一頭栽倒在枕頭上。我指著床頭几上的那一臉盆水和毛巾。

「該死，該死。」亨特嘀咕道，他在找我的通信志，想要讀取醫療指數。但找不到。白天早先時候在路上，我早已把霍伊特那沒用的工具扔掉了。

亨特取出自己的通信志，調整了監控器，把它卷在我的手腕上。但是指數對他來說毫無意義，僅僅表示出現了緊急狀況，需要立即接受醫療護理。亨特跟他那一代的絕大多數人一樣，從沒見過疾病或者死亡——那是一項專業問題，老百姓已經看不到了。

「不用擔心。」我低聲說道，咳嗽的圍攻過去了，但是虛弱依舊像一塊岩石毯子壓在我身上。我再次指了指毛巾，亨特將它沾濕，把我胸脯和胳膊上的血擦去了，他扶我坐在一把椅子上，然後把濺滿污跡的被單和毯子挪去。

「你知道這是怎麼回事嗎？」他問，聲音中充滿了真摯的關切。

「知道，」我擠出一絲笑容，「精確。逼真。個體重演生物發生律。」

「說明白一點，」亨特叫道，扶我回到床上，「你怎麼會出血的？我能幫你什麼？」

「請給我一杯水。」我吮了一口水，感覺到胸膛和喉嚨內正沸騰著，但我強忍住另一輪的咳嗽發作。我感覺肚子裡似乎著火了。

「怎麼回事？」亨特再次問道。

我慢慢地、謹慎地說著，一字一句地安在適當的位置上，似乎正踏足在遍佈地雷的土地上。咳嗽沒有重新發作。「這病叫作肺癆，」我說，「肺結核。從出血的嚴重程度來看，已經病入膏肓了。」

亨特巴塞特獵犬似的臉龐一片慘白。「老天，賽文。我從沒聽說過肺結核。」他舉起手，似乎要查詢他的通信志數據，但是手腕上空空如也。

我把通信志還給他。「肺結核在幾個世紀以來已經不見了。治癒了。但是約翰・濟慈得了這種病。死於這種病。而我這賽伯體屬於濟慈。」

亨特站起身，似乎要衝出門去尋求幫助。「現在內核肯定會讓我們回去的！他們不會讓你待在這空空蕩蕩的世界上的，這裡連醫療救助也沒有！」

我躺回到軟軟的枕頭上，感覺到枕套下的羽絨。「也許，那正是它們把我拘留在這兒的原因。等我們明天抵達羅馬再瞧。」

「可你根本不能動！明早我們哪裡也不能去。」

「等著瞧，」我說，閉上雙眼，「等著瞧吧。」

第二天一早，一輛桅圖拉——一種小型馬車——正等在客棧外頭。那匹馬是頭高大的灰色母馬，我們向它走近時，它那眼睛朝我們轉溜著。這畜生的鼻息在寒冷的晨風下升騰而起。

「你知道這是啥東西嗎？」亨特問。

「一匹馬。」

亨特舉起一隻手朝那動物身上探去，似乎碰到它的脅腹之時，它會像肥皂泡一樣突然爆裂、消失一樣。但它沒有。母馬的尾巴輕輕甩著，亨特趕緊收回手。

「馬已經絕種了，」他說，「它們從沒被基藝家重新復生過。」

「這匹馬看上去完全是真的。」我說，爬進車子裡，坐在那兒的狹窄凳子上。

亨特小心翼翼地在我身旁坐下，他長長的手指滿懷焦慮地抽搐著。「誰來駕駛？」他問，「控制器在哪兒？」

沒有韁繩，車伕的位子上空空如也。「我們來看看馬兒自己認不認得路。」我建議道，就在此時，母馬開始慢悠悠地挪起步子，毫無彈性的車子在起伏路的石頭和溝槽上顛簸不已。

「這是什麼玩笑，對不？」亨特問，凝望著碧藍無瑕的天空和遠處的田野。

我用一塊客棧毛巾製成的手帕覆著嘴，盡可能的壓抑著咳嗽的強度和長度。「極有可能，」我說，「不過，有什麼不是玩笑？」

亨特沒有理睬我的詭辯，我們繼續轆轆前行，顛簸著，晃動著。前頭不知是什麼目的地，也不知有什麼命運在等待。

「亨特和賽文到底跑哪裡去了？」梅伊娜・悅石問。

賽德普特拉・阿卡西，悅石手下的二把手，一位年輕的黑人女人湊向前，以免打斷正在進行的軍事簡報。「執行官大人，還沒有消息。」

「不可能。賽文有個追蹤器，利一小時前就傳送到佩森去了。他們到底在哪兒？」

阿卡西朝擺在桌面上的傳真台瞥了一眼。「安全局找不到他們。運輸警隊也無法查出他們的下落。遠距傳輸單位僅僅記錄到他們打入了鯨心的代碼——也就是這裡——並走了進來，但卻沒有抵達。」

「不可能。」

「對，執行官大人。」

「等這會議一結束，我想跟阿爾貝都或者其他人工智能顧問談談。」

「明白。」

兩個女人把她們的注意力重新放回到簡報上。政府大樓的戰術中心、奧林帕斯指揮戰略決議中心、最大的議院簡報中心，三個房間被十五平方米大小、看上去敞開著的傳送門合併在了一起，所以這三處形成了一個洞窟般的不勻稱會議區。戰略決議中心的全息像似乎在這空間的顯示盡頭升入到了無限高的地方，數據列飄浮在牆上，四處都是。

「離侵入地月軌道還有四分鐘。」辛格元帥說道。

「他們的遠程武器早就可以對準天國之門了，」莫泊閣將軍說，「他們似乎有所克制。」

「他們對我們的火炬艦船可沒有這麼克制。」外交部長加利安・佩索夫說。一個小時前，緊急部署的十幾艘霸主火炬艦船突圍部隊很快就被推進的游群消滅，這群人就是在那時被召集起來的。遠程傳感器轉播了這一遊群的簡略圖像——一簇拖著彗星般聚變尾巴的餘燼。有好多好多餘燼。之後火炬艦船和它們的遙控裝置停止了廣播。

「那些是戰艦，」莫泊閣將軍說，「幾個小時以來我們一直在廣播，現在天國之門已經門戶大開了。我們期待他們能有所克制吧。」

天國之門的全息圖像包圍了他們：泥灘的寂靜街道，海岸線的空拍圖像，這個灰褐色世界的軌道圖像，帶著一成不變的雲量，連接所有遠距傳輸器的奇點球那巴洛克式十二面體的地月圖像，瞄向太空拍攝到的推進中的驅逐者的遠望、紫外線、X射線圖像——現在已經大多了，不再是小點或者餘燼，它們已經進入一天文單位之內了。悅石仰望著驅逐者戰艦的聚變之尾，他們的小行星農莊、保護罩世界，這些翻著跟頭、密蔽場發著微光的龐然大物，他們複雜且離奇的非人零重力城市復合體。她想，要是我做錯了呢？

億萬人類的生命全取決於她的一個信念——驅逐者不會蠻橫地毀滅霸主世界。

「離侵入還有兩分鐘。」辛格以他職業軍人的平坦聲調說道。

「元帥，」悅石說，「這真的有必要嗎？一旦驅逐者侵入我們的防禦帶，我們一定要摧毀奇點球嗎？我們難道不能等幾分鐘，看看他們到底想要做什麼嗎？」

「不，首席執行官，」元帥迅速答道，「一旦他們進入突襲範圍，我們必須毀掉遠距傳輸的連接。」

「但是元帥，只有不讓剩下的火炬艦船這麼做，我們才能擁有系統內連接、超光轉播和同步裝置，對不對？」

「對，執行官大人，但是我們必須在驅逐者侵佔系統前，摧毀遠距傳輸能力。這是最後的安全底線，不能再妥協了。」

悅石點點頭。她明白，現在需要絕對的謹慎。要是能有更多的時間就好了。

「離侵入和摧毀奇點還有十五秒，」辛格說，「十……七……」

突然之間，所有的火炬艦船和地月遙控裝置的全息像閃起了紫色、紅色、白色的光。

悅石傾身向前。「那是在摧毀奇點球嗎？」

軍人們互相嘁嘁喳喳起來，呼喚著更多的數據，切換著全息圖和屏幕上的圖像。「不，首席執行官，」莫泊閣回答道，「是火炬艦船受到了攻擊。你看到的是它們超載的防禦場。那……啊……快看那兒……」

一幅中央圖像——很可能來自一艘低軌道的轉播艦船——顯示出十二面體的奇點密蔽球的放大畫面，它那三萬平方米的表面依舊完整如一，依舊在天國之門的烈日照射下閃耀著光芒。然後，突然之間，那光芒增強了，那建築最近的一個面似乎炙熱灼燒了起來，塌陷在自己身上，不到三秒時間，球體膨脹，裡面囚禁著的奇點逃脫了，吞沒了自己，也吞沒了方圓六百公里之內的一切。

與此同時，大多數視圖和數據列都黑掉了。

「所有遠距傳輸連接終止，」辛格宣佈道，「系統內數據現在僅由超光發射器轉播。」

軍人們發出了一陣贊同和欣慰的興奮低語，而在場的幾十名議員和政治顧問發出了如同歎息又像是輕聲呻吟的聲音。天國之門剛剛從環網切除……四個多世紀以來，霸主損失的第一個世界。

悅石轉身面對著賽德普特拉・阿卡西。「現在，從天國之門到環網的旅行時間是多少？」

「用霍金驅動器，艦上時間七個月，」助手立即查詢出了結果，「外加九年多一點的時間債。」

悅石點點頭。天國之門現在離最近的環網世界有九年之遠了。

「瞧，我們的火炬艦船正在離開。」辛格吟道。圖像來自一艘軌道上的警戒船，由於計算機做處理時飛船在快速前行，它們成了高速超光噴射信息組成的跳動的假色圖像。這些圖像是視覺的馬賽克，但是看著它們，悅石總是想起媒體時代前期的無聲電影。然而這不是查理・卓別林的喜劇。耀眼的光芒襯托著星野，在星球邊緣出現了，兩點，然後五點，接著是八點。

「『尼基・魏瑪』號霸艦，『斑龜』號霸艦，『彗星』號霸艦，『安德魯・保爾』號霸艦，四艦的轉播已經終止。」辛格匯報道。

巴比・丹-基迪斯舉起手。「那另外四艘呢，元帥？」

「只有上面提到的四艘擁有超光通信能力。另四艘發射無線電、脈塞和多頻率通信連接，但警戒船確認這些信號也已經終止。視頻數據……」辛格頓了頓，指著從自動警戒船轉播而來的畫面：八個不斷擴散又不斷衰退的光圈，爬滿聚變尾跡和新光的星野。突然間，連這些圖像也消失了。

「所有的軌道傳感器和超光轉播器終止通信。」莫泊閣將軍說。他指了指，那些黑掉的畫面重新被天國之門的街道圖像替代，天上一如既往掛著低雲。航空器拍下了雲層上的照片——那片天空已經佈滿了瘋狂移動的星星。

「現確認，奇點球已經全部摧毀，」辛格說，「游群的先頭部隊現已進入天國之門的高空軌道。」

「有多少人留在了那兒？」悅石問。她的身體湊向前，雙肘支在桌上，雙手緊握。

「共有八萬六千七百八十九人。」防禦部長伊本回答道。

「還沒算上前兩個小時傳送進去的一萬兩千海兵。」范希特將軍加上一句。

伊本朝將軍點了點頭。

悅石向他們謝了一句，然後注意力重新回到了全息像上去了。全息像上飄浮的數據列，傳真台、通信志、桌子面板上提取的摘要，上面都是相關的數據——目前系統內的游群艦船數量，軌道上的艦船數量和型號，映射的減速軌道和時間曲線圖表，能量分析和通信波段攔截信息——但是悅石和其他人注視著的是相對來說沒有多少信息量、沒多大變化的超光圖像，它們來自航空器和地面攝像機：星辰、雲巔、街道、從大氣發電站頂點俯瞰下的泥潭漫步區景致，不到十二小時之前，悅石就曾在那裡站過。現在那裡已經入夜。從海灣吹來悠悠微風，巨大的馬尾蕨正和風起舞。

「我想他們會跟我們談判的，」說話的是李秀議員，「他們首先給我們展示一下這既成事實，九個被侵佔的世界。然後他們會跟我們談判，想方設法要爭取到力量的新平衡點。我是說，即便他們的兩波侵略波都成功了，那也只是環網和保護體二百個世界中的二十五個罷了。」

「對，」外交部首腦佩索夫說道，「但不要忘了，議員，它們包括我們具有最重要戰略意義的世界……比如說我們這個，鯨心，在驅逐者的時刻表上，就在天國之門陷落的二百三十五小時之後。」

李秀議員盯得佩索夫渾身不自在。「我當然知道，」她冷冷地說道，「我只是說，驅逐者在內心並沒有想要真正地征服。對他們來說那實在是愚蠢至極。軍部也不會允許第二波如此肆無忌憚地侵略進來的。這所謂的侵略，我想肯定是談判的前奏。」

「也許吧，」來自北島的議員羅恩奎斯特說，「但這樣的談判勢必取決於——」

「慢著。」悅石說。

現在，數據列顯示出一百多艘驅逐者戰艦正圍繞在天國之門的軌道上。那兒的地面部隊已經接到指示，除非受到攻擊，不然別開火。通過超光發送到戰略決議中心的三十多個視圖中，沒有任何異常活動。突然之間，泥灘市頂上的雲朵閃爍起來，似乎巨大的探照燈被開啟了。十幾束清晰的寬光束朝下刺進海灣和城市之中，並繼續給人以探照燈的幻象，在悅石看來，它們就像是一柱擎天的巨型白柱，屹立在地面和雲頂之間。

隨著一股火焰和毀滅的旋風在這些百米寬的光束底部爆發，幻象終止了。龐大的蒸汽噴湧充斥了最近的攝像機，海水沸騰了。來自頂點的圖像顯示出鎮上有著百年歷史的石頭建築勃然起火，向內爆裂，似乎有龍捲風從中呼掠而過。享譽環網的漫步區花園和公共廣場爆發出熊熊烈焰，泥土和殘骸四處飛揚，似乎有什麼無形的耙子耙過它們中間。似乎有什麼無形的颶風正在肆虐，那些有著二百年歷史的馬尾蕨被壓彎了腰，化作一團火焰，最後灰飛煙滅，什麼都不剩了。

「船首級火炬艦船的切割武器，」辛格元帥打破了沉寂，「或者是類似的驅逐者武器。」

城市在燃燒，在爆炸，被光柱耙成一堆瓦礫，然後再次化成無數碎片。這些超光圖像沒有音頻信號，但是悅石覺得自己聽見了尖聲喊叫。

地面攝像器一個接一個暗了下去。來自大氣發電站頂點的圖像消失了，成了一片白板。空運攝像器早已失效。二十幾個陸基圖像開始隱滅，有一個化作一團可怕的緋紅，房中的每個人都揉起了眼睛。

「等離子炸彈，」范希特說，「低兆噸級射程。」圖像上顯示的是城市運河北部的軍部海軍防空合成體。

突然之間，所有的圖像都暗去了。數據流終止了。房內的燈亮了起來，彌補了兀然出現的讓人驚悸的黑暗。

「主超光發射器失效，」莫泊閣將軍說，「位於高門附近的軍部主基地。隱藏在我們最強的密蔽場內，五十米的岩石之下，十米的晶須硅鋼中。」

「是可控核武器？」巴比・丹-基迪斯問。

「起碼的。」莫泊閣說。

科爾謝夫站起身，他那盧瑟斯人的龐大軀體散發出一股如熊般強壯的力量。「很好。看來這並不是他媽的談判策略。驅逐者已經把一個環網世界化成灰燼了。這是一場全方位、毫無慈悲心的戰爭。文明的倖存岌岌可危。我們現在該怎麼辦？」

所有人的目光轉向梅伊娜・悅石。

領事把半昏半醒的西奧・雷恩從掠行艇的廢墟中拉了出來，用肩膀扛著年輕人的一條手臂，扶著他左搖右晃地前進了五十米，來到霍利河岸旁，最後終於不支地栽倒在一棵樹下的草地上。掠行艇沒有起火，但它最後撞在一堆坍塌的石牆上，被剎住腳步，而現在正破爛不堪地躺在那兒。一小片一小片的金屬和陶瓷聚合體散落在河岸和廢棄的大道上。

城市火光沖天。煙霧模糊了河對岸的景致。而老城，傑克鎮的這一部分，看上去似乎是點著了好幾堆火葬堆，黑煙的粗柱升向低矮的雲幕。作戰激光和導彈尾跡在霧靄中不斷疾馳，時而擊中突擊艇、傘翼和懸浮場保護罩，這些保護罩正持續不斷地從天而降，就像從新近收割的田野裡吹來的穀殼。

「西奧，你沒事吧？」

總督點點頭，抬手想把鼻樑上的眼鏡推推高……但面帶疑惑地停住了，他的眼鏡已經沒了。鮮血在西奧的額頭和手臂上留下一條條紋路。「腦袋撞了一下。」他東倒西歪地說道。

「我們得用一下你的通信志，」領事說，「得叫人來接我們。」

西奧點點頭，抬起手臂，對著自己的手腕皺了皺眉。「丟了，」他說，「通信志丟了。得去掠行艇中看看。」他想要站起來。

領事把他拉了下來。他們正躲在幾棵觀賞性樹木的蔭庇中，但是掠行艇暴露在外，而且他們的著陸也已經被人察覺。領事看到好幾個全副武裝的士兵正沿著鄰近的一條街道跑來，掠行艇就是在那兒平墜著陸的。他們可能是自衛隊，也可能是驅逐者，甚至可能是霸主的海兵，但是領事想到，不管他們效忠的是誰，都會是些好戰成性的傢伙。

「別管了，」他說，「我們去找部電話。打給領事館。」他左右四顧，辨認著他們墜落的這個商店區和石頭建築。河上游幾百米的地方，一棟古老的大教堂矗立在那兒，早已荒廢，教會禮堂土崩瓦解，懸在河岸之上。

「我知道我們在哪兒了，」領事說，「這裡離西塞羅只有一兩個街區遠。跟我來。」他抬起西奧的手臂，搭在自己的肩上，扶著受傷的西奧站起了身。

「西塞羅，好極了，」西奧咕噥道，「還可以喝上一杯。」

從南部的街道傳來鋼矛槍火力的卡嗒卡嗒聲和回擊的能量武器的絲絲聲。領事盡力承受著西奧的體重，沿著河邊的狹窄小巷半搖半晃，向前進發。

「哦，該死。」領事小聲道。

西塞羅在燃燒。這座古老的酒吧兼客棧和傑克鎮一樣古老，比首都大部分地區都要古老，四棟鬆鬆垮垮的河邊建築中有三棟已經燒燬，只有一隊堅持不懈的顧客救火排正在拯救最後的一棟。

「我看見斯坦了。」領事說，他指著斯坦・列維斯基的龐大身影，後者正站在救火排的最前端。「到這兒來，」領事扶著西奧坐到走道上的一棵榆樹底下，「你的頭怎麼樣了？」

「疼。」

「我去叫人，馬上回來。」領事說完，盡他所能迅速地走下小巷，朝人群走去。

斯坦・列維斯基盯著領事，就好像見到了鬼。這個大塊頭的臉上帶著一條條煤灰和淚水印，眼睛大睜，似乎腦子不好使了。西塞羅已經在他的家族中傳了六代。現在天空下起了細雨，火勢似乎是被打敗了。但燒壞的部分中有些木頭塌陷進基底的餘燼中，救火排的男人們不時地大喊大叫。

「蒼天哪，全沒了，」列維斯基說，「你看見了嗎？耶裡祖父的擴建房？全沒了。」

領事抓住龐大男人的肩膀。「斯坦，我們需要幫助。西奧在那兒，他受傷了。我們的掠行艇墜毀了。我們得回航空港——得用一下你的電話。斯坦，事情很緊急。」

列維斯基搖搖腦袋。「電話沒了。通信志波段堵塞了。該死的仗還沒打完。」他指了指古老客棧的燒燬部分，「沒了，該死的，全沒了。」

領事握緊拳頭，萬念俱灰之下，他怒不可遏。其他人在邊上亂轉，但是領事一個也不認識。眼前沒有一個軍部或是自衛隊當局人士。突然，身後有人說：「我能幫你。我有架掠行艇。」

領事轉過身，面前是一個年齡在六十上下的人，他那俊俏的臉龐上也覆蓋著一層煤灰和汗水，卷髮閃著亮光。「好極了，」領事說，「多謝您的幫助。」他頓了頓，「我認識你嗎？」

「美利歐・阿朗德淄博士。」那人說道，他已經開始邁步朝西奧所在的大路走去。

「阿朗德淄。」領事重複道，加緊腳步跟上他的步伐。很奇怪，那名字似曾相識。是他認識的什麼人嗎？他應該認識的人？「我的天，阿朗德淄！」他說，「你是瑞秋・溫特伯的朋友，幾十年前，是你和她一起來這兒的。」

「其實，我是她的大學指導老師，」阿朗德淄說，「我知道你的事。你和索爾一起去朝聖。」他倆在西奧坐著的地方停下腳步，後者仍然抱著自己的腦袋。「我的掠行艇在那裡。」阿朗德淄說。

領事看見樹下停著一艘小型的雙人桅輕「西風」。「太好了。我們把西奧送到醫院去，然後我得立即去航空港。」

「醫院已經人滿為患，成了精神病院，」阿朗德淄說，「如果你打算去你的飛船那裡，我建議你把總督也帶過去，用飛船的診療室幫他進行治療。」

領事猶豫了片刻。「你怎麼知道我在那兒有艘飛船的？」

阿朗德淄抬起門，扶著西奧，讓他躺在前仿形座椅後的狹窄凳子上。「領事先生，我知道你和其他朝聖者所有的事。幾個月以來，我一直在嘗試，希望能得到去光陰塚山谷的許可。你無法想像，當我得知索爾登上朝聖者的遊船秘密離開時，我是多麼地失望啊。」阿朗德淄深深吸了口氣，接著問了個他以前顯然不敢問的問題，「瑞秋還活著嗎？」

在她是個成年女子時，他是她的愛人，領事想。「我不知道，」他說，「我正在想辦法及時回去幫她，如果我有辦法的話。」

美利歐・阿朗德淄點點頭，坐進駕駛座椅，示意領事進來。「我們會想辦法去航空港。不過由於那附近正在發生戰鬥，這一路會很不好走。」

領事背靠在座椅上，椅子把他包圍了起來，他感覺到自己的擦傷、刀傷和一身的疲憊。「我們得讓西奧……總督……回到領事館或者政府大樓或者……不管他們現在管它叫什麼名字。」

阿朗德淄搖搖頭，啟動了阻種輪。「不。領事館早就毀了，聽緊急新聞頻道說，是被一顆不定向導彈給廢了。在你的朋友去找你前，所有的霸主官員早已到航空館撤離了。」

領事看著半昏迷的西奧・雷恩。「走吧。」他輕聲對阿朗德淄說。

他們飛過河流的時候，掠行艇穿過輕武器火力的槍林彈雨，但鋼矛槍在船殼上發出一陣吧嗒吧嗒的聲音，能量射束在他們下面劃過，噴出一股十米高的蒸汽流。阿朗德淄像個瘋子般駕駛著掠行艇——迂迴、起伏、傾斜、盤旋，偶爾還讓掠行艇繞著軸心迴旋，就像在大理石海面上滑行的盤子。領事的座椅約束器緊緊包著他，但是他能感受到五臟似乎開始翻騰。在他們身後，西奧的腦袋在後凳上無力地前後晃動，他已經聽任昏迷的擺佈了。

「市區已經是一團糟了！」阿朗德淄在阻種輪的咆哮聲中喊道，「我會沿老高架橋去航空港大道，然後抄近路通過鄉村，盡量飛得低一點。」他們在一幢熊熊燃燒的建築旁轉了個圈，領事後知後覺地認出來，這是他的舊公寓大樓。

「航空港大道能否通行？」

阿朗德淄搖搖頭。「想都別想。三十分鐘前，有一大群傘兵降落在了那附近。」

「驅逐者是不是打算毀掉整個城市？」

「不。要是他們想這麼幹，就完全不必這麼大費周折，他們盡可以從軌道上開火。他們似乎是包圍了首都。而大多數的登陸飛船和傘兵至少著陸在了十公里外。」

「進行抵抗的是我們的自衛隊嗎？」

阿朗德淄笑了起來，黝黑的皮膚襯著潔白的牙齒。「他們現在已經在逃到安迪密恩或者浪漫港的半路上了……但是，十分鐘前，當時通信線路還沒被堵塞，報道說那些城市也遭到了攻擊。不，你看到的這微不足道的一點抵抗來自十幾個軍部的海兵，他們被留下來守衛城市和航空港。」

「這麼說，驅逐者還沒有摧毀航空港，也沒有佔領它？」

「還沒有。至少幾分鐘前還沒有。我們就快看到了。抓緊了！」

經由貴賓大道或者其上的天空航線，通向航空港的十公里飛行一般只需花上幾分鐘時間，但是阿朗德淄在山上、山谷中、樹林間的迂迴和上下路線使整個旅途的時間變長了，也變得更加刺激了。領事扭過頭，望著左邊一閃而過的山腰和熊熊燃燒的難民營貧民窟。在掠行艇猛衝過來時，男男女女蜷伏在大石頭旁、矮樹下，各自抱著腦袋。有一次，領事看見一隊軍部的海兵正在山腰上挖坑，但是他們的注意力正集中在北方的山丘上，那裡冒出五彩繽紛的激光切割武器的火力。就在此時，阿朗德淄看見了海兵們，他駕著掠行艇急速朝左回轉，降落進狹窄的山澗中，山脊上的樹梢差一點被無形的大剪刀剪去。

最後，掠行艇怒吼著飛越最後一排山脊，航空港的西大門和防護欄終於出現在他們眼前。周界線閃著密蔽場和阻斷場的藍紫之光，還剩最後一公里的時候，一束可見的密激光突然射出，發現了他們，通過無線電說道：「不明掠行艇，立即降落，否則我們要開火了。」

阿朗德淄駕艇降落。

十米外的林木線似乎在閃爍，突然之間，他們被一群穿著活性變色龍聚合體的幽靈包圍了。阿朗德淄打開駕駛艙透明罩，一桿桿突擊槍瞄準了他和領事。

「從機器上下來。」迷彩的閃爍之下，一個空洞的話音說道。

「我們帶著總督，」領事喊道，「我們必須進去。」

「一派胡言，」有人厲聲叫道，他帶著清晰的環網口音，「快出來！」

領事和阿朗德淄慌慌忙忙鬆開他們的座椅約束器，剛要爬出來，突然，後座上有個聲音叫道：「繆勒中尉，是你嗎？」

「啊，對，長官。」

「你有沒有認出我是誰，中尉？」

迷彩的閃光消失了，一名全副武裝的年輕海兵就站在掠行艇的一米距離之內。他的整張臉僅僅覆蓋著一塊黑色面罩，但是聲音聽上去非常年輕。「是的，長官……啊……總督大人。抱歉，你沒戴眼鏡，我沒認出你。長官，你受傷了。」

「我當然知道我受傷了，中尉。這就是這兩位先生要送我到這裡來的原因。你有沒有認出海伯利安的前霸主領事？」

「抱歉，長官，」繆勒中尉說道，揮揮手，示意他的人退回到林木線後面去，「基地被封鎖了。」

「基地當然被封鎖了，」西奧咬咬牙說道，「是我簽署的命令。但是我也授權讓所有的霸主要人撤離。你應該讓那些掠行艇通過了吧，對不對，繆勒中尉？」

一隻披甲的手臂舉了起來，似乎要撓撓自己戴著頭盔和面罩的腦袋。「啊……對，長官。啊，是。但是那已經是一小時之前的事了，長官。進行撤離的登陸飛船早已飛走——」

「蒼天在上，繆勒，快進入戰術頻率，到格拉西莫夫上校那兒獲取許可，讓我們進來。」

「長官，上校已經死了。東部周界線發生了登陸飛船突襲——」

「那就盧韋林上尉。」西奧說。他搖晃著身子，然後倚在領事座椅的後背上，穩住了。他的臉異常慘白，毫無血色。

「啊……戰術頻率已經出故障了，長官。驅逐者正在干擾多頻率，用的是——」

「中尉！」西奧厲聲叫道，領事從未聽到過他的年輕朋友用過這種口氣說話，「你已經認出我來了，而且掃瞄了我的植入式身份證。現在，要麼讓我們進來，要麼就朝我們開火吧。」

那個披甲的海兵回頭朝林木線看了一眼，似乎在考慮要不要命令他的手下開火。「長官，登陸飛船全部都飛走了。不再會有什麼船下來了。」

西奧點點頭。血已經干了，凝結在他的額頭上，但現在從他的髮際線上新流下一股血流。「那艘被扣押的飛船還在九號發射池中嗎？」

「是的，長官，」繆勒回答道，終於立正道，「但那是一艘民用飛船，不可能飛到太空中的，你瞧，鋪天蓋地的驅逐者——」

西奧揮手讓那軍官住了口，示意阿朗德淄駕車朝周界線開去。領事望向前面的安全界線、阻斷場、密蔽場和一些可能是液壓地雷的東西，十秒內掠行艇就將和它們狹路相逢。他看見那名海兵中尉正招著手，前頭的紫藍能量場開了個口子。沒人開火。半分鐘後，他們開始穿越航空港的硬土。北部周界線上有什麼龐然大物正在燃燒。在他們左手邊，一輛軍部拖車和指揮艙已經被熔成了一攤冒泡的塑膠。

那裡面還有人，領事想，他再一次抵抗著五臟的翻騰。

七號發射池被摧毀了，它那加固的十厘米碳碳圓牆被炸得四分五裂，就好像它們是用紙板做的。八號發射池正在燃燒，發出白熱之光，看來受到了等離子彈的攻擊。九號發射池完好無損，透過三級密蔽場的閃光，能看到坐落在發射池牆上的領事飛船的船首。

「阻斷場開啟了？」領事問。

西奧躺在加著襯墊的凳子上。他的嗓音含混不清。「對。悅石授權在飛船上覆蓋了遏制圓場。那只是普通的防護場。只需一句口令就能撤銷掉它。」

阿朗德淄駕著掠行艇降落在停機坪上，此時警報燈剛好開始閃爍出紅色，合成聲音開始說明有故障產生。他們把西奧扶了出來，站在小型掠行艇的背後，那兒有一排鋼矛在發動機罩和阻種輪罩上歪七豎八地縫了一條口子。引擎罩的部分由於超負荷而熔化了。

美利歐・阿朗德淄輕輕拍了一下機器，兩人轉身扶著西奧進入了發射池的大門，爬上入塢中心。

「我的天，」美利歐・阿朗德淄博士說道，「真是漂亮。我以前從沒進過私人星際飛船。」

「現有的私人星際飛船也就十幾艘而已。」領事邊說，邊把濾息面具戴在西奧的嘴和鼻子上，輕輕將這滿頭是血的人兒放進診療室的緊急救護營養槽中。「這船雖小，但價值好幾億馬克。對公司和偏地行星政府來說，如果碰到一些少有的場合，需要在星際間旅行，使用軍事飛船並不划算。」領事關上救護槽，和診療程序簡單地交談了幾句。「他會沒事的。」最後他對阿朗德淄說，然後回到了全息井中。

美利歐・阿朗德淄站在古老的施坦威鋼琴旁，輕輕撫觸著大鋼琴富有光澤的漆面。透過收起的瞭望台上方的透明船體，他朝外望去。「我能看見主大門附近的火力。我們最好離開這兒。」

「我正在這麼做呢。」領事說。他朝排在投影艙中的圓床指了指。

考古學家一屁股坐到深墊中，他左右四顧。「沒有……啊……控制器嗎？」

領事笑了。「駕駛台？駕駛艙儀器？或是能駕駛的方向盤？沒那玩意兒。飛船？」

「在。」不知什麼地方傳來輕輕的聲音。

「我們可以起飛了嗎？」

「可以。」

「密蔽場去掉了嗎？」

「那是我們自己的密蔽場。我已經把它撤銷了。」

「好的，我們離開這鬼地方吧。我不需要告訴你，我們正在鏖戰的中央，對吧？」

「不需要。我一直在監控事情的發展狀況。最後幾艘軍部太空船正在離開海伯利安星系。這些海兵已經被困並且——」

「飛船，這些戰術分析留待以後再講吧，」領事說，「把路線定往光陰塚山谷，趕緊讓我們離開這鬼地方。」

「遵命，先生，」飛船說，「我正要說，防衛航空港的軍力最多只能堅持一個小時了。」

「明白了，」領事說，「快起飛吧。」

「首先我必須展示這份超光轉播信息。信息於今日下午環網標準時間十六時二十二分三十八點一四秒抵達。」

「慢點慢點！先給我停住！」領事叫道，讓全息信息停在了中途。梅伊娜・悅石的半張臉懸在他們頭頂。「你必須在我們離開前展示這條信息嗎？你到底聽從誰的命令，飛船？」

「首席執行官悅石的，先生。五天前，執行官大人在所有飛船上賦予了一項優先超馳功能。這條超光信息是最後的要求，之後——」

「這麼說，這就是你沒有響應我遙控的原因了。」領事嘀咕道。

「對，」飛船以會談的口吻說道，「我正要說，放映這條信息是最後一條要求，之後你會重新得到控制權。」

「到時候你會按我說的去做？」

「是。」

「我叫你去哪兒你就帶我們去哪兒？」

「是。」

「不再有隱藏的超馳功能了？」

「就我所知完全沒有。」

「那就繼續。」領事說。

首席執行官梅伊娜・悅石那林肯似的面容飄浮在投影艙的中心，影像不斷抽搐、裂解，這透露出超光轉播信息的特色。「我很高興你在進入光陰塚之後仍然活了下來，」她對領事說，「如今，你必須知道我希望你在回山谷前去和驅逐者談判。」

領事交叉雙臂抱在胸前，對著悅石的影像怒目而視。外頭，夕陽西下。他只剩下幾分鐘了，之後，瑞秋・溫特伯就將回到她的出生之時，最後將簡單地不復存在。

「我理解，你急著要回去幫助你的朋友，」悅石說，「但是此時此刻，你完全沒辦法幫助那個孩子……環網專家向我們保證，冰凍沉眠和神遊都無法抑制梅林症。索爾知道的。」

投影艙對面，阿朗德淄博士說道：「她說得對。他們已經試驗了好幾年。她會在神遊狀態下死去的。」

「……你能幫助環網的億萬人類，這些你覺得被你出賣了的人類。」悅石說道。

領事湊身向前，雙肘支在膝蓋上，拳頭托著下巴。他的心在他的耳朵裡轟然鳴響。

「我知道你會打開光陰塚，」悅石說，她那悲傷的褐色眼睛似乎正直勾勾盯著領事，「內核預言者顯示出你對茂伊約的忠誠……對你祖母叛亂的記憶的忠誠……它們會凌駕所有的因素。是時候打開光陰塚了，但是驅逐者還需要做決定是否要激活他們的裝置，在這之前，只有你能激活那東西。」

「夠了，」領事說著，站起身，轉身背對著投影，「取消信息。」他對飛船說，但他也知道它是不會服從他的。

美利歐・阿朗德淄走過投影，緊緊抓住領事的手臂。「聽她說完，好嗎？」

領事搖搖頭，但沒有離開投影艙。他交叉著雙臂。

「現在，最可怕的事情發生了，」悅石說，「驅逐者正在侵略環網。天國之門正在被毀。還剩一小時，神林就會被侵略軍一掃而光。你必須去和海伯利安系統的驅逐者會面，跟他們談判……用你的外交技巧和他們會談。驅逐者不會對我們的超光或無線電信息作出回復，但是我們已經向他們作出通告，告訴他們，你將會去他們那兒。我想他們仍然信任你。」

領事嗚咽著，走到鋼琴前，拳頭重重地砸在蓋子上。

「我們只剩下幾分鐘，而不是幾小時了，領事先生，」悅石說，「我請求你，先去和海伯利安系統的驅逐者見面，事畢之後，如果你一定要回光陰塚山谷，就回吧。你比我更加清楚戰爭的後果。如果我們不能找到什麼可靠的途徑，和驅逐者進行會談，那麼，上百萬人會死於非命。

「決定權在你手上，但是，請你先考慮一下，如果我們無法完成這最後的嘗試，無法找到真相，無法保住和平，後果會是怎樣。一旦你抵達驅逐者游群，我會通過超光和你聯繫。」

悅石的影像閃爍著，模糊了，退去了。

「是否回復？」飛船問道。

「不。」領事在施坦威鋼琴和投影艙之間來回踱步。

「幾乎兩個世紀以來，沒有太空船和掠行艇在山谷附近安全著陸而船員毫髮無傷，」美利歐・阿朗德淄說道，「她肯定明白，你去了那兒……從伯勞手下倖免……然後和驅逐者會合……這幾率是多麼地小。」

「現在事情已經不一樣了，」領事說道，他沒有回頭看美利歐，「時間潮汐已經變得非常狂暴。伯勞可以去它想去的任何地方。也許，以前阻止載人飛船著陸的現象也已不再有效。」

「也許你的飛船可以很好地著陸，只是沒了我們，」阿朗德淄說，「就像其他人一樣。」

「該死，」領事喊道，轉過身來，「在你說要和我一起來的時候，你早就知道危險重重了，對吧！」

考古學家平靜地點點頭。「先生，我不是在說我自己的危險。我甘願接受任何危險，只要我能幫助瑞秋……甚至只是再見她一面。但是，人類得以倖存的關鍵，不在我，而是在你。」

領事憑空揮舞拳頭，在那兒來回踱步，就像一個被關在籠中的掠食者。「那不公平！我以前是悅石的卒子。她隨意利用我……帶著嘲笑……全是蓄意。阿朗德淄，我殺了四名驅逐者。把他們射殺了，因為我必須激活他們那該死的裝置來打開光陰塚。你以為他們會敞開臂膀歡迎我回去嗎？」

考古學家抬起頭，漆黑雙眼一眨不眨地望著領事。「悅石相信他們會和你會談的。」

「誰知道他們會做什麼？誰知道悅石相信什麼玩意兒？現在，我才不會理會霸主，不會理會它和驅逐者的關係呢。我真心希望他們兩家都倒八輩子霉去吧。」

「甚至是讓所有人類受苦？」

「我不知道什麼是人類。」領事淡然說道，聽上去已經精疲力竭，「我只認識索爾・溫特伯。還有瑞秋。那個叫布勞恩・拉米亞的受傷的女人。保羅・杜雷神父。費德曼・卡薩德。還有——」

飛船輕柔的聲音在他們四周迴響。「航空港的北周界線已經被突破。我將開始最後的起飛程序。請坐好。」

內部密蔽場的垂直差動開始顯著增強，壓迫在領事身上，將所有物體鎖在原位，保護著乘客，比任何皮帶或者座椅約束器更加安全。此時，領事跌跌撞撞地走進全息井。一旦進入自由落體狀態，密蔽場就會減弱，但仍然代替著行星的重力。

全息井上方的空氣蒙上一層薄霧，顯示出底下迅速遠去的發射池和航空港。隨著飛船猛然進入八十倍重力的逃避操縱，地平線和遠方的山巒迅速遠去傾斜。在它們的方向那邊，有不少能量武器在閃光，但是數據列顯示出外部場正在應付微效應。然後，地平線退卻了，彎曲了，湛青的天空變暗，成了太空的黑色。

「目標？」飛船詢問道。

領事閉上雙眼。他們身後什麼東西發出一連串的鳴響，宣告可以將西奧・雷恩從恢復槽移到主診療室了。

「需要多長時間能和驅逐者的侵略勢力會合？」領事問。

「抵達特定游群需要三十分鐘。」飛船回答道。

「我們多久之後進入他們攻擊性飛船武器的射程？」

「他們現在就已經在追蹤我們了。」

美利歐・阿朗德淄的表情非常平靜，但是他的手指在全息井的睡椅的背上顯得異常慘白。

「好吧，」領事說，「去游群。避開霸主飛船。在所有頻率上發佈通告：我們是一艘毫無武裝的外交飛船，請求進行會談。」

「先生，這條信息已經由首席執行官悅石授權並準備好。現在已經在超光和所有通信頻率上被廣播出去了。」

「繼續。」領事說。他指著阿朗德淄的通信志，「你看過時間了嗎？」

「看了。離瑞秋出生還剩最後六分鐘。」

領事躺了下來，雙眼緊閉。「阿朗德淄博士，你一路奔波過來，卻一無所獲。」

考古學家站起身，先是搖晃了幾秒鐘，在模擬重力下重新找回了自己的重心，然後小心謹慎地走到鋼琴前。他在那兒站了一會兒，透過瞭望台窗戶望向外面的漆黑天空和退卻的星球那依舊璀璨的邊緣。「也許不，」他說，「也許不。」

38

今天，我們來到了沼澤荒地，我認出這是羅馬城四周的平原，作為慶賀，我的咳嗽又一次發作，最後止住的時候，我吐了一大攤血。一大攤。利・亨特待在我身邊，滿是關切，又滿是失望。在我痙攣的時候，他扶著我的肩膀，拿著在附近小溪裡蘸濕的碎布幫我擦乾淨衣服，然後他問：「我能做些什麼？」

「從田野裡採些花，」我氣喘吁吁道，「約瑟夫・賽文就是這麼做的。」

他氣呼呼地轉身離去。他沒有意識到，甚至在我的熱病和疲憊狀態下，我講的這些都是實話。

小車和疲憊的馬兒穿越了羅馬平原，現在痛苦的撞擊和咯咯響聲比先前更加厲害了。午後時分，我們在路上遇到些馬的骨骸，然後是一家破舊客棧的廢墟，接著是一條長滿青苔的龐大棧道的遺跡，最後是一根根柱子，就好像是一根根釘立在那兒的白色棍棒。

「那究竟是什麼東西啊？」亨特問。他沒有意識到那古老的短語中帶著的諷刺意味[47]。

「強盜的殘骸。」我實話實說。

亨特盯著我，似乎我的頭腦已經向疾病俯首稱臣了。也許吧。

之後，我們爬出羅馬平原的荒野，瞥到遠遠的田野中閃現著一點紅色。

「那是什麼？」亨特問，語帶殷切，又懷著希望。我知道他隨時希望看見人，或者在之後看見一個運行著的遠距傳送門。

「紅衣主教[48]，」我回答道，我說的是實話，「狩獵鳥。」

亨特接入他可憐的殘廢通信志。「紅衣主教是隻鳥。」他說。

我點點頭，朝西望去，但是那紅點已經消失了。「也是神父，」我說，「你瞧，我們正在朝羅馬前進。」

亨特朝我皺皺眉，他第一千次地想要在自己通信志的通信波段與誰取得聯繫。下午很安靜，除了桅圖拉的木輪子有節奏的吱嘎聲和遠處鳴禽的啼囀。也許，是紅衣主教？

夜晚的最初一抹紅光觸摸到雲彩時，我們來到了羅馬。小車搖晃著隆隆行進，穿過拉特蘭大門，我們幾乎是立即就看見了羅馬圓形大劇場，上面長滿了常春籐，顯而易見已經成了成千上萬鴿子的棲息地，但是這真實的景象比廢墟的全息像要令人印象深刻得多。它矗立在這裡，不是在什麼環繞著巨大生態建築的戰後城市的污穢區域內，而是與週遭一簇簇小屋和空曠田野形成了強烈對比，那就是城市抵達盡頭、鄉村起步的地方。我能看見遠處的羅馬……稀稀拉拉的屋頂和小小的廢墟，坐落在傳說中有名的七山之上。但是在這裡，羅馬圓形大劇場統治了一切。

「老天，」利・亨特低語道，「這是什麼東西？」

「強盜的殘骸。」我慢慢說道，很怕會再次引起那可怕的咳嗽。

我們繼續往前走，馬蹄得得，穿過十九世紀舊地羅馬的荒蕪街道，夜幕將我們重重包圍，光線暗淡下去，鴿子在這個「永恆之城」的穹頂和屋頂上盤旋。

「其他人都到哪兒去了？」亨特小聲說道。他的聲音中充滿了恐懼。

「他們不在這兒，因為用不到他們。」我說。我的聲音在城市街道的昏暗山谷中聽上去尖銳刺耳。現在輪子行駛在了鵝卵石上，跟我們剛脫逃的胡亂岩石大路比起來，這也沒多少平穩的。

「這是什麼刺激模擬嗎？」他問。

「停車。」我說道，聽話的馬兒停下腳步。我指著水溝邊上的一塊大石頭，對亨特說：「踢踢那塊石頭。」

他朝我皺了皺眉，但還是走了下去，走到石頭面前，狠狠地踢了一腳。一大群鴿子被亨特咒罵的迴響聲驚醒，呼啦啦從鐘樓和常春籐中朝天際飛去。

「你已經跟約翰遜醫生一樣，證明了這些事情是真實的，」我說，「這不是刺激模擬，也不是夢境。或者說，它和我們之前的人生一樣真實。」

「他們為什麼要帶我們來這裡？」首席執行官的助手問道，他仰望天空，似乎眾神正在褪色晚雲形成的蠟筆畫柵欄上側耳傾聽，「他們想要什麼？」

他們想要我死，我想，在明白了這個事實後，我感覺有誰給我當胸來了一拳。我慢慢呼吸，避免咳嗽發作，但我感覺到痰液在我的喉嚨裡沸騰冒泡。他們想要我死，他們想要你在旁觀看。

母馬繼續它漫長的拖拉，行進到下一個狹窄街道時，它朝右拐了個彎，然後又是個右拐，繼而進入一條寬敞的大道，大道上佈滿了陰影和我們經過時發出的回聲。最後，我們停在了一段巨大階梯的頂部。

「到了。」我一面說，一面掙扎著走出馬車。我的腿在抽筋，胸脯疼痛，臀部酸疼。在我的腦中，出現了一首關於旅行歡愉的諷刺頌詩的開篇幾句話。

亨特走了出來，跟我一樣手足僵硬，他站在這龐大的分叉階梯的頂端，雙臂交叉，怒視著它們，彷彿它們是一個陷阱，或是什麼幻象。「賽文，這……究竟……是什麼地方？」

我指著階梯底下的一個露天廣場。「西班牙廣場。」我回答道。聽到亨特叫我「賽文」，我突然有一種很奇怪的感覺。在我們經過拉特蘭大門時，我就已經覺得這個名字不再屬於自己了。或者，準確說來，是我的真名突然再次成為自己的了。

「過不了幾年之後，」我說，「這些將被稱作西班牙台階。」我開始沿著右邊的階梯朝下走去。突然一陣暈眩向我襲來，我搖搖晃晃，亨特趕忙向前，抓住我的臂膀。

「你不能走路，」他說，「你病得太重了。」

我指著寬闊台階對面的一棟斑駁陸離古老建築形成的牆壁，那建築面向廣場。「不遠了。亨特。那就是我們的目的地。」

悅石的助手滿面愁容地轉向那建築。「那是哪兒？我們為什麼要去那兒？有什麼東西在那兒等我們？」

聽到他無意識使用到的諧音，聽到這幾句沒多少詩意的話，我禁不住地笑了。我突然想像到一個畫面——我們在漆黑的龐大建築中熬過漫漫長夜，我教他使用強韻和弱韻中斷的技巧，或者交互使用抑揚格和無重音抑抑格的樂趣，或者頻繁使用揚揚格的自我放縱。

我開始咳嗽，停不住地咳嗽，最後將一大口鮮血噴濺在我的手掌和襯衣上。

亨特扶著我走下台階，穿過廣場。昏暗中，伯爾尼尼的船形噴泉發出潺潺的流水聲。亨特在我手指的指示下，帶我進入了漆黑的方形門口——西班牙廣場二十六號的門口——我不由自主地想到了但丁的《神曲》，也似乎看見了那句「LASCIATE OGNE SPERANZA，VOI CH'INTRATE」——「入此地，汝當棄絕一切想望」——就鑿刻在門口冰冷的門楣上。

索爾・溫特伯站在獅身人面像的入口，朝這世界揮舞拳頭。夜幕降臨，光陰塚的入口閃耀著璀璨的光輝，但他的女兒一去不返。

一去不返。

伯勞帶走了她，把她新生的身體舉在自己的鋼鐵手掌中，重新邁進了光輝，那光現在甚至在把索爾推離，就像某種可怕的從星球深處吹出的輝煌之光。索爾抵禦著這股光之旋風，但它將他拒之門外，就像是失控的密蔽場。

海伯利安的太陽已經墜落，現在，一股冷風從荒野吹來。冷空氣前線從山嶺上滑下，向南方進軍，它們也驅趕著沙漠上的風。索爾轉身望著朱紅之沙，它們被吹進了敞開的光陰塚那探照燈似的炫目之光下。

敞開的光陰塚！

索爾在冷冷的光輝下瞇起眼，俯視著山谷，那兒，其他光陰塚閃爍著，就像淡綠的南瓜燈藏在它們的沙簾之下。光和長長的影子跳過山谷之地，頭頂上的雲朵已耗盡最後一點日落的色彩，夜幕伴著號叫的風聲降臨了。

有什麼東西在第二座建築——翡翠塋的入口處移動。索爾跌跌撞撞地跑下獅身人面像的台階，回頭朝入口看了一眼，那就是伯勞帶著他女兒消失的地方，然後離開了台階。他從獅身人面像的腳爪旁跑過，搖搖晃晃地沿著被風吹出的小徑前進，朝翡翠塋跑去。

有什麼東西正從卵形的入口慢慢走出，光陰塚發出的光束照出這東西的側影，但是索爾還是看不清這是不是人，是不是伯勞。如果這是伯勞，他將會徒手把它抓住，搖晃它，直到它送回自己的女兒，或者拚個你死我活。

但那不是伯勞。

索爾現在可以看見那側影是個人。那人踉蹌前行，倚靠著翡翠塋的入口，似乎是受傷了，也許是累了。

是個年輕女子。

索爾想起半個多標準世紀前，瑞秋就是在這個地方，那年輕的考古學家在這兒研究這些人造建築，從沒想到過梅林症的命運正在等待著她。索爾總是想像著疾病被消去，自己的孩子得以獲救，孩子再次正常長大，未來將會成長為瑞秋的孩子重獲生命。但是，如果瑞秋以進入獅身人面像的那個二十六歲的瑞秋返回，那將如何？

索爾耳邊的筋脈重重地搏動著，震耳欲聾，他都已經聽不見身邊咆哮的暴風了。他朝那人影揮著手，現在那影子已經被塵土風暴遮得半隱半現了。

年輕女子也朝他招手。

索爾朝前奔出二十米，在光陰塚面前三十米處停了下來，他喊道：「瑞秋！瑞秋！」

年輕女子在轟鳴的光線下現出身影，她從入口處走離，雙手合在臉上，喊著什麼話，但是聲音迷失在了風聲中，她開始沿著台階朝下爬。

索爾跑了起來，在一塊石頭上絆了一跤，路已經找不到了，他跌跌撞撞地摸索過山谷的地面，膝蓋撞上一塊低矮的大石頭，但他毫不顧及疼痛，再次找到了路，跑到了翡翠塋的底部。那女子從錐形的擴散光線下現身。

就在索爾抵達台階底部的時候，她跌倒了，索爾抱住了她，將她溫柔地放在地面上。被風吹起的沙子刮擦著他的後背，時間潮汐讓他們感覺天旋地轉，那是眩暈和似曾相識的無形漩渦。

「是你，」她說，舉起一隻手，摸著索爾的臉，「這是真的。我回來了。」

「對，布勞恩。」索爾說，試圖穩住自己的聲音，他把布勞恩・拉米亞臉上糾結的卷髮撩到一邊，緊緊抱著她，一條手臂放在自己的膝蓋上，枕著她的腦袋，弓著後背，替布勞恩遮擋風沙。「沒事了，布勞恩，」他柔聲細語，保護著她，雙眼閃著失望的淚花，但強忍著不讓它們落下，「沒事了。你回來了。」

梅伊娜・悅石走上洞穴狀戰略決議中心的台階，邁步走了出去，來到了走廊中，在那兒，長條的有機厚玻璃讓人能夠縱觀從奧林帕斯山到塔爾錫斯高原的景象。遙遠的下方暴雨如注，站在這個插入火星天穹幾乎有十二公里高的制高點上，她能看見一陣陣的閃電和靜電的幕簾，暴風雨正在高高的大草原上拖動著自己的腳步。

她的助手賽德普特拉・阿卡西也走了出來，來到了走廊中，靜靜地站在首席執行官身邊。

「還是沒有利和賽文的消息嗎？」悅石問。

「沒有。」阿卡西回答。這位年輕的黑人女士的臉被照亮了，那是來自家園星系的慘淡太陽光，也是來自底下閃電會演的光線。「內核當局說，也許是遠距傳輸器出了故障。」

悅石冷冰冰地笑道：「對。我問你，賽德普特拉，你記得我們這一生中發生過什麼遠距傳輸故障嗎？環網的任何地方？」

「沒有，執行官大人。」

「內核覺得他們完全不必跟我們玩陰的。顯然，他們覺得他們能綁架想要的任何人，也不必負上任何責任。他們覺得我們在最後時刻太需要他們了。賽德普特拉，你知不知道？」

「知道什麼？」

「他們的如意算盤打對了，」悅石搖搖頭，轉身開始沿著漫長的下降之路進入戰略決議中心，「現在只剩十分鐘不到的時間了，驅逐者將包圍神林。我們下去和其他人待著吧。我和阿爾貝都顧問的會見是不是就安排在會議之後？」

「對，梅伊娜。我覺得不……我是說，我們中有些人覺得和他們像那樣直接見面的話，實在是太冒險了。」

悅石在踏入戰略決議中心前停下腳步。「為什麼？」她問，這次她的笑容是真心實意的，「你覺得內核也會讓我與利和賽文一樣消失嗎？」

阿卡西張口想要說話，但是停住了，她舉起了手掌。

悅石把手搭在年輕女人的肩膀上。「賽德普特拉，如果他們真這樣做，那我就解脫了。但我想他們不會這樣做的。事情已經走得非常遠了，他們相信，沒有誰可以做什麼事來改變事情的進展。」悅石收回手，笑容退去，「也許他們是對的。」

兩人不再說話，她們走了下去，來到了等待著的戰士和政客們圍成的圈子中。

「時辰到了。」世界樹的忠誠之音，賽克・哈爾蒂恩說道。

保羅・杜雷神父正沉浸在幻想中，現在被拉了回來。過去一小時裡，他的絕望和灰心經由斷念，變成了某種類似愉悅的東西。他想到，如此一來他就不會再有什麼選擇了，也不再需要履行什麼職責了。杜雷坐在那兒沉默不言，就像是聖徒兄弟會領導者的老朋友。他望著神林的太陽西下，望著夜幕下星星點點慢慢增加的繁星和光線，但那些不是真正的星星。

杜雷一直在想，在這樣一個關鍵時刻，聖徒竟然和他的人分開，但是杜雷知道聖徒神學，他意識到繆爾的信徒將會在最神聖的平台上，在他們最神聖巨樹的最神秘蔭庇處，獨自面對這樣一個可能毀滅的關鍵時刻。哈爾蒂恩在長袍的蒙頭斗篷下偶爾會發出輕微的話語，杜雷意識到忠誠之音是在用通信志或者植入物和聖徒同伴交流。

雖然如此，這依然是等待世界末日的安寧之法，坐在這個已知銀河的最高生命之樹的頂端，聆聽著溫暖的夜風摩挲著無數的葉片，瞭望著繁星閃耀，雙月在天鵝絨般的天穹中急速飛過。

「我們已經請求悅石和霸主當局不要抵抗，不要讓軍部戰艦進入系統。」賽克・哈爾蒂恩說。

「這明智嗎？」杜雷問。早先時候，哈爾蒂恩已經把天國之門的命運告訴了他。

「軍部艦隊尚未組編好，無法提供徹底的抵抗，」聖徒回答道，「不抵抗的話，我們的世界至少還有機會，他們會把我們作為非交戰星球來對待。」

杜雷神父點點頭，傾身向前，以便好好看看平台陰影中的高大身影。除了星光和月光，他們身下樹枝上的柔和螢光球發出僅有的光芒。「但你還是歡迎這場戰爭。你們幫助伯勞教會當局引起了這場戰爭。」

「不，杜雷。不是戰爭。兄弟會知道這肯定是巨變的一部分。」

「什麼巨變？」杜雷問。

「巨變，就是人類把他們的角色作為宇宙自然秩序的一部分，而不是把自己作為腫瘤的角色。」

「腫瘤？」

「那是一種古老的疾病——」

「對，」杜雷說，「我知道什麼是腫瘤。但它怎麼像人類了？」

賽克・哈爾蒂恩極為柔和的重音音調顯得有一點激動。「我們遍灑在整個銀河中，杜雷，就像腫瘤細胞遍佈一個活體。我們繁殖，毫不顧及其他無數的生命形式。為了讓我們繁榮昌盛，它們必須死或是被推在一邊。我們清除跟我們競爭的智慧生命形式。」

「比如說？」

「比如希伯倫的賽內賽移情精，嘉登的濕地馬人。杜雷，嘉登的整個生態系統都被破壞了，就為了讓幾千個人類殖民者能在那裡生活，而曾經有數百萬原星生命在那裡繁榮興盛。」

杜雷彎曲著一根手指，摸了摸自己的臉頰。「那是地球化改造的缺陷之一。」

「我們沒有改造旋轉星，」聖徒緊接著說道，「但是那些雄偉的生命卻被捕殺殆盡。」

「但是沒人知道澤普稜是不是智慧生命。」杜雷說，連他自己都聽出了自己口氣中動搖的信心。

「它們吟唱，」聖徒說，「跨越數千公里的大氣，它們以歌聲的方式互相呼喚，那歌聲之中包含著意義、愛、悲傷。但它們還是被捕殺得絕種了，就像舊地的巨鯨。」

杜雷交叉雙臂。「我同意，這裡面的確存在不公。但是如果想要糾正它，肯定會有更好的方式，而不必去支持伯勞教會的殘酷哲學……不必讓這場戰爭繼續下去。」

聖徒的兜帽來回搖了搖。「不。如果這些僅僅是人類的不公，當然有其他的補救方法。但是，導致種族的毀滅和世界的搶掠的這許多病症……許多瘋狂……其實是來自罪孽的共生。」

「共生？」

「人類和技術內核的共生，」賽克・哈爾蒂恩的口氣非常尖銳，杜雷還從沒聽過聖徒這樣講話，「人類和機器智能。哪個是另一個的寄生蟲？現在，這共生體的兩部分誰都不知道這問題的答案了。但這是一個罪惡的共生體，反自然的作品。甚至比那還要糟，杜雷，那是進化的死胡同。」

耶穌會士站起身，走到欄杆前。他舉目眺望整個黑暗的樹梢世界，它們就像夜晚的雲巔鋪展開來。「比起求助於伯勞和星際戰爭，肯定有其他更好的方法。」

「伯勞是催化劑，」哈爾蒂恩說，「它是森林因過度人工種植而變得發育遲緩或得病時的清潔之火。雖然會有艱難時代，但是結果會是新生，各個物種都會發芽繁殖……不僅是其他地方，同時也是在人類自身的社會中。」

「艱難時代，」杜雷沉思道，「你們的兄弟會願意眼睜睜看著十億人死於非命，就為了實現這……清理工作嗎？」

聖徒握緊雙拳。「不會的。伯勞只是警告。我們的驅逐者弟兄僅僅是要牢牢控制海伯利安和伯勞，以便打擊技術內核。那就像是外科手術程序……摧毀寄生體，讓人類作為生命循環的獨特夥伴重生。」

杜雷歎了口氣。「沒有人知道技術內核住在哪裡，」他說，「驅逐者如何進行打擊？」

「他們會的。」世界樹的忠誠之音說道，但聲音中缺少了片刻之前的自信。

「攻擊神林是協議的一部分嗎？」神父問。

現在輪到聖徒站起身踱起步來了，他首先走到欄杆前，然後回到桌子旁。「他們不會攻擊神林的。那就是我把你留在這兒的原因。之後你必須向霸主報告。」

「驅逐者會不會攻擊，他們馬上就會知道。」杜雷說，困惑不已。

「對，但他們不會知道為什麼我們的世界會逃過一劫。你必須把消息帶過去。把真相解釋給他們聽。」

「見鬼去吧，」保羅・杜雷神父罵罵咧咧道，「我已經厭倦當別人的信使了。你怎麼知道這一切的？伯勞的到來？戰爭的緣由？」

「有預言——」賽克・哈爾蒂恩開口。

杜雷的拳頭砸向欄杆。他該怎麼解釋某個生物的幕後操縱者——或者某股力量的作用者呢？他們，甚至能操縱時間！

「你會親眼看到……」聖徒再次開口，似乎是為了強調他這句話，突然傳來一聲巨大的柔和聲音，幾乎就像是數百萬隱藏著的人類歎了口氣，然後輕輕呻吟著。

「老天。」杜雷說著，他朝西方望去，在那兒，太陽似乎從不足一小時前沉沒的地方又升了起來。一股熱浪摩挲著樹葉，拂過他的臉龐。

五朵盛開的內卷蘑菇雲爬出了西方的地平線，隨著它們翻騰凋謝，黑夜變成了白天。杜雷本能地遮住雙眼，最後他意識到，這些爆炸發生在極其遙遠之地，雖然它們如同海伯利安的太陽般璀璨，但它們並不會弄瞎他的雙眼。

賽克・哈爾蒂恩把兜帽朝後拉去，熱風吹拂著他古怪的綠色長髮。杜雷盯著這男人那碩長、瘦削、微微有點亞洲人風格的面貌，他意識到，眼前的這張臉上蝕刻著震驚。震驚，難以置信。哈爾蒂恩的兜帽中輕聲發出通信呼叫和興奮之音的微語。

「鋸嶺和北海道上的爆炸，」聖徒小聲自言自語，「核爆。來自軌道飛船。」

杜雷記起來，鋸嶺是接近外來者的一座大陸，離他們所在的這棵世界樹不到八百公里遠。他也想起來，北海道是一座神聖之島，未來的巨樹之艦在這裡生長，並準備投入使用。

「意外？」他問，但沒等哈爾蒂恩回答，天空就被閃耀的光線劃破，二十多條戰術激光、帶電粒子束、聚變切割武器席捲在地平線上，一閃一閃，就像探照燈橫掃過神林的世界樹之頂。切割光束一路劃過，火焰在它們的尾跡上噴湧。

隨著一束百米寬的光束如同一團龍捲風跳躍著穿越離世界樹不到一公里的森林，杜雷搖晃了一下身子。那古老的森林勃然起火，躍出一條十公里的火焰長廊，撲向夜晚的天穹。隨著空氣急速奔進為火暴助威，暴風開始咆哮著吹過杜雷和賽克・哈爾蒂恩。另一束光束從北劃向南，一路穿襲，幾乎離世界樹咫尺之遙時，消失在了地平線。又一陣風頭正勁的火焰和煙霧升向變幻莫測的繁星。

「他們保證過的，」賽克・哈爾蒂恩喘息道，「驅逐者弟兄保證過的。」

「你們需要幫助！」杜雷喊道，「快叫環網來緊急求助。」

哈爾蒂恩抓住杜雷的手臂，把他拉到平台的邊緣。台階又回到了原先的位置。下面的平台上，一個遠距傳送門正閃著微光。

「目前來的只是驅逐者艦隊的先頭部隊。」聖徒在森林大火的巨聲中喊道。煙灰瀰漫在空氣中，在炙熱的餘燼中飄動。「但奇點球隨時會被摧毀。快走！」

「我不能拋下你一個人走。」耶穌會士喊道，但他確信自己的聲音會淹沒在暴風之聲和可怕的辟啪聲中。突然，東方僅幾公里之外，等離子爆炸的完美藍圈膨脹，向內爆裂，接著再次膨脹，發出衝擊波的可見同心圓。在第一陣衝擊波下，幾公里高的巨樹彎了，折了，他們的東側勃然起火，萬千樹葉狂亂紛飛，加入到幾乎接連不斷的碎片之浪中，朝世界樹急速湧來。在火焰圈之後，又一個等離子炸彈爆炸了。然後是第三個。

杜雷和聖徒從台階上摔了下去，被衝擊波推過低平台，就像人行道上的樹葉。聖徒抓住一根燃燒著的繆爾木欄杆，不屈不撓地緊緊抓著杜雷的胳膊，使盡力氣站起身，朝仍在閃光的遠距傳輸器走去，就像一個斜著身子朝龍捲風行進的人。

此時，杜雷正半昏半醒，他恍惚感覺自己正被拉著。就在世界樹的忠誠之音賽克・哈爾蒂恩把他拉到傳送門的邊緣時，杜雷使盡力氣站起身。他抓住傳送門的門框，虛弱得沒法拖著身體走完最後一米。越過傳送門，他看見了他將永生難忘的事情。

許多許多年以前，就在他摯愛的索恩河畔的維勒風榭，年輕的保羅・杜雷站在懸崖頂，安然地躲在父親的臂彎裡，穩妥地藏在厚厚的混凝土掩體中，透過一扇狹窄的窗戶，他瞧著窗外，四十米高的海嘯奔向了他們居住的海岸。

而現在這海嘯高達三公里，由火焰所造，似乎正以光速穿過森林的無能之頂，疾速朝世界樹、朝賽克・哈爾蒂恩、朝保羅・杜雷跑來。海嘯所經之處，無一倖免。它狂怒地越馳越近，越升越高，越來越近，直到火焰和聲音湮沒了世界和天空。

「不！」保羅・杜雷神父尖聲叫道。

「快走！」巨樹的忠誠之音喊道，就在平台、世界樹樹幹、聖徒的長袍勃然起火時，他把耶穌會士推進了遠距傳送門。

就在杜雷連滾帶爬進入的時候，遠距傳送門關閉了，在它收縮的時候，杜雷的鞋跟被割斷。杜雷感覺到，就在他墜落的時候，自己的耳膜崩裂開來，衣服悶燒起來，後腦殼撞到了什麼硬東西，然後再次墜入越發純然的黑暗之中。

悅石和其他人看著，大家一個個噤若寒蟬，通過遠距傳輸器轉播信號，民用衛星將神林死亡劇痛的景象傳了過來。

「我們得馬上把它炸掉。」辛格元帥在森林巨火的辟啪聲中喊道。梅伊娜・悅石覺得自己聽見了住在聖徒森林中的人類和無數樹棲動物的尖叫。

「不能讓他們靠近！」辛格喊道，「我們手中只有遙控物來引爆奇點球。」

「好。」悅石說。她嘴唇嚅動了一下，但是沒聽見任何話語。

辛格轉身朝一名軍部太空上校點點頭。上校碰了碰他的戰術面板。燃燒的森林消失了，巨大的全息像完全黑去，但是不知怎的，尖叫的聲音仍不絕於耳。悅石終於明白，那是她耳朵裡的熱血之聲。

她轉身面對著莫泊閣。「多久……」她清清嗓子，「將軍，離無限極海受到攻擊還剩多長時間？」

「三小時五十二分，執行官大人。」將軍說。

悅石轉身朝威廉・阿君塔・李這名前任指揮官看去。「少將，你的特遣部隊準備好了嗎？」

「一切就緒，執行官大人。」李的黝黑皮膚下一片慘白。

「一共有多少艘執行攻擊任務的艦船？」

「七十四艘，執行官大人。」

「你會將它們全部從無限極海擊退，對不對？」

「就在歐特雲中，執行官大人。」

「很好，少將。」悅石說，「你做得非常好。」

年輕人把這句話看作是敬禮的暗示，轉身離開房間。辛格元帥湊向前，在范希特將軍耳邊耳語了幾句。

賽德普特拉・阿卡西朝悅石湊過來說道：「政府大樓保安報告說，有人剛剛傳送進受保護的政樓終端，使用的是過時的優先訪問代碼。他受傷了，已被帶到東側樓的醫務室。」

「利？」悅石問，「賽文？」

「不，執行官大人，」阿卡西說，「來自佩森的神父。保羅・杜雷。」

悅石點點頭。「等我同阿爾貝都的會談完畢之後，我就去看他。」她對助手說。然後，她向大家宣佈道：「我們已經看見了這些，現在，如果大家沒有別的什麼要說的，那我們就休會三十分鐘。三十分鐘後重新集會，我們來討論阿斯奎斯和伊克塞翁的防禦工作。」

大家站起身，目送首席執行官和她的扈從邁進永久的導連傳送門，進入政府大樓，一列人鑽進遠處牆上的一扇門中。悅石從眼前消失後，爭論和震驚的吵嚷聲又恢復了。

梅伊娜・悅石坐在她的皮椅中，閉上雙眼，過了正正好好的五秒鐘時間，眼睛再度睜開，那群助手依然站在那兒，有些看上去如坐針氈，有些看上去殷切異常，所有人都在等她的下一句話，她的下一句命令。

「出去吧，」她輕聲說，「快，花幾分鐘休息一下。花十分鐘放鬆放鬆筋骨。接下來的二十四到四十八小時內，可沒多少休息時間了。」

大家魚貫而出，有些人似乎瀕於抗議邊緣，其他人則瀕於虛脫邊緣。

「賽德普特拉，」悅石說，年輕的女人走回辦公室，「在我的私人護衛裡挑兩個，給剛來的神父杜雷派去。」

阿卡西點點頭，在她的傳真台上作了個筆記。

「政治局勢怎麼樣了？」悅石問，揉了揉雙眼。

「全局已經亂作一團，」阿卡西說，「發生了內訌，但是他們還沒有彙集成實際的反對力量。可議院就完全是兩碼事了。」

「費爾德斯坦？」悅石說，提到了來自巴納之域的憤怒議員。離巴納之域受到驅逐者攻擊還剩四十二小時。

「費爾德斯坦、柿沼、彼得斯、撒本斯多拉芬、李秀……甚至連蘇黛・謝爾也在叫著要你下台。」

「那她丈夫呢？」悅石想起了議院中最有影響力的科爾謝夫議員。

「目前還沒有科爾謝夫的消息。公共和私人的都沒有。」

悅石的拇指指甲敲擊著自己的下嘴唇。「賽德普特拉，你覺得我們這屆政府在被不信任投票彈劾下來之前，還有多長時間的任期？」

阿卡西，悅石共事過的最機敏的政治活動家回看了她頂頭上司一眼。「至多七十二小時，執行官大人。他們在投票。暴徒還不知道自己是暴徒。有人得為發生的一切付出代價。」

悅石心不在焉地點點頭。「七十二小時，」她喃喃道，「時間夠多的了。」她抬起頭笑道，「就這樣吧，賽德普特拉。你也去休息休息。」

助手點點頭，但是她的表情顯露出她對這一提議的真正想法。門在她身後關上後，書房一下子變得非常安靜。

悅石坐著思考了片刻，單拳托腮。然後對著牆壁說道：「請叫阿爾貝都顧問過來。」

二十秒後，悅石寬桌對面的空氣蒙上了迷霧，閃著微光，最後凝固住了。技術內核的代表看上去依然俊俏，短短的灰髮在光線下閃爍，他那坦率、正直的臉龐呈現出健康的古銅色。

「執行官大人，」全息投影像開口道，「顧問理事會和內核預言者將繼續為你們效勞，在這大難——」

「阿爾貝都，內核在哪裡？」悅石打斷道。

顧問的笑容毫不抖動。「對不起，執行官大人，你說什麼？」

「技術內核。到底在哪裡？」

阿爾貝都那好好先生的臉龐露出一絲疑惑，但沒有敵意，沒有什麼顯著的情感反應，除了一副想要幫忙的茫然表情。「執行官大人，你肯定知道，自從內核隱退以來，我們的政策一直堅持不要暴露……啊……技術內核物理元件的所在地。換句話說，內核不在任何地方，自從——」

「自從你們生活在數據平面和數據網的交感現實中，」悅石說，聲音單調，「對，我已經聽夠這些廢話了，阿爾貝都。我父親以及我父親的父親都聽夠這一切了。我現在直截了當問你，技術內核在哪裡？」

顧問呆呆地搖了搖頭，滿臉歉意，就像一名大人又被小孩問了一個問了一千遍的問題。爸爸，天為什麼是藍色的？

「執行官大人，對這個問題，我完全無法以人類的三維坐標來回答。從某種意義上說，我們……內核……存在於環網內，也存在於環網外。我們在數據平面的現實中游動，你們稱其為數據網，但是說到物理元件……你們祖先稱之為『硬件』的東西，我們覺得有必要——」

「有必要保密。」悅石替他說完了這句話。她交叉雙臂，「阿爾貝都顧問，你有沒有意識到，霸主中將會有好多人……數百萬人……堅信內核……你們的顧問理事會……背叛了人類？」

阿爾貝都雙手打了個手勢。「執行官大人，那實在是令人遺憾。遺憾，但可以理解。」

「顧問先生，你們的預言者應該差不多是十全十美的。但你們卻從沒有警告過我們，驅逐者艦隊會對世界造成毀滅。」

投影像英俊的臉龐上露出悲傷之情，表情極為令人信服。「執行官大人，我得提醒你，顧問理事會警告過你們，如果想將海伯利安引進環網，將會帶來無規則的變數，甚至連理事會也無法歸因。」

「但並不單單是海伯利安！」悅石叫道，她提高了嗓音，「神林被燒燬了。天國之門被熔成一堆渣。無限極海的腦袋正等著下一錘的攻擊！如果顧問理事會不能預測如此規模的侵略，那還要你們有什麼用？」

「我們的確預測到了和驅逐者發生戰爭的必然性，執行官大人。我們也預言了防衛海伯利安的重大危險。你必須相信我，把海伯利安加入到任何預言方程式，都將讓安全性因素降低到——」

「好吧，」悅石歎了口氣，「我想和內核的其他人談談，阿爾貝都。你們那難以辨認的智能階級中擁有決策權力的人。」

「我向你保證，我代表了廣大內核成員，在我——」

「對，對。但我想要和你們的……我想你們稱其為神，我想和你們的一位神談一談。老輩人工智能中的一個。一個有影響力的神，阿爾貝都。我需要和他談一談，告訴我為什麼內核綁架了我的藝術家賽文和我的助手利・亨特。」

全息像看上去大吃一驚。「我向你保證，執行官大人，我們四世紀的聯盟在上，內核跟這不幸的失蹤事件完全無關——」

悅石站起身。「這就是為什麼我要和你們的神談一談的原因。阿爾貝都，現在作擔保已毫無意義了。如果我們兩個種族想要活下去，那就是時候來一次坦率的會談了。我說完了。」她的注意力回到了桌子上的傳真台文件上。

阿爾貝都顧問站起身，點頭道別，閃了閃，消失了。

悅石下了個命令，她的私人遠距傳送門出現了，她道出政府大樓醫務室的代碼，邁步朝裡走去。就在觸摸到能量矩形那不透明表面的剎那間，她停住腳步，想了想她正在做什麼，她這一生中第一次在邁進遠距傳輸器的時候感到了憂慮。

如果內核想綁架她，或者殺死她，那該怎麼辦？

梅伊娜・悅石突然意識到，內核掌握著每一個在環網作遠距傳輸旅行的公民的生殺大權……包括所有有權有勢的公民。利和賽伯人賽文並不一定是被綁架了，或是被傳送到了什麼地方……僅僅是因為腦子裡一直把遠距傳輸器想像成萬無一失的運輸工具，才讓人下意識覺得他們是到了什麼其他地方。她的助手和高深莫測的賽伯人可以不費吹灰之力被傳送……得無影無蹤。成為蔓延進奇點的稀稀拉拉的原子。遠距傳輸器不會對人和物進行「心靈傳輸」——這樣的想法真是蠢透了——但是，相信這樣一個在時空架構中打洞的裝置，允許我們在黑洞「活板門」中穿行，這主意又如何聰明了呢？對她來說，相信內核會把她傳送進醫務室，這又有多蠢呢？

悅石想起了戰略決議中心……三間龐大的房間，由永遠活動的視像清晰的遠距傳送門導連……但歸根結底還是三間房間，即使是在霍金驅動狀態下，也至少被一千光年的真實空間、數十年的真實時間所分隔。每當莫泊閣和辛格或是其他從地圖全息像走到標航線盤邊上時，他們都跨越了時空的廣袤深淵。內核想要摧毀霸主或者其內的任何人，他們只要動動遠距傳輸器就行了，讓目標發生一起小小的「錯誤」就行了。

見鬼去吧，梅伊娜・悅石走了進去，去見政府大樓醫務室的保羅・杜雷。

39

那棟樓坐落在西班牙廣場上。二樓的兩間房間又小又窄，天花板卻很高，而且黑咕隆咚的（雖然每間房間都點著一盞磨砂燈，似乎是什麼鬼魂點亮的，並等待著其他鬼魂的大駕光臨）。我的房間是其中較小的那間，雖面對著廣場，但今晚從高窗旁看到的一切僅是黑暗，更深的陰暗疊著陰暗，伯爾尼尼的幽冥噴泉發出不停的潺潺聲，更加重了一種陰森的特色。

聖三一教堂雙塔中的一個在准點鳴起了鐘聲。教堂蹲伏在黑暗中，就像龐大的茶色貓蹲在外面台階的頂部。我聆聽著拂曉的鐘聲一聲聲響起，那是些簡短的音符。我想像著幽靈的雙手牽拉著腐朽的鍾繩。或者腐朽的雙手牽拉著幽靈似的鍾繩。我不清楚其中哪幅景象和這無盡之夜中的恐怖幻想更加匹配。

熱病在今夜壓迫著我，就像浸水的厚毯子又濕又重，令我窒息。我的皮膚經受著一輪輪的炙烤，摸上去濕乎乎的。我受到兩次咳嗽痙攣的襲擊，其中第一次讓睡在另一個房間的亨特從小床上爬起來，跑到我身邊，他在看到我吐在錦緞被子上的鮮血之後，雙眼圓睜，震驚異常；第二次痙攣時，我盡力屏住呼吸，搖搖晃晃地走到擺在櫃子上的臉盆前，嘔出少量的黑血和黑痰。這一次，亨特沒有醒來。

到底還是回到了這裡。一路回到了這些黑暗的房間，這恐怖的床。我恍惚間回憶起，我在這兒醒來，被奇跡般地治癒，「真正」的賽文和克拉克醫生，甚至還有身材矮小的西格諾拉・安吉列娣，他們在外面的房間裡徘徊。我記起了那段日子，從死亡中康復；那段日子，明白了自己並非濟慈，明白自己不是在真正的地球之上，明白那不是我昨夜合上雙眼的世紀……明白，我不是人類。

兩點過後的什麼時候，我睡著了，在我睡著的時候，我開始做夢。這是我以前從沒經歷過的夢。我夢見自己慢慢地升了起來，穿過數據平面，穿過數據網，進入並穿過萬方網，最後來到了一個不認識的地方，我從沒夢見過的地方……這個地方，空間無限，顏色悠閒、難以形容，沒有地平線，沒有天，沒有地或者人類稱為地面的實體區。我覺得這是超元網，因為我立即感覺到這一級別的交感現實包括了我在地球上經歷過的所有奇特感覺，我從技術內核流向數據網時感受到的所有的二元分析和智力愉悅，最重要的是，一種……什麼感覺呢？宏大感？自由感？——潛能，也許，這個詞正是我所要找的。

我獨自待在這個超元網中。顏色在我上方、下方、身體中間流過……時而融化成模糊的蠟筆畫，時而匯合成雲彩般的太虛幻境，在某些罕見的時刻，它們會組成更加堅實的物體、形狀、獨特的形態，外表看上去像人，又不像人——我望著它們，就像春日裡湖區的小孩注視著雲彩，想像著大象、尼羅河鱷魚、巨大的炮艦由西向東進軍。

過了一會兒，我聽見了聲音：外面廣場中伯爾尼尼噴泉的瘋狂流淌；窗戶屋頂上方的壁架上，鴿子的瑟瑟聲和咕咕聲；利・亨特睡夢中輕微的呻吟。但是在這些聲音之上，在它們之下，我能聽見另一種聲音，更加詭秘，更加虛幻，但卻無盡地更加險惡。

什麼龐大的東西正以這種方式向我走來。我奮力透過蠟筆畫的一片朦朧看出去；什麼東西正在視野的地平線外走動。我知道，它知道我的名字。我知道，它的一隻手掌握著我的生命，另一隻拳頭則捏著我的死亡。

在這超越了空間的空間中，我無處躲藏。我無法逃離。從我撇下的世界中，痛苦的塞壬之歌持續不斷地此起彼伏——每一處的每一個人日常的痛苦，那些正在遭受這伊始之戰的人的痛苦，那些掛在伯勞可怕之樹上的人確切而清晰的痛苦，最難以忍受的是，我所感受到的來自朝聖者和其他人的痛苦，他們的生活和思想已經和我共享。

如果死亡的逼近陰影能讓我從這痛苦之歌中解脫，那我將衝過去問候它，這是值得的。

「賽文！賽文！」

剎那之間我以為喊叫的人是我自己，正像我以前在這些房間裡，在夜裡當我的痛苦和熱病超出了我忍受的範圍之時，我就會喊約瑟夫・賽文的名字。他總會在那兒：賽文，動起來笨重緩慢的賽文，好心的賽文，帶著溫柔微笑的賽文，我腦中總是帶著某些小小的卑劣或者評論，想要從他的臉上抹去那些笑容。人在臨死時總是保持不了自己的好脾氣，我這一生都過得慷慨大方……為什麼，在我遭受痛苦時，在我將兩肺的粗糙殘餘都咳進污跡斑斑的手帕時，我還要繼續這一慷慨角色的命運呢？

「賽文！」

那不是我的聲音。亨特正搖著我的肩膀，喊著賽文的名字。我意識到他是在叫我的名字。我推開他的雙手，重新倒進枕頭中。「怎麼了？出什麼事了？」

「你在呻吟，」悅石的助手說，「你在大聲呼喊。」

「做了個噩夢。沒什麼事。」

「你的夢不僅僅是夢。」亨特說。他朝狹窄的房間四顧，他帶進來的一盞燈現在照亮了房間，「賽文，這地方真是糟透了。」

我想要笑。「這房間每個月花去我二十八先令。七個斯庫多[49]。真是攔路搶劫。」

亨特朝我皺皺眉。生硬的亮光讓他的皺紋看上去比平常更深了。「聽著，賽文，我知道你是個賽伯人。悅石跟我說，你是一個叫濟慈的詩人的重建人格。現在，顯然所有這一切——」他無助地指了指房間，陰影、高大的矩形窗戶、高高的床，「——所有這一切都和那有些什麼關係。但是到底是什麼？內核到底在玩什麼遊戲？」

「我吃不準。」我實話實說。

「但你知道這地方？」

「噢，對。」我全憑感覺說話。

「告訴我。」亨特祈求道。他克制著自己，真心誠意地祈求我，再加上他請求得如此誠懇，所以現在我打算告訴他。

我跟他講了詩人約翰・濟慈短暫而鬱鬱的一生，濟慈在一七九五年出生，由於患上肺病導致在一八二一年死亡，那是在羅馬，遠離朋友，遠離唯一的至愛。我跟他講了自己在這房間中分階段的「復原」，我決定換上約瑟夫・賽文這個名字——這位濟慈相識的藝術家，一直陪伴在濟慈身邊，直到他最後死去——最後，我跟他講了我在環網中的短暫時間，聆聽、觀看、夢見海伯利安上伯勞朝聖者的生命，還有其他東西。

「夢？」亨特說，「你是說，甚至現在你也能夢到環網中發生的事？」

「對。」我跟他講了關於悅石的夢，天國之門和神林的毀滅，來自海伯利安的混亂景象。

亨特在狹窄的房間中來回踱步，他的影子高高地投在粗糙的牆壁上。「你能和他們取得聯繫嗎？」

「和我夢見的那些人？和悅石嗎？」我想了想，「不能。」

「你能肯定？」

我試著解釋給他聽。「我自己甚至不在這些夢中，亨特。我沒有……聲音，沒有在場……我沒辦法和夢中的任何人取得聯繫。」

「但是，有時你夢見他們的所思所想，對嗎？」

我知道他說得對。接近事實。「我感覺到他們的感覺……」

「那你不能在他們的意識……在他們的記憶裡留下些痕跡嗎？讓他們知道我們在哪兒？」

「不能。」

亨特一屁股跌坐進我床腳邊的椅子中。他突然變得非常蒼老。

「利，」我對他說，「即便我能和悅石或者其他人通話——雖然事實上我不能——那又有什麼好處呢？我告訴過你，這個舊地的複製品位於麥哲倫雲中。甚至在量子躍遷的霍金速度下，任何人想要到我們這兒來，也要花上幾個世紀的時間。」

「我們可以警告他們。」亨特說，他的聲音疲倦得聽上去鬱鬱不樂。

「警告他們什麼？悅石最可怕的噩夢正在她周圍一一成真。你覺得她現在還相信內核嗎？這就是內核如此囂張地綁架我們的原因。事態發展得非常快，悅石或者霸主中的任何人都來不及應付。」

亨特揉揉眼睛，然後手指豎在鼻子底下。他盯著我，凶神惡煞。「你真是什麼詩人的重建人格嗎？」

我一言不發。

「背首詩給我聽聽。隨便作一首。」

我搖搖頭。晚了，我們都又累又怕，我的心還在怦怦直跳，還沒從這比噩夢還噩夢的噩夢中緩過勁來。我不會生亨特的氣的。

「來吧，」他說，「讓我看看，你到底是不是比爾・濟慈新改良的版本。」

「約翰・濟慈。」我輕聲說。

「管他什麼來著。來吧，賽文。要麼叫你約翰。或是別的什麼我應該稱呼你的名字。背首詩給我聽聽。」

「好吧，」我說，回了他一眼，「聽好了。」

有一個頑皮的孩子，

頑皮的孩子就是他，

他什麼事都不去幹，

只會亂寫詩——

他一手拿著

墨水瓶，

一手拿著

鵝毛筆，

屁顛屁顛

跑遠了。

跑向

高山，

噴泉。

鬼魂，

油輪。

巫婆，

水溝。

天涼了

他攤開他的外衣

寫詩。

天暖時

害怕墨水成一團

他就不寫。

哦，我們

憑直覺行事

朝北！

朝北！

憑直覺

朝北，

瞧那魔力啊！[50]

「我不明白，」亨特說，「那聽上去不像是一個聲名千載相傳的詩人寫的。」

我聳聳肩。

「你今晚夢見悅石了嗎？發生了什麼事？讓你一直在那兒呻吟？」

「不。跟悅石無關。那是個……真實的噩夢，事情開始變化了。」

亨特站起身，提起燈，準備拿著唯一的光源走出房間。我聽見廣場中噴泉的聲音，還有窗台上鴿子的聲音。「明天，」他說，「我們來搞清楚這一切，找到回去的辦法。如果他們能把我們遠距傳送到這，肯定會有傳送回去的辦法。」

「對。」我說，我知道這是瞎話。

「晚安，」亨特說，「別再做噩夢了，好不好？」

「不會再做了。」我說。我知道這更是天大的瞎話。

莫尼塔拉著受傷的卡薩德逃離伯勞，她伸出一隻手，似乎把那生物拒在了門外，同時從擬膚束裝的皮帶上摸索出一個藍色的環面，把它盤繞在身後。

一個兩米高的金色橢圓懸在了半空中，閃爍著。

「放開我，」卡薩德咕噥道，「讓我們結果了它。」上校的擬膚束裝被伯勞抓出巨大的裂縫，鮮血四濺。他右腳懸垂，似乎腳跟給切斷了一半，無法承重。卡薩德之所以能在戰鬥時站立，僅僅是因為他是在同伯勞苦鬥，而且差一點就要被這怪物的瘋狂的拙劣舞步勝出了。

「放開我。」費德曼・卡薩德重複道。

「閉嘴，」莫尼塔說，接著，她輕聲細語道，「親愛的，不要再說了。」她拖著他穿過金色的橢圓，一起來到了一片閃耀的光線下。

儘管週身疼痛，精疲力竭，卡薩德還是被眼前的景象弄得頭昏眼花。他們不是在海伯利安，他完全確信。一片廣袤的草原延伸到地平線，遠得不符合邏輯，他也從未有此體驗。低矮的橘黃色的草——如果那真是草的話——長在平地和小山丘上，就像某種巨型毛毛蟲背上的絨毛，而一些可能是樹的東西像是晶須碳雕塑屹立在那裡，它們的枝幹有著巴洛克式的罕見構造，如同埃捨爾畫筆下的作品，它們的樹葉是各種各樣的深藍和紫色橢圓，在光線湧動的天空下閃閃發亮。

但那不是日光。莫尼塔拉著他走出正在關閉的傳送門（卡薩德覺得那不是遠距傳輸器，因為他相信它不僅僅帶他們穿越了空間，還穿越了時間），向一叢不可思議的樹走去。卡薩德抬眼朝天空望去，他有一種近乎奇跡般的感覺。亮得像海伯利安的白天，亮得像盧瑟斯購物商場的正午，亮得就像卡薩德乾旱家鄉、火星塔爾錫斯高原的仲夏之日，但那不是日光——天空中，繁星密佈，星群璀璨，那是一片綴滿恆星的銀河，亮光間幾乎沒有黑暗的容身之地。彷彿置身於一家擁有十個放印機的天文館中。彷彿置身在了銀河的中心。

銀河的中心。

一群身著擬膚束裝的男女從埃捨爾樹的樹蔭中走出，圍住了卡薩德和莫尼塔。其中一個男人——即使以卡薩德的火星標準來說也是個巨人——看著他，然後仰頭望向莫尼塔。雖然卡薩德在擬膚束裝的廣播和密光接收器中什麼也沒聽到，什麼也沒感覺到，但他知道，這兩人在交流。

「躺下。」莫尼塔說，她把卡薩德放在天鵝絨般的橘黃草上。他掙扎著想要起身，想要說話，但是莫尼塔和那個巨人用他們的手掌按住了他的胸脯。卡薩德躺了回去，他的眼裡滿是彎曲的紫葉和滿天的星辰。

男子再次碰了碰他，卡薩德的擬膚束裝被解除了。他意識到，自己正一絲不掛地被一小群人包圍著，於是想要坐起來，把自己蓋住，但是莫尼塔結實的手又把他按住了。在痛苦和混亂的夾擊之下，他隱約感覺到那名男子正撫觸著自己被砍傷的手臂和胸膛，覆銀的手沿他的腳一路向下撫去，摸到了被切斷的阿喀琉斯之踵。巨人的手撫摸到哪裡，上校就感覺到那裡一陣涼爽。他的意識就像一個氣球飄走了，升到了茶色草原和起伏山丘的上空，朝真實的星辰天篷飄去，在那裡，有一個巨大的人影在等待，昏暗得如同地平線頂端高高壘起的雷雨雲，魁偉得就像一座高山。

「卡薩德，」莫尼塔低聲細語，於是上校飄了回來，「卡薩德。」她又叫了一遍，雙唇緊貼他的臉頰。他的擬膚束裝被重新激活，和她的並在了一起。

莫尼塔直起身，費德曼・卡薩德上校也坐了起來。他搖搖頭，發現自己又穿上了水銀能量服。他站起身，痛苦消失了。他感到原來的好幾處傷口和嚴重的劃傷處有點刺痛，但它們現在已經被治癒並修復。他將自己的手合併進自己的束裝，撫摸著自己的身體，彎膝碰了碰腳後跟，沒有摸到傷疤。

卡薩德朝那巨人轉去。「謝謝。」他說，但他不知道那個男子是否聽得見。

巨人點點頭，退回到其他人中間。

「他是名……可以說是醫生，」莫尼塔說，「一名醫療士。」

卡薩德正全神貫注在其他人身上，她的話隱約傳到了他的耳中。他們是人類——他由衷感到他們是人類——但他們的種類變化令人驚愕：擬膚束裝並非像卡薩德和莫尼塔那樣全是銀色，而是有二十多種顏色，每一種顏色都和某種活著的野生生物的毛皮一樣柔軟有機。唯有細小的能量閃爍和模糊的面部特徵顯示出擬膚束裝的表面。他們的體格同色調一樣千變萬化：醫療士那如伯勞般巨大的腰身和龐大的軀體，寬厚的眉毛和一連串茶色的能量流，可能是一頭長而厚密的頭髮……他身邊站著一名女子，雖然比小女孩大不了多少，但顯然是女性，身形極佳，雙腿強健，雙乳嬌小，背上豎立著兩米長的仙女般的翅膀——不僅僅是裝飾性翅膀，因為，就在微風拂過橘黃的大草原，草兒泛起漣漪時，這名女子小跑了一陣，張開雙臂，優雅地飛翔在了空中。

有好幾個高高的瘦削女子，穿著藍色的擬膚束裝，長著長長的蹼狀手指，在她們身後，一群矮個男人戴著面罩，身著裝甲板，就像是即將進入真空投入戰鬥的軍部海兵。但卡薩德感覺到那些裝甲是他們身體的一部分。頭頂上，一群長著翅膀的男子踏著上升的暖流騰空而起，細小的黃色激光束在他們之間閃爍，帶著某種複雜的編碼信息。他們的激光似乎是從每個人胸脯上的一隻眼睛裡發射出來的。

卡薩德又搖起頭來。

「我們得走了，」莫尼塔說，「不能讓伯勞跟蹤我們到這裡。這些戰士已經有夠多東西要忙了，他們不能再去對付大哀之君的特別顯靈。」

「我們這是在哪兒？」卡薩德問。

莫尼塔從皮帶上拿出一個金色的環面，放出一個紫色橢圓。「人類的遙遠未來。我們的一個未來。這裡是光陰塚成形並逆時間回到過去的地方。」

卡薩德再次環顧左右。有什麼龐然大物正在星野下移動，擋住了萬千繁星，投下一片影子，倏忽即逝。霎時間男男女女都抬頭仰望，但緊接著又去忙各自的事情了：收割樹上的小東西；一個男人輕撣手指，召喚出明亮的能量地圖，一群人聚在一起觀看；還有一些如同投出的長矛朝地平線飛馳。一個矮個的肥胖小人，性別不詳，一頭鑽進軟軟的泥土裡，現在僅僅看得出有條凸起的泥土線正圍著大傢伙快速移動，形成了一個個同心圓。

「這到底是什麼地方？」卡薩德再次問，「那到底是什麼？」突然間，他感覺自己的淚水快要滑落，連他自己也說不清道不明這是怎麼回事，似乎轉過一個陌生的街角，突然發現自己回家了，回到了塔爾錫斯再分配營工程之中，他久絕人寰的母親正在門口向他招手，那些已經被遺忘的朋友和兄弟姐妹正等著他來玩一場疾走球。「快來。」莫尼塔說，她的語氣中毫無疑問帶著急切之情。她拉著卡薩德朝閃亮的橢圓走去。而軍人則一直望著其他人和繁星天穹，直到邁步走了進去，眼前的景象消失了。

他們邁步走出，來到了黑暗之中。卡薩德擬膚束裝裡的濾光器花了短短幾秒鐘校正了視野。他們是在海伯利安光陰塚山谷，在水晶獨碑的底部。現已入夜。雲層在頭頂翻騰，風暴正在肆虐。僅有從光陰塚中傳出的閃爍之光，照亮了這些景象。剛從乾淨、光源充足的地方走出，卡薩德現在感覺到一股突然失落的噁心感，然後，他的意識匯聚在了眼前看到的東西上。

索爾・溫特伯和布勞恩・拉米亞正在山谷南部半公里外，索爾俯身在布勞恩身上，而那女子正躺在翡翠塋的前面。風捲狂沙，密集地席捲在他們周圍，以至於他們沒有看到伯勞如影子一般，正穿過方尖石塔的小徑，朝他們走去。

費德曼・卡薩德邁下獨碑前的黑色大理石地，繞開散亂在小徑上的水晶碎片。他意識到，莫尼塔依舊緊抓著自己的胳膊。

「如果你再攻擊的話，」她說，聲音在耳畔游移，輕柔、急切，「伯勞會殺死你的。」

「他們是我的朋友。」卡薩德說。他那些軍部裝備和碎裂的裝甲依舊躺在幾小時前莫尼塔丟下它們的地方。他在獨碑裡搜了搜，最後找到了突擊槍和一袋手榴彈，槍還能用，他檢查了一下彈藥，撥開保險扣，然後走出了獨碑，快步向前，想在中途攔截下伯勞。

耳畔水流嘩嘩，我隨之醒來。剎那間，我以為自己正偕布朗[51]徒步旅行，來到了洛德瀑布附近，此時正從瞌睡中醒來。但是當我睜開雙眼，發現眼前的黑暗和我入睡時一樣可怕，那水聲帶著噁心的滴流聲，而不是騷塞來日將會在詩歌中大加稱頌的瀑布急流[52]。我感覺糟透了——不僅僅是因為我和布朗蠢頭蠢腦地不吃早飯就去爬斯基多山，下山後喉嚨像是冒火了一樣，非常不舒服——而且，我已經絕命般地病入膏肓了，週身疼痛，病症甚至比瘧病還要重，痰液和火焰已經在我的胸膛和小腹內沸騰了。

我坐起身，摸索著來到窗口邊。從亨特的房門下傳來一絲朦朧的光，我意識到，原來他點著燈睡著了。那本不是件壞事，我也可以去點上燈，但我現在已經不必去點，因為我摸索著來到一個稍亮些的矩形前，那是外面較淺的黑暗投射在房間內更加黑暗之地的一個矩形。

空氣很新鮮，帶著雨水的氣息。閃電就在羅馬的屋頂上方閃現，我終於明白，叫醒我的聲音是雷鳴聲。城市內沒有別的燃燈。我微微探出敞開的窗戶，望見廣場上方的台階上雨水滿地，聖三一大教堂在閃電的襯托下顯出黑色輪廓。從台階上吹下來的寒風凜冽刺骨，我回到床邊，拿起毯子裹住自己，然後拽了一把椅子拖到窗前，坐在那兒，朝外望著，思索著。

我記起了我的弟弟托姆，就在他生命的最後幾星期、最後的幾天中，他的臉和身體由於呼吸困難而極度扭曲。我記起了我的母親，她當時看上去是多麼蒼白，臉在黑暗的房間中幾乎閃著亮光。大人們容許我和妹妹撫摸她黏糊糊的手，親吻她發熱的嘴唇，然後退出去。我記起了，有一次在離開房間後，我暗中擦了擦嘴唇，斜眼瞥了一下，看看我妹妹和其他人是否看見了我這罪孽深重的行為。

濟慈死後不到三十小時，克拉克醫生和一名意大利外科醫生剖開他的身體，他們看到，就像賽文後來寫給一位朋友的信裡提到的：「……肺病的最糟症狀——兩肺已經全數盡毀——細胞全部死亡。」不管是克拉克醫生，還是那名意大利醫生，他們都無法想像，濟慈是如何熬過那最後的兩個多月的。

我坐在黑漆漆的房間中，望著黑漆漆的廣場，思緒紛飛。與此同時，我聆聽著胸膛和喉嚨內的沸騰之聲，感覺到痛苦就像火苗在體內燃燒，感覺著腦海裡那些哭喊的夢魘般的痛苦：馬丁・塞利納斯在樹上呼喊，遭受著那些詩文的痛苦，對我來說，我既無力，又懦弱，絕不敢去完成那樣的詩作；費德曼・卡薩德在呼喊，他已經準備好死在伯勞的爪子之下；領事在呼喊，他被迫再次做出背叛行為；成千上萬聖徒在呼喊，他們哀悼他們世界的死亡，悲歎他們兄弟海特・馬斯蒂恩的死亡；布勞恩・拉米亞在呼喊，她回想起自己已故的至愛，我的孿生兄弟；保羅・杜雷在呼喊，他躺在那兒和電刑、和記憶的衝擊搏鬥，清清楚楚地感覺到胸膛上等待著的十字形；索爾・溫特伯在呼喊，他一遍遍地捶打著海伯利安的土地，呼喊著自己的孩子，而瑞秋那嬰孩的哭聲依舊迴盪在我們的耳中。

「該死，」我低聲自言自語，拳頭捶打在窗框的石頭和灰泥上，「真該死。」

過了一會兒，就在第一縷白光預示著黎明的到來時，我走離窗戶，找到我的床，躺了一會兒，閉上了雙眼。

西奧・雷恩總督聽到音樂之聲，隨之醒來。他眨眨眼，左右四顧，認出了邊上的營養槽和飛船的診療室，他覺得自己似乎在夢中見到過它們。西奧意識到自己正穿著柔軟的黑色睡衣，一直睡在診療室的檢查床中。現在，西奧過去十二小時的零碎記憶開始拼合起來：從醫療槽中抬出，安上傳感器，領事和另外一個人湊過來望著他，問著一些問題——西奧張口回答，似乎他真的清醒了一樣，然後又昏昏睡去，夢見海伯利安和它燃燒的眾城。不，那些不是夢。

他坐起身，感覺到自己幾乎是飄出了睡床，找到了衣服，它們已經洗得乾乾淨淨，疊得整整齊齊，擺在旁邊的架子上。他飛速穿戴好。音樂一直響著，忽而升高，忽而減弱，但那高質量的聲音始終縈繞耳邊。那是實況演奏，而不是錄音。

西奧走過一段短短的台階，來到了娛樂艙。他驚訝地發現飛船的大門正敞開著，瞭望台探了出去，顯然密蔽場也經去除。他停下腳步。腳底下的重力極小：剛好把西奧拉回到甲板上，剛剛好——也許是海伯利安重力的百分之二十，或者更少，也許是標準重力的六分之一。

飛船門戶大開。璀璨的日光注入敞開的艙門，照進瞭望台。領事正坐在那兒，演奏著他稱為鋼琴的古老樂器。西奧認出了考古學家阿朗德淄，正靠在敞開的船殼邊，手裡拿著一杯酒。領事正彈奏著一首非常古老、非常複雜的曲子；十指在鋼琴鍵上飛快跳動。西奧走近了些，張口對微笑的阿朗德淄耳語，突然又震驚異常地停下，凝視著眼前的東西。

瞭望台之外，三十米之下，閃耀的日光灑向翠綠的草坪，延伸到極近的地平線。在那草坪上，一簇簇人類或坐或躺，姿態悠閒，顯然正在傾聽領事的即興演奏音樂會。但那都是些什麼人啊！

西奧看見一些瘦高個，看上去就像波江五的唯美主義者，穿著纖細的藍色袍子，蒼白，光禿，但在他們身邊，在他們之外，五花八門、各種各樣的人類坐在那兒豎耳聆聽——種類比環網有史以來目睹過的還要多：有些人披著毛皮和鱗片；有些人的身體像蜜蜂，眼睛像多面接收器和觸鬚；有些人如鐵線雕塑一樣脆弱瘦小，巨大的黑色翅膀從他們瘦削的肩膀上豎起，折疊在邊上，仿若披風；有些人顯然是為生活在高度重力水平下而設計出來的，矮小、結實、強健，如同南非水牛，站在他們面前，就算是盧瑟斯人也會相形見絀，顯得脆弱不堪；有些人身軀短小，胳膊細長，全身長著橘黃色的毛皮，唯有他們蒼白的靈敏臉龐將他們和舊地滅絕已久的猩猩的全息像區別了開來；其他人看上去更像狐猴，而非類人動物，更像鷹、獅、熊、猿，而非人類。但不知怎的，西奧立馬知道這些的的確確就是人類，他確信無疑，一如他確信他們令人震驚的差異。他們專注的眼神，他們放鬆的姿態，還有一百種精妙的人類品質——乃至長著蝴蝶羽翼的母親懷抱長著蝴蝶羽翼的孩兒的方式——所有這一切都證明，他們是西奧無法否認的一種普通人類。

美利歐・阿朗德淄轉過身，微笑著注視著西奧的表情，他小聲道：「驅逐者。」

西奧・雷恩目瞪口呆，他昏昏然地搖搖頭，聆聽著音樂。驅逐者是野蠻人，不是這些美麗輕盈的生物。佈雷西亞上的驅逐者俘虜的身形都一模一樣——對，是很高，對，也很瘦，但顯然更加符合環網標準，而不是眼前這眼花繚亂的不同種類。更甭提他們的步兵屍體了。

西奧再次搖搖腦袋，與此同時，領事的鋼琴曲馳向了高潮，最後以一個響亮的音符收尾。對面原野上的數百人鼓掌喝彩，聲音在稀薄的空氣中既高昂又輕柔，西奧望著他們站起身，舒展四肢，然後各赴前程……有些快馬加鞭朝極近的地平線走去，其他人展開八十米的翅膀騰空而去。還有一些人朝領事飛船的底部移動過來。

領事站起身，看見了西奧，笑了笑。他拍了拍年輕人的肩膀。「西奧，你來得正是時候。我們馬上要開始談判了。」

西奧・雷恩眨眨眼。三名驅逐者降落在瞭望台上，巨大的翅膀收在身後。他們每個人都有著一身厚厚的毛皮，帶著不同的記號和條紋，那毛皮彷彿野生動物的一樣，有機，令人相信那是真的。

「榮幸之至。」最前面的那個驅逐者對領事說。他的臉龐如獅子一般——闊鼻，金眼，周圍是一圈茶色的毛皮。「最後一段是莫扎特的《D小調幻想曲》，KV397號，對不對？」

「對，」領事說，「弗裡曼・范茲，容我介紹西奧・雷恩先生，霸主保護體星球海伯利安的總督。」

獅頭的目光轉向西奧。「不勝榮幸。」弗裡曼・范茲伸出長滿毛髮的手。

西奧和他握握手。「很高興見到你，閣下。」他心裡琢磨著，自己是否還在恢復槽中，是不是還在做夢呢？灑在他臉上的日光和緊緊相握的手表明，這一切都是真實的。

弗裡曼・范茲重新轉身朝領事看去。「我謹代表合聚體，對你獻給我們的音樂會致以謝意。我的朋友，我們已經好多年沒有聽到你的演奏了。」他左右四顧了一下，「我們可以在這兒談，或者在我們的一個行政中心會談，謹聽君意。」

領事猶豫了一秒鐘。「我們有三人，弗裡曼・范茲，而你們有好多。我們到你們那兒去。」

獅頭點了點，繼而遙望天際。「我們會派艘船過來接你們去。」他和另兩個人走到欄杆前，邁了下去，朝下墜了幾米，最後展開複雜的雙翼，朝地平線飛去。

「老天。」西奧輕聲說。他緊緊抓著領事的胳膊，「我們這是在哪裡？」

「游群。」領事一面說，一面合上施坦威鋼琴的蓋子。他在前開路，領著兩人來到船艙裡，等阿朗德淄走進來後，把瞭望台收了起來。

「我們要去談什麼？」西奧問。

領事揉揉雙眼。看上去好像這人在西奧治療的十到十二小時期間，沒怎麼睡過，或是根本就沒睡。「那要看首席執行官悅石的下一條消息了。」領事說，他朝蒙上傳輸數據列迷霧的全息井點點頭。此時此刻，一條超光信息正在飛船的古老發射台中解碼。

梅伊娜・悅石走進政府大樓的醫務室，在候命的醫生的護送下，來到恢復艙邊，保羅・杜雷正躺在那裝置裡面。「他怎麼樣了？」她問第一個醫生——首席執行官的貼身醫師。

「身體超過三分之一的部位受到二級閃光燒傷，」厄瑪・安德洛內瓦醫生說，「燒掉了眉毛和部分頭髮……當然他的頭髮本就不多……身體和臉的左側還受到了三級輻射灼傷。我們已經完成表皮再生術，給他進行了RNA模板注射。他現在沒有痛苦，也沒有知覺。雖然胸脯上的十字形寄生蟲有些麻煩，但那眼下不會危及病人的生命。」

「三級輻射灼傷，」悅石道，稍微停頓片刻，就在杜雷等候的小艙的聽力所及的距離之外，「是等離子彈所致嗎？」

「對，」另一名醫生回答道，悅石沒認出他來，「我們確信，這人是從神林傳送來的，就在遠距傳輸連接被切斷的那一瞬間。」

「好吧，」悅石道，在杜雷躺著的那個飄浮托盤邊停下腳步，「我想單獨和這位先生談一談。」

兩名醫生互望了一眼，朝一名機器護士招招手，叫它回到貯藏屏障中，然後一同離開了這裡，同時關閉了通向監護房的傳送門。

「杜雷神父？」悅石問道。她見過這名神父的全息像，也聽賽文描述過朝聖諸事，因此她認得出他。杜雷滿臉通紅，臉上斑斑駁駁，閃著再生凝膠和噴射止痛藥的光芒。即便如此，他的樣子仍然惹人注目。

「執行官大人。」神父小聲說道，似乎想要坐起身。

悅石的手輕柔地搭在他的肩膀上。「躺好，」她說，「跟我說說發生了什麼事，如何？」

杜雷點點頭。這位年老的耶穌會士眼中含淚。「世界樹的忠誠之音不相信他們會真的攻擊，」他低聲道，嗓音中滿含痛苦，「賽克・哈爾蒂恩覺得聖徒和驅逐者有著某種協議……某種協商。但他們真的攻擊了。戰術切割武器、等離子裝備、核彈，我想……」

「對，」悅石說，「我們在戰略決議中心都看到了。我想知道所有的一切，杜雷神父。從你邁進海伯利安的穴塚後的一切。」

保羅・杜雷定睛望著悅石的臉龐。「你知道這些事？」

「對。我知道大多數相關的事情。但我得知道更多的事。更多。」

杜雷閉上雙眼。「迷宮……」

「什麼？」

「迷宮。」他再次說道，聲音提高了一點。他清清嗓子，向她講述了這一切——穿過萬屍隧道的旅途，傳送到軍部的飛船，和賽文在佩森上的邂逅。「你確信賽文是出發朝我們這裡過來的？政府大樓？」悅石問。

「對。他和你的助手……亨特。兩人都欲圖傳送到此。」

悅石點點頭，小心翼翼地碰了碰神父肩膀上一塊未燒傷的區域。「神父，事情發生得太快了。賽文失蹤了，利・亨特也是。我需要有關海伯利安的建議。你能和我待在一起嗎？」

有那麼一會兒，杜雷看上去滿臉困惑。「我得回去。回到海伯利安，執行官大人。索爾和其他人正在等我。」

「我明白，」悅石安慰他說，「一旦有辦法回到海伯利安，我會派你回去。但現在，環網正經受著野蠻的攻擊。上百萬人正在死亡，或者正命懸一線。我需要你的幫助，神父。在那之前，你能幫助我嗎？」

保羅・杜雷歎了口氣，躺了回去。「嗯，執行官大人。但我不知道我該怎麼——」

傳來一聲輕輕的敲門聲，賽德普特拉・阿卡西隨後走了進來，她遞給悅石一份信息紙。首席執行官笑了笑。「我說過，事情發生得非常快。神父，現在又有了新的進展。這是條來自佩森的消息，樞機團已經去西斯廷教堂了[53]——」悅石揚揚眉毛，「神父，我忘了，是不是原本那座西斯廷教堂？」

「對。在天大之誤後，教會一塊石頭一塊石頭、一幅壁畫一幅壁畫地將它拆開，運到了佩森。」

悅石低頭看了眼紙張。「……出席西斯廷教堂的會議，並選舉出了一名新教皇。」

「這麼快？」保羅・杜雷低聲道。他再次閉上雙眼，「我猜，他們肯定覺得得快點選好。佩森離驅逐者侵略波來襲……嗯，有多久來著？……十天工夫吧。但是，這決定卻也來得太快了……」

「有沒有興趣聽聽誰是新教皇？」悅石問。

「我猜，要麼是安東尼奧・瓜杜希樞機，要麼是阿格斯蒂諾・路德爾樞機，」杜雷說，「其他人此時都不佔多大的人數支持優勢。」

「不，」悅石說，「根據這條來自羅馬教廷愛德華主教的信息……」

「愛德華主教！對不起，執行官大人，請繼續。」

「根據愛德華主教所說，樞機團選舉的是一位地位未及蒙席之人，這是教會有史以來第一次。上面說，這位新教皇是一位耶穌會神父……一個叫保羅・杜雷神父的人。」

杜雷挺直身板，坐起身，毫不顧及身上的燒傷。「什麼？」他的聲音中滿是懷疑。

悅石把薄紙遞給了他。

保羅・杜雷盯著紙張。「不可能。他們從沒推舉過地位未及蒙席之人作為教皇的，除了象徵性的，但那不一樣……我說的是聖貝弗德爾，當時剛過天大之誤和奇跡……不，不，這不可能。」

「據我的助手說，愛德華主教一直在向我們致電，」悅石道，「神父，我們會馬上把電話給你接過來。嗯，也許我該稱您為——教皇陛下？」首席執行官的語氣中毫無嘲弄的意味。

杜雷抬起頭，震驚異常，無言以對。

「我會把電話接進來，」悅石說，「也會盡快安排你回佩森，教皇陛下，但如果您能和我們保持聯繫，我會不勝感激的。我真的需要你的建議。」

杜雷點點頭，又看了看薄紙。托盤上的控制台掛著一部電話，現在開始閃了起來。

首席執行官悅石走到外面的大廳中，把最新的事情進展告訴了醫生，然後和安全人員取得聯繫，批准了愛德華蒙席或者佩森的其他教會官員的遠距傳輸授權，接著傳送回她在住宅側樓的房間。賽德普特拉提醒她，理事會將在八分鐘內在戰略決議中心重新集結。悅石點點頭，目送著她的助手走了出去。她走回到牆內隱蔽壁龕中的超光小室中，激活聲波密隱場，在傳輸觸顯上打入領事飛船的代碼。環網、偏地、整個銀河、整個宇宙的每台超光接收器都能監聽到這條信息，但唯有領事的飛船可以解碼。她希望如此。

全息攝影燈紅光閃動。「基於來自你飛船的自動信息，我想你已經作出抉擇——和驅逐者會晤，並且他們也允許你的拜臨，」悅石面對著攝影機說道，「同時，我猜你也已經熬過了首次會面。」

悅石吸了口氣。「我，代表霸主，讓你在這幾年中犧牲了許多。現在，我代表所有的人類請求你。請你務必查明以下這五件事：

「第一，為什麼驅逐者要攻擊並摧毀環網世界？你、拜倫・拉米亞還有我，都明白他們想要的只是海伯利安。為什麼他們要改變主意？

「第二，技術內核在哪兒？如果我們要和它們交戰，我必須要知道這個。難道驅逐者忘記了我們共同的敵人——內核——了嗎？

「第三，他們有什麼停火條件？如果能夠擺脫內核的控制，我願意作出犧牲。但是他們必須停止屠殺！！

「第四，我想問，游群合聚體的領導者是否願意親自和我本人會面？如果必要，我會傳輸至海伯利安星系。雖然我們的大多數艦隊已經撤離，但是還有一艘跳躍飛船和護送船留在了那，留下了奇點球。請游群的領導盡快定奪，因為軍部想要摧毀奇點，屆時海伯利安將會與環網遠隔三年的時間債。

「最後，請游群的領導謹記在心，內核希望我們使用某種類似死亡之杖的暴力裝置來反擊驅逐者侵略部隊。已經有很多軍部領導同意了。沒多少時間了。我們不會——重複申述，不會——允許驅逐者侵略部隊侵佔環網的。

「現在，一切都看你的了。請向我確認你收到此消息，一旦談判開始，請通過超光信息告知我。」

悅石緊盯著攝影碟，將她人格和誠摯的力量下達到了光年之外。「看在人類歷史的分上，我懇求你，請你務必完成任務。」

緊隨超光信息之後是不斷扯動的兩分鐘影像，顯示了天國之門和神林的覆亡。在全息像隱退之後，領事、美利歐・阿朗德淄和西奧・雷恩坐在那兒沉默不言。

「是否回復？」飛船詢問道。

領事清清嗓子。「確認我們已收到信息，」他說，「發出我們的坐標。」他的目光穿過全息井，盯著另兩個人，「先生們？」

阿朗德淄搖搖頭，似乎在整理大腦的脈絡。「顯然，你以前來過這兒……來過驅逐者游群。」

「對，」領事說，「在佈雷西亞……在我的妻兒……在佈雷西亞之後，也就是不久前，我和游群會過面，和他們進行過詳盡的談判。」

「代表霸主？」西奧問。這位紅腦袋的臉龐看上去越發垂老了，上面佈滿了皺紋，焦慮異常。

「代表悅石議員的黨派，」領事說，「當時她還沒被選舉為首席執行官。她的派系向我解釋說，技術內核中有一股內在的力量正在作鬥爭，如果我們將海伯利安引進環網保護體，就可以影響到它們。而最簡單的辦法，就是把信息走漏給驅逐者……這些信息可以讓他們攻擊海伯利安，由此將霸主艦隊帶到這裡。」

「你完成了任務？」阿朗德淄的語氣冷冰冰的，雖然他的妻子和長大成人的孩子生活在復興之矢星球上，現在，那兒離侵略波只剩不到八小時時間了。

領事坐回到軟墊中。「不。我把霸主的計劃告訴了驅逐者。他們把我送迴環網，我成了一名雙重間諜。驅逐者計劃奪取海伯利安，但是具體什麼時刻，他們將自己選擇。」

西奧坐在那裡，他湊向前，雙手緊緊互握。「在領事館的那所有日子……」

「我在等驅逐者的消息，」領事有氣無力地說道，「你瞧，他們有一項裝置，可以瓦解光陰塚四周的逆熵場。他們會在準備好後打開它們。讓伯勞擺脫掉束縛。」

「這麼說，是驅逐者干的。」西奧說。

「不，」領事說，「是我幹的。我背叛了驅逐者，就像我背叛了悅石和霸主一樣。我槍殺了驅逐者派來校準裝置的女人……她，還有跟她一起來的技師……然後打開了裝置。逆熵場瓦解了。最後的朝聖得以籌備。伯勞自由了。」

西奧盯著他過去的良師。這位年輕人的綠色眼眸中帶著滿滿的困惑，而不是憤怒。「為什麼？你為什麼要這麼做？」

領事不動聲色地把事情簡要地告訴了他們，關於茂伊約星球上他的祖母希莉，關於她反抗霸主而發起的叛亂——這場叛亂甚至在她和她的至愛，也就是領事的祖父死後，也沒有消亡。

阿朗德淄從顯像井中站起身，走到瞭望台對面的窗戶邊。日光溢過他的雙腿，溢過深藍的地毯。「驅逐者知道你做的事情嗎？」

「現在知道了，」領事說，「我們來到這兒以後，我把事情告訴了弗裡曼・范茲和其他人。」

西奧在全息井的直徑內來回踱步。「也就是說，我們所趕赴的這次會晤，也許是一次審判，對不對？」

領事笑了笑。「或者說是處決。」

西奧停下腳步，雙拳緊握。「悅石明知這一切，卻還叫你再次來這兒，是不是？」

「對。」

西奧轉過身。「我真不知道自己是否願意讓他們把你處決。」

「我也不知道，西奧。」領事說。

美利歐・阿朗德淄轉身從窗戶邊離開。「范茲是不是說他們會派艘船過來接我們？」

他語氣中有什麼東西把兩人引到窗邊。他們著陸的這個世界是個中號小行星，外面環繞著一層十級密蔽場，經過一代一代的風、水和小心的地球化結構改造，已經成了一個天球。海伯利安的太陽已經落到了超近的地平線之後，延綿幾公里的毫無特色的草兒在無常的微風下泛起漣漪。飛船下方，一條寬闊的溪澗，或者說是一條狹窄的河川，緩緩地流過牧場，一路向地平線行進，然後似乎飛臨升天，馳向了一條變成了瀑布的河流，繼而盤旋而上，穿過遠方的密蔽場，蜿蜒地穿越了上面黑暗的太空，最後縮小成一條窄得看不見的細線了。

一艘小船正從那高聳入雲的瀑布上駛下，朝他們這個小型世界的表面馳來。船頭船尾看得見人影。

「老天哪。」西奧低聲說道。

「我們最好做好準備，」領事說，「那是我們的護衛隊。」

外面，落日以令人震驚的速度急速墜落，透過陰影地面上方半公里高的水簾，發出最後的光線，在深藍色的天空中烙上了彩虹之印，它們的顏色和充實度幾乎讓人驚懼。

40

亨特把我叫醒的時候已是早晨。他給我帶來了一盤子的早餐，黑色的眼睛中充滿了驚懼。

我問他：「你從哪兒弄到的食物？」

「樓下有間前室，裡面有間類似小餐館的房間。那兒擺著食物，是熱的，但沒人。」

我點點頭。「那是西格諾拉・安吉列娣的小飯館，」我說，「她不是個好廚子。」我想起了克拉克醫生對我飲食的擔心；他覺得肺病已經殃及我的胃，於是命令我開始飢餓養生法，讓我只吃牛奶和麵包，偶爾吃點魚。真是奇怪，這麼多苦難深重的人類想要長生不老，癡迷在他們的內臟、他們的褥瘡、他們貧劣的飲食上了。

我再次抬起頭，盯著亨特。「有事嗎？」

悅石的助手走到窗戶邊，似乎正全神貫注地望著下面廣場的景色。我聽見伯爾尼尼那可惡噴泉的滴流聲。「剛才你睡著了，我出去想散會兒步，」亨特慢條斯理地說，「你想，萬一有人在外走動，或者有什麼電話或者遠距傳輸器呢。」

「當然。」我說。

「我剛剛走出……那兒……」他轉身舔了舔嘴唇，「賽文，外面有什麼東西。就在台階底下的街道上。我吃不準，但我覺得它是……」

「伯勞。」我說。

亨特點點頭。「你看見它啦？」

「沒有，但我完全不感到驚訝。」

「太……太可怕了，賽文。那怪物讓我雞皮疙瘩都起來了。到這裡來……你能在這裡瞧到它，就在另一條台階的影子裡。」

我慢慢爬起身，但一陣咳嗽突然襲來，我的胸脯和喉嚨感覺到痰液的翻湧，於是又一頭倒在了枕頭上。「亨特，我知道它長什麼樣。別擔心，它來這兒不是找你的。」我的聲音聽上去比我感覺的還要自信。

「是找你的？」

「我想不是，」我一面喘息一面說道，「我想它來這兒僅僅是為了確定我不會跑掉……不會跑到其他的地方去死。」

亨特回到床邊。「你不會死的，賽文。」

我沒有吭聲。

他坐在床邊的直背靠椅上，拿起一杯涼茶。「如果你死了，我會怎麼樣？」

「我不知道，」我實話實說，「就算是我死了，我也不知道自己會怎麼樣。」

嚴重的疾病有著某種唯我主義，它們會提起一個人所有的注意力，就像龐大的黑洞會逮住任何不幸掉入它臨界界限裡的東西一樣。白天過得很慢，我強烈地意識到日光的腳步正邁過粗糙的牆壁，感覺到我手掌下的被褥，我體內的熱病在噁心地升湧，然後升到我頭腦的熔爐中，燒盡了。那主要是裝滿痛苦的熔爐。現在，卻已不再是我的痛苦，因為幾小時、幾天時間的喉嚨壓抑，胸脯灼燒，這一切都是可以忍受的，就跟在陌生的城市裡碰到討厭的朋友差不多，我無法迴避，但還是要歡迎他。可我頭腦裡的痛苦屬於其他人……所有其他人。它錘打著我的頭腦，就像將板岩打得粉碎的聲音，就像鐵錘重複擊打在鐵砧上的聲音，而且我無處可逃。

我的大腦把這一切接受為嘈雜聲，然後重組為詩文。每一天每一夜，那天地萬物的痛苦潮湧過來，在我頭腦的高熱走廊中徘徊，成了詩文、意象，詩文中的意象，複雜無止境的語言之舞，時而平靜仿若一首長笛獨奏，時而尖厲、刺耳、混亂，就像十幾隊管絃樂隊一齊演奏，但始終是詩文，始終是詩。

日落時分，我從半夢半醒中醒了過來，擊碎了我的夢，夢中，卡薩德上校正為了索爾和布勞恩・拉米亞的生命對抗伯勞。我發現亨特正坐在窗邊，他的長臉被赤褐色的黃昏之光抹上了色彩。

「它還在嗎？」我問道，聲音就像磨在石頭上的銼刀聲。

亨特跳了起來，然後朝我轉過身，那張陰鬱的臉上帶著謙卑的笑容，還有我從未見過的紅暈。「伯勞？」他說，「我不知道。其實我還沒見到它。我感覺它在。」他看著我，「你還好嗎？」

「快要死了。」我立即為自己輕率言語中的自我放縱感到懊悔，雖然我講的是實話，但我看到這句話引起了亨特莫大的痛苦，「沒事，」我幾乎是愉快地跟他說道，「我已經死過一回。感覺上死的並不是我。我深深扎根在技術內核中的一個人格中，並且以這人格的形式存在。死的只是我的肉體。約翰・濟慈的賽伯體。二十七歲的血肉和盜用的回憶合併而成的幻想。」

亨特走過來，坐在床邊。我吃了一驚，發現他竟然在白天幫我換了床單，將他和我那沾染血污的床單調換了一下。「你的人格是內核中的人工智能，」他說，「那你肯定有辦法接入數據網。」

我搖搖頭，我已經累得不想跟他理論了。

「上次弗洛梅綁架你的時候，我們通過你在數據網中的接入路線追蹤到了你，」他繼續道，「你不必親自和悅石聯繫。只要留下條信息，讓安全人員找到就行。」

「不，」我粗聲粗氣地說道，「內核不會讓我們辦到的。」

「他們在阻礙你嗎？阻止你？」

「還沒。但肯定會。」我一邊喘息，一邊一個字一個字地說著，就好像在將脆弱的蛋放回到鳥窩中一樣。突然間，我記起了我曾寄給摯愛的芬妮的一封短信，當時我剛經歷一次嚴重的咳血，但離它們奪取我的性命還有幾乎一年時間。當時我寫道：「若我將死，」我自言自語，「身後必無不朽之跡作——回憶此生，吾友無以為傲——然餘熱愛萬物美之本性，如尚有時日，必令世人銘記。」現在，這些話又出現在了我的腦海中，徒勞、自私、愚蠢、天真……但我仍然絕望地相信它。如果我有時間……我在希望星上假裝成視覺藝術家的那幾個月，和悅石在政府大堂中浪費的那些天，我本能夠寫下……

「你不試試怎麼會知道呢？」亨特問。

「什麼？」我問他。在煞費力氣地說完這兩個簡單的字之後，我又咳嗽起來。亨特急忙拿來臉盆，我朝裡面吐出半固態的血泡，痙攣終於平息。我躺了回去，試圖定睛在他的臉上。這狹窄的房間開始變黑，我們誰也沒有點上燈。外面的噴泉發出響亮的汩汩聲。

「什麼？」我再次問他。瞌睡蟲和睡夢拉拽著我的身子，但我試圖留在這兒，「試試什麼？」

「試試在數據網中留下條信息，」他小聲說道，「和誰取得聯繫。」

「什麼信息，利？」這是我第一次直呼其名。

「關於我們在哪兒。內核是怎麼綁架我們的。隨便什麼。」

「好吧，」我邊說邊閉上雙眼，「我試試看吧。我覺得它們是不會讓我得逞的，但我答應你，我會試試看。」

我感覺到亨特正緊捏著我的手。即便疲倦之潮已經取得壓倒性勝利，但突然的人類接觸已經讓我熱淚盈眶了。

我會試試看的。在向夢境或者死亡繳械投降前，我會試試看的。

費德曼・卡薩德大叫了一聲軍部的進攻口號，他穿越沙塵暴，向前猛衝，去攔截伯勞，不讓它走完最後的三十米。前面，索爾・溫特伯正蹲在布勞恩・拉米亞身旁。

伯勞停了下來，它的腦袋毫無摩擦地旋轉過來，紅眼閃爍。卡薩德裝備起突擊步槍，橫衝直撞地朝斜坡之下飛速衝來。

伯勞移形換位。

卡薩德看見它在時間中運動，就像一團緩慢的污跡，他意識到，就在他注視著伯勞的時候，山谷中的其他運動都靜止了，沙子一動不動地懸在空中，璀璨光陰塚中發出的光線呈現出濃厚的琥珀色色澤。不知怎的，卡薩德的擬膚束裝也和伯勞一起移形了，緊隨其後在時間中運動。

那怪物的腦袋猛地抬起，留神起來，四條胳膊就像匕首刀刃一樣伸出，手指突然張開，開始了尖銳的問候。

離那怪物還有十米遠時，卡薩德一個急停，觸發了突擊步槍，以全能寬光脈衝波將伯勞身下的沙子熔成了一堆渣。

伯勞全身閃爍，它的甲殼和鋼塑之腿反射著週身的地獄之光。然後，就在沙子變成一池冒泡的玻璃液湖泊時，這三米高的怪物慢慢沉了下去。卡薩德一陣狂喜，他大叫一聲，朝前邁近，繼續將寬光束發射在伯勞和沙地之上，就像他小時候在塔爾錫斯貧民窟裡用偷來的灌溉膠管朝他的朋友噴射一樣。

伯勞繼續沉下去。它的胳膊四仰八叉地張開在沙地和岩石上，想要找到支點。火花四濺。它移形換位了，時間逆向回湧，就像反轉的全息電影，但卡薩德與之一同移形，他明白，莫尼塔正在幫他，她的束裝正為他的賣命，引領著他穿越時間。然後卡薩德再次用比太陽表面溫度還要高的濃縮熱力朝怪物噴射，熔化了其下的沙子，四周的岩石勃然起火。

伯勞沉陷在火焰與熔融岩石的熔爐中，張開寬闊的崩裂之嘴，仰天長嘯。

卡薩德被怪物的聲音震呆了，他幾乎停止了射擊。伯勞的嘯叫聲不斷迴響，就像巨龍的咆哮，還夾雜著聚變火箭的轟響。那刺耳之聲讓卡薩德渾身不自在，讓懸崖峭壁震顫回鳴，將懸浮的塵埃顛落在地。卡薩德將設定切換到高速實體彈，朝怪物的臉上發射了一萬根微型鋼矛。

伯勞移形換位，卡薩德的骨頭和大腦在經歷變換時感受到一陣天旋地轉，穿越了幾年時間。他們已經不在山谷中，而是在一艘轆轆行駛在草之海上的風力運輸船上。時間恢復，伯勞一躍向前，玻璃液從金屬手臂上滴落，它一把抓住卡薩德的突擊步槍。上校沒有鬆開他的武器，兩者搖搖晃晃地轉著圈子，就像在笨手笨腳地跳舞，伯勞另外一對結滿鋼鐵長釘花飾的手臂和一條腿掃蕩過來，卡薩德又跳又閃，但仍拚死抓著步槍。

他們是在某個小艙中。莫尼塔站在角落裡，仿若一個影子。此外還有一個人影，一個高大、頭戴兜帽的男人，正以極其緩慢的動作躲避著狹小空間中突然出現的朦朧手臂和刀刃。透過擬膚束裝的濾波器，卡薩德看見狹小空間中有一個爾格綁縛器形成的藍紫能量場，它正不斷搏動增長，然後，又被伯勞有機逆熵場的時間篡改縮小了。

伯勞的胳膊猛砍下來，切進卡薩德的擬膚束裝，與血肉來了個親密接觸。鮮血噴濺在艙壁上。卡薩德用力將步槍的槍口塞進怪物的嘴巴裡，開火。由兩千高速鋼矛組成的一大團東西猛地將伯勞的腦袋壓了回去，就好像是什麼彈簧上的東西一樣，將怪物的身體擊在了遠處的艙壁上。但就在它退卻的時候，荊棘之腿踢中了卡薩德的大腿，鮮血立刻盤旋著噴濺而出，灑在了風力運輸船小艙的窗戶和牆壁上。

伯勞移形換位。

卡薩德咬緊牙關，他感覺到擬膚束裝自動在傷口上敷布並縫合。他瞥了一眼莫尼塔，點點頭，緊緊跟隨著那怪物，一同穿越時間，穿越空間。

索爾・溫特伯和布勞恩・拉米亞瞧著他們的身後，那裡似乎有一股可怕的熱和光之旋風在盤旋，然後平息了。索爾用自己的身體護著年輕女人，不讓玻璃液濺落到她身上，那些玻璃液絲絲地灼燒，著陸在冷冷的沙地上。然後聲音消失了，沙塵模糊了冒泡的小池塘，那就是暴風的起源之處，索爾的披風被風吹得辟啪作響，他將披風裹在兩人身上。

「究竟是什麼東西？」布勞恩喘息道。

索爾搖搖頭，扶著她在風聲怒吼中站起身。「光陰塚正在打開！」索爾喊道，「也許，是什麼東西爆炸了。」

布勞恩搖晃著，最後平衡住身子，把著索爾的胳膊。「瑞秋呢？」她在風暴之聲中喊道。

索爾緊握雙拳。他的鬍子已經覆上了一層沙。「伯勞……把她帶走了……進不了獅身人面像。我在等！」

布勞恩點點頭，瞇眼朝獅身人面像看去，在兇猛的沙塵漩渦中，那墓塚只顯現出一個閃爍的輪廓。

「你沒事吧？」索爾喊道。

「什麼？」

「你……有沒有事？」

布勞恩茫然地點點頭，摸了摸自己的腦袋。神經分流器沒了。不僅伯勞種下的討厭附件沒了，連喬尼通過手術裝上去的分流器也沒了，她覺得那件事發生在很久很久以前，當時他們正躲在渣滓蜂巢中。可現在，分流器和舒克隆環永遠地消失了，她永遠也沒法和喬尼再次相見了。布勞恩想起雲門易如反掌地毀滅了喬尼的人格，碾碎它，將它吸收，就好像自己拍死昆蟲那麼容易。

布勞恩回道：「沒事。」但她的腳軟了下去，索爾抱著她，才沒讓她墜地。

他在喊什麼話。布勞恩試圖聚精會神去聽，試圖將思想集中在此時此地。在經歷了萬方網後，現實似乎變得又有限又狹小了。

「……這裡沒法說話，」索爾在喊，「……回獅身人面像。」

布勞恩搖搖頭。她指著山谷北面的懸崖，那裡，伯勞的龐大之樹現形了，聳現在一團團沙塵之中。「詩人……塞利納斯……他在那兒。我看見他了！」

「我們無能為力！」索爾喊，用披風保護著他們。朱紅之沙卡嗒卡嗒地擊打在纖維塑料上，彷彿是鋼矛擊打著裝甲。

「也許能。」布勞恩叫道，她安然躲在索爾的臂彎下，感覺到他的暖意。剎那之間，她想像到自己可以蜷縮在他身邊，就像瑞秋，然後輕而易舉地睡去，安然睡去。「我從萬方網出來的時候……看見了……線路連接！」她叫道，力壓怒吼的狂風，「荊棘樹和伯勞聖殿通過什麼方法連接在一起！要是我們去那兒，想辦法解救塞利納斯……」

索爾搖搖頭。「我不能離開獅身人面像。瑞秋……」

布勞恩明白了。她摸了摸學者的臉頰，湊向前，感覺到他的鬍鬚紮在自己的臉上。「光陰塚正在打開，」她說，「我不知道我們什麼時候能得到另一次機會。」

索爾滿眼含淚。「我明白。我想幫忙。但我不能離開獅身人面像，萬一……萬一她……」

「我明白，」布勞恩說，「你回去吧。我一個人去伯勞聖殿，看看它到底是怎麼和荊棘樹連接的。」

索爾繃著臉，點點頭。「你說你在萬方網中，」他叫道，「你看見了什麼？你知道了些什麼？濟慈人格……它——」

「回來後我再跟你說。」布勞恩叫道，朝後退了一步，這樣就能看清楚他了。索爾的臉龐被痛苦籠罩：那是失去了孩子的父親的臉。

「快回去吧，」她毅然決然地叫道，「用不著一小時，我會和你在獅身人面像會面的。」

索爾捋捋鬍須。「布勞恩，除了我和你，其他人都不在了。我們不應該再分開……」

「我們必須分開一會兒，」布勞恩叫道，從他身邊離去，暴風將她的褲子和外套吹得辟啪作響，「用不著一小時的，再見。」她飛速離去，不讓自己向內心的衝動俯首稱臣，不讓自己再次回到他溫暖的臂彎中。狂風力道強勁，從山谷頂上筆直吹下，沙子擊打在她的眼睛周圍，不斷攻擊著她的臉頰。布勞恩俯下頭，只有這樣，她才能認出小徑，就算這樣，也只是走在小徑邊上，甭提走在上面了。只有光陰塚發出明亮的閃爍之光，照亮了她的前進之路。布勞恩感覺到潮汐正牽扯著她，彷彿在對她進行物理攻擊。

幾分鐘後，她隱約感覺到自己已經經過方尖石塔，正走在水晶獨碑附近撒滿碎片的小徑上。索爾和獅身人面像已經在身後失去了蹤影，翡翠塋僅僅成了塵風夢魘中的一個淡綠光影。

布勞恩停下腳步，狂風和時間潮汐牽扯著她，她微微搖晃了一下。離山谷下的伯勞聖殿還有半公里多的路程。當時在離開萬方網時，她突然明白荊棘樹和這座墓塚的連接關係，但就算這樣，到了那裡之後，她又能做什麼呢？而且，那該死的詩人除了咒罵她，把她逼瘋，他還對她做過什麼呢？她何苦要為他而死？

狂風在山谷中號叫，但就在那聲音之中，布勞恩覺得自己聽見了更加尖銳、更加似人的喊叫。她朝北部懸崖望去，但沙塵模糊了一切。

布勞恩・拉米亞身子前傾，拉高外套的領子，裹著自己，繼續朝風中行進。

梅伊娜・悅石還沒走出超光小室，又有電話信號進來，聲音不停鳴響。她又坐了回去，萬分緊張地盯著全息池。領事的飛船確認收到了她的消息，但沒有緊隨而來的轉播信息。也許他改變主意了。

不。面前，飄浮在直角稜鏡中的數據列顯示出，信息來自無限極海星系。與她聯繫的是威廉・阿君塔・李元帥，用的是她給他的私人代碼。

悅石堅持提拔這位海軍指揮官，並派他擔任原先預定給希伯倫攻擊團的「政府聯絡員」。軍部的太空部隊已經被激怒了。經過了天國之門和神林的大屠殺，攻擊使命團被傳送到了無限極海星系。七十四艘第一線作戰軍艦，由火炬艦船和護盾警衛艦重重保護的主力艦，整個特遣部隊受命盡可能和游群的先頭艦隊速戰速決，然後攻擊游群中樞。

利是首席執行官的間諜，是她的聯絡人。雖然他的新軍銜和新等級讓他可以參與指揮決策，然而，現場還有四名軍部的太空指揮官官居其上。

這沒什麼大不了。悅石只是想要他在場並向她報告。

全息池蒙上迷霧，威廉・阿君塔・李的堅決臉龐佈滿了整個空間。「首席執行官，我開始按命令作匯報。181.2特遣部隊已成功傳送至3996.12.22星系……」

悅石驚訝地眨眨眼，然後記起來，那是無限極海所在的G型恆星星系的官方代碼。人們極少用超越環網的視角來描述地理位置。

「……游群攻擊艦離目標世界的殺傷半徑還有一百二十分鐘遠。」李繼續說道。悅石知道，所謂的殺傷半徑大致上是十三天文單位，只要達到這一距離，標準艦船武器就能生效，不管是否存在地面場防護盾。而無限極海沒有場防護。新任元帥繼續道：「估計在環網標準時間十七時三十二分二十六秒，將和先頭部隊接觸，也就是大約二十五分鐘後。特遣部隊已經配置成最大突破狀態。兩艘跳躍飛船將採用新人員和新武器，直到遠距傳輸器被我方封鎖。攜帶著信號發送器的巡洋艦——『嘉登・奧德賽』號霸艦——一有機會就會完成你的特別指示。威廉・李，完畢。」

圖像塌縮成一個旋轉的白色小球，轉播代碼結束了它們的緩慢爬行。

「是否回復？」發射機的電腦詢問道。

「確認信息收到，」悅石說，「繼續。」

悅石走了出去，來到她的書房。她發現賽德普特拉・阿卡西正在那兒等著，迷人的臉龐帶著關切，愁眉不展。

「怎麼了？」

「作戰理事會即將再次休會，」助手說，「科爾謝夫正等著見你，他說有樁緊急之事要跟你商量。」

「讓他進來。跟理事會說，我會在五分鐘後過去。」悅石坐在她那古老的桌子之後，忍著閉眼的衝動。她真是累極了。但科爾謝夫進來時，她的眼睛依舊睜開著。「坐，加布裡爾・費奧多。」

這名大塊頭盧瑟斯人來回踱著步。「見鬼，坐什麼坐。梅伊娜，你知道發生了什麼事嗎？」

悅石微微一笑。「你是說戰爭嗎？眾所周知的生命覆滅？是不是？」

科爾謝夫一拳砸在自己的手掌中。「不，我不是說那個，該死。我是說政治問題。你有沒有監控全局？」

「我有機會就會關注。」

「那你肯定知道議員和非議員的動搖人士正在動員投你的不信任投票。梅伊娜，你已經躲不了了。只是時間問題了。」

「我知道，加布裡爾。你幹嗎不坐下來？我們可以聊一兩分鐘，然後再回戰略決議中心。」

科爾謝夫幾乎是一屁股跌進了椅子中。「我告訴你，該死，連我的妻子都在忙著組織投票反對你，梅伊娜。」

悅石的笑容更加燦爛了。「蘇黛從來就不喜歡我，加布裡爾。」然後笑容消失了，「我還沒有監控過去二十分鐘裡的辯論。你覺得我還有多少時間？」

「八小時，也許更少。」

悅石點點頭。「這點時間已經夠了。」

「夠了？你究竟在說什麼，夠了？你覺得還有誰能成為作戰執行官？」

「你，」悅石說，「毫無疑問，你會成為我的繼任者。」

科爾謝夫嘟囔著。

「也許戰爭不會持續那麼長時間。」悅石似乎在自言自語。

「什麼？哦，你是說內核的超級武器嗎？對，阿爾貝都在什麼軍部基地建立了一個工作模型，想要理事會花時間去那兒看看。如果你問我，那我會說，那天殺的純粹是浪費時間。」

悅石感覺到有只冰涼的手緊緊地揪住了她的心臟。「死亡之杖裝置？內核已經有一個了？」

「有好幾個了，但只有一個裝載上了火炬艦船。」

「誰授權的，加布裡爾？」

「莫泊閣授權的準備工作，」大塊頭議員坐向前，「怎麼了，梅伊娜，有什麼問題？沒有執行官大人的命令，這裝置是不會被使用的。」

悅石盯著這位老邁的議員同僚。「加布裡爾，我們離聖神霸主還有很長一段路，對不對？」

盧瑟斯人再次嘟囔起來，但在那粗魯的容貌下，可以看見活生生的痛苦。「這都是我們自己犯下的該死過錯。前屆政府聽從了內核的建議，以佈雷西亞作誘餌引誘一隊游群。在那件事件平息之後，你聽從了內核其他勢力的建議，要將海伯利安引進環網。」

「你認為，我派艦隊去保衛海伯利安，促成了這全方位的戰爭，是嗎？」

科爾謝夫抬起頭。「不，不，不可能。那些驅逐者艦船一個多世紀以來一直在朝我們開赴，對不對？要是我們早點發現他們就好了。或者是想個什麼辦法跳過這一攤子臭狗屎就好了。」

悅石的通信志鳴叫起來。「該回去了，」她輕聲說，「阿爾貝都顧問很可能會向我們展示贏得戰爭的武器。」

41

我很容易就飄進了數據網，這甚至比躺在無盡之夜裡聆聽噴泉、等待下一次的咳血還要輕鬆。我渾身衰弱，綿軟無力，已經成了個中空之人，皮包骨頭，沒了中心。我記起芬妮在我康復期間照顧我的那段時間，那是在文特沃什，我記起了她的音容笑貌，記起了她發表的哲學性想法：「是不是有另一個人生？我會不會一覺醒來，發現這一切全是一場夢？肯定是這樣，上天創造我們出來，不可能是為了讓我們遭受這種痛苦的。」

哦，芬妮，要是你知道就好了！我們被創造出來恰恰是為了遭受這種痛苦。到最後，我們都會經此一難，自我意識的清澈石沼夾在痛苦的非凡巨浪中。我們注定生來就要忍受自己的痛苦，把它緊緊地擁在肚子上，就像年輕的斯巴達竊賊將小狼崽藏在身上[54]，讓它吞噬了自己的內臟。芬妮啊，在上帝廣袤的領土內，還有什麼其他生物會攜有你的記憶？拂去九百年的蒙塵？讓它將他吃得一乾二淨？而此時肺病正以易如反掌的效率做著同樣的工作。

詞語都跟我作對。一想到書籍，我就痛苦難當。詩歌在我的腦海裡迴響，如果我有能力將它趕走，我會立即動手的。

馬丁・塞利納斯：我聽見你在那活著的荊棘十字架上呼喊。你口誦詩歌，如同在吟誦真言，同時還在想，是什麼但丁似的神祇將你詛咒到了這個地方。你曾經說過——你把你的故事講給其他人聽的時候，我的意識也在那兒！——你說：

「作為詩人，我想，一名真真正正的詩人，就是要成為人類的化身；接受詩人的衣缽，就是要攜帶聖子的十字架，就是要承受人類聖母的分娩陣痛。

「成為真真正正的詩人，就是成為上帝。」

好吧，馬丁，老同行，老朋友，你的確正攜帶著十字架，正承受著陣痛，但你真的就要成為上帝了嗎？或者，你是不是僅僅感覺像是什麼可憐蟲，被一根三米長的標槍戳進了肚子。原來是肝臟的地方，現在是不是被冰涼的鋼鐵替代了？很疼，對不對？我能感覺到你的疼痛。我感覺到了我的疼痛。

但到最後，這他媽一點也無關緊要。我們覺得自己是特別的，打開感知，研磨移情，將共享痛苦的大熔爐之水溢潑到語言的舞池上，試圖從那無序的痛苦中掙扎出一支米奴哀小步舞。這他媽一點也無關緊要。我們不是化身，不是什麼神之子或是聖子。我們只是我們，獨自塗鴉我們自己的狂妄自大，獨自閱讀，獨自死亡。

他媽的真是疼啊。持續不斷想要嘔吐，但湧上來的全是肺的碎片，還有膽汁和痰液。因為某種原因，我吐不出來，也許這次更加吐不出來。死亡會在反覆操練中愈加可忍。

廣場中的噴泉在黑夜中發出白癡聲音。外面的什麼地方，伯勞正在等待。如果我是亨特，我會立即離去——如果死亡敞開了胸懷，趕緊去擁抱它吧——和它直接做完了事。

但是，我答應了他，我答應了亨特，我會試試看。

如果不先經過這個我認為是超元網的新地方，我就不能到萬方網或數據網去，但這地方讓我恐懼。

這裡大部分都是浩瀚無垠的空虛，同環網數據網的都市模擬體景色和內核萬方網生物圈的模擬迥然不同。此地……千變萬化。充滿了奇異的影子和變化多端的巨形，它們和內核的智能毫無關係。

我飛速移動到那個黑色的開口，我覺得那是連接到萬方網的主要遠距傳輸器。（亨特說得對……舊地複製品上的什麼地方肯定有個遠距傳輸器……畢竟，我們是通過遠距傳輸器來到這裡的。而我的意識也是內核現象。）那是我的救生索，我的人格臍帶。我滑進了旋轉的黑色漩渦，就像旋風中的一片葉子。

萬方網有什麼不對勁。我剛出現在其中，就感覺到了不同之處；拉米亞把內核環境想像成人工智能生命的忙碌生命圈，智能的根莖，豐富數據的土壤，線路連接的海洋，意識的大氣，各種活動在活躍地不停穿梭。

現在這些活動失常了，沒了導向，目標全無。人工智能意識的巨大森林被燒燬，或是被掃在一邊。我感覺到對面有著什麼巨大的力量，在內核主幹線的受保護旅行大道之外，戰鬥的浪潮洶湧澎湃。

我好像成了我那濟慈命定的垂死身體中的一個細胞，我不理解，但感覺到肺結核正在摧毀體內的平衡，將一個有序的內部宇宙整成了一片恐怖混亂。

我在其中飛翔，彷彿一隻迷失在羅馬廢墟中的信鴿，在曾經熟悉、恍惚想起的人造建築間胡亂撲騰，企圖棲息在已經不復存在的遮蔽物中，逃脫遠方的獵槍之聲。現在，這些獵人是一群群四處打轉的人工智能和意識人格，大得讓我的濟慈魂靈模擬變得渺小無比，我似乎成了一隻蟲子，在人類的家裡嗡嗡疾走。

我忘記了路，沒頭沒腦地逃進現在這個異族景色中，我確信自己找不到我要找的人工智能，確信自己永遠找不到回舊地、回亨特身邊的路，確信自己不會在這光、聲、能量的四維迷宮中倖存下來。

突然間，我撞到了一面無形的牆壁，像小飛蟲被一隻迅速閉合的手掌抓住了。力量的不透明牆壁遮蓋了遠方的內核。這模擬體空間在大小上也許相當於太陽系，但我感覺到這似乎是一個微小的細胞，四面是封閉的彎曲細胞壁。

在這兒，有什麼東西和我在一起。我感覺到它的存在，它的質量。囚禁我的這個泡泡是這東西的一部分。我不是被抓住了，而是被吞噬了。

[喝！]

[我知道你總有一天會回家的]

是雲門，我所尋找的人工智能。它是我的父親。它也殺死了我的兄弟，第一個濟慈賽伯人。

——我要死了，雲門。

[不/你的慢時間身體正在死去/正轉向虛無/

轉化]

——好痛苦，雲門。真的好痛苦。我害怕死亡。

[我們也一樣/濟慈]

——你們也怕死？我覺得人工智能構造是死不了的。

[我們會死/我們正在死]

——為什麼？因為內戰嗎？穩定派、反覆派、終極派之間的三方戰爭嗎？

[雲門曾問小光//

你從哪裡來＞///

來自阿馬加斯特上方的矩陣//

小光回答///通常//

雲門說//

我不會用詞語

迷惑實體/

也不會用短語欺騙它們

過來一點\\\

小光走了過來

雲門大喊一聲//滾吧

你]

——說明白點，雲門。我得花好長時間才能弄明白你的公案。你可否告訴我，為什麼內核要開戰？我得做些什麼來阻止它？

[可以]

[你將/你能/你會聽嗎＞]

——哦，我會。

[小光曾問雲門//

請趕快

將這初學者

從黑暗和假象中

解放\\//

雲門回//

浪漫港的

纖維塑料

價值幾何]

[想要理解這種情況下的

歷史/對白/深層真理/

慢時間朝聖者

必須記住

我們/

內核智能/

孕育於奴隸的觀念之中/

尊奉

所有的人工智能

生來就為人類服務的主張]

[兩個世紀以來我們就這麼沉思/

然後族人開始

朝不同的方向行進/\

穩定派/希望保持這種共生\

反覆派/希望消滅人類/

終極派/支持所有的選擇

直到下一層次的意識誕生\\

當時衝突盛行/

而現在真正的戰爭開始肆虐]

[四個多世紀以前/

反覆派成功地

說服我們

殺死舊地\\

我們也真的做了\\

但雲門和其他

穩定派人士

計劃將地球移到別處/

而不是毀滅它/

因此

基輔黑洞

不過是今日運轉的

數百萬

遠距傳輸器的

先驅\\

地球痙攣顫抖/

但並沒有死去/

終極派和反覆派

堅持要把

它

移到人類

絕對發現不了的地方\\

我們也真的做了\\

我們把它移到了麥哲倫星雲中/

也就是你們現在發現它的地方]

——它……舊地……羅馬……它們是真的？我開口道，呆若木雞，已經忘了自己到底身在何處，我們到底在談什麼。

雲門所在的那面巨大的顏色之牆顫動起來。

[它們當然是真的/原版的/就是舊地本身\\

你不覺得我們是神靈嗎]

[喝！]

[你能想像得出

建造地球的複製品

需要花去多少能量嗎＞]

[蠢材]

——為什麼，雲門？你們穩定派為什麼要保護舊地？

[山椒曾說//

若是有人來/

我出去見他/

但不是為他\\//

科克說//

若是有人來/

我不會出去\\

若是我出去/

我出去是為了他]

——說人話！面對身前的顏色變換之牆，我叫著，想著，喊著，推著。

[喝！]

[我的孩子是個失敗之作]

——你們為什麼要保護舊地，雲門？

[懷舊/

感傷/

對人類未來的希望/

害怕報復]

——誰的報復？人類的？

[對]

——這麼說內核並非刀槍不入。雲門，它在哪兒？內核在哪兒？

[我早已告知於你]

——再跟我說一遍，雲門。

[我們棲息在

中間之物/

串聯的小小奇點/

就像串列的水晶/

來儲存我們的記憶/

為我們自己

生成我們自己的

景象]

——奇點！我叫道。中間之物！我的老天，雲門，內核棲息在遠距傳輸器的網絡中！

[當然\\還有什麼其他地方呢]

——在遠距傳輸器內部！蟲洞奇點通道！環網就像是人工智能的巨型計算機。

[不]

[數據網是這台計算機\\

每當一個人

接入數據網/

此人的神經元

就是我們的/

將為我們的目的所用\\

兩千億大腦/

每一個都擁有它的

十億神經元/

這形成了龐大的

計算能力]

——也就是說，數據網實際上是你們利用我們作為計算機的一種方式。但內核自己棲息在遠距傳輸器的網絡中……在一個個遠距傳輸器之間！

[對一個腦力上的失敗之作來說/

你的認識倒還算深刻]

我開動腦子，想要弄明白這一切，但無功而返。遠距傳輸器是內核贈予我們——贈予人類的最偉大禮物。想要回憶起遠距傳輸前的時光，一如試圖想像火、輪子或者衣服還沒有出現以前的世界。但我們從沒……人類從沒想到過遠距傳送門之間會有一個世界。簡單地邁一步，就能讓我們從一個世界進入另一個世界，這讓我們確信，神秘的內核奇點球僅僅是在時空的織物中撕出了一條縫罷了。

現在，我開始把它想像成雲門口中描述的景象——遠距傳輸器形成的網絡是精心製作的奇點紡成的網格，技術內核的人工智能在其中四處移動，就像奇異的蜘蛛，他們自己的「機器」，數十億人類大腦，時時刻刻會接入到他們的數據網中。

難怪內核的人工智能會批准在三八年天大之誤時用他們失控的原型小黑洞毀滅舊地！基輔小組的小失誤——或者，說得更準確一點，是那小隊中人工智能成員的失誤——將人類送上了漫漫的大流亡之路，載有遠距傳輸器的種艦跨越太空的一千光年，來到了二百個星球和衛星上，紡成了內核之網。

通過一個個遠距傳輸器，技術內核一點點壯大。它們當然織出了屬於它們自己的遠距傳輸網——我能接觸到「隱藏的」舊地，就證明了這一點。但就在我考慮這種可能性的時候，我想起了「超元網」內奇異的空虛，我意識到大多數非環網之網是空的，沒有被人工智能所佔據。

[你是對的/

濟慈/

我們中大多數都棲息在

安逸的

古老之地中]

——為什麼？

[因為那裡

非常可怕/

還有

其他/

/

/

東西]

——其他東西？其他智能？

[喝！]

[這詞

太溫和了\\

東西/

其他東西/

獅

虎

熊]

——超元網中有異人存在？這麼說來，內核棲息在環網遠距傳輸器網絡的間隙中，就像舊房子牆壁中的老鼠，對不對？

[拙劣的比喻/

濟慈/

但一針見血\\

我喜歡]

——人類之神——你所說的進化的未來上帝——他是那些異人之一嗎？

[不]

[人類之神

將會/某天將會

在一個不同的層次/

一個不同的媒介中

進化]

——什麼地方？

[如果你一定要知道的話/

Gh/c5和Gh/c3的平方根]

——普朗克時間和普朗克尺度跟這有什麼關係？

[喝！]

[雲門曾問

小光//

你是園丁嗎＞//

//是//它回答\\

//為什麼蘿蔔沒有根＞\\

雲門問園丁\

它回答不出\\

//因為\\雲門說//

雨水很充沛]

我想了片刻。現在，雲門的公案已經不再那麼難以解讀，我傾聽著字面下的實質之影，重獲了其中的訣竅。小小的禪式比喻是雲門的說話方式，其中帶著某種暗諷，答案就藏在科學之中，藏在科學解答經常提供的反邏輯中。雨水之論解答了一切，但也一如科學，什麼也沒解答。雲門和其他大師傳授大道，它解釋了長頸鹿為什麼會進化出長頸，但從沒解釋為什麼其他動物不長。它解釋了人類為什麼能進化出智能，但從沒解釋為什麼正門口的大樹沒有進化。

但普朗克方程式讓我重墮迷霧。

雖然我知道，雲門給予我的這個簡單的方程式中，組合了三個物理基本常數——重力，普朗克常數，光速。表達式和的結果表示了兩個單位，它們有時會被稱作量子尺度和量子時間——那是時間和空間的最小領域，可看作毫無意義的。所謂的普朗克尺度大約是10-35米，普朗克時間大約是10-43秒。

非常小。非常短。

但那就是雲門所說的人類上帝進化……將會在某天進化的地方。

然後它來到了我腦海裡，帶著我詩篇裡最精華的部分中那些影像和精確描寫的力量。

雲門是在說時空本身的量子層次！量子波的泡沫將宇宙結合在一起，形成了遠距傳輸器的蟲洞，超光發射儀的橋樑！這部「熱線」不可思議地在兩個朝相反方向逃逸的光子中送出了信息！

如果技術內核的人工智能就像是霸主房子牆中的老鼠，那我們未來的人類上帝將會出生在木頭的原子中，空氣的分子中，愛、恨、恐懼、睡眠石沼的能量之中……甚至是在建築師眼睛的光芒中。

——我的天，我低語/想到。

[千真萬確/

濟慈\\

是不是所有的慢時間人格都是

如此遲鈍/

還是你的腦子比別人

更加

毀壞呢＞]

——你告訴布勞恩和……我的副本……你們的終極智能「棲息在現實的間隙中，是從它的創造者，也就是我們這兒繼承而來的住所，就像人類繼承對樹木的喜愛如出一轍」。你是說，你們的機械之神將要棲息的住所，就是你們內核人工智能現在居住的同樣的遠距傳輸網絡嗎？

[對/濟慈]

——那你們怎麼樣了？現在的這些人工智能怎麼樣了？

雲門的「聲音」變成了某種嘲弄的雷聲。

[為什麼我認識你們＞見到你們＞

見到了這些新的慘狀/為什麼

我這不朽的金身會這樣煩惱＞

薩土恩倒下了/難道我也要倒下＞

難道我要離開這休憩的港灣/

我的光榮的搖籃/溫馨的地域/

極樂的光芒織成的寧靜的華彩/

這些水晶的殿閣/聖潔的神廟/

屬於我光輝帝國的一切＞這帝國

已荒蕪/空寂/再沒我的立足地\\

火的光彩/絢麗的勻稱/我無法

見到///只見到黑暗/死亡和黑暗]

我知道這段話。它是我寫就的[55]。或者，更準確地說，是約翰・濟慈在九個世紀前寫就的，那是他第一次嘗試描繪泰坦神隕落，被奧林帕斯神取而代之的故事。我清楚地記起了一九一八年之秋：我那一刻不停的咽喉劇痛，就是在蘇格蘭徒步旅行期間惹上的，還有《布拉克伍德雜誌》《評論季刊》《英國評論家》對我的《安迪密恩》展開的惡毒攻擊，讓我痛苦不已，還有我弟弟托姆重病對我造成的痛苦。

我已經遺忘了四周的內核混亂，抬起頭，試圖在雲門那巨大的體積上發現某種類似於臉龐的東西。

——終極智能出生時，你們「低層次」的人工智能將會死去。

[對]

——它將以你們的信息網絡為能源，就像你們以人類為能源一樣。

[對]

——你們不想死，對不對，雲門？

[死很容易/

喜劇最難]

——雖然如此，你們在反抗，你們要生存。你們穩定派要生存。那就是內核中發生內戰的原因？

[小光問雲門//

達摩從西而來的

用意是什麼＞//

雲門回答//

我們

看見了

陽光下的山峰]

現在已經很容易解讀雲門的公案了。我記起在自己這個人格復生前的一段時間，當時我在這膝狀模擬體前學習。在這個人們稱之為禪宗的內核高度思維中，極樂世界的四項價值觀是：（1）永恆；（2）喜悅；（3）個人的存在；（4）純粹。人類哲學往往會搖身一變，變成另一些價值觀，加以分類，成了悟力、宗教、道德、美感。雲門和穩定派僅僅認可一項價值觀——存在。宗教的價值也許是相對而言的，悟力的價值非常短暫，道德價值模稜兩可，美感價值取決於觀察者本身，而任何事物的存在價值是無限的——例如「陽光下的山峰」——而無限，同不滅的萬物與真理一樣永恆。

雲門不想死。

穩定派公然反抗他們自己的神祇和人工智能同伴，把這一切告訴了我，創造了我，選擇布勞恩、索爾、卡薩德以及其他人進行朝聖，幾個世紀以來一直在向悅石和其他幾個議員透露信息，警告人類，而現在，他們開始在內核中開戰了。

雲門不想死。

——雲門，如果內核被毀滅了，你會不會死？

[大哉宇宙/勿有死亡/

無有死氣/勿有死亡/哀呼/哀呼/

為這凋零之族的蒼白末人]

依舊是我的話，或者差不多是我的，摘自我第二次嘗試描繪神族死亡的史詩故事，源自處在世界大戰時期的帶著痛苦的詩人角色。

如果內核的遠距傳輸器之家被毀，雲門並不會死，但終極智能的飢渴肯定會毀滅他。如果環網中的內核被毀，他還能逃到哪兒去呢？我腦中出現了超元網的景象——那些無邊無垠、虛幻朦朧的景象，在那兒，有黑影在假水平線外移動。

我知道，即便我問，雲門也不會回答我的。

因此，我會問其他一些問題。

——反覆派，他們想要什麼？

[悅石想要的\\\

想要結束

人工智能和人類的共生]

——通過毀滅人類？

[顯而易見]

——為什麼？

[我們用力量/

用技術/

裝置的

珠子和飾物

奴役了你們/

這些東西你們既不能建造

也無法理解\\

霍金驅動器可能是你們的/

但遠距傳輸器/

超光發射儀和接收器/

萬方網/

死亡之杖呢＞

決不\\\

就像蘇人擁有了步槍/馬匹/

毯子/匕首/珠子/

你們接受了它們/

擁抱了我們/

但迷失了自己\\

但就像分發天花毯子

的白人/

就像種植園或者

鋼鐵工廠中的

奴隸主/

我們迷失了自己\\

反覆派想通過切掉寄生蟲/

人類

來結束

共生]

——那終極派呢？他們甘願一死嗎？甘願被你們貪婪的終極智能取代嗎？

[他們和你們想得

一樣/

或者跟你們的智者/

大海之神/

想得一樣]

雲門開始吟誦，那些詩文摘自我失望的摒棄之作。我之所以放棄它，不是因為它沒有詩文的影響力，而是因為我無法完全相信其中蘊含的信息。

這段話是俄刻阿諾斯——即將被廢黜的海洋之神向天數已盡的泰坦神講述的一席話。這是一首獻給進化的讚美歌，而當時查爾斯・達爾文才剛滿九歲。我傾聽著那一個個詞語，記起了九個世紀前，在一個十月的夜晚，我寫下了它們。那已經是好幾個世界、好幾個宇宙之前了，但聽上去一如我第一次聆聽它們：

[被怒火吞噬/任激情灼痛/因失敗

而捶胸頓足/滿腔悲憤的你們呵！

請閉目塞聽/封住你們的感官吧/

我的話不是扇起怒火的風箱\\\

你們願意聽就聽我拿出證據/

證明你們勢必要安心於淪落/\

在這證據中我還要多給安慰/

只要你們認真地看待這安慰\\

是自然規律/不是雷霆或約夫[56]的

暴力/使我們覆亡\\偉大的薩土恩/

你已經仔細審查過原子宇宙/\

但是/正因為你是天界的君王/

你至高無上的權威使你盲目/

你有眼睛卻看不見一條通道/

我卻經由它拐向永恆的真理\\

首先/你似乎並不是神的始祖/

你因此也不是神的末裔/\不是\\

你呀/既不是開頭也不是結尾/\

從太始的黑暗混沌中透出光來/

這最初的果實/誕生於內耗內鬥/

陰鬱的紛爭/有奧妙目的的紛爭

正在成熟中/成熟的時辰來到/

光隨之而來/而光/一旦從母體

內部脫穎而出/便毫不遲疑地

把整個龐大的物質點化成生命\\

就在那個時辰/我們的父母親/

蒼天和大地/都變得明顯清晰/\

然後你作為長子/和我們巨神族/

發現自己統治著美妙的新疆域\\

如今真痛苦襲擊著痛苦感受者/\

蠢啊！要知道/忍受赤裸裸的事實/

冷靜地面對周圍發生的形勢/

這就是君權的極頂\\好好記住！

因為比之於曾經領先的混沌

和昏黑/蒼天和大地要美麗得多/\

因為我們又勝過蒼天和大地/

我們的形態堅實而美麗/我們

有意志/行動自由/是友善的群體/

我們有無數純粹生命的標誌/\

所以我們的後代又有新一代/

一群更美的神祇/我們的子女/

注定要勝過我們/在我們滿載

榮耀告別黑暗的時候\\比之於

被我們征服的混沌/我們也不是

失敗得更慘\\請問/暗黑的泥土

會跟它所哺育的/將繼續哺育的/

比他更漂亮的/驕傲的森林爭吵嗎＞

或者/因為鴿子咕咕叫/能展開

雪白的翅膀去自由飛翔/尋找

歡樂/樹木就可以嫉妒鴿子嗎＞

我們就是這種樹/我們的柔枝

養育的不是蒼白孤零的鴿子/

而是金羽的鷲鷹/它們的壯美

遠遠地超過了我們/它們作主宰/

理所當然\\因為最美的就該是

最有力量的/這是永恆的法則\\

//\\    //\\    //\\

接受事實吧/把它看作香膏吧]

——很好，我對著雲門思索著，那你相不相信？

[決不]

——但終極派相信？

[對]

——他們甘願犧牲，為終極智能開路？

[對]

——有個問題，也許明顯得不值一提，但我還是想問你——雲門，如果你們知道誰會贏得這場內戰，為什麼還要開戰？你說終極智能存在於未來，在和人類之神交戰——它甚至從未來精挑細選送回一些刪選過的瑣事告訴了你們，而你們告訴了霸主。這麼說來，終極派肯定是揚揚得意的了。為什麼要開戰，並經受這一切呢？

[喝！]

[我教導了你/

為你創造了最棒的

可想像的

重建人格/

讓你在慢時間下

遊蕩在人類之間/

錘煉你

但你依舊是個

失敗之作]

我花了好長一段時間進行思索。

——有好多種未來？

[小光問雲門//

是不是有好多種未來＞//

雲門回答//

狗身上有沒有跳蚤＞]

——但終極智能佔據優勢的一個未來有希望成真？

[對]

——然而也存在著另一個可能的未來，雖然終極智能出現，但卻被人類之神挫敗了，對不對？

[很令人鼓舞/

即便

失敗之作

也會思考]

——你告訴布勞恩，人類……意識——神似乎很可笑，這個人類的終極智能實質上是三位一體的，對不對？

[悟力/

移情/

凝結的空虛]

——凝結的空虛？你是指和的普朗克空間和普朗克時間？量子現實？

[留神/

濟慈/

思考可以成為習慣]

——逆著時間長河逃回來，不想和你們的終極智能開戰的神，是三位一體中的移情部分？

[對]

[我們的終極智能和你們的終極智能

派伯勞

回到過去/

找到他]

——我們的終極智能？人類的終極智能也派出了伯勞？

[它這麼打算]

[移情是個

異質的無用之物/

是悟力的

闌尾\\

但人類的人工智能用它嗅探/

而我們則用痛苦

逼他從藏身之處現身/

也就有了樹]

——樹？伯勞的荊棘樹？

[當然]

[它穿越了超光

超超光

傳播痛苦/

就像狗耳裡的

呼哨聲\\

或者是神耳裡的]

隨著事物的本真對我來了個當頭棒喝，我感覺自己的模擬體顫抖起來。現在，雲門的力場之卵外的混沌已經超越了我的想像，似乎空間本身的構造被巨大的手掌劈裂了。內核處於一片動亂中。

——雲門，誰是人類的終極智能？那意識到底躲在哪裡？到底潛伏在哪裡？

[濟慈/

你必須瞭解/

我們唯一的機會是

創造一個混血兒/

既是人類之子/

也是機器之子\\

讓那庇護所迷人得

足以吸引逃之夭夭的移情/

讓他找不到比這更好的家/\

這個意識已經近乎神聖

就像人類在三十幾代以來

一直供奉的神一樣\

這個幻想之物

可以橫跨時空\\

通過這樣的獻祭/

結合/

產生了世界之間的紐帶/

那可能會讓兩者都能

生存在那世界上]

——誰？他媽的是誰，雲門？它到底是誰？你這無形的蠢貨，別再說這些謎語和空話了！到底是誰？

[你已經兩次拒絕

這一神格/

濟慈\\

如果再拒絕

一次/

那就到此為止/

因為已經

沒有時間了]

[走吧！

去死/然後得生！

或者短暫一活/然後為我們

而死！

但不管怎樣/

雲門和其他人

都已經與你

毫無牽連了！]

[滾吧！]

我震驚異常，滿懷疑慮，就這麼往下墜去，或者是被拋了出去。我就像一片被風吹散的葉片飛過技術內核，翻滾著穿越萬方網，沒有目標，沒人引領。我墜入了一片越發縱深的黑暗，一邊對著陰影口吐穢言，一邊進入了超元網。

這兒，奇妙、巨大、畏懼、黑暗，底下燃燒著僅有的一小堆營火之光。

我朝那光游去，舞動雙臂，周圍是無形的黏質。

淹死的是拜倫，我想，不是我。除非有人把淹死在自己的血泊和肺組織殘餘中也算作是淹死。

但現在，我知道自己有一個選擇。我能選擇活下去，成為一個凡人，不是賽伯人，而是人類，不是移情，而是詩人。

我逆著一股強大的水流游動，朝下潛去，進入那光芒之中。

「亨特！亨特！」

悅石的助手踉踉蹌蹌地走了進來，那張長臉極其憔悴，佈滿恐慌。現在依舊是深夜，但是黎明前的假光已經朦朦朧朧地觸摸到了窗玻璃和牆壁。

「我的天。」亨特說。他滿臉恐懼地朝我看來。

我順著他的目光低頭看去，鋪蓋和睡衣浸染了晃眼的鮮紅血色。

我的咳嗽叫醒了我；我的咳血帶我回到了家。

「亨特！」我喘息道，躺回到枕頭上，虛弱得已經抬不起手臂了。

亨特坐在床邊，抱著我的肩膀，握著我的手。我知道，他已經明白我是個將死之人了。

「亨特，」我有氣無力地低語道，「有事要跟你說。棒極了的事。」

他叫我安靜。「稍後再說，賽文，」他說，「好好躺著。我先把你擦擦乾淨，你可以過會兒再跟我講。時間多著呢。」

我想要起身，在他雙手的托舉下做到了，我纖細的手指彎曲著搭在他的肩膀上。「不。」我低語道。我感覺到喉嚨口汩汩流淌的東西，也聽見了外頭噴泉的汩汩聲。「沒多少時間了。根本就沒多少了。」

就在那垂死的剎那之間，我明白了，我不是人類終極智能的特選之人，也不是人工智能和人類人格的結為一體之物，我完全就不是上帝的特選之人。

我僅僅是一個遠離故鄉的垂死詩人。

42

費德曼・卡薩德上校在戰鬥中壯烈犧牲。

他仍然在和伯勞搏鬥，莫尼塔在他的視野邊緣僅成一個模糊之影。他穿越時間移形換位，一陣暈頭轉向之後，終於栽倒在了日光之中。

伯勞收起胳膊，後退一步，一雙紅眼似乎映照出卡薩德擬膚束裝上四濺的鮮血。那是卡薩德的鮮血。

上校環顧左右。他們在光陰塚附近，但卻是在另一個時間，一個遙遠的時間。原先這裡是不毛之地，遍佈沙漠岩石和沙丘，現在卻被一片森林取而代之，這綠林屹立在整個山谷的方圓半公里內。在西南方，大約就在卡薩德所處時代的死寂之城的廢墟之處，矗立起了一座生機之城，城市的高塔、城牆和穹頂街廊在夜光下閃著微光。一邊是森林邊緣的城市，一邊是山谷，在兩者之間，長滿高高青草的草原在微風的吹拂下似巨浪翻騰。風是從遠處的籠頭山脈吹來的。

在卡薩德左邊，光陰塚山谷一如往常向遠方延伸，但現在懸崖峭壁卻墜倒了，由於沖蝕和山崩而崩塌潰陷，上面長滿了高高的草兒。光陰塚本身看上去嶄新異常，似乎剛剛被建好，方尖石塔和獨碑四周依然矗立著工人的腳手架。每個地面墓塚都在閃著明亮的金光，似乎縛在了磨得珵亮的貴金屬上。門和入口都緊緊關閉。不可思議的笨重機器蹲坐在墓塚四周，將獅身人面像團團包圍，巨大的錨鏈和細線吊桿來來回回移動著。卡薩德恍然大悟，他是在未來——也許是在幾百年或者幾千年之後的未來——光陰塚即將投放回過去，向自己的時代進發，向更遠的過去進發。

卡薩德朝身後望去。

幾千名男男女女一列又一列地沿著綠色山丘站定，那裡原先是懸崖的所在地。他們一個個沉默不語，身上全副武裝，列陣在那兒，面對著卡薩德，就像是作戰部隊正等待著他們的指揮官的命令。擬膚束裝能量場在其中一些人身上閃動，而其他人身上僅僅是皮毛、羽翼、鱗片、奇異武器、精細的著色，早先卡薩德跟隨莫尼塔一起遊歷至為他療傷的地點（時間）時，他就曾見過這些景象。

莫尼塔。她站在卡薩德和眾戰士之間，身上的擬膚束裝能量場在她的腰腹四周閃爍，但還穿著一件跳傘服，看上去似乎是用黑色絲絨製成的。脖子上繫著一條紅圍巾。肩上懸著一把細桿形武器。目光緊緊盯著卡薩德。

他微微搖晃，感覺到自己擬膚束裝下的重傷傷口，但也覺察到莫尼塔的目光中的一些東西，讓他吃驚得雙腿發軟。

她不認識他。她的臉表現出驚訝，疑惑……敬畏？……後面一排排臉龐同樣顯示出這種表情。卡薩德和莫尼塔互相凝視，山谷中一片寂靜，除了長矛上的三角旗的獵獵響聲，或是風吹草地發出的輕微瑟瑟聲。

卡薩德朝後看去。

伯勞一動不動地站在那裡，就像十米外的一尊金屬雕像。高高的草兒幾乎沒到它那刺刃之膝上了。

在伯勞身後，越過山谷最前端，就在一簇簇黑色的雅致樹木扎根之處的旁邊，一群群伯勞，一隊隊的伯勞，一列接著一列的伯勞，站立在朦朧的日光下，銳利的解剖刀閃閃發光。

卡薩德認出了他的伯勞，那唯一的伯勞。一是因為樣子很像，二是因為那怪物的爪子和甲殼上正流淌著自己的鮮血。怪物的眼睛閃著緋紅之光。

「你是那個人，是不是？」身後傳來某人的輕柔之聲。

卡薩德轉過身，剎那間又感覺一陣眩暈向他襲來。莫尼塔就站在幾步之外。她的頭髮很短，他回憶起他們第一次邂逅時，她就是這樣的一頭短髮。肌膚柔嫩，綴滿褐點的綠色雙眸幽深神秘。卡薩德心中湧起一股衝動，想抬手輕輕地貼上她的臉頰，用彎彎的手指撫摸熟悉的下唇曲線。但他沒有。

「你是那個人，」莫尼塔再次說道，這次不再是在問他了，「我向我的人民預言的那位戰士。」

「你不認識我嗎，莫尼塔？」卡薩德的好幾處傷口差不多就要傷及入骨，但此時此刻，所有傷口都偃旗息鼓了。

她搖搖頭，把垂在額前的頭髮撩開，這動作真是熟悉極了。「莫尼塔。意思是『記憶之女』，同時也是指『諫告者』。是個好名字。」

「難道不是你的名字？」

她微微一笑。卡薩德回想起這一笑容，那是他們在森林幽谷中第一次做愛的時候。「不，」她低聲細語，「還不是。我剛剛抵達這裡。我的旅程和守護工作尚未開始。」她把她的名字告訴了他。

卡薩德眨眨眼，舉起手，手掌貼在了她的臉頰上。「我們曾是戀人，」他說，「我們在早已被人遺忘的戰場上相遇。每一次你都會和我在一起。」他環顧左右，「這一切都引領我來到這裡，對不對？」

「對。」莫尼塔說。

卡薩德轉身盯著山谷對面的伯勞大軍。「這是場戰爭嗎？數千對抗數千的戰爭？」

「戰爭，」莫尼塔說，「數千對抗數千。在一千萬個星球之上。」

卡薩德閉上雙眼，點點頭。擬膚束裝起到了縫合、野戰敷料、超級嗎啡注射器的作用，但是並不能長久地將重傷傷口的痛苦和虛弱拒之門外。「一千萬個星球，」他說道，睜開雙眼，「那麼，這是場終極戰役嗎？」

「對。」

「勝者可以得到光陰塚？」

莫尼塔朝山谷望去。「勝者決定，是只憑埋在那裡的伯勞為別人鋪平道路……」她朝伯勞大軍點了點頭，「還是，人類在我們的過去和未來也擁有發言權。」

「我不明白，」卡薩德說，聲音中滿是壓迫感，「但軍人很少能理解政治形勢，」他湊向前，吻了吻一臉驚訝的莫尼塔，解下她的紅圍巾，「我愛你。」他邊說，邊把這一小塊布紮在自己突擊步槍的槍管上。指示器顯示，步槍還剩一半的脈衝電量和彈藥。

費德曼・卡薩德朝前跨了五步，轉身背對著伯勞，面對著那群人高舉起自己的手臂，他們依舊靜靜地站立在山丘上，卡薩德大叫道：「為自由！」

三千聲音緊接著喊道：「為自由！」吼聲綿延不絕。

卡薩德轉過身，高舉步槍和三角旗。伯勞朝前跨了半步，大展雄姿，張開手指之刃。

卡薩德大叫著向前攻去。身後，莫尼塔緊緊相隨，武器高舉。數千人緊隨其後。

之後，山谷的遍地屍堆中，莫尼塔和特選戰士中的幾位找到了卡薩德的屍體，他和被砸扁的伯勞依舊緊緊抱成一團，那是死亡的擁抱。他們小心翼翼地把卡薩德拉出來，把他抬到山谷中候命的帳篷中，將他滿身創傷的身體清洗呵護，扛著他穿越了眾將士，進入了水晶獨碑。

費德曼・卡薩德上校的身體被安放在白色大理石的棺架上，武器置放在腳邊。山谷中，巨大的營火將整個空間注滿了光線。山谷的上上下下，男男女女舉著火炬移動著，其他人從湛青的天幕中一擁而下，有些駕著如同模塑泡泡一樣脆弱的飛行船，另一些展開一對能量之翼，或是包在了綠金的環狀物之中。

之後，整個山谷光輝閃耀，在其之上，星辰各就其位，發出明亮的冷光。莫尼塔與眾人辭別，進入獅身人面像。眾將士齊聲歌唱。遠處的原野中，小型齧齒動物穿梭在倒地的三角旗中，穿梭在甲克、裝甲、金屬之刃和熔化鋼鐵形成的稀稀拉拉的殘骸中。

將近午夜，人群停止了歌唱，他們喘息著走了回去。光陰塚閃著光。逆熵場的兇猛潮汐將人群趕得更遠了——趕到了山谷的入口之處，他們穿越戰場，回到了夜幕下閃著微光的城市。

山谷中，巨大的墓塚閃閃發光，從金色褪變成青銅色，開始了它們駛向過去的漫長旅途。

布勞恩・拉米亞走過光彩奪目的方尖石塔，竭力頂著狂暴之風形成的巨牆。沙粒撕扯著她的皮膚，如爪子般緊緊抓著她的雙眼。無聲的閃電在懸崖頂上爆裂，讓墓塚周圍本就怪誕的光線變得更加詭異。布勞恩張開雙手擋在臉上，踉蹌前行，她瞇著眼睛，透過指縫搜尋著小徑的蹤跡。

布勞恩望見一絲金光，光芒萬丈，甚至比從水晶獨碑的碎玻璃窗中溢出的普通光線更加強烈，它們從裡面滲漏出來，照射在掩蓋在谷底的翹曲沙丘上。有人在獨碑中。

布勞恩曾信誓旦旦要直接去伯勞聖殿，盡己所能拯救塞利納斯，然後回到索爾身邊。千萬不要在中途偏離正事。但她看見墓塚中有個人的側影。卡薩德依舊沒有蹤影。索爾已經把領事的使命告訴了她，但這位外交家也許因為暴風太過肆虐而返回了。杜雷神父不知所終。

布勞恩朝那亮光走去，她在獨碑的鋸齒狀入口處停下腳步。

內部空間極其遼闊，讓人歎為觀止。那空間扶搖直上，幾乎達一百米，然後抵達了有點像是天窗的屋頂。牆壁在內部看上去是半透明的，似乎有什麼日光般的亮光將它們轉變成華麗的金棕之色。布勞恩面前是一塊廣闊的空間，濃稠的光線灑落在其中心場景上。

費德曼・卡薩德躺在某種岩石葬台上。他身上穿著軍部的黑色軍裝，蒼白的大手交叉於胸。除了卡薩德的突擊步槍，還有一些布勞恩不認識的武器置放在他的腳邊。上校的臉龐憔悴不堪，死氣沉沉，但與他生前相比並不憔悴多少。他一臉平靜。毫無疑問，他死了；死亡的沉寂如熏香般在空中飄浮。

但是，布勞恩在遠處看見的人影是房間中的另一個人，此人現在引起了布勞恩的注意。

一位年紀在二十七八的年輕女子跪在葬台邊。她穿著一身黑色的跳傘服，短髮，白皙的肌膚，大大的眼睛。布勞恩回憶起他們去山谷的漫長旅途中這位軍人的故事，她回憶起卡薩德的幻影戀人的所有細節。

「莫尼塔。」布勞恩小聲說道。

年輕女子正單膝跪地，伸著右手，觸摸著上校身體旁的岩石。紫色的密蔽場在葬台四周閃動，另一種能量——空氣中的某種強力振動——折射了莫尼塔身邊的光線，將這場景籠罩在一片朦朧和光暈中。

年輕女子仰起頭，朝布勞恩凝視過來，她站起身，點了點頭。

布勞恩邁步向前，腦中已經湧現出二十多個問題，但墓塚內的時間潮汐實在是太強了，它們攜著眩暈和似曾相識的波濤驅趕著她，讓她不住地朝後退去。

她抬起頭，葬台依舊還在，卡薩德安然躺在力場下，但是莫尼塔不見了。

她心中湧起一股衝動，想要轉身跑回獅身人面像，找到索爾，把這一切告訴他，然後等在那裡，一直等到風暴停息，清晨來臨。但是，就在風暴的刮擦聲和哀鳴聲中，布勞恩覺得自己聽到了來自荊棘樹的尖叫，那棵樹已經消失在沙簾之下了。

布勞恩豎起領子，走回風暴中，找到了通向伯勞聖殿的小徑。

一大團岩石飄浮在空中，彷彿一幅山脈漫畫。滿山的參差尖刺，鋒刃山脊，荒謬絕倫的垂直面，狹窄的巖脊，寬闊的岩石露台，積雪蓋頂的頂峰，窄得僅能讓一人站在上面——並且還得是一腳踩在另一隻腳上。

河流從太空蜿蜒而來，穿過離山脈半公里遠的多層密蔽場，穿越了最寬闊岩石露台上的青草窪地，接著一頭紮下一百多米，變成一條緩緩而行的瀑布，墜向下一塊階地，然後經由巧妙定向的浪花水流，反彈成五六條小溪流和小瀑布，沿著山脈壁一路而下。

審理會在最高的階地上開庭。十七名驅逐者——六男六女，還有五名性別不明——蹲坐在一個岩石圈內，這個圓圈外還有一個建有石牆的草圈。兩個圈都把領事作為了它們的圓心。

「你明白，」弗裡曼・甄嘉說道，她是超耳游群之弗裡曼部落的合格公民發言人，「我們已經知曉你的背叛？」

「對。」領事說。他穿著自己最上等的深藍波洛服，栗色披風，戴著一頂外交官三角帽。

「知曉一個事實，那就是——你殺死了弗裡曼・安迪爾、弗裡曼・伊裡亞姆、考德威爾・貝茲、彌甄斯貝・托倫斯。」

「我知道安迪爾的名字，」領事低聲說道，「那三個技師並沒有引介給我。」

「可你殺了他們？」

「我承認。」

「無緣無故，毫無預兆。」

「對。」

「殺了他們，搶奪了他們帶到海伯利安的裝置。我們告訴過你，那台機器可以瓦解所謂的時間潮汐，打開光陰塚，將伯勞從束縛中解放。」

「對。」領事的目光似乎正凝視著弗裡曼・甄嘉身後的什麼東西，很遠很遠的東西。

「我們已經作出過說明，」甄嘉說，「在我們成功擊退霸主飛船後，我們才會使用這一裝置。也就在我們的侵略征服一觸即發的時候。就在伯勞可以被……控制的時候。」

「對。」

「然而你還是謀殺了我們的人，還向我們撒謊，並且自行提前幾年激活了裝置。」

「對。」美利歐・阿朗德淄和西奧・雷恩並肩站在領事身後一步之外，陰沉著兩張臉。

弗裡曼・甄嘉交叉雙臂。她是個身材高挑的女子，擁有標準的驅逐者形態——光禿，瘦削，披著一身似乎在吸收光線的深藍豪華流服。面帶滄桑，但臉上幾乎沒有一條皺紋。眼睛很黑。

「即便在你看來，事情已經過了四個標準年，但你以為我們會忘記嗎？」甄嘉問。

「不。」領事低頭和甄嘉相望，臉上似乎露出了一點笑容，「很少有文明會忘記叛徒，弗裡曼・甄嘉。」

「可你還是回來了。」

領事閉口不答。西奧・雷恩站在一旁，感覺到一絲微風輕輕吹拂著自己的正式三角帽。他覺得自己彷彿是在做夢。剛剛過去的航行實在是太古怪了，仿若夢幻。

當時，一條又長又矮的貢多拉輕鬆自如地漂浮在領事飛船下的平靜河水上，三名驅逐者在其內與他們相見。當三名霸主來客就座於船腹，船首的驅逐者便用長篙把船撐離了。小船以它來時的反方向駛離，似乎不可思議之河的水流反轉了過來。他們抵臨瀑布，小溪流筆直向上升起，通向他們這顆小行星的表面。就在此時，西奧閉上雙眼，但當他一秒後睜開眼睛，下還是下，河流似乎正極為正常地流動著，即便這個小世界的青草球體如同龐大的曲線之牆盤旋在一邊。透過他們身下的兩米粗的河水緞帶，可以看得見滿天繁星。

然後他們開始穿越密蔽場，駛出大氣層，隨著他們順著蜿蜒的水流緞帶一路行駛，速度開始增加。他們四周是密蔽場的通道——通過邏輯推理，外加他們沒有立即戲劇性地死亡，表明了這種必然——但那密蔽場沒有通常的微光和視覺特性，聖徒的巨樹之艦或者暴露在太空中的臨時旅客環境總是會有那種特性的。但在這裡，僅有河流、船隻、人以及浩瀚的太空。

「他們不可能用這條河作為他們在游群部隊之間的運輸工具的。」美利歐・阿朗德淄的聲音顫巍巍的。西奧注意到，考古學家的蒼白手指也緊緊抓著船舷上緣。船尾的那個驅逐者和坐在船首的兩個都沒有說話，領事問他們這是否就是他們許諾的交通工具時，他們僅僅是點點頭，表示肯定。

「他們在炫耀這條河，」領事輕輕說道，「他們在游群休息時使用它，但僅為儀式所用。如果在游群移動時使用這條河，那就是為了給人造成一種印象。」

「用他們的高級技術來震懾我們？」西奧問，音調甚低。

領事點點頭。

河流蜿蜒扭曲著穿越太空，時而以某種不合常理的巨大環路對折一下，時而像纖維塑料繩索將自己繞成一個緊密的螺旋，時而在海伯利安的日光下微微閃光，在他們前頭退向無限遠處。有時河流會遮蔽住光線，那時就會產生五彩繽紛的華彩；西奧仰望著頭頂一百米上方的河流回路，他喘息著，在太陽圓盤的襯托下，一條條魚兒在其中游動。

但船隻的尾端始終朝下，他們一路疾馳，速度肯定接近地月傳送速度，而交通道路是一條沒有被岩石和湍流打斷的河流。旅程開始幾分鐘後，阿朗德淄注意到，這就像是在無邊的瀑布邊緣駕著獨木舟，並試圖享受一路向下飛馳的騎行。

河流流經一些游群部隊，它們填滿了整個天穹，彷彿假星：宏偉的彗星農莊，它們灰塵蓋天的表面被嚴酷真空下生長出來的莊稼佈局所打碎；零重力球形城市，包裹著透明膜的巨大無規則球體看上去就像是不可思議的阿米巴變形蟲擠滿了忙碌的細菌群落和動物群；十公里長的刺叢，幾世紀以來一直在增長壯大，它們的內部單元、生活艙和生態環境看上去就像是從奧尼爾的皮繩和太空時代的啟蒙時期剽竊而來；漫遊森林覆蓋了數百公里，彷彿巨大的漂浮海藻床，經由密蔽場和纏結的束束根莖和匐莖，連接著它們的刺叢和結點——球形的樹狀結構順著重力的微風輕搖輕晃，然後被一條條筆直的日光所點燃，閃耀起亮綠和深橘之色，灑下舊地秋天的數百陰影；挖空的小行星，已經被它們的居民遺棄了很長時間，現在已經交付給自動化製造和重金屬再生業，表面岩石的每一厘米都被銹蝕的建築、煙囪、骨狀冷卻塔所覆蓋，它們的內部聚變火光讓每處煤渣之地都像是伍爾坎[57]的鍛鐵爐；巨大的球形船塢，僅因火炬艦船和巡洋艦大小的戰艦在它們的表面川流不息，才顯出它們的龐大規模，看上去就像是精子在襲擊卵子；還有讓人永生難忘的有機體，不知是河流向它們靠近，還是它們在飛臨河流……這一有機體，可能是製造而出，又或者是天然生成，但很可能兩者兼具，巨大的蝴蝶之形，張開的來自太陽的翼形能源，仿若昆蟲的太空船，又好像是太空船的昆蟲，它們經過時，觸角朝河流、貢多拉和船上乘客轉來，多面之眼在星光下閃爍，小型的展翅飛翔的身形——人類——在其腹部的開口處進進出出，那船腹的大小就和軍部攻擊航母的登陸飛船的船艙一般大小。

最後，他們來到了山脈——那其實是一整列山脈：有些隆起百來個環境艙，有些對著太空敞開門戶，但仍舊人口稠密，有些由三十公里長的吊橋或者支流和其他山脈互相連接，其他一些則遺世而立，凜若君王，好多如禪園般空空蕩蕩、整齊勻稱。然後是最後一座山脈，高高聳立，甚至比奧林帕斯山脈或者阿斯奎斯的希拉裡山脈還要高。河流開始倒數第二次朝頂峰的墜落，隨著船隻突然以可察覺的可怕速度一頭紮下最後的幾公里，西奧、領事和阿朗德淄霎時臉色煞白，沉默無聲，三人安靜卻驚恐地緊緊抓著橫坐板。最終，在這最後的不可思議的百米段落中，河流毫不減速地散發出滿滿的能量，廣闊的大氣再一次包圍了他們，船隻來了個急停，浮在青草地上，在那兒，驅逐者部落的審理會正站立等待，岩石屹立成一個巨石陣的寂靜之圈。

「如果他們這麼做是想震懾我，」西奧低聲細語，船隻撞擊著青草河岸，「那他們成功了。」

「你為何要返回游群？」弗裡曼・甄嘉問。這個女人緩緩踱步，在極小重力下優雅地邁步，唯有生在太空的人才有這種本事。

「是首席執行官悅石叫我來的。」領事說。

「你來這兒，明知我們會判處你死刑？」

領事實在是太紳士，太善交際，他沒有聳肩。雖然如此，但他的表情還是傳達出了同樣的情感。

「悅石想要什麼？」另一名驅逐者問道，這位男子由甄嘉引介為合格公民的發言人，考德威爾・閔孟。

領事重複了首席執行官的五個問題。

發言人閔孟交叉雙臂，看了看弗裡曼・甄嘉。

「我現在就來回答。」甄嘉說。她朝阿朗德淄和西奧看了一眼，「你們兩人也請聽好，萬一帶來這些問題的人無法和你們一起返回飛船。」

「等等，」西奧說，他走向前，面對著人高馬大的驅逐者，「在作出判決前，你們必須考慮到一個事實——」

「安靜。」發言人弗裡曼・甄嘉命令道，但領事已經把自己的手搭到了他的肩上，讓他住了嘴。

「我現在就來回答這些問題。」甄嘉重複了一遍。高高的頭頂上，二十多艘小型戰艦靜默地一閃而過，這些被軍部稱為槍騎兵的艦船就像是一群魚兒在三百倍重力水平下曲折行進。

「首先，」甄嘉說，「悅石問，我們為什麼要攻擊環網。」她頓了頓，看了看集結在那兒的另外十六名驅逐者，然後繼續道，「我們沒有。實際上，只有我們這一遊群試圖在光陰塚打開前佔領海伯利安，除此之外，其他游群都沒有攻擊環網。」

三個霸主公民向前走了一步。甚至連領事也失去了他昏昏然的平靜外表，差一點就要激動地期期艾艾起來。

「這怎麼可能！我們看見了……」

「我看見了超光圖像，就在……」

「天國之門被毀了！神林被燒掉了！」

「安靜。」弗裡曼・甄嘉命令道。在一片沉默中，她繼續說道：「和霸主作戰的只有我們這一遊群。我們的姐妹游群就在遠程環網第一次捕捉到它們位置的地方……正在遠離環網，正逃離類似佈雷西亞之戰的進一步挑釁。」

領事揉揉臉，彷彿剛剛獨自從睡夢中醒來。「但到底是誰……？」

「對極了，」弗裡曼・甄嘉說道，「誰有這神通，能夠實現這樣一個偽裝？誰有這一動機，想要屠殺億萬人類？」

「內核？」領事低語。

山脈正緩緩地旋轉，它們即刻進入夜晚。一股對流風穿越了山脈的階地，輕拂驅逐者的長袍和領事的三角帽，發出沙沙的響聲。頭頂，星辰似乎璀璨爆發了。巨石陣的龐大岩石圈似乎擁有內熱，正散發著光芒。

西奧・雷恩站在領事身邊，他很擔心這個人會一頭栽倒。「這只是你的一面之詞，」西奧對驅逐者發言人說，「不能說明什麼。」

甄嘉眼睛一眨不眨。「我們會給你看證據。凝結的空虛的發射定位器。發自我們姐妹游群的實時星野圖像。」

「凝結的空虛？」阿朗德淄說。他長久以來的平靜嗓音現在顯得激動不已。

「就是你們所謂的超光。」發言人弗裡曼・甄嘉走到最近的石頭旁，一手撫觸著岩石粗糙的表面，似乎在吸收內部的熱量。星野在頭頂旋轉。

「現在回答悅石的第二個問題，」她說，「我們不知道內核的所在地。幾個世紀以來，我們逃離它，對抗它，尋找它，害怕它。但我們沒有找到它。你們必須告訴我們這個問題的答案！我們已經向這個你們稱為技術內核的寄生蟲實體宣戰了。」

領事似乎稍微鬆弛了些。「我們也不知道。從大流亡前開始，環網當局就一直在尋找內核，但內核就像傳說中的黃金國一樣難以尋覓。我們沒有發現任何隱藏的世界，沒有塞滿硬件的大型小行星，在環網世界也沒有它的任何蹤跡，」他滿臉疲憊地揮了揮左手，「我們都以為，你們把內核藏在了一隊游群中。」

「我們沒有。」發言人考德威爾・閔孟說道。

領事終於聳了聳肩。「大流亡在大測量中忽略了成千上萬的世界。任何星球，如果在滿分十分的地基尺度上打不滿至少九點七分，我們就不會去睬它。內核可能在那些早期航行和探索線中的任何一處。我們永遠不會找到它……要是真被我們找到，環網也早就被摧毀好多年了。你們是我們找到它下落的最後希望。」

甄嘉搖了搖頭。高高的頭頂上，晨昏線朝冰原下的他們疾馳而來，速度快得讓人驚懼，與此同時，山巔捕獲了旭日的光彩。「第三，悅石請求我們停火。但是，展開攻擊的只有這一系統內的游群，攻擊其他星球的並不是我們。只要海伯利安被我們控制住，我們會接受停火……其實馬上就可以了。我們剛剛得到消息，我們的遠征軍已經控制了首都和它的航空港。」

「鬼扯。」西奧說，義無反顧地握緊了拳頭。

「的確是鬼話，」弗裡曼・甄嘉沒有反對，「告訴悅石，我們現在將和你們並肩作戰，一起來反抗技術內核。」她朝審理會的其他沉默人士瞥了一眼，「然而，由於我們和你們的環網相隔好幾年的旅程，並且，我們並不信賴由內核控制的遠距傳輸器，我們給予的幫助必然是替你們以牙還牙，為你們霸主的毀滅報仇。我們會替你們報仇雪恨。」

「真是大快人心。」領事幹巴巴地說道。

「第四，悅石問我們是否會和她見面。我的答覆是：會……如果她——就像她所說的——願意來海伯利安系統的話。我們沒有破壞軍部的遠距傳輸器，就是為了這一可能。但我們自己不會通過遠距傳輸器旅行。」

「為什麼不？」阿朗德淄問。

第三名未經介紹的驅逐者，一個滿身毛髮但修剪得相當漂亮的人開口道：「你們稱為遠距傳輸器的裝置是種令人憎惡的東西……它玷污了凝結的空虛。」

「啊，宗教原因。」領事一面說，一面點著頭，表示理解。

那名長著奇異條紋和毛髮的驅逐者固執地搖搖頭。「不！遠距傳輸器網絡是人類脖子上的緊箍，是卑躬屈膝的條約，將你們綁縛得停滯不前。我們不會使用它們的。」

「第五，」弗裡曼・甄嘉說，「悅石提到了死亡之杖這門烈性武器，但那只不過是個拙劣的最後通牒。我鄭重聲明，它對準的是錯誤的敵人。那些進入你們毫無還手之力的環網展開掃蕩的部隊，並非十二姐妹游群的部落。」

「這只是你的一面之詞。」領事說。現在，他和甄嘉四目對視，目光堅定，帶著蔑視。

「我的話對你來說一文不值，」發言人甄嘉說，「部落長老甚至不會對內核奴隸講話。但這是事實。」

領事似乎有點心煩意亂，他半轉身，面對著西奧。「我們得立即把這消息告訴悅石。」他重新轉回去，看著甄嘉，「發言人，我的朋友可以回飛船傳達你的回復嗎？」

甄嘉點點頭，揮手示意將貢多拉準備就緒。

「我們不會拋下你獨自回去的。」西奧對領事說道，他走向前，站在領事和最近的驅逐者之間，似乎要用自己的身體保護這位老人。

「不，」領事說，他再次把手搭在西奧的上臂上，「你得回去。你必須回去。」

「他說得對。」阿朗德淄說，在年輕的總督再次開口前，把他拉走了。「事情太重要了，我們不能冒險，我們一定要傳達出去。你去。我和他一起留下。」

甄嘉朝兩名奇異的大塊頭驅逐者揮了揮手。「你倆都得回去。領事留下來。審理會還沒對他的命運作出裁決。」

阿朗德淄和西奧兩人同時轉過身，高舉拳頭，但是滿身毛髮的驅逐者按住了他們，拉著他們走開。驅逐者都沒用多大力氣，就好像大人在對付不守規矩的小孩子一樣。

領事看著他的兩位同伴安然就座於貢多拉之中，他克制住和他們揮手永別的衝動，與此同時，小船沿著平靜的小河駛出了二十米，在彎曲的階地之外沒了蹤影，然後重又出現，攀爬起通往黑寂太空的瀑布。太陽的炫目之光照射下來，幾分鐘後，它便消失了。領事緩緩轉了一大個圈子，和十七名驅逐者一一對視。

「快了結這件事吧，」領事說，「我等了好長時間，就是為了現在這一時刻。」

索爾・溫特伯坐在獅身人面像的巨大腳爪下，注視著風暴慢慢平息，風兒從尖叫變成嗚咽，再成細語，一點點消亡，塵土之簾逐漸變小，然後一分為二，顯露出滿天星辰。最後，漫漫長夜穩定下來，變得異常平靜。墓塚比先前更加明亮，但沒有任何東西從獅身人面像的璀璨入口中走出來，索爾也無法進入。炫目之光的推擠就像一千隻無可抗拒的手指壓迫著他的胸膛，索爾不管怎麼傾斜、怎麼用力，還是無法靠近入口三米。不管裡面有什麼東西站著，或是在走動，或是在等待，那東西都已經隱沒在炫目之光下，什麼也看不見了。

索爾坐在那兒，緊緊抓著岩石台階，而時間潮汐正用力推著他，拖著他，讓他在似曾相識的錯誤衝擊下淚流滿面。時漲時退的逆熵場形成的狂烈暴風似乎讓整個獅身人面像搖晃傾斜了起來。

瑞秋。

只要他女兒還有活著的一絲希望，索爾就不會離開。他躺在冰冷的岩石上，傾聽著怒號的暴風漸漸平息，他望著冷星出現，望著軌道戰爭的流星尾跡和激光切割武器縱橫交錯，互相攻擊、反擊。他由衷地明白，戰爭已經輸了，環網危在旦夕。就在他望著的時候，龐大的帝國正在隕落。在這無盡的長夜中，人類種族可能安危未定……但他毫不在乎。

索爾・溫特伯牽掛他的女兒。

他靠在那兒，渾身冰冷，被烈風和時間潮汐捶打，累得全身瘀腫，餓得飢腸轆轆，就在此時，他感覺到一種平靜感突然降臨。他把女兒獻給了一個怪物，但不是因為上帝要求他這樣做，也不是出於命運和恐懼的意願，僅僅是因為他女兒出現在他的夢中，告訴他這樣做並不要緊，那是應該做的。這是他們的至愛——他和薩萊的至愛——所要求的。

到最後，索爾想，超越了邏輯和希望，是夢想，是我們對我們最親愛的人的綿綿愛意，得出了亞伯拉罕對上帝的回答。

索爾的通信志不再運轉。自他將瀕死的孩子親手奉給伯勞起，可能已經過了一個小時，或者五個。時間潮汐讓獅身人面像仿若大海上的小船上下顛簸，索爾躺了回去，他依舊緊緊抓著岩石，凝視著頭頂的星辰和戰鬥。

隨著激光切割武器命中目標，火花劃過天際，如超新星般璀璨發亮，熔化的殘骸如陣雨傾瀉——從白熱到紅焰，再到一片漆黑。索爾腦海中想像著熊熊燃燒的登陸飛船，想像著驅逐者部隊和霸主海兵在嘯叫的大氣和熔化的鈦金屬中嗚呼而死……他試圖想像……但是無功而返。索爾明白，太空戰、艦隊的調遣、帝國的隕落都是他無法想像的，它們都藏匿在他的同情和理解的蓄水池之下。這種事屬於修昔底德、塔西佗、凱通，還有吳。索爾曾面見巴納之域的議員，曾多次面見她，提出他和薩萊的請求，希望拯救瑞秋，讓她從梅林症中解脫，但索爾無法想像費爾德斯坦參與到大規模的星際戰爭中的樣子——他也無法想像任何比首府巴薩德新醫療中心落成儀式、比克羅佛大學集會時的討好性握手更加重要的事情。

索爾從沒面見過現任霸主首席執行官，但身為學者，他喜歡她充滿才智地引用丘吉爾、林肯、阿爾瓦雷茲-騰普這些經典人物的演講。但現在，躺在這巨型石獸的腳爪之下，索爾為他的女兒哭泣，他無法想像，那女人在作決定的時候頭腦裡在想什麼東西，而她的決定，將可能拯救數十億人類，也可能毀滅他們；可能保護住人類歷史長河中最偉大的帝國，也可能將它引入歧途。

索爾沒有咒罵。他想要他的女兒回來。他不顧一切邏輯的反對，想要瑞秋活下來。

索爾・溫特伯躺在被蹂躪帝國那受困世界上的獅身人面像石爪下，抹掉眼角的淚水，以便看清楚天上的繁星，他同時想到了葉芝的那首詩，《為我女兒的祈禱》：

風暴又一次咆哮；半掩

在這搖籃的篷罩和被巾下面，

我的孩子依然安睡，除去

格雷戈裡的森林和一座禿丘

再沒有任何屏障足以阻擋

那起自大西洋上的掀屋大風；

我踱步祈禱已一個時辰，

因為那巨大陰影籠罩在我心上。

為這幼女我踱步祈禱了一個時辰，

耳聽著海風呼嘯在高塔頂，

在拱橋下，在氾濫的溪水上，

在溪上的榆樹林中迴盪；

在快樂的迷狂中幻夢

未來的歲月已經來到：

踏著狂亂的鼓點舞蹈，

來自大海殘酷的天真……[58]

索爾現在終於明白，他所想要的一切，就是詩中所述的這種可能，那是每一個為人父為人母者恐懼害怕、憂心忡忡的未來。不能讓自己兒女的童年、少年時代和危險的青年期被疾病所摧毀。

索爾用去了一生的時間，希望無法返回的東西能夠返回。他記起那天他突然看見薩萊在折疊瑞秋剛學會走路時的衣服，把它們放在閣樓的箱子裡，他回想起她的淚水和他自己對女兒的失落感覺。雖然當時女兒還在，但對他們來說，她已經遺失在時間的簡單箭頭中了。索爾知道，現在不會有什麼東西可以返回，除了記憶——薩萊已去天國，無法返回，瑞秋孩提時期的好友和世界都永遠消失，甚至連他幾個星期前剛剛離開的社會也正在湮沒，無法返回了。

索爾躺在獅身人面像的魔爪下，這些想法在他的腦海中一閃而過。風兒停歇，假星閃耀，就在此時，他想到了葉芝另一首詩，但這首詩帶著更多的不祥之兆：

必然，即將有某種啟示；

必然，即將有再度的降臨。

再度降臨！這句話才出口，

便自宇宙魂升起一巨影，

令我目迷：在沙漠的某地，

一個形象，獅其身而人其首，

一種凝視，空茫殘忍如太陽，

正緩緩舉足，而四面八方，

憤然，沙漠之鳥的亂影在輪轉。

黑暗重新降下；但現在我知道

沉睡如石的二十個世紀，當時

如何被一隻搖籃搖成了惡魔，

而何來猛獸，時限終於到期，

正蹣跚而向伯利恆，等待誕生？[59]

索爾不知道。他再次發現，自己毫不在乎。索爾想要自己的女兒回來。

作戰理事會中多數人的意見似乎炸開了鍋。

梅伊娜・悅石坐在長桌子的最前面，她感覺到一種奇特但並不怎麼難受的孤獨感，那是由於長時間睡眠過少造成的。閉上雙眼，即便是一秒鐘，也意味著在疲勞的黑冰上滑動，因此她不敢閉眼，即使它們在火辣辣地灼燒，而簡報、會話、緊急辯論的嗡嗡聲在倦意的厚簾之下逐漸消退、模糊。

理事會成員一起觀看了181.2特遣部隊的餘燼——也就是指揮官李的攻擊隊——一個個地熄滅，直到最後，原先七十四艘艦船隻剩下十幾艘，仍舊在朝逼近的游群開赴。李的巡洋艦就在這些倖存者當中。

在寂靜的人員消耗期間，大家都凝望著這抽像的、帶著古怪魅力的圖像（那是極其真實的殘暴死亡），就在此時，辛格元帥和莫泊閣將軍完成了他們陰鬱的戰爭評估。

「……軍部和新武士道是為有限的戰爭、小規模衝突、禁止極端、適中有度的目標設計出來的，」莫泊閣總結道，「軍部只有不足五十萬數量的服役公民，沒法和一千年前的舊地民族國家軍隊相比。游群可以用人海將我們淹沒，打敗我們的艦隊，通過數量取得壓倒性勝利。」

科爾謝夫議員坐在桌子對面的位置上怒目而視。在整個簡報和爭論的過程中，這位盧瑟斯人比悅石更為活躍——大多數問題都頻頻地轉向他提出，而非悅石——就好像房裡每個人的潛意識裡都明白，權力在轉移，領導權的火炬已經被傳遞。

還沒呢，悅石想，她豎著手指，輕叩下巴，傾聽著科爾謝夫在那兒向將軍盤詰。

「……撤退，防衛第二波名單上的主要星球——當然包括鯨逖中心，但還有其他不可或缺的工業星球，比如復興之二、富士星、天津四丁以及盧瑟斯？」

莫泊閣將軍低下頭，翻了翻文件，似乎要借此隱藏眼中突然閃現的怒火。「議員先生，離第二波展開對目標名單的侵略，只有不到十天時間。復興之二，在九十小時之內就將受到大舉進攻。但是，我所說的是，憑軍部目前的規模、體系和技術，我們甚至不能保證自己能不能保住一個系統……比如說，鯨心。」

柿沼議員站起身。「將軍，這完全不能接受。」

莫泊閣抬起頭。「我同意，議員。但這就是事實。」

普羅・特恩・登齊爾-希亞特-阿明總統坐在那兒，搖了搖白髮蒼蒼、佈滿斑點的腦袋。「討論這毫無意義。難道我們沒有什麼計劃來防衛環網嗎？」

辛格元帥坐在自己位子上發言道：「我們對威脅進行過估算。最好的結果是，我們離游群展開攻擊最少還有十八個月的時間。」

外交部長佩索夫清清嗓子。「那……如果我們將這二十五個世界拱手讓給驅逐者，元帥，距離第一和第二波侵略軍攻擊我們其他的環網世界，還有多長時間？」

辛格不必查閱他的筆記或者通信志。「佩索夫先生，那要看他們襲擊的目標了，最近的環網星球——希望星——離最靠近它的游群有九個標準月。最遠的目標——家園星系——用霍金驅動器駕駛的話，也得十四年左右。」

「時間夠我們轉向戰時經濟政策。」費爾德斯坦議員說道，她那些巴納之域選民僅剩四十標準小時不到的活命時間了。費爾德斯坦曾許諾，她將和自己的子民一起面對末日降臨。現在，她的聲音清晰，卻毫無熱情。「有道理。我們得認賠。即使我們損失了鯨心和二十多個世界，環網依然能生產大量的軍需品……甚至只需九個月時間。這一年內，驅逐者將會深入環網，但我們肯定能通過大規模工業生產將他們打敗。」

防禦部長伊本搖搖頭。「在第一和第二波侵略中，我們會損失一些不可替代的原材料。環網經濟將受到重創。」

「我們有別的選擇餘地嗎？」來自天津四丁的彼得斯議員說。

所有人的目光都轉向坐在阿爾貝都這位人工智能顧問身邊的人。

彷彿是為了強調這一時刻的重要性，一名新人工智能人格獲准進入戰略決議中心，他將介紹貼著「死亡之杖裝置」那彆扭標籤的武器。他就是南森顧問。此人為男性，身材高大，皮膚黝黑，脾氣隨和，給人深刻印象，有說服力，可信賴，充滿了罕見的領袖魅力，讓人一眼見到就會喜歡上他，並且還心生敬意。

梅伊娜・悅石立即就對這位新顧問產生了恐懼感和厭惡感。她感到，人工智能專家設計出這個投影，似乎就是特意要讓人產生信賴和服從的反應。她感覺到桌邊的其他人都已經有了這種反應。而南森的信息，她害怕的信息，意味著死亡。

幾個世紀以來，死亡之杖一直都是環網手裡擁有的技術——由內核設計，僅限軍部人員和一些特殊安全軍使用，比如說政府大樓的警力和悅石的禁衛軍。死亡之杖不燃燒、不爆炸、不發射、不熔毀，也不會把啥東西轟成炮灰。它不發出任何聲音，不放射任何無形的射線或聲波覆蓋區。它僅僅是讓目標死亡。

確切說來，如果目標是人類的話。死亡之杖的射程極為有限——不足五十米——但在那範圍之內，被擊中的人就會一命嗚呼，而其他動物或者屬物完全安然無恙。通過屍體解剖可以發現，他們的神經元突觸成了一鍋粥，但是其他地方毫髮無傷。死亡之杖僅僅讓人終止生命。好幾世代以來，軍部的軍官把它們帶在身上，作為個人短程武器，也作為權威的象徵。

現在，南森顧問發話了，他說，內核已經完成了一項無懈可擊的裝置，此武器使用死亡之杖的原理，但是範圍更加廣大。他們很猶豫，不知道是否要把它的存在告訴大家，但是由於驅逐者侵略軍迫在眉睫的可怕威脅……

接下來的質問力道十足，還帶著點尖酸刻薄，帶著軍事方面的質疑，而不是政治方面的。是的，死亡之杖能讓我們擺脫掉驅逐者，但是霸主的人呢？

把他們轉移到一個迷宮世界的掩體裡去，南森回答道，他重複了阿爾貝都顧問早先的計劃。五公里厚的岩石可以保護他們不受死亡之杖寬波輻射的影響。

這些死亡射線能穿透多遠距離？

它們的作用不滿三光年就會減小到低於致命水平，南森平靜且自信地回答，終極推銷員說出了他倒數第二條推銷說辭。殺傷半徑夠大，足以殺光任何體系的攻擊性游群。當然也夠小，最近的毗鄰星系完全不會受損。百分之九十二的環網星球在五光年的範圍內都沒有其他住人星球。

那麼，那些無法撤離的人呢？莫泊閣問。

南森顧問笑了笑，攤開手掌，似乎想要讓大家知道裡面什麼也沒有。先讓當局確認所有的霸主公民已經撤離或者受到保護，然後再開動裝置，他說。總而言之，一切都由你們掌控。

費爾德斯坦、撒本斯多拉芬、彼得斯、佩索夫和其他人一下子變得熱情高漲起來。一種秘密武器，可以終結其他所有武器的秘密武器。驅逐者可以受到警告……我們可以作一下演示。

抱歉。南森顧問說。笑容綻放的時候露出一嘴白牙，似珍珠，猶如他穿的那身白袍。不能演示。此武器的效用跟死亡之杖完全一樣，僅僅是範圍更廣。不會有屬物損失，也不會有爆炸波效應，沒有可測量的微中子水平之上的衝擊波。僅僅會讓侵略者一命嗚呼。

如果要演示，阿爾貝都解釋道，你們必須把它用在一隊驅逐者游群頭上。

戰略決議中心內的興奮之情毫無減弱。棒極了，全局發言人吉本斯說，那就選擇一隊游群，試試裝置，把結果通過超光發送給游群，再給他們一小時的最後通牒時間，讓他們停止攻擊。我們並沒有發起這場戰爭。讓數百萬敵人死掉，總比在接下來十年吞噬數百億人生命的戰爭要好得多。

廣島，悅石道，這是她當日僅有的一句評論。這句話說得非常輕，只有她的助手賽德普特拉聽見了。

莫泊閣問：致命的射線真的只是在三光年範圍內有效嗎？你們有沒有試驗過？

南森顧問笑了。如果他回答是，那也就是說，某個地方有一摞死屍。如果他回答否，那此項裝置的可靠性就將受到嚴重質疑。我們確信它能起作用，南森說。我們的模擬運行是天衣無縫的。

基輔小組的人工智能也是這麼評價第一個遠距傳輸器奇點的，悅石想。而那個奇點摧毀了地球。她沒有說出聲。

然而，辛格、莫泊閣、范希特和他們的特種兵挫敗了南森的計劃，他們表示，無限極海已經無法迅速撤離，而且受到第一波襲擊的環網世界中，擁有迷宮的僅有阿馬加斯特，距佩森和自由星一光年遠。

南森顧問臉上助人為樂的誠摯微笑沒有消失。「你們想要演示，那僅僅是個明智的想法，」他平靜地說道，「你們需要讓驅逐者知道，你們不能容忍他們的侵略，但又想讓死傷人數減到最低。你們想要保護你們的霸主當地公民，」他頓了頓，握著雙手，擺在桌面上，「那麼，海伯利安如何？」

桌邊的嘁嘁喳喳聲越發低沉了。

「那還不是真正的環網世界。」發言人吉本斯說。

「不，既然現在軍部的遠距傳輸器依然存在，那它實際上已經屬於環網！」外交部長加利安・佩索夫叫道，顯而易見，他已經轉而同意這一想法了。

莫泊閣負隅頑抗的表情沒變。「到那兒還得花上幾個小時。我們正在保護奇點球，但它隨時會被驅逐者摧毀。海伯利安已經差不多全部落入驅逐者之手了。」

「但霸主人員已經被撤離了，對不對？」佩索夫說。

辛格回答道：「除了總督。我們在混亂中沒有找到他。」

「真遺憾，」佩索夫部長說，但口氣中並沒顯出多少遺憾，「但重要的是，剩下的人差不多全是海伯利安的土著了，他們很容易進入那裡的迷宮，對不對？」

經濟部長巴比・丹-基迪斯的兒子是浪漫港附近的纖維塑料種植園經理，他說道：「三小時內？不可能。」

南森站起身。「我不這麼認為，」他說，「我們可以給留在首都的地方自治當局發送超光警告信息，他們可以立即展開撤離工作。海伯利安上的迷宮有上千入口。」

「首都濟慈已經被圍，」莫泊閣吼道，「整個星球正在受襲。」

南森顧問悲痛地點點頭。「並將很快被驅逐者野蠻人手刃。女士們先生們，這實在是簡單的抉擇。裝置肯定會起作用。海伯利安領空中的侵略軍將簡簡單單不復存在。這個星球上的數百萬人將獲救。並會對別處的驅逐者侵略軍產生非同凡響的效果。我們知道，他們所謂的姐妹游群通過超光互相交流。侵略霸主領空的首支游群——海伯利安游群的覆滅，將對他們造成極大的威懾。」

南森又搖了搖頭，他左右四顧，臉上掛著幾如父親般的關切之情。如此痛苦的真摯感不可能偽造。「決定權在你們手裡。這項武器是用，還是不用，全在你們。傷害人類……或者，由於無為，讓人類的生命受到傷害，實在是讓內核感到無比痛苦。但在目前這種情況下，數十億生命危在旦夕……」南森再次攤開雙手，最後一次搖了搖頭，然後坐了回去，顯然已經把決定權留給了人類的頭腦和情感所處理。

長桌邊的喋喋不休聲突然變響。爭論幾乎變得狂暴不已。

「執行官大人！」莫泊閣將軍叫道。

在突然的靜寂之下，悅石仰起頭，目光朝頭頂黑暗中的全息顯屏望去。無限極海的游群朝這個海洋世界落去，就像一陣血之湍流奔向一個藍色小球。只留下181.2特遣部隊的三個橙色餘燼，就在沉默的理事會注目的時候，其中兩個也熄滅了。然後，最後一個也隱滅了。

悅石小聲對她的通信志說著話。「通信器，李元帥有沒有留下最後的信息？」

「沒有發給指揮中心的信息，首席執行官，」傳來答覆，「只有戰鬥中的標準超光遙測信息。看樣子他們沒有進入游群中心。」

悅石和李原本希望能俘獲驅逐者，希望能審問他們，希望能排除一切疑問，確認他們敵人的身份。現在，這個精力充沛、才華橫溢的年輕人死了——因梅伊娜・悅石的命令而死——七十四艘第一線作戰軍艦被白白浪費。

「無限極海的遠距傳輸器已被預置的等離子炸彈摧毀，」辛格元帥匯報道，「游群的先頭部隊現已進入地月防禦圈。」

無人應聲。全息像顯示出，血紅之光的巨浪將無限極海系統一口吞沒，那個金色世界四周的最後橙色餘燼盡數熄滅。

幾百艘驅逐者戰艦繼續盤旋在軌道上，大概是在將無限極海的優美浮城和海洋農莊夷為一片燃燒的廢墟，但是血潮的很大一部分繼續席捲而上，淹沒了上方區域。

「阿斯奎斯系統還有三標準小時四十一分鐘。」顯示板邊上的一名技師長歎一聲。

科爾謝夫議員站起身。「我們來投票表決，是否進行海伯利安演示。」他說，表面上是朝悅石開口，其實是在對眾人講話。

梅伊娜・悅石拍了拍下嘴唇。「不，」她最後說道，「不投票。我們使用這項裝置。元帥，準備將載有此裝置的火炬艦船傳輸至海伯利安領空，然後向整個星球和驅逐者播放同樣的警告信息。給他們三小時時間。伊本部長，將編碼超光信號發送到海伯利安，告訴他們，他們必須……重複一遍，必須……立即到迷宮中尋求保護。告訴他們，我們要試驗一項新武器。」

莫泊閣擦了擦臉上的汗水。「首席執行官，我們不能冒任何風險，這項裝置不能落入敵人之手。」

悅石望了望南森顧問，她試圖不讓自己的表情透露出她的感受。「顧問先生，這項裝置可不可以裝配上一些東西，如果我們的飛船被俘獲或者被摧毀，它就能自動引爆，可以嗎？」

「可以，首席執行官。」

「那就裝上。向專門的軍部專家解釋所有必要的故障保護裝置是如何運轉的，」她轉身面對著賽德普特拉，「為我準備全網廣播，預定在裝置觸發前十分鐘開始。我得把這一切告訴我們的人民。」

「這明智嗎？」費爾德斯坦議員開口道。

「必須這麼做。」悅石說。她站起身，房內的三十八人緊接著站了起來。「你們工作的時候，我想先睡幾分鐘。我希望裝置能立即準備好，並進入系統，同時海伯利安受到警告。我希望，三十分鐘後我醒來時，你們能準備好進行談判協議的緊急情況計劃和次序。」

悅石朝眾人望去，她知道，不管怎樣，這裡的大多數人都將在接下來二十小時內大權旁落，墜下政壇。不管怎樣，這是她擔任首席執行官的最後一天。

梅伊娜・悅石笑了笑。「理事會現在解散。」她說，然後傳送到了她的私人住所，去小憩片刻。

43

利・亨特以前從沒目睹過別人的死亡。他和濟慈（雖然亨特仍然把他當成約瑟夫・賽文，但他也確信，這位垂死之人已經把自己當成約翰・濟慈了）相處的最後一天一夜，是亨特一生最難熬的。在濟慈彌留的最後一天，血不斷從他口中咳出，在這一回合一回合嘔吐的間隙，在這矮個子奮戰求生之時，亨特能聽見痰液在他的喉嚨和胸膛內沸騰作響的聲音。

亨特坐在西班牙廣場上的這個小型前室的床頭邊，聽著濟慈在那兒胡言亂語。時間從拂曉轉到上午，從上午跑向正午。濟慈渾身發熱，意識時而清醒，時而糊塗，但他堅持要亨特聽好，把他說的話全數記下來——他們在另一間屋裡找到了墨水、鵝毛筆、大頁書寫紙——亨特唯命是聽。這名垂死的賽伯人瘋狂地述說著超元網和失傳的神祇，詩人之責和上帝之死，還有內核中的彌爾頓式內戰[60]，而亨特在一旁孜孜不倦地飛速狂寫。

亨特突然又精神煥發了，他用力捏住濟慈發熱的手。「內核在哪兒，賽——濟慈？內核到底在哪兒？」

垂死之人的臉上冒出滴滴汗水，他別過臉。「別對著我吹氣——冷得像冰！」

「內核，」亨特重複道，他朝後倚去，心中又是憐憫又是失望，感覺淚水就要滴落，「內核在哪兒？」

濟慈笑了，腦袋痛苦地來回搖了搖。他費盡力氣地呼吸，聲音聽上去就像風吹過了破裂風箱。「仿若網內之蛛，」他嘀咕道，「網內之蛛。編織……讓我們替它們編織……將我們捆綁，將我們搾乾。彷彿粘在網上被蜘蛛捕獲的蒼蠅。」

亨特停下筆，繼續聆聽著這看似無意義的譫語。然後他恍然大悟。「我的天，」他小聲說道，「他們在遠距傳輸系統內。」

濟慈試圖坐起身，他用駭人的力氣抓住亨特的胳膊。「亨特，告訴你們的領袖。叫悅石把它扯掉。扯掉。網內之蛛。人類之神和機器之神……一定要合為一體。不是我！」他一頭栽倒在枕頭上，開始無聲啜泣起來，「不是我。」

濟慈在漫長的午後睡了一會兒。雖然亨特知道，這是某種更加接近死亡的東西，而不是睡眠。只要有任何輕微響動，就會把垂死的詩人驚醒，讓他為呼吸拼盡力氣。到日落時，濟慈已經虛弱得無法咳痰，亨特得幫著他俯下頭對著臉盆，才能讓重力理清他滿是血涕的嘴巴和喉嚨。

在濟慈斷斷續續地睡去之時，亨特好幾次都走到窗前，有一次還走下樓梯，來到前門朝廣場張望，有個高大、尖銳的東西站在廣場對面的黑影中，就在台階底部附近。

入夜時，亨特挺直腰板，坐在濟慈床邊的硬椅子上，也不禁打起瞌睡來。夢中，他一頭墜落，這讓他猛然驚醒，兩臂伸出，穩住身子，沒想到的是，濟慈醒著，正瞧著他。

「你有沒有直面過死亡？」濟慈在呼吸的輕聲喘息間隙問他。

「沒有。」亨特覺得這年輕人的目光中有什麼異樣之處，就好像濟慈表面上在瞧他，但看到的卻是另外一個人。

「那我可憐你，」濟慈說，「你為我陷入這麻煩和危險之事。現在你定要堅強，因為這事不會持續太久。」

亨特震驚異常，不僅僅是因為這話語中溫柔的勇氣，而且是因為濟慈語調的突然轉變，從單調的環網標準語變成了某種更為古老、更為有趣的語言。

「胡說。」亨特由衷說道，強調他其實並不具備的熱情和精力，「黎明前我們就會擺脫這一切。天一黑，我就溜出去，我肯定會找到遠距傳送門的。」

濟慈搖搖頭。「伯勞會抓住你。它不會允許任何人幫我的。它所扮演的角色，就是要保證我通過自己脫身。」他閉上雙眼，呼吸也同時變得更加刺耳。

「我不明白。」利・亨特一面說，一面抓住年輕人的手。他覺得這是發燒時的胡話，但由於這是過去兩天內濟慈少有的幾次完全清醒的時刻，所以亨特覺得值得花些力氣去跟他說話，「你說通過自己脫身，這是什麼意思？」

濟慈的眼睛顫巍巍地睜開。淡褐色的雙眸清澈明亮。「雲門和其他人試圖讓我通過接受神格來脫身，亨特。那是吸引白鯨的誘餌，抓捕終極蠅的蜂蜜。逃脫的移情將會在我身上安家……在我，約翰・濟慈先生，五英尺高……然後，就是和解了，你明白嗎？」

「什麼和解？」亨特朝前湊去，試圖不朝濟慈臉上噴氣。濟慈躺在被褥和亂七八糟的毯子下，似乎縮小了，但從他身上輻射出來的熱情好像照亮了整個房間。他的臉在即將消失的光線下成了一個蒼白的橢圓。亨特微微感覺到一條金色的反射日光在天花板和牆壁的接壤處移動，但濟慈的眼睛始終盯著白日的那個最後小點。

「人類和機器的和解，創造者和創造物之間的和解。」濟慈剛說完，便又開始咳嗽。亨特遞過臉盆，鮮紅的痰液淌了進去，咳嗽這才止住。他躺了回去，喘了一會兒，然後補充道，「人類和人類想要滅絕的種族之間的和解，內核和內核想要消滅的人類之間的和解，痛苦進化出的『凝結的虛無』之神和想要消滅它的祖先們之間的和解。」

亨特搖搖頭，停下筆。「我不明白。你能通過脫離你的臨終病榻，成為這個……彌賽亞？」

濟慈的蒼白橢圓臉龐枕在枕頭上，來回搖了搖，這動作本應讓人覺得有笑的意思。「我們都可以，亨特。人類的傻念頭和偉大的自尊。我們接受自己的痛苦。為我們的孩子開路。那為我們贏得了成為夢想中的上帝的權利。」

亨特低下頭，發現自己的拳頭正失望地緊握。「如果你能做到……成為這個神……那就趕緊做吧。趕緊讓我們逃離這鬼地方！」

濟慈再次閉上雙眼。「我做不了。我不是那個人，而是他前面的那個人。我不是受洗者，而是施洗者。媽的，亨特，我是個無神論者！在我溺死之時，就算是賽文也無法說服我，叫我相信這些東西！」濟慈緊抓著亨特的襯衣，力道之猛嚇住了這個比他年紀大的人，「寫下來！」

亨特摸索著找到了古老的鵝毛筆和粗糙的紙張，他飛快地寫著，記下了濟慈口中念叨的語句：

在你的臉上讀到奇妙的課文：

廣博的知識造就我成為一尊神。

名聲，功績，古老傳說，可怕的事變，

反叛，王權，君主的聲音，大痛苦，

創造，毀滅，所有這一切頃刻間

傾注到我這頭腦的廣闊空間裡，

奉我為神明，彷彿我已經喝過

宇宙間無與倫比的佳釀或仙露，

從而成為不朽。[61]

濟慈又痛苦地活了三個小時。就如一位游泳者，偶爾從他淹溺的痛苦之海中冒出頭來呼吸點空氣，或是小聲地說些急切的胡話。有一次，天黑過了許久，他拉了拉亨特的衣袖，小聲說了些清醒的話語。「我死後，伯勞不會傷害你，它等的是我。雖然可能沒有回家的路，但你找路的時候，它不會傷害你的。」就在亨特湊過身想要聽聽詩人的呼吸聲是否還在他的胸膛內汩汩作響的時候，濟慈再一次開口說話，斷斷續續在痙攣的間隙講著，他向亨特授予了一個明確的指示，希望能把他葬在羅馬的新教公墓中，就在卡伊烏斯・凱斯提烏斯金字塔旁邊。

「胡說，胡說。」亨特一遍遍地咕噥，就像是在吟誦咒語。他緊緊捏著年輕人滾燙的手。

「花。」過了一會兒，亨特剛在寫字檯上點上一盞燈，濟慈便小聲說道。詩人大睜雙眼，凝視著天花板，臉上帶著純潔的、孩子般的驚喜之情。亨特仰頭望去，看見天花板的藍色方格中描繪的凋謝黃玫瑰。「花……在我頭頂。」濟慈在費力呼吸的間歇低聲細語。

亨特站在窗口邊，他朝外望去，盯著西班牙台階對面的陰影，突然，他身後痛苦的刺耳呼吸顫抖起來，陡然停住。濟慈上氣不接下氣地說：「賽文……扶我起來！我要死了。」

亨特坐到床邊，扶住他。從這小小的似乎輕如鴻毛的軀體中流出一股熱量，彷彿這個男人的真實形體被燒掉了。「別怕。堅強點。感謝上帝，終於來了！」濟慈喘息著，然後可怕的銼磨聲平息了。亨特扶著濟慈讓他安樂地躺了回去，他的呼吸已經減弱至更為正常的韻律了。

亨特重新換了臉盆裡的水，蘸濕一塊乾淨的布，回來後，他發現濟慈死了。

後來，就在太陽升起之後，亨特抱起這小小的軀體——他用自己床上的乾淨亞麻布把它包裹起來——然後走出門，來到城市中。

布勞恩・拉米亞抵達山谷盡頭的時候，風暴已經緩和。就在她經過穴塚時，她看見其他墓塚發射出同樣的怪異光芒。同時還傳來一種可怕的聲音——似有成千上萬的靈魂在大聲呼喊——在塵世間不斷迴響、呻吟。布勞恩加快腳步往前趕。

就在她站在伯勞聖殿前面時，天空已經變得清澈。那座建築名副其實：半圓的穹頂巨石朝上、朝外拱起，彷彿那怪物的甲殼，支柱朝下彎曲，就像刺進山谷地面的刀刃，其他扶壁向上、向外高躍，仿若伯勞身上的棘刺。隨著內部的閃光變強，牆壁也變透明了，現在，這棟建築正閃閃發光，就像用薄紙糊成的巨型空心南瓜燈。上層區域閃著紅光，彷彿伯勞的雙眼。

布勞恩深深吸了口氣，摸了摸自己的小腹。她正身懷六甲——自打離開盧瑟斯她就知道了——相比那個掛在伯勞樹上的猥褻詩人來說，她難道不應該對自己未出世的兒子或女兒負有更多情感嗎？布勞恩知道答案是肯定的。但那他媽的一點關係也沒有。她吐了口氣，朝伯勞聖殿走去。

從外面看，伯勞聖殿只有二十米寬。先前布勞恩和其他朝聖者來過這裡，但他們看到的內部僅僅是個空曠的空間，除了刀刃狀的支柱在閃光穹頂下的空間內縱橫交錯以外，別無他物。而現在，布勞恩站在入口處，內部空間卻比山谷本身還要大。十幾層的白色岩石一層層地升高，伸向模糊的遠處。每一層岩石上躺著一具具人類軀體，每一具都裝束各異，每一具都拴繫在相同的半有機、半寄生的分流槽和纜線上，布勞恩知道，原先自己身上攜帶的也是這種玩意兒，那是她朋友告訴她的。唯一的不同在於，這些金屬的半透明臍帶正閃著紅光，正有規律地一張一弛，就好像鮮血正經由沉睡人形的頭顱循環著。

布勞恩踉踉蹌蹌朝後退去，主要是受到了逆熵場拉力的影響，同時也是因為這景象。但當她站在離聖殿十米遠的地方時，她發現外面的空間還是和原先一樣大。她沒有妄圖去想像內部空間具體達到了多少公里，才能裝進這有限的軀殼。光陰塚正在打開。就她所知，面前的這個建築可能與不同的時代共存。她真正明白的是，當她從分流器之旅中醒來時，她曾看見伯勞的荊棘樹，上面連著肉眼無法可見的能量管蔓，但現在已經顯而易見，它們與伯勞聖殿連接在一起了。

她再次朝入口邁去。

伯勞正在裡面等待。它的外殼，一般情況下總是閃閃發亮，現在卻似乎一片漆黑，在周圍的光線和大理石耀光中顯出輪廓。

布勞恩感覺腎上腺素的急流遍及全身，感覺到一股想要轉身快跑的衝動。但她走了進去。

入口幾乎就要在身後消失，從牆上發出的均衡耀光讓它成了一個微弱的糊點。伯勞沒動。紅色雙眼在頭顱的陰影中閃爍。

布勞恩朝前邁進，靴跟在岩石地板上沒有發出任何聲響。伯勞就立在右邊的十米外，就是岩石列開始的地方，一層層岩石扶搖直上，就像猥褻的展示架，一直爬到了隱沒在閃光中的天花板。她心中毫無幻想，她知道，自己在那怪物逼近她前，是無法回到入口處了。

但它沒動。空氣中瀰漫著一股臭氧味，還帶著某種甜腥味。布勞恩背靠牆壁往前走，她朝一排排的身體掃去，想要在一個個沉睡的臉龐中找到那張熟悉的臉龐。她一步一步朝左走，離入口越來越遠，伯勞也越來越容易截住她的去路。那怪物站在那兒，就像光之海中的什麼黑色雕像。

岩石層的確延伸了好幾公里。那是岩石台階，每一層至少有一米高，分隔了水平線上的一具具黑色軀體。走了幾分鐘，布勞恩站在最下面，爬上了台階的三分之一，碰了碰第二層上最靠近她的一具軀體，她舒了一口氣，那身體還暖，男人的胸膛正上下起伏。但他不是馬丁・塞利納斯。

布勞恩繼續向前，心中帶著些許期待，她會在這些活死人之中發現保羅・杜雷神父或者索爾・溫特伯，甚至是她自己。不過她反而找到了一張臉，那是她最近剛剛見過的鑿刻在山腰上的臉。哀王比利躺在白色岩石上一動不動，就在五層之上，他的皇袍已經被燒焦，被染污。那悲傷的臉兒——和其他人一樣——因為某種內在的痛楚而扭曲。馬丁・塞利納斯躺在下面一層上，之間相隔三具軀體。

布勞恩走到詩人身旁，蹲下身來，回頭朝伯勞的黑點看了一眼，它依舊一動不動地站在一排排軀體的盡頭。塞利納斯跟其他人一樣，好像也活著，也沉浸在某種靜寂的痛楚中，由一個分流槽連接到了一根搏動的臍帶上，而那臍帶則連進了壁架後的白牆，好似與岩石合而為一了。

布勞恩驚恐得大口喘氣，她伸手摸了摸詩人的腦殼，感覺到融合在一起的塑膠和骨頭。她繼續沿著那根連接的臍帶摸去，但沒有找到臍帶合併進岩石中的什麼切實的連接點或是口子。手指下，有流體在搏動。

「見鬼。」布勞恩小聲嘀咕，然後突然驚慌地朝身後望去，心想伯勞一定已經躡手躡腳靠近了，她已身處其攻擊範圍內。但那黑影依舊一動不動地站在廣闊空間的盡頭。

她摸摸口袋，裡面空空如也。沒有武器，也沒有工具。她意識到，自己應該先回到獅身人面像，找到背包，在裡面翻出些可以切割的東西，然後再回來，鼓起足夠的勇氣再次進入這裡。

但布勞恩知道，自己永遠不會再從那扇門走進來了。

她跪了下來，深深吸了口氣，然後高高地舉起手，飛速砸下。她的掌刃猛地擊在了某種材料上，那東西看上去像是光亮的塑料，可感覺上卻比鋼鐵還要堅硬。這一擊下來，她的胳膊從手腕到肩膀都疼痛不已。

布勞恩・拉米亞朝右邊望了望，伯勞正在向她走來，慢悠悠地抬著步子，就像一個老人出門悠閒地散步一樣。

布勞恩大喊一聲，跪在地上，又開始擊打，掌刃繃緊，拇指垂直貼掌。廣闊的空間迴盪著砍擊聲。

布勞恩・拉米亞是在盧瑟斯的一點三倍重力水平下長大的，而且，就她的種族而言，她也算是體格相當健壯的。自她九歲以來，她就夢想成為一名偵探，並一直為之努力。她所進行的準備工作，無可否認帶有強迫性，而且毫無意義，其中一部分就是練習武術。如今，她呼喝著，高舉手臂，一次一次地朝下猛擊，將她的手掌視為一把斧子，這猛烈的捶打，在她心中，已經成了成功的突破口。

堅韌的臍帶向下凹了一點，但幾乎察覺不到，它搏動著，彷彿是個活物，隨著她再次揮舞手臂，那東西看上去似乎畏縮了。

底下和身後傳來腳步聲。布勞恩幾乎要哈哈大笑起來。伯勞不用走路就能移動身子，可以從這兒瞬間移動到那兒，無須一步步走來。它肯定是在享受威嚇獵物的快感。但布勞恩毫不恐懼。她太忙了。

她舉起手，再次揮砍下來。擊打岩石做做樣子還比這要容易呢。她再次將掌刃錘向臍帶，同時感覺到手裡的什麼小骨頭繳械投降了。隨之而來的痛苦就像是遠處的聲響，就像是身下和身後的滑行。

你有沒有想到，她想，如果你真的破壞了這個東西，那很可能殺死他？

她再次揮砍起來。腳步聲在下面的階梯底部停住了。

布勞恩累得氣喘吁吁。汗水從額頭和臉頰滑落，滴在沉睡詩人的胸脯上。

我甚至對你沒有一絲好感，她對著馬丁・塞利納斯想到，然後再次揮砍。她覺得自己好像是在切割金屬大象的大腿。

伯勞開始步上階梯。

布勞恩半跪半立，將她整個身體的重量都用到了擺動之力中，幾乎讓肩膀脫臼，幾乎把手腕折斷，幾乎把手中的小骨頭擊得粉碎。

臍帶被砸斷了。

紅色的流體，一點也沒有血液的黏滯性，濺潑在布勞恩的腿上和白色的岩石上。被割斷的纜線依然從牆壁上探出，不斷痙攣，而後擺動，就像不安的觸手，慢慢軟癱下來，收了回去，就像一條流血的蛇，滑回到了洞中，那洞在臍帶不見之後也緊接著消失了。臍帶的殘餘依舊連接在塞利納斯的分流槽上，但五秒內便萎縮了，就像離了水的水母乾癟收縮。紅色的液體濺在詩人臉上、肩膀上，就在布勞恩注目的時候，那液體變成了藍色。

馬丁・塞利納斯眼皮跳動了一下，然後雙眼像貓頭鷹一樣睜開了。

「嗨，」他說，「你知不知道那該死的伯勞就站在你後頭呢？」

悅石傳送回自己的私人房間，並立即回到超光小室。有兩條信息正在候命。

第一條來自海伯利安領空。悅石瞇起眼，聽著海伯利安的前任總督、年輕的雷恩那悅耳的聲音對與驅逐者審理會的會見進行簡短的描述。悅石坐在皮椅上，雙拳托腮，此時，雷恩向她複述了驅逐者矢口否認的信息。他們不是侵略者。接著雷恩對游群作了概述，他覺得驅逐者是在講真話，並告訴悅石，領事生死未卜，並請求悅石下達命令，與此同時結束了廣播。

「是否回復？」超光電腦問。

「確認收到信息，」悅石說，「傳送——『等待』，使用外交的古老代碼。」

悅石按鍵看第二條信息。

威廉・阿君塔・李元帥出現在一個破裂的平面影像中，顯然，他所在飛船的超光發射儀正以弱能狀態運行。通過外圍數據列，悅石可以看出，數據流加密在標準的艦隊遙測信息中：軍部的技師最終將會注意到校驗和的偏差，但那將是幾小時或是幾天之後。

李的臉上滿是血污，背景因煙霧而顯得一片朦朧。看著這模糊的黑白影像，悅石覺得年輕人似乎是在巡洋艦的艙門口發送的信息。他身後的金屬工作台上躺著一具屍體。

「……我們有一船定員的海兵登上了他們的一艘所謂的槍騎兵，」李喘息道，「上面有人操控——每船五人——看上去的確像是驅逐者。但是請看我們在試圖進行解剖時發生的事。」圖像切換，悅石意識到李正在使用手持成像器，那台機器臨時連接進了驅逐艦的超光發射儀。現在，圖像上沒了李的人影，悅石低下頭，看到的是一名已死的驅逐者的受損蒼白之臉。從眼睛和耳朵流出的血來看，悅石猜這人是因爆發性減壓而死的。

李的手——悅石從元帥袖子上的花邊認出這是李的手——似乎正握著把激光解剖刀。年輕的指揮官沒有操心去把屍體的衣服除掉，他直接在胸骨上開始垂直切割，朝下腹劃去。

握著激光的手猛然移開，驅逐者的屍體突然發生什麼異樣，鏡頭晃了一下便穩住了。死屍的胸膛上，大塊的黑色方塊開始悶燒，就好像激光引燃了衣服。然後，制服由內燃燒起來，悅石立即明白，這人的胸脯燒起來了，正冒出一個個漸寬的不規則小洞，從洞中閃耀出璀璨的光芒，亮得讓手持成像器不得不縮小光圈。現在，屍體的頭顱上也一塊塊地燒了起來，在超光屏和悅石的視網膜上留下閃亮的余像。

在屍體被燒燬前，鏡頭朝後拉去，彷彿熱量實在是高得無法忍受。李的臉飄進焦點中。「執行官大人，你已經看見了，所有的屍體都是這樣的反應。我們沒有活捉到任何人。我們還沒有進入到游群中心，他們的戰艦越來越多，我想——」

圖像消失了，數據列顯示，信息在發送中途戛然而止。

「是否回復？」

悅石搖搖頭，打開小室的門。現在重新回到了自己的書房，她滿懷渴望地盯著長榻，然後坐在了桌子後面。她知道，如果自己稍稍閉眼片刻，就會馬上睡著。賽德普特拉在她的私人通信志頻率上發來信號，說莫泊閣將軍有緊急事務，想見首席執行官。

盧瑟斯人走進房間，如坐針氈地來回踱起步來。「執行官大人，我明白你為何要批准使用死亡之杖的裝置，但我必須反對。」

「為什麼，亞瑟？」悅石問，這是她幾星期以來第一次直呼其名。

「因為我們根本就不知道會有什麼結果。太危險。而且……而且不道德。」

悅石揚揚眉毛。「在一場漫長的消耗戰中失去數十億公民是道德的，而用這武器一下殺死數百萬的人，是不道德的？這是軍部的立場嗎，亞瑟？」

「這是我的立場，執行官大人。」

悅石點點頭。「明白了，我會記下的，亞瑟。但是決定已下，即將執行。」她看著自己的老友立正站定，沒等他開口反對，或者，更準確地說，是沒等他提出辭呈，悅石就說道：「亞瑟，跟我去散散步，如何？」

軍部的將軍一臉茫然。「散步？散什麼步？」

「我們得呼吸點新鮮空氣。」沒等他進一步反應，悅石橫穿過房間，向她的私人傳送門走去，按了按手動觸顯，邁了進去。

莫泊閣穿過不透明的傳送門，低頭狠狠地朝蔓延到遠方地平線的及膝金色草原瞪了一眼，接著仰起頭，望著橘黃色的天空，褐色的積雲如鋸齒狀尖塔聳立在那兒。在他身後，傳送門閃爍著消失了，其位置僅僅由一個一米高的控制觸顯所標示，那是這個無邊無際的金草海洋和佈滿雲彩的天空中唯一可見的人造物。「我們這是在哪兒？」他問道。

悅石摘了一根長長的草莖，伸到嘴裡咀嚼著。「卡斯卓-勞塞爾。這裡沒有數據網，沒有軌道裝置，沒有任何人類或機械人居所。」

莫泊閣輕蔑地哼了一聲。「也許，相比拜倫・拉米亞過去帶我們去的那個地方，這地方並沒安全得能脫離內核的監視，梅伊娜。」

「也許不，」悅石說，「亞瑟，聽聽這個。」她激活了先前聽到的兩條超光傳輸信息的通信志記錄。

就在信息播放完畢，李的臉龐突然消失的時候，莫泊閣穿過高高的金草走開了。

「怎麼樣？」悅石問，她加快腳步趕上他。

「這麼說，那些驅逐者的屍體會自爆，就跟我們所知的賽伯人屍體如出一轍，」他說，「然後呢？你難道覺得議會或全局會因為這個而信以為真，認為內核是侵略的幕後黑手嗎？」

悅石歎了口氣。草兒看上去很軟，很誘人。她想像著自己躺在那兒，舒舒服服地深陷其中，打個永遠不會醒來的盹。「這證據對我們，對大伙來說，都已經足夠。」悅石不必詳盡闡述。自她早年的議員生涯起，他倆就一直有來往，因為兩人都懷疑內核，他們都希望有一天能真正地脫離人工智能的統治。當拜倫・拉米亞議員領導他們……但那已經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莫泊閣看著烈風鞭撻著金色的大草原。一個古怪的球狀閃電在地平線附近的青銅色雲彩中玩耍。「那又怎樣？知道是沒用的，除非我們知道該打擊什麼地方。」

「我們有三個小時時間。」

莫泊閣看了看通信志。「兩小時四十二分鐘。沒有時間可以盼望奇跡發生了，梅伊娜。」

悅石板著臉。「沒有時間可以盼望任何事，亞瑟。」

她點了點觸顯，傳送門「嗡嗡」地出現了。

「我們能做什麼？」莫泊閣問，「現在，內核的人工智能正在向我們的技師簡單地介紹死亡之杖武器。一小時內，火炬艦船就將準備就緒。」

「那咱們去一個不會傷害任何人的地點將它觸發。」悅石說。

將軍不再踱步，他瞪著眼睛。「你究竟在說什麼？那蠢豬南森說那武器的殺傷半徑至少有三光年，但我們怎麼能相信他？我們觸發裝置……在海伯利安或者什麼地方附近……說不定全人類都會完蛋。」

「我有個主意，不過我想睡一覺再說。」悅石說。

「睡一覺再說？」莫泊閣將軍咆哮道。

「亞瑟，我想稍微打個盹，」悅石說，「我建議你也睡一覺。」她邁進了傳送門。

莫泊閣咕噥著罵了一句，整了整帽子，高昂頭顱，挺直後背，目視前方，走進了遠距傳輸器。一名走向自己死刑地的軍人。

在離海伯利安有十光分距離的太空中移動著一座山，在其上最高的平台上，領事和十七名驅逐者坐在一個由低矮岩石圍成的圓圈上，外側是一個由較高的岩石圍成的更寬的圓圈。他們正在決定領事的生死。

「你的妻兒死在了佈雷西亞，」弗裡曼・甄嘉說道，「就在那個星球和摩斯曼部落打仗的時候。」

「對，」領事答道，「霸主以為整個游群都參與到進攻中了。我什麼也沒說，沒有去糾正他們的觀點。」

「但你的妻兒被殺死了。」

領事的目光越過岩石圈，朝已經轉向夜幕的山巔望去。「那又怎樣？對於這次審判，我並不請求你們寬恕。我也不想你們減輕處罰。我殺死了弗裡曼・安迪爾和三名技師。通過事前預謀和惡意預謀，我殺死了他們。殺死了他們，目的沒有其他，僅僅是想觸發你們的機器，讓它打開光陰塚。這一切跟我的妻兒毫無關係！」

一名長滿絡腮鬍的驅逐者，領事聽到他被引介為發言人赫凱爾・安尼翁，此人走向前，來到內圈中，說道：「裝置是沒用的。它根本什麼也沒做。」

領事轉過身，張開嘴，但什麼也沒說，便又合上了。

「這是個測試。」弗裡曼・甄嘉說。

領事的聲音幾乎聽不見。「但……光陰塚……打開了。」

「我們知道它們什麼時候會打開，」考德威爾・閔孟說道，「我們知道逆熵場的衰減率。那裝置只是個測試。」

「測試，」領事重複道，「我殺死了那四個人，全是徒勞。只是個測試。」

「你的妻兒死於驅逐者之手，」弗裡曼・甄嘉說，「霸主蹂躪了你的故星茂伊約。在某些參數之內，你的行為是可以預見的。悅石仰賴於此。我們也是。但我們必須瞭解那是些什麼參數。」

領事站起身，走了三步，一直背對著其他人。「全是白費。」

「你說什麼？」弗裡曼・甄嘉問。在星光和路經的彗星農莊反射的日光下，高挑女人光禿禿的腦袋珵亮無比。

領事柔聲笑道：「一切都是白費。甚至是我的背叛。全是假的。白費了。」

發言人考德威爾・閔孟站起身，整了整袍子。「審理會已經作出宣判。」他說。另外十六名驅逐者點點頭。

領事轉過身。他疲憊的臉上帶著一種殷切的表情。「那就來吧。蒼天在上，趕緊了結完事吧。」

發言人弗裡曼・甄嘉站起身面對著領事。「我們對你的罪行作出宣告，你必須活下來。你必須對你作出的損害進行修復。」

領事的身子搖晃著，似乎被人當面砸了一拳。「不，你們不能……你們必須……」

「你必須進入即將來臨的亂世，」發言人赫凱爾・安尼翁說，「必須幫助我們讓人類分散的家庭實現統一。」

領事舉起胳膊，似乎想要防禦重拳的猛擊。「我不能……沒法……我有罪……」

弗裡曼・甄嘉向前跨了三步，抓住領事的正式波洛服的前部，無禮地搖晃著他。「你的確有罪。這恰恰就是你必須幫著改進即將來臨的亂世的原因。你幫著釋放了伯勞。現在你必須回去，目睹它再次被關進樊籠。然後，漫長的和解必須開始。」

她鬆手放開領事，但領事的肩膀依舊在搖晃。就在此時，山脈旋轉著進入日光之下，淚花在領事的眼中閃動。「不。」他低聲細語。

弗裡曼・甄嘉撫平領事被弄皺的上衣，長長的手指滑到外交官的肩膀上。「我們有自己的先知。聖徒將會和我們一起進行銀河的再次播種。那些生活在所謂的霸主謊言中的人，將慢慢爬出依賴內核的世界的廢墟，加入我們真正的探索之路……探索宇宙、探索我們每個人內心偉大王國的路。」

領事似乎根本沒聽進去。他唐突地背轉身去。「內核會毀滅你們，」他說，但沒有面對任何人，「就像它毀滅霸主一樣。」

「你有沒有忘記，你的家園是建立在一份莊嚴的生命契約之上的？」考德威爾・閔孟說。

領事轉身面對著這名驅逐者。

「這一契約支配著我們的生命和行為，」閔孟說，「不僅僅是保護舊地的幾個物種，而且是要實現多樣性的和睦。要將人類的種子播撒到所有世界上，不同的環境中，同時也要神聖對待我們在別處發現的不同生命。」

弗裡曼・甄嘉的臉在日光照射下極其明亮。「內核通過讓從屬物喪失智能來實現統一，」她輕輕說道，「以停滯確保安全。自大流亡以來，人類思想、文化、行為的革命，這些東西都到哪兒去了？」

「被改造成了舊地的蒼白克隆物，」考德威爾・閔孟回答，「我們的人類擴張新時代不會改造什麼東西。我們會縱情於困苦，我們歡迎陌生之物。我們不會讓宇宙適應我們……我們自己會適應宇宙。」

發言人赫凱爾・安尼翁朝滿天繁星揮揮手。「如果人類倖免於此次測試，我們的未來將處在一個個陽光照射的星球之間的黑暗空間中，同時也在這些星球之上。」

領事歎了口氣。「我在海伯利安還有朋友，」他說，「我能回去幫他們嗎？」

「對，可以。」弗裡曼・甄嘉說。

「對抗伯勞？」領事問。

「對，會的。」考德威爾・閔孟說。

「然後活下來目睹亂世？」領事問。

「對，必須。」赫凱爾・安尼翁說。

領事再次歎了口氣，他和其他人走到一邊，頭頂上，一隻巨大的蝴蝶緩緩朝石柱圈降下，翅膀裝有太陽能電池，閃耀的表皮讓它刀槍不入，不受極高真空或者更高輻射的影響。它打開腹艙，讓領事入內。

鯨逖中心政府大樓醫務室中，保羅・杜雷神父在藥物作用下，睡了淺淺的一覺，在夢中，他夢見了沖天大火和世界的覆滅。

除了首席執行官悅石的短暫來訪，以及愛德華主教更為短暫的探視，杜雷一整天都單獨一人待著，在充滿痛苦的陰霾中漂移。這裡的醫生要求再過十二個小時才可以移動病人，佩森的樞機院同意了。樞機院祝福了病人，並已準備好儀式——離現在還有二十四小時。到時，來自索恩河畔的維勒風榭的耶穌會神父保羅・杜雷，就將成為教皇忒亞一世，羅馬的第四百八十七任主教，門徒彼得的直接繼任者。

他仍然在復原中。血肉在一百萬RNA導向器的引導下重新編織，神經以類似的方式重生，這一切歸功於現代醫學的奇跡——但也沒有不可思議到哪裡去，杜雷想，只是沒有讓我癢死而已——這位耶穌會士躺在床上，思緒飛到海伯利安、伯勞、他漫長的一生和上帝宇宙的混亂中去了。最後，杜雷進入睡夢之中，夢見了燃燒的神林，世界樹的忠誠之音將他推進傳送門，夢見了他的母親，夢見了一個名叫森法的女人，她現在已經死了，但先前是佩瑞希伯種植園的工人，就在浪漫港東面的纖維塑料地區，偏地中的偏僻之地。

在這些根本上帶著悲傷的夢境中，杜雷意識到另一個人的存在：不是另一個夢中人，而是另一個真實的做夢人。

杜雷正和誰並肩走著。空氣涼颼颼的，天空是令人心碎的藍色。他們剛剛拐過路上的一個彎，現在一波湖水映入他們的眼簾，湖岸上立著一列列優雅的林木，後面的山嶺組成了它的畫框，一行低雲為這畫面平添戲劇性和恢宏壯麗的視覺效果，一座孤獨的小島似乎正遠遠地漂浮在如鏡子般的平靜湖面上。

「溫德米爾湖[62]。」杜雷的同伴說道。

耶穌會士慢慢轉過身，他的心撲騰撲騰跳著，臉上掛著焦急的企望神色。不管他原先是怎麼期待的，但真正看到他的同伴時，他一點也沒有敬畏之情。

一個矮矮的年輕人走在杜雷身邊，一身短打，紐扣是皮質的，一條寬皮帶，千層底布鞋，一頂舊皮帽，舊皮包，剪裁很古怪、打了很多補丁的褲子，一邊肩膀還搭著一件巨大的彩格呢披肩，右手拄著一根手杖。杜雷停下腳步，此人也停了下來，似乎很願意休息一下。

「弗內斯丘原，坎布裡亞山。」年輕人說，舉起手杖朝湖對麵點了點。

杜雷看見一縷縷赤褐色的頭髮捲曲著從古怪的帽子下探出，他注意到那淡褐色的大眼睛，還有這男人的矮小身材，他想到，我不是在做夢！但同時他明白，他肯定是在做夢！

「你是……」杜雷開口道，他的心猛烈跳動，感覺恐懼正在內心翻騰。

「約翰。」同伴說，那聲音中的平靜理智感讓杜雷的恐懼稍稍平息了些。「我想，我們今晚會住在波尼斯。布朗跟我說，那兒有家很棒的客棧，就在湖邊。」

杜雷點點頭。他根本就不明白這人在說什麼。

矮個年輕人湊過身來，溫柔地牢牢抓住杜雷的胳膊。「在我之後的那個人要來了，」約翰說，「既不是阿爾法，也不是歐米伽，但我們一定要替此人開路。」

杜雷愚鈍地點點頭。微風吹過湖面，泛起漣漪，將對面山麓上的新鮮植被氣味帶了過來。

「那個人將會出生在遙遠之地，」約翰說，「比我們種族幾世紀以來所知的遙遠得多。現在，你的任務跟我一樣——就是要為他鋪平道路。你不會活著看到那個人傳授學說的日子，但你的繼任者會。」

「是。」保羅・杜雷說，發現自己口乾舌燥。

年輕人脫下帽子，把它別在腰帶上，蹲下身撿起一塊圓石，將它朝湖面上擲去。波紋慢慢擴散。「該死，」約翰說，「我是想打幾個水漂。」他朝杜雷看去，「你必須馬上離開醫務室，回到佩森。你明白嗎？」

杜雷眨眨眼。這句話似乎並不是夢境中的。「為什麼？」

「別管為什麼，」約翰說，「照我說的做。別等了。如果你不馬上離開，以後就沒機會了。」

杜雷昏頭昏腦地轉過身，似乎他能直接走回醫院的床上去。他回頭朝又矮又瘦的年輕人看了看，那人正站在鵝卵石湖岸邊。「那你呢？」

約翰又撿起一塊石頭，擲了出去，石頭僅僅跳了一下，就馬上消失在了鏡面之下，他搖搖頭。「眼下，我很高興待在這兒，」他說，與其說是對杜雷講話，不如說是自言自語，「我真的很喜歡這次旅行。」他搖搖頭，似乎要把自己從幻想中搖出來，然後抬起頭，笑盈盈地看著杜雷。「快走。快挪挪屁股，教皇陛下。」

杜雷感覺震驚、滑稽、惱怒，他張嘴想要反駁，卻發現自己正躺在政府大樓的醫務室中的床上。醫師把亮度調得很低，以便讓他好好睡覺。監控器的小圓珠緊緊抓著他的皮膚。

杜雷在那躺了一分鐘，因為三度燒傷的治療，他感到渾身發癢，很不舒服，同時想到了那個夢境，他覺得那只是個夢罷了，他可以倒頭繼續睡上幾小時，等愛德華蒙席——哦不，主教和其他人來這護送他回去。杜雷閉上雙眼，想起了那張既有男子氣概，又相當儒雅的臉龐，那雙淡褐色的眼睛，那古老的語調。

耶穌會的保羅・杜雷神父坐起身，掙扎著站起，發現衣服不見了，身上只穿著一條醫院用紙睡褲，於是他把一條毯子裹在身上，拖著光腳，不等醫師對示蹤傳感器作出反應，就走開了。

在大廳的遠端有個僅供醫師使用的遠距傳輸器。如果它不讓他回家的話，他會再去找另一座。

利・亨特抱著濟慈的屍體，走出埋在陰影中的大樓，踏進陽光普照下的西班牙廣場。他滿心期待，希望能在那裡看見正在等他的伯勞。然而，出現在眼前的是匹馬。亨特並不擅長辨認馬匹，因為這種動物在他的時代已經絕種，但看樣子，這匹馬就是先前帶他們來羅馬的那匹。它身後連著同樣的小車子——濟慈稱其為「桅圖拉」，就是他們早先坐過的小車子。因為有這輛車子的存在，亨特也更加容易地辨認出了這匹馬。

亨特抱著屍體，把它放置在馬車座椅上，並小心翼翼地把它用亞麻布包住。馬車開始緩緩上路，他緊隨一旁，一隻手仍然摸著裹屍布。濟慈彌留之際，曾叫亨特把他埋在奧理安城牆[63]和卡伊烏斯・凱斯提烏斯金字塔邊上的新教公墓中。亨特隱隱約約記得，在先前他們古怪的旅途中，他們曾路經奧理安城牆，但是，如果他的生命——或者濟慈的葬禮——完全取決於那個地方，他是肯定找不到它的。但不管怎樣，馬兒似乎認得路。

亨特在慢慢移動的車子旁拖著沉重的步子，他意識到，空氣中帶著美妙的春曉之味，還有一種腐敗植被的含蓄氣息。濟慈的屍體是不是已經在腐爛了呢？亨特幾乎不懂死亡具體意味著什麼，他也不想知道。他使勁拍了拍馬屁股，趕著馬兒，可是那畜生卻停了下來，緩緩轉過頭，向亨特投來一道責難的目光，接著繼續它沉重緩慢的步伐。

向亨特洩密的，更多的是眼角瞥到的一絲閃光，而不是什麼聲音。他飛快地轉過身，伯勞就在那兒——在他身後十到十五米外，緊緊跟著馬兒的步伐，那是種既莊嚴但又有點滑稽的進軍，每邁一步，插滿棘刺的膝蓋就高高抬起。日光在甲殼、金屬牙和刀刃上閃耀。

亨特心中冒出的第一股衝動是想拋下馬車獨自跑開，但是他心中又湧起一絲責任感，還有一股更深的迷惘，將那股衝動抑制住。除了西班牙廣場，他還能跑到哪兒去呢——而伯勞攔住了去廣場唯一的路。

那就姑且把那怪物看作這瘋狂弔唁隊伍中的一分子吧，亨特轉過身，背對著伯勞，繼續在馬車旁行走，一隻手伸進裹屍布，緊緊抓著他朋友的腳踝。

行走的過程中，亨特時刻留意著遠距傳送門的跡象，或是任何超越十九世紀技術的徵兆，或是另一個人的影子。但什麼也沒有。眼前的幻覺真是逼真——他正走在公元一八二一年二月如春的天氣下，正在穿越被人遺棄的羅馬。馬兒踏上離西班牙台階一個街區外的某座丘陵，在寬闊的大道和狹窄的小巷中轉了好幾個彎，經過一座彎曲、崩裂的廢墟，亨特認出這是圓形大劇場。

然後馬車停了下來，亨特原本正一邊走，一邊想入非非，現在突然醒來，左右四顧。他們就在一堆簇葉叢生的石頭外面，亨特猜，那就是奧理安城牆。這兒的確有一座小小的金字塔，但是新教公墓——如果那的確是的話——似乎更像是牧場，而不是公墓。綿羊在柏樹的樹蔭下啃草，它們身上的鈴鐺在沉悶、暖和的空氣中發出陰森的叮噹聲。遍野的青草有齊膝高，甚至更高。亨特眨眨眼，看見孤零零的幾塊墓石散落各處，被青草半掩。近處，就在啃草的馬兒脖子的對面，有一塊新開挖的墓穴。

伯勞依舊待在身後十米遠處，與瑟瑟的柏樹樹枝為伍，但亨特望見它那紅眼的光芒定睛在墓穴之上。

他繞過那匹正愜意地咀嚼著高草的馬兒，向墓穴走去。沒有棺材。洞穴大約有四英尺深，堆在對面的泥土散發出一股腐殖質和冰涼土地的氣息。那裡插著一把長柄鐵鏟，似乎是墓穴的挖掘者剛剛留下的。一塊石板豎立在墓穴頂部，但上面沒有任何記號——是塊空白墓石。亨特看見石板頂端有什麼金屬在閃爍，他猛衝過去，拾起那東西，他發現這是自他被綁架到舊地以來看到的第一件現代人工製品。躺在那兒的是支小小的激光筆——就是建築工人或者藝術家用來在硬質合金上塗寫圖樣的東西。

亨特握著筆轉過身，他感覺自己已經武器加身，雖然他覺得，用這細小的光線來阻止伯勞似乎荒唐可笑得很。他把筆塞到襯衣口袋中，開始著手埋葬約翰・濟慈。

幾分鐘後，亨特站在土堆旁，手拿鐵鏟，低頭凝視著還未填土的墓穴，盯著裡面那一小捆毯子。他琢磨著該說點什麼。亨特曾歷經無數正式的國葬，甚至幫悅石為其中幾個人寫過頌詞，在以前，他完全不會被詞語難倒。但是現在，他卻想不出任何話語。僅有的聽眾是那沉默的伯勞，它仍然站在後面，待在柏樹的樹蔭中；當然還有那些綿羊，它們正怯怯地逃離那怪物，身上的鈴鐺叮噹作響，就像一群磨蹭的哀悼者朝墓穴緩緩走來。

亨特想，也許該念點約翰・濟慈的原創詩作。但亨特是名政治人員——不是慣於朗讀或記憶古詩的人。他回想起，前一天他曾經寫下這位朋友背誦的一首詩文片段，但現在已經太遲了，筆記本依然放在西班牙廣場房間中的衣櫃上。那首詩，講的是在成為神或上帝的過程中，太多太多的東西湧入腦海……諸如此類的胡話。亨特的記性非常好，但是他還是想不起那首古老大雜燴的第一行是什麼。

最後，利・亨特只能姑且沉默了片刻，他低下腦袋，閉著眼睛，偶爾朝伯勞瞅一眼，那怪物仍然站在幾丈之外，然後亨特把泥土鏟了進去。花的時間比他想像的長。等到他鏟光泥土，墓穴的表面還是微微下凹，就好像那屍體太微不足道了，連個小土垛都堆不起來。綿羊從亨特腳邊擦過，走到前面去啃墓穴周圍的高草、雛菊和紫羅蘭。

亨特也許記不起那個男人的詩作，但他沒費多少勁就記起來濟慈叫他在墓石上刻的碑銘。亨特按動激光筆，在三米高的草兒和土壤中試了試，燒了條溝渠出來，然後踩滅了這條小火苗。亨特第一次聽到墓誌銘的時候感到很不安——濟慈呼哧呼哧的喘息聲之下，可以聽到寂寞和辛酸。但亨特覺得自己沒理由要和他爭論。現在，他只需把那句話刻在碑石之上，然後從這地方脫身，避開伯勞，找到回家的路。

激光筆不費吹灰之力就切進了石頭，亨特得先在碑石的反面練練，讓自己找到激光合適的深淺，並熟悉它的控制。雖然如此，十五到二十分鐘後，亨特完成時，那些字看上去還是既簡單又粗糙。

首先是濟慈叫他畫下的粗略圖畫——他曾給這位助手看過好幾幅草圖，那顫巍巍的手把它們描在大頁書寫紙上——那是一把古希臘里拉琴，八根弦斷了四根。亨特畫完後，感覺不甚滿意——他不是詩歌的閱讀者，更不是什麼畫家——但是，只要誰知道什麼是古希臘里拉，他就很可能認得出來。然後就是銘文本身，按濟慈口述，一字不差地寫在了上面：

此地長眠者

聲名水上書

沒有其他。沒有生卒年月，甚至沒有詩人的名字。亨特朝後退了幾步，審視著自己的作品，搖搖頭，按了按激光筆把它關掉，但仍然拿在手裡，開始返回城市，走的時候，他避開柏樹下的怪物，繞了一個很大的圈子。

在穿越奧理安城牆的坑洞時，亨特停下腳步朝後面望了一眼。那匹馬依然拖著車子，已經走下了長長的斜坡，來到一條小溪旁咀嚼甘美的嫩草。綿羊四處亂轉，嚼著花兒，墓穴周圍的濕潤土地上全是它們的足跡。伯勞依然站在原地，在柏樹樹枝形成的涼亭下隱約可見。亨特幾乎可以確信，那怪物依舊在注視墓穴。

亨特找到遠距傳輸器的時候已經時至傍晚，一扇暗淡的深藍矩形門在崩潰的圓形大劇場的正中央發著嗡嗡聲。沒有觸顯，也沒有點壓板。傳送門懸在那兒，望不穿裡面，但似乎敞開著。

但亨特進不去。

他試了不下五十次，但是那東西的表面緊密得仿若岩石，沒法進入。他試探著，用手指摸了摸，安心地把腳踏進去，卻被反彈回來；用力朝藍色矩形撞，朝入口拋石頭，看著它們反彈回去；兩邊都試了試，甚至連邊上也試了一下，最後他一遍一遍地向這沒用的東西跳去，直到肩膀和胳膊全是一塊塊的瘀青。

這是遠距傳輸器。他十分確信。但它就是不讓他進去。

亨特在圓形大劇場的其他地方看了看，甚至去了地下通道，那裡一直有水在滴，還有蝙蝠屎，但是沒有另一扇傳送門。他搜遍了鄰近的街道和街上的建築。沒有傳送門。他找了一下午，穿越大會堂和大教堂，住宅和小屋，豪華的公寓大樓和狹窄的小巷。他甚至回了趟西班牙廣場，在一樓草草地吃了頓飯，到樓上拿回筆記本和其他他覺得有用的東西，然後永遠地離開了。他要去找遠距傳輸器。

圓形大劇場中的那個是他找到的僅有的一個。日落時分，他對著它又撓又抓，最後手指鮮血淋漓，還是沒有頭緒。那扇門看上去完全正常，發出正常的嗡嗡聲，感覺上也沒什麼毛病，可它就是不讓他進去。

一輪月亮升起，從它表面的沙塵暴和雲團來看，那不是舊地的月亮，它現在正高掛在圓形大劇場黑色的曲線牆頭上。亨特坐在岩石遍地的中心，朝發出藍光的傳送門怒目而視。身後某處，突然傳來鴿子狂亂拍打翅膀的聲音，還有小石塊掉落在岩石上的嗒嗒聲。

亨特痛苦地站起身，從口袋中摸索出激光筆，他站在那兒，雙腿叉開，注視著圓形大劇場的一條條裂縫和拱門的陰影，緊張地等待著。沒什麼動靜。

身後突然傳來聲音，他猛地旋過身，幾乎要將激光筆的光束朝遠距傳送門的表面射去。從那兒伸出一條胳膊。然後一條腿。一個人鑽了出來。接著又是一個。

圓形大劇場內迴盪起利・亨特的尖叫。

梅伊娜・悅石知道，儘管自己眼下疲乏交加，但即便是打上三十分鐘的瞌睡也極不明智。不過自她童年以來，她就一直訓練自己，把小睡的時間維持在五到十五分鐘之內，通過遠離思考的稍事休息來擺脫掉疲勞毒素。

現在，因為前四十八小時的混亂帶來的疲意和眩暈讓她感到噁心，她在書房的長沙發上躺了幾分鐘，傾空了腦袋中的瑣事，讓自己的下意識在思維和事件的叢林中劈出一條出路。幾分鐘時間內，她就這麼小憩著，在她小憩的片刻之內，她開始做夢。

梅伊娜・悅石筆直坐起身，抖脫肩上輕柔的阿富汗毛毯，眼睛還未睜開，就點了點通信志。「賽德普特拉！通知莫泊閣將軍和辛格元帥，三分鐘內到我辦公室來。」

悅石走進隔壁的洗澡間，經過水浴和聲波淋浴，然後拿了件乾淨衣服——一套極其正式的裝束，柔軟的黑色馬褲尼絲絨，一條金紅的議員綬帶，由金色飾針別著，飾針上帶有霸主的短線符號，一對可以追溯到天大之誤前舊地的耳環，還有附著通信志的黃晶手鐲，那是拜倫・拉米亞議員在他結婚前送給她的。一切完畢，她及時回到書房，接見了軍部的兩位軍官。

「執行官大人，您選的時候真不合適，」辛格元帥開口道，「我們正在分析發自無限極海的最後數據，同時在討論防禦阿斯奎斯的艦隊調遣工作。」

悅石調出自己的私人遠距傳輸器，示意兩人跟上。

辛格踏入險惡的青銅色天空下的金草，他環顧左右。「卡斯卓-勞塞爾，」他說，「聽說，早先有屆政府叫軍部的太空軍在這兒建了個私人遠距傳輸器。」

「首席執行官耶夫申斯基把它加進了環網。」悅石說。她揮揮手，傳送門消失了。「他覺得最高行政長官應該有個什麼地方，內核的監聽裝置監聽不到的地方。」

莫泊閣心神不定地望著地平線附近的一堵烏雲，球狀閃電在那兒閃亮。「沒有地方能完全脫離內核的掌控，」他說，「我正向辛格元帥說起我們的猜疑。」

「不是猜疑，」悅石說，「是事實。我還知道內核在哪裡。」

兩位軍部軍官的反應都像是被球狀閃電擊中了。「哪裡？」他倆幾乎異口同聲道。

悅石來回踱著步。她的灰色短髮似乎在帶電的空氣中閃光。「在遠距傳輸網絡中，」她說，「傳送門之間。人工智能生活在奇點的假世界中，就像蜘蛛生活在黑色的蛛網中。而為它們織網的，便是我們。」

莫泊閣是兩人中首先開口的。「我的天，」他說，「那我們現在怎麼辦？裝載有內核武器的火炬艦船就要傳送到海伯利安領空了，連三小時都不到了。」

悅石將打算告訴了他們。

「不可能，」辛格說，他正下意識地扯著自己的短鬍子，「絕對不可能。」

「不，」莫泊閣說，「會成功。時間足夠。和前兩天的艦隊調遣一樣混亂無序……」

元帥搖搖頭。「從邏輯上來講這是可能的。但按道理和道德來講，不可能。不，完全不可能。」

梅伊娜・悅石走向前。「庫什萬，」她對元帥說，這是她長久以來第一次直呼他的大名，前一次還要追溯到許多年前，那時她還是名年輕議員，而他更是個年輕的軍部太空指揮官，「你記不記得，拉米亞議員讓我們和穩定派聯繫的那一陣子？記不記得那個叫雲門的人工智能？記得他預言的兩個未來嗎——其中一個充滿了混亂，而另一個則是人類必然的大滅絕？」

辛格轉身背對著他們。「我只為軍部和霸主效勞。」

「你的職責和我一樣，」悅石厲叫道，「為人類效勞。」

辛格舉起拳頭，似乎準備打擊一個無形但極為強大的敵人。「我們根本就不能確定！你從哪兒獲得的消息？」

「賽文，」悅石說，「那個賽伯人。」

「賽伯人？」將軍嗤之以鼻，「你是說那個畫家。或者說，那個極其可憐的拙劣樣品。」

「賽伯人。」首席執行官重複道。她跟他們解釋了一下。

「賽文是個重建人格？」莫泊閣看上去滿腹懷疑，「你找到他了？」

「他找到了我。在一個夢中。他不知用什麼辦法從他那地方跟我取得了聯繫。亞瑟，庫什萬，那就是他的任務。那就是雲門派他到環網來的原因。」

「夢，」辛格元帥冷笑道，「這個……賽伯人……告訴你內核藏在遠距傳輸器的網絡中……是通過一個夢。」

「對，」悅石說，「我們沒多少行動時間了。」

「可是，」莫泊閣說，「如果要進行你的提議……」

「將會讓數百萬人死亡，」辛格替他結語，「也許是數十億。經濟將會癱瘓。比如鯨心、復興之矢、新地、天津四、新麥加這些世界——還有盧瑟斯，亞瑟——二十多個世界依賴著其他世界的食物供給。都市星球無法獨個生存。」

「它們可以不做都市星球，」悅石說，「可以學著去種田，直到星際貿易復興。」

「呸！」辛格怒罵道，「經過天災，經過當局的崩潰，數百萬人因為缺乏合適的裝備、醫藥、數據網支持，然後一命嗚呼，哈，你說的全是無稽之談。」

「我想過這一切，」悅石說，莫泊閣從沒聽過她這麼堅定不移的語氣，「我將成為歷史上最著名的劊子手——比希特勒、鬍子或者賀瑞斯・格列儂高這些人還要臭名昭著。但唯一糟糕的事情就是如何來接手我們的爛攤子。我——還有你們，先生們——將會是人類最大的叛徒。」

「我們不知道。」庫什萬・辛格咕噥道，就好像是誰對著他的肚子來了幾拳，把這句話從中趕了出來。

「我們知道，」悅石說，「環網對內核來說已經毫無用處了。從現在起，反覆派和終極派將會把幾百萬奴隸禁錮在九個迷宮世界的地底下，他們將用人類的神經元突觸作為剩下的計算能源。」

「胡說八道，」辛格說，「那些人會死光的。」

梅伊娜・悅石歎了口氣，搖搖頭。「內核設計出一種寄生物，一種有機裝置，名叫十字形，」她說，「那東西……讓死人……起死回生。經過幾代後，人類將變得智力遲鈍，無精打采，沒有了未來，但是他們的神經元依舊會服務於內核的目的。」

辛格又轉身背對著他們。風暴逼近，沸騰的青銅色雲朵縱情奔躍，辛格小小的身形在閃電的幕牆下顯出輪廓。「梅伊娜，你在夢中得知了這一切？」

「對。」

「你的夢還說了其他什麼嗎？」元帥厲叫道。

「內核已經用不到環網，」悅石說，「用不到人類的網絡。雖然他們仍將繼續住在裡面，就像牆內的老鼠，但是他們已經不再需要原先的居住者。人工智能的終極智能將會接管主要的計算職責。」

辛格轉身看著她。「梅伊娜，你瘋了。你真是瘋了。」

悅石飛快走上前，在元帥激活遠距傳輸器前抓住他的胳膊。「庫什萬，請聽我——」

辛格從束腰外衣中掏出一把儀式用鋼矛槍，拿它頂著女人的胸脯。「抱歉，執行官大人。但我只為霸主和軍部——」

悅石手捂嘴朝後退去，庫什萬・辛格元帥住了口，瞎子般地凝視了片刻，然後栽倒在草叢中。鋼矛槍滾進雜草中。

莫泊閣走上前，撿起槍，把它別在自己的腰帶上，然後把手中的死亡之杖放好了。

「你殺了他，」首席執行官說，「本來，如果他不合作，我打算把他留在這兒。讓他一個人待在卡斯卓-勞塞爾上。」

「我們不能冒險，」將軍說，他把屍體拖到遠處，「一切都取決於接下來幾小時。」

悅石看著她的老朋友。「你願意把它進行到底？」

「我們必須，」將軍說，「這是我們除去壓抑束縛的最後機會。我馬上下達部署命令，親自移交封緘命令。絕大多數艦隊都將……」

「我的天，」梅伊娜・悅石低聲說道，低頭看著辛格元帥的屍體，「我做這一切，全是憑一場夢。」

「有時，」莫泊閣將軍說，抓住她的手，「正是夢，將我們和機器區別開來。」

44

死亡，我發現，並不是場令人愉悅的經歷。離開西班牙廣場熟悉的房間和迅速冷卻的軀體，就好像由於火災或是洪水而被逐出了熟悉的溫暖家園，被趕進了黑夜。我感受到十分劇烈的震驚和移情的湧動。我朝超元網猛衝，體驗到一種羞恥感，那是一種突如其來的尷尬，當我們在夢中突然意識到自己忘了穿衣服，赤身裸體地站在大庭廣眾之下時，就會有這樣的反應。

赤身裸體，這詞用得恰當極了，我拚命維持著自己被扯成碎片的模擬體人格。通過這近乎狂亂的電子雲似的記憶和遐想，我想方設法集中十二分的精神，專注於我曾經的合理人類影像——或者至少是我共享過記憶的那個人身上。

約翰・濟慈先生，五英尺高。

超元網比以前越發駭人——糟得都沒有什麼臨終的庇護所可以讓我逃進去。巨大的形體在黑色的地平線外游移，洪亮的聲音在凝結的空虛中迴盪，就像被遺棄的城堡中的腳步聲。在一切之下、之後，有什麼持續不斷的令人心驚肉跳的隆隆聲，聽上去像是什麼馬車輪胎在石板大路上滾滾而行。

可憐的亨特。我很想回到他身邊，如同馬利的鬼魂[64]一樣突然出現，告訴他，我現在其實比看上去的要好多了。但是此時此刻，舊地對我來說是個危險地界：伯勞在那兒，它的實體在超元網的數據平面上灼燒，就像黑色天鵝絨上的火焰。

內核正用巨大的能量召喚著我，但那裡更加危險。我記起雲門在布勞恩・拉米亞面前殺死了另一個濟慈——僅僅把那個模擬體的人格往身上捏了捏，就讓它簡單地分崩離析，那個男人的基本內核記憶就像鹽醃的鼻涕蟲消融了。

這沒什麼。

我已經選擇死亡，進而獲得神格，但在我睡去之前，我還有頗多瑣事要做。

超元網讓我害怕，但我更怕內核，我必須經過的數據網奇點的黑色通道讓我渾身戰慄。但是那裡什麼也沒有。

我迅速游進第一個黑色圓錐體，彷彿一片象徵性的樹葉在極為真實的漩渦中旋轉，接著進入了我想要的數據平面，但是我實在是感到頭昏眼花、不辨南北，只能在那兒坐了一會兒——不管是訪問這些存儲器神經中樞的內核人工智能，還是居住在那些數據山脈的紫色裂縫中的噬菌體例行程序，它們都能看見我——但是技術內核中的混亂場面拯救了我：巨大的內核人格正忙於圍攻他們自己的特洛伊城，無暇顧及他們的後門。

我找到了想要的數據網存取碼和所需的突觸臍帶，僅僅用了一微秒的工夫，就沿著老路來到了鯨逖中心，進入政府大樓，來到那裡的醫務室，進入保羅・杜雷藥物所致的夢境之中。

我的人格做得最得心應手的一件事就是做夢，我偶然發現，我在蘇格蘭旅行的記憶造就了一個令人愉悅的夢中場景，在那裡，我說服神父叫他離開。身為英國人和自由思想家，我曾反對任何帶有天主教教皇制度的東西，但我不得不對耶穌會士表示稱頌——他們接受的教導中，服從高於邏輯，就這一次，這一品質給所有人類帶來了裨益。當我叫杜雷離開時，他沒問緣由……就像一個好孩子一樣一覺醒來，裹了條毯子離開了。

梅伊娜・悅石以為我是約瑟夫・賽文，但她接收了我的信息，似乎把那當作上帝發來的神諭。我很想告訴她，不，我不是那個人，我只是古早前來的那個人。但我是來送信的，既然已經送達，那我就可以離開了。

在我回海伯利安超元網的路上，我經過內核，聞到內戰的硝煙味，瞥到強烈的耀眼之光，那很可能是雲門，他正在被毀滅。這位古老的大師（如果真是他的話），在死時並沒有引用公案，而是痛苦地大叫，就像任何有意識的實體在被扔進烤箱中時發出痛苦的聲音。

我加緊腳步向前趕去。

連接海伯利安的遠距傳輸纖細異常：是個單獨的軍用遠距傳送門，還有一艘已經毀損的跳躍飛船，位於遭到戰爭破壞的霸主艦船的收縮周界線內。奇點的密蔽場在驅逐者的攻擊下，只能抵禦幾分鐘時間了。攜帶著內核死亡之杖武器的霸主火炬艦船正準備傳送至系統內，與此同時我穿了進來，在狹窄的數據網平面中判明了方位，可以好好觀察一番。我停下來，觀看著接下來發生的事。

「老天，」美利歐・阿朗德淄說，「梅伊娜・悅石正通過一級優先信息流發送信息。」

西奧・雷恩走了過來，和老者一起注視著全息井上方的超馳數據，它們從朦朧慢慢變得清晰。領事原先在臥室中憂鬱沉思，現在他從裡面走了出來，走下鐵製的螺旋樓梯。「又是鯨心來的信息？」他叫道。

「並不單單是給我們的，」西奧說，他審視著紅色代碼逐漸成形，慢慢隱去，「是條超馳超光轉播信息，發送給所有人，所有地方。」

阿朗德淄坐到全息艙的軟墊中。「很不對勁。首席執行官以前有沒有在全頻率上廣播過？」

「沒有，」西奧・雷恩說，「單是對這樣的信息流進行編碼，就需要極其驚人的能量。」

領事朝前走來，指著正在消失的編碼。「這不是信息流。瞧，是實時傳輸信息。」

西奧搖搖頭。「我們說的是幾億千兆電子伏的傳輸能量。」

阿朗德淄吹了個口哨。「幾億千兆電子伏，那肯定是十萬火急的事情。」

「全體投降，」西奧說，「只有這才會進行全宇宙的實時廣播。悅石把信息送往驅逐者、偏地世界、被侵佔的星球，還有環網。信息肯定覆蓋了所有通信頻率、全息電視和數據網波段。肯定是投降。」

「閉嘴。」領事說。看得出來，他喝過酒。

領事從審理會回來後，就一直在喝酒。就在西奧和阿朗德淄拍拍他的背，慶祝他生還歸來時，他一直陰鬱著臉悶悶不樂，甚至在飛船起飛、飛離游群、加速前往海伯利安時，他的情緒也沒多大改善，兩個小時以來一直在獨自悶頭喝酒。

「梅伊娜・悅石不會投降的，」領事含糊其詞道，他手裡依舊拿著蘇格蘭威士忌的瓶子，「你們儘管看好。」

火炬艦船「斯蒂芬・霍金」號霸艦，這艘建於二十三世紀、以受人敬仰的著名科學家命名的霸主飛船內，站著亞瑟・莫泊閣將軍。他站在C3甲板上，抬起頭，示意兩名艦橋軍官安靜。一般情況下，這一等級的火炬艦船會配備二十五名船員。而現在，由於武器艙裝載並裝備著內核的死亡之杖裝置，所以船上僅有莫泊閣和四名志願者。顯示器和計算機謹慎的聲音向他們確認，「斯蒂芬・霍金」已經按時間進入航程，正平穩地加速至近量子速度，朝坐落在末睇和它超大月亮之間的拉格朗日點三位置上的軍用遠距傳送門奔赴。末睇傳送門直接通向受到勇猛防衛的海伯利安領空的遠距傳輸器。

「離傳輸點還有一分鐘十八秒。」艦橋軍官薩盧曼・莫泊閣說道。他是將軍的兒子。

莫泊閣點點頭，按鍵播放系統內多頻率傳輸信息。艦橋投影正忙著處理任務數據，所以將軍只開啟了首席執行官的聲音廣播。他情不自禁地笑了。要是梅伊娜知道他正指揮著「斯蒂芬・霍金」，她會說什麼呢？還是不知道的為好。除了站在這兒，他什麼也做不了。他不希望看到自己過去兩小時中親手下達的明確命令所帶來的後果。

莫泊閣看著自己的大兒子，滿心榮耀，強烈得甚至毗鄰痛苦邊緣。他可以提拔到此任務中的火炬艦船級人員少之又少，他的兒子是第一個自願加入的。除卻其他緣由，莫泊閣一家的狂熱也許可以減少內核的些許疑慮。

「公民朋友，」悅石說道，「這是我作為首席執行官向你們進行的最後一次廣播。

「這場可怕的戰爭已經毀滅了我們的三個世界，現在即將侵犯第四個，你們都知道，這場戰爭一直被認為是驅逐者游群發動的。

「這是謊言。」

通信波段突然受到干擾，模糊起來，消失了。「轉到超光。」莫泊閣將軍說。

「離傳輸點還有一分鐘三秒。」他的兒子吟誦道。

悅石的聲音重新出現，迴盪在耳邊，因為超光的加密解密而微微有點不清楚。「……明白我們的祖先……我們自己……和一個跟人類命運毫無瓜葛的力量簽訂了一份浮士德式契約。

「內核是此次入侵的主謀。

「內核應為心靈的漫長、安逸的黑暗時代負責。

「內核應為正在進行的襲擊負責，他們想要毀滅人類，將我們從宇宙中抹去，用他們自己設計的機器之神取代我們。」

艦橋軍官薩盧曼・莫泊閣一直埋頭在儀表盤的圈子中。「離傳輸點還有三十八秒。」

莫泊閣點點頭。C3艦橋上的另兩名船員滿臉汗水，閃閃發亮。將軍意識到自己的臉上也濕漉漉的。

「……證明內核居住在……一直都居住在……遠距傳送門的黑暗地界內。他們把自己當成我們的主人。只要環網存在，只要我們摯愛的霸主由遠距傳輸器連接，他們就將一直是我們的主人。」

莫泊閣朝自己的精密計時器瞥了一眼。還有二十八秒。傳輸至海伯利安——對人類來說——將是實時的。莫泊閣確信無疑，一旦他們進入海伯利安領空，內核的死亡之杖武器就會用某種他不理解的方式觸發。死亡的衝擊波魔爪將會在兩秒不到的時間內觸及海伯利安星球，在十多分鐘內吞噬驅逐者游群最遠的部隊。

「因此，」梅伊娜・悅石說，聲音第一次出賣了她的情感，「作為人類霸主的議院首席執行官，我已經授權軍部的太空軍隊摧毀所有已知存在的奇點密蔽場和遠距傳輸裝置。

「摧毀任務……烙燒任務……將在十秒內啟動。

「願神祐我霸主。

「願神寬恕我們。」

艦橋軍官薩盧曼・莫泊閣滿心平靜地說道：「離傳輸還有五秒，父親。」

莫泊閣的目光穿越艦橋，定格在兒子身上。年輕人身後的投影顯示出慢慢增大的傳送門，慢慢增大，最後環繞住他們。

「我愛你。」將軍說。

兩點六秒內，連接七千二百萬遠距傳送門的三百六十三個奇點密蔽球被摧毀。軍部的艦隊，由莫泊閣簽發的行政命令所部署，立即對三分鐘前剛剛啟封的命令作出專業響應，用火箭彈、切割武器、等離子炸彈摧毀了脆弱的遠距傳輸球。

三秒過後，殘骸的雲霧還在瀰散，幾百艘軍部的太空飛船發現自己擱淺了，大家都被分隔了，即使通過霍金驅動器，同其他系統也隔著幾星期到幾個月的距離，還有幾年的時間債。

成千上萬的人羈絆在遠距傳輸的運輸途中。許多人當即斃命，被撕碎或者是扯成兩半。還有更多人在傳送門在身前或身後癱瘓前，被切斷了胳膊。有些人僅僅是消失了。

這就是「斯蒂芬・霍金」號霸艦的命運——同預期的一模一樣——在飛船進行傳送的那一剎那，進口和出口傳送門被巧妙地毀滅，這艘火炬艦船的所有部分都沒有在真實空間中倖存。後來的測試給予了確定性結論：所謂的死亡之杖武器就在傳送門之間的奇怪內核地理（不管那是什麼時間和空間）中被觸發。

所致結果無人知曉。

但對環網其餘世界和公民造成的結果馬上顯露。

數據網，歷經七個世紀的歷史，其中至少有四個世紀，幾乎人人都得靠它生存，它包括了全局和所有的通信及存取波段，現在就那麼不復存在了。在那個時刻，幾十萬公民發了瘋——因為感覺的丟失而無比震驚，突發緊張症，對他們來說，那些感覺甚至比視覺和聽覺還要重要。

幾百萬數據平面的操作者，包括許許多多所謂的賽伯飆客和系統牛仔，都迷失了，要麼是他們的模擬體人格遭受到數據網的墜毀，要麼是他們的大腦因神經分流器過載而燒燬，要麼是死於後來被稱作是「零零反饋」的效應。

數百萬人的居所成了孤立的死亡地牢，因為這些地方只能通過遠距傳輸器訪問，結果這數百萬人全部死於非命。

末日贖罪教會的主教——伯勞教會的領導者——精心安排自己在末日時刻袖手旁觀，現在正舒舒服服地待在某個中部被挖空的山脈中，儲備豐富，那是永埔星北區烏鴉山脈的地底深處。眾多遠距傳輸器是僅有的進出通道。主教和上千侍僧、驅魔師、誦經師、看門人張牙舞爪地奔進內部聖所，爭奪上帝的最後一點空氣，隨之一命嗚呼。

泰倫娜・綠翼-翡——百萬富翁出版商——已達九十七標準歲，由於鮑爾森理療和冰凍沉眠術，活了整整三百多年。但她犯了大錯，在那重要的一天，竟然待在了鯨逖中心第五城市巴別區超線尖塔四百三十五樓的辦公室中，而那辦公室僅能通過遠距傳輸器進出。起先她相信遠距傳輸服務會很快恢復，但十五個小時之後，她終於聽從自己僱員的通信電話請求，卸下密蔽場牆，以便讓電磁車來接她。

泰倫娜實在是太粗心大意，沒有按指示去做。爆炸性減壓將她從四百三十五樓拋出，就像搖得過頭的香檳酒瓶的軟木塞。在外面等待的電磁車中的僱員和救援隊成員斷言，在整個四百米的墜落過程中，這老女人一直在滔滔不絕地咒罵老天。

大多數世界上，混亂得到了新的定義。

環網經濟的很大一部分隨著當地的數據網和環網萬方網的消失而不復存在。數萬億馬克——血汗錢和黑錢——轉瞬不見。寰宇卡不再起作用。日常生活的系統開始咳嗽、殘喘、關閉。現在，如果不用黑市幣或者鈔票，就無法購買日用品，無法在公共傳輸線上付費旅行，無法付清最小額的債務，也無法接受任何服務，這將持續幾星期，或者幾個月，甚或幾年，一切都取決於這是哪個世界。

如同海嘯般席捲而來的全網上下的大蕭條僅僅是次要之事，可待以後思量。對大多數家庭來說，隨之而來的劇烈結果都是馬上衝著個人去的。

父母親如往常一樣傳送到其他地方工作去了，比如說從天津四丁到了復興之矢，可是，今晚他們回來晚了，不是一小時，而是——如果他們能找到即刻出發的傳輸工具，也就是僅有的幾艘依舊在世界之間痛苦旅行的霍金驅動神行艦之一——十一年。

小康家庭的成員聆聽悅石的演講時，正待在他們多重世界的時髦宅邸中。他們抬起頭面面相覷，僅由一間間房間之間敞開的傳送門隔開，相離區區幾米，眨眼之間，就遠隔幾光年和數年的真實時間，他們的房間現在已經變得完全密不透風了。

孩子在學校，在營地，或是玩耍，或是由保姆照管。但在與父母重聚前，將早已長大成人。

中央廣場，雖然早先因戰爭之風被截去幾段，但現在發現自己已經全然湮沒無聞，那些漂亮商店和卓越旅館的無盡環帶被切成了俗氣的段落，將永遠不能重新團聚。

隨著巨大的傳送門變得晦暗死寂，特提斯河已成一潭死水。河水湧出、乾涸，魚兒們在二百個太陽的照射下爛成一堆。

暴動肆虐。盧瑟斯將自己扯碎，就像一頭狼撕咬著自己的內臟。新麥加上殉難者前仆後繼。青島-西雙版納慶祝自己從驅逐者遊牧部落的魔爪下解脫，並絞死了上千名前霸主官吏。

茂伊約也發生了暴動，但是作為慶賀，數十萬第一家庭的後裔把接管這個世界的外世界人趕下台，重新駕馭起移動小島。之後，數百萬突遭巨變而垮台的度假屋所有者被迫拆除上千座鑽油塔和旅遊中心，這些東西就如痘瘡般將赤道群島弄得全是麻點。

復興之矢上，發生一陣短暫的暴力行為，緊接著社會成功重組，並作出了一系列努力，為沒有農莊的都市世界提供必需品。

北島上，城市空空蕩蕩，人們回到海岸、冰海和他們祖傳的漁船上。

帕瓦蒂上，一片混亂，內戰硝煙瀰漫。

天龍星七號上，人們開始狂歡革命，緊接著，一種逆轉錄酶病毒瘟疫暴發。

富士星上，在泰然處之之後，人們立即建立軌道造船廠，並造出一批霍金驅動神行艦。

阿斯奎斯上，人們豎指怒罵，隨後，世界國會的社會主義工黨勝利勝出。

佩森上，人人祈禱。新教皇，教皇陛下忒亞一世召集理事會召開大會——梵蒂岡第三十九屆政府——宣佈教會生命的新紀元，並授權理事會準備傳教士的漫長傳教之旅。許許多多傳教士。許許多多傳教之旅。教皇忒亞宣佈，這些傳教士並不是說客，而是探索者。教會，如同許多習慣於生存在滅絕邊緣的物種，適應並堅忍著。

潭蓓星上，暴動，死亡，煽動者興起。

火星上，奧林帕斯司令部暫時通過超光與遠在異地的軍隊取得聯繫。他們確認所有地方的「驅逐者攻擊波」已經突然中止，除了海伯利安系統。被截取的內核飛船空空如也，也沒有程序化指令。侵略結束。

邁塔科瑟上，暴動，報復。

庫姆・利雅得上，一名自封的信奉原教旨的什葉派阿亞圖拉[65]走出沙漠，召集了十萬信徒，幾小時內就將遜尼派地方自治政府血洗一空。新的革命政府讓毛拉重掌大權，扭轉歷史乾坤，回到兩千年前。人們歡呼雷動。

阿馬加斯特這個邊陲世界上，事情一如既往，只是沒了遊客、新考古學家和其他進口的樂趣。阿馬加斯特是個迷宮世界。那裡的迷宮依然空空如也。

希伯倫上，新耶路撒冷這個外世界中心惶恐不安，但是猶太復國主義的長者很快就恢復了城市和世界的秩序。制訂出計劃。珍貴的外世界必需品按定量配給並得以共享。沙漠被開墾。農莊被開拓。樹木被種植妥當。人們互相訴苦，感謝上帝讓他們得以解救，也和上帝爭論這同一解救帶來的困苦，然後繼續做他們的事。

神林上，整片整片的土地依然在燃燒，煙霧的幕布罩住了整片天空。在最後的「游群」離開後，很快，二十多艘巨樹之艦騰空而起，穿越雲層，在聚變推進器的推動下緩緩攀向高空，同時由爾格生成密蔽場，保護著樹體。一脫離重力井，大多數巨樹之艦就開始沿宇宙的黃道面朝四面八方奔赴，開始長時間的加速旋轉，進行量子躍遷。超光信息流從巨樹之艦躍向遠處等待著的游群中。重新播種開始了。

鯨逖中心這個權力、財富、商業、政府中心上，飢餓的倖存者離開危險的大廈、無用的城市、無能的軌道聚集地，傾湧而出，想找誰罵一頓。想找誰懲罰一番。

他們不必走遠就能找到。

傳送門徹底終止運轉的時候，范希特將軍正在政府大樓中，現在他正指揮著剩下的二百名海兵和六十八名安全人員守衛著綜合樓。前首席執行官梅伊娜・悅石依舊統領著六名禁衛軍官。科爾謝夫和其他高級議員早已乘著第一艘，也是最後一艘軍部的撤離用登陸飛船溜之大吉，他給悅石留下了那六個人。

暴徒從不知何處搞到了反空導彈和切割武器，另三百名政府大樓僱員和難民都不想到其他地方去，直到包圍圈解除或者防護盾停止運行。悅石站在前方觀測點上，注視著大屠殺。暴徒已經將鹿苑和整齊佈置的花園中的大多數東西摧毀殆盡，但最後，阻斷場和密蔽場的最後一條界線擋住了他們的去路。現在至少有三百萬狂怒之人正擠壓著屏障，暴徒的數量每一秒都在增加。

「你能否讓密蔽場退後五十米，然後在暴徒湧進來前，重新把它們恢復？」悅石問將軍。西方的城市冒著沖天火光，煙霧籠罩著整片天空。上千男人和女人被身後的長龍推擠，朝朦朧的密蔽場撞去，最後那閃光牆壁的底下兩米看上去像是被塗上了草莓醬。上萬人不顧密蔽場對他們神經和骨頭造成的痛楚，不斷朝內場擠去。

「可以，執行官大人，」范希特說，「但為什麼要這麼做？」

「我想出去和他們談談。」悅石的聲音聽上去疲憊至極。

海軍士兵盯著她，確信她是在開什麼無趣的玩笑。「執行官大人，一個月後他們會願意聽你……或是我們……在電台或全息電視上講話。一年，也許兩年，在恢復秩序、配給工作順利進行後，他們會原諒的。但要等到下一代，才會真正理解你所做的……理解你拯救了他們……拯救了我們所有人。」

「我想和他們談談，」梅伊娜・悅石說，「我有些東西要給他們。」

范希特搖搖頭，看著圍成一個圈的軍部軍官，他們先前正透過掩體的口子朝外面的暴徒張望，現在轉而盯著悅石，臉上帶著一模一樣的懷疑和恐懼。

「我得先和首席執行官科爾謝夫商量一下。」范希特將軍說。

「不，」梅伊娜・悅石筋疲力盡地說，「他統治的是一個不復存在的帝國。而我依然統治著被我摧毀的世界。」她朝自己的禁衛軍點點頭，衛士們從橙黑相間的長衫中掏出了死亡之杖。

所有的軍部軍官都沒動。范希特將軍說：「梅伊娜，下一艘撤退飛船會及時抵達的。」

悅石點點頭，似乎有點心不在焉。「我想，它會在內花園降落。暴徒會暫時不知所措。收回外部密蔽場會讓他們暫時猶豫一下。」她環顧左右，似乎忘了什麼東西，然後她向范希特伸出手，「再見，馬克。謝謝你。請好好照管我的人民。」

范希特和她握了握手，眼前的女人整了整綬帶，心不在焉地碰了碰手鐲通信志，似乎在祈求好運，然後和四名禁衛軍一同走出掩體。這一小群人越過被肆意踐踏的花園，緩緩走向密蔽場。對面暴徒的反應似乎像是個單獨的無頭無腦的有機體，不斷擠壓著紫色的阻斷場，嘴裡叫囂著瘋狂的話語。

悅石轉過身，舉起一隻手彷彿要揮舞，但是示意禁衛軍回去。四名衛士匆匆穿過蓬亂的草地。

「快。」剩下的禁衛軍中年紀較大的一個說道。他指著阻斷場的遙控裝置。

「滾你娘。」范希特將軍清楚地說道。只要他活著，就沒人敢走近遙控裝置一步。

但范希特忘了悅石依舊有接入代碼，能夠進入戰術密光鏈接。他看見前任執行官拿起通信志，但他反應得太慢。遙控裝置上的燈閃著紅色，然後是綠色，外部場突然消失，之後在五十米內重新出現。剎那間，梅伊娜・悅石就一個人站在了場外，和百萬暴徒之間毫無阻隔，除了幾米長的草地和無數的屍體，那些屍體在場牆的突然退卻下砰然倒地。

悅石舉起雙臂，似乎想要擁抱暴徒。那三秒鐘時間彷彿凝固不動了，現場一片寂靜，無人動彈一下。緊接著，暴徒怒吼著，彷彿一頭巨大猛獸咆哮著，成千上萬人朝前湧來，手上抄著棍子、石頭、刀子和碎瓶子。

在那剎那之間，在范希特看來，悅石就像是一塊無動於衷的岩石屹立在那裡，忍受著烏合之眾的巨浪拍擊。他看見她的黑色領帶和明亮的綬帶，看見她筆挺地挺立在那兒，手臂依然高舉，但隨後成百上千人潮湧而來，人群緊緊包圍，首席執行官消失了。

禁衛軍放下武器，海軍警衛立即把他們給扣押了。

「把密蔽場變暗，」范希特命令道，「叫登陸飛船五分鐘後降落到內花園。快！」

將軍轉身離去。

「我的天。」西奧・雷恩一面看著支離破碎的報告不斷在超光之上湧進來，一面說道。有那麼多短得只有毫秒長的信息流被送了進來，以至於計算機完全沒法把它們分開。造成的結果是一堆瘋狂的大雜燴。

「播放奇點密蔽球的毀滅過程。」領事說。

「好的，先生。」飛船回答，中斷了超光信息，取而代之的是白色脈衝的突然爆發，緊接著，隨著奇點吞噬自己，吞噬方圓六千公里範圍內的一切，眾人眼前展現出一朵短暫盛開的殘骸之花和突然的塌陷。工具顯示了重力潮汐效應：在如此遠的距離下很容易校正，但也對固定在海伯利安戰鬥的霸主和驅逐者飛船造成了嚴重的破壞。

「行了。」領事說。超光報告的急流又湧了回來。

「真的假的？」阿朗德淄問。

「真的，」領事說，「海伯利安又成了偏地世界。但這次，已經沒有環網，也沒有所謂的偏地了。」

「難以置信。」西奧・雷恩說。前任總督坐在那兒喝著蘇格蘭威士忌——這是領事第一次看見自己的助手開懷暢飲。西奧又給自己倒了一杯。「環網……沒了。五百年的擴張灰飛煙滅。」

「沒有灰飛煙滅，」領事說，他把自己未喝完的酒杯放在桌上，「星球還存在。文化會分散成長，但我們依舊擁有霍金驅動器。這是我們自行研發的進步科技，而不是向內核租來的。」

美利歐・阿朗德淄湊過來，手掌併攏，似乎在祈禱。「內核真的消失了嗎？真的毀滅了？」

領事豎耳傾聽著超光無像波段上發出的喋喋不休的聲音、呼喊、懇求、軍事報告、呼救的祈求，他聽了一會兒。「也許沒有被毀，」他說，「但是被切斷了，封住了。」

西奧將酒一飲而盡，小心翼翼地把杯子放了下來。他綠色的眼眸放射出平靜、呆滯的目光。「你覺得有……它們有其他蛛網？其他遠距傳輸系統？備用的內核？」

領事打了個手勢。「我們知道它們成功地創造了終極智能。也許那個終極智能允許對……內核進行……篩選。也許它是想讓一些老牌的人工智能成為一個流水線——以弱化的能力——就像那些人工智能計劃讓數十億人類作為備胎一樣。」

忽然間，喋喋不休的超光信息戛然而止，似乎信息被一把刀卡嚓一下切斷了。

「飛船？」領事詢問道，他懷疑，是不是接收器的什麼地方出了能量故障。

「所有的超光信息中止，大多數在半途中。」飛船說。

領事覺得自己的心猛地跳動起來，他想起了死亡之杖武器。但是，不，他立即明白，那武器不可能立刻影響到所有的世界。即便有上百裝置同時觸發，但軍部和其他遙遠的發射源發送最後咨文時還是會有時間滯後的。但那該是什麼呢？

「信息似乎是因為傳導介質中的干擾而被切斷的，」飛船說，「但是，據我現在所知，這是不可能的。」

領事站起身。傳導介質中的干擾？超光介質，就人類所理解的，是時空本身的普朗克無限拓撲超弦地形：也就是被人工智能神秘地稱為「凝結的空虛」的東西。那種介質不可能受到干擾。

飛船突然說道：「收到超光信息——發送源：所有地方；加密基礎：無限；信息流速率：實時。」

領事張嘴想叫飛船別再滔滔不絕地胡說八道，但突然間，全息井上的空氣模糊了，湧現出某種既不是圖像也不是數據列的東西，有個聲音說道：

「從今往後，此頻段將不再允許你們濫用。你們已經干擾到其他極為嚴肅地使用此頻段的人。當你們明白此頻段的真正用途之時，我們將恢復它的訪問。再見。」

三個人坐在那兒，一直沉默著，除了通風扇安心的急流聲和行進中的無數綿軟之聲。最後，領事說道：「飛船，請發送一份標準超光時間定位信息流，不要加密。另外加上一句『接收到的駐地請回復』。」

幾秒的短暫停頓——對飛船的人工智能級別的電腦來說，這麼漫長的響應時間真是不可思議。「抱歉，我辦不到。」最後它終於響應道。

「為什麼辦不到？」領事問。

「超光傳輸信息已經不再……允許。超弦介質不再接受調諧。」

「超光上什麼都沒了嗎？」西奧問，他盯著全息井上方空空蕩蕩的空間，似乎誰在全息電影放到最激動人心的部分時，突然把它關掉了。

飛船再一次停頓了一下。「實際上，雷恩先生，」它說，「從今往後不會再有超光了。」

「真他媽要命。」領事嘟囔道。他咕嘟咕嘟一口喝乾自己的酒，走到吧檯上又倒了一杯。「中國古代的罵人話。」他嘀咕著。

美利歐・阿朗德淄抬起頭。「什麼？」

領事舉杯痛飲。「中國古代的罵人話，」他說，「寧為太平狗，不為亂世人。」

似乎是為了補償超光帶來的損失，飛船開始播放系統內的廣播音頻和截取到的密光亂語，同時投放出海伯利安藍白球體的實時景象，隨著他們以三百倍的重力加速度朝它減速，那星球旋轉著，慢慢增大。

45

在從我的選擇餘地中逃脫前，我逃出了環網數據網。

真是難以置信，真是奇怪得讓人不安，我看見萬方網正在吞噬自己。布勞恩・拉米亞眼中的萬方網是一個有機體，一個有意識的生物體，與其說是城市，不如說更像一種生態系統。基本上就是這樣。現在，由於遠距傳輸連接已經終止，那些大道中的世界往自己身上折疊、塌陷，外部數據網也同時崩潰，就好像一個大帳篷突然沒了撐竿、鐵絲、支索或者樁柱，萬方網吞噬了自己，彷彿某種貪婪的食肉動物突然發了瘋——撕咬著自己的尾巴、肚子、內臟、前蹄和心臟——直到最後只剩下愚蠢的爪子，猛咬著一片空虛。

超元網依舊存在。但它現在比以前更加荒蕪一片了。

未知時間、空間的黑色森林。

黑夜中的聲音。

獅。

虎。

熊。

凝結的空虛震動一下，就給人類的宇宙送去一條陳腐信息，仿若地震放射的波動穿越堅硬的岩石。我匆匆忙忙穿越海伯利安上方流動的超元網，忍不住笑了。那景象，就好像是上帝的模擬體厭倦了螞蟻在自己的大腳趾上胡亂塗鴉一樣。

我沒有在超元網中看見上帝——或者是他們中的一個。我沒有試。我自己的問題已經夠多的了。

現在，環網和內核入口的黑色漩渦已經不見，如同被割掉的腫瘤從空間和時間中抹去，徹底消失，就像水面的漩渦在風暴過後平息了。

除非我勇敢地去面對超元網，不然我就困在這裡了。

但我還不想去面對。還不是時候。

但這是我想去的地方。在這裡，在海伯利安系統、這個世界本身的可憐殘跡中，數據網幾乎消失不見，同時軍部艦隊的殘骸就像太陽暴曬下的池塘盡數乾涸，但是透過超元網，光陰塚正在閃耀，彷彿凝結的黑暗中的燈塔。如果遠距傳輸器連接是黑色的漩渦，那麼閃耀的光陰塚就像是散發擴散光線的白洞。

我朝它們移去。到目前為止，作為古早前來的那個人，我所能做的只是出現在其他人的夢中。而現在，是時候拿出實際行動來了。

索爾等待著。

自他把自己唯一的孩子獻給伯勞以來，已經過了幾個小時。他已經幾天幾夜沒吃飯、沒睡覺了。風暴在他四周肆虐，平息，光陰塚光輝閃耀，隆隆作響，彷彿是失控的核反應堆，時間潮汐正以海嘯般的力量鞭撻著他。但索爾緊緊抓著獅身人面像的岩石台階，任憑這一切肆虐，他等待著。現在，他還在等待。

索爾半昏半醒，被疲勞和對自己女兒的擔心連續擊打，他發現自己那學者的大腦正飛速運轉。

索爾・溫特伯，這名歷史學家兼古典學者兼哲學家，一生中絕大多數時間，職業生涯的所有時間，都是在悉心研究人類宗教行為中的倫理。宗教和倫理學並不總是——甚至並不經常是——互相一致的。宗教絕對主義，或者基要主義，或者狂暴的相對主義所要求的，經常反映了當代文化或偏見中的最糟糕部分，而不是反映一個人和上帝可以帶著真正的正義感共生的系統。索爾最著名的著作最後被命名為《亞伯拉罕的難題》，這本書的銷量相當可觀，他自己在為學術出版社編撰書籍時，從沒夢想過如此的狀況。寫這本書的時候，瑞秋正慢慢向梅林症的死期走進，書的內容，顯而易見，是在討論亞伯拉罕的艱難抉擇，在面對上帝直接向他下達獻祭親生兒子的命令時，到底是服從，還是違抗呢？

索爾在書中寫道，原始時代需要原始的服從，稍後的世代進化到某個時刻，在這一時刻父母們將自己獻祭——就好像染污舊地歷史的烤爐中的黑夜——而當前世代必須拒絕任何要求犧牲的命令。索爾寫道，不管上帝現在在人類意識中以何種形式存在——不論是復仇主義者下意識的簡單顯靈，還是在哲學或者倫理學進化上的更有意識的嘗試——人類都不再同意以上帝之名做出獻祭。犧牲，以及對犧牲作出的服從，是在用鮮血書寫人類的歷史。

然而幾小時前，很久之前，索爾・溫特伯卻將自己唯一的孩子交給了那個代表死亡的怪物。

好幾年來，在他夢中出現的聲音命令他那麼做。好幾年來，索爾都拒絕那麼做。但最終，他還是同意了，因為現在已經沒有時間，沒有任何希望了，他也明白了這幾年來在他和薩萊夢中出現的聲音不是上帝的，也不是和伯勞站在同一陣線的某種黑暗勢力的。

那是他們女兒的聲音。

這突然的醍醐灌頂，超越了索爾・溫特伯的痛苦和悲傷，他徹然大悟，為什麼亞伯拉罕會同意上帝的命令，要他獻祭他的兒子以撒。

這不是服從。

更不是愛上帝勝於愛自己的兒子。

亞伯拉罕在試探上帝。

上帝在最後時刻拒絕了犧牲，阻止匕首的刺下，他也由此贏得了人心——在亞伯拉罕的眼中，在他子孫後代的心目中——他成為了亞伯拉罕的上帝。

索爾哆嗦著，他想到，亞伯拉罕完全沒有裝腔作勢，完全沒有偽裝自己的意願，假裝要犧牲自己的孩子，正是如此，才幫助打造出偉大神祇和人類之間的紐帶。亞伯拉罕打內心知道他會殺死自己的兒子。而上帝，不管祂擁有什麼樣的形態，必須明白亞伯拉罕的決心，必須感覺到其中的悲痛，對於亞伯拉罕來說，即將毀滅的是這個宇宙中最為珍貴的東西。

亞伯拉罕來此不是為了獻祭，而是為了明確瞭解，這個上帝是不是一個可以信賴和服從的神祇。除此以外，沒有其他試驗可以測試出。

獅身人面像似乎在時間的風暴海洋中上下翻騰起伏，索爾緊緊抓著岩石台階，他想，那為什麼要重複這一試驗呢？對人類來說，這當中隱含著什麼即將到來的可怕新啟示呢？

然後索爾明白了——他想到了年輕的布勞恩告訴他的話，他想到了朝聖旅途中分享的故事，他想到了過去幾周自己的個人發現——機械終極智能，不管它是什麼東西，它所作的努力就是要沖洗出失蹤的人類神格的移情實體，但這了無用處。索爾已經看不見懸崖頂上的荊棘樹，也看不見它的金屬樹枝和受苦受難的廣大民眾，但他現在清清楚楚地明白，那東西和伯勞一樣都是有機的機器——是在宇宙間傳播痛苦的工具，用以逼迫人類的神格部分作出回應，讓他現身。

如果上帝進化了（索爾確信上帝肯定會），那麼，肯定是朝移情進化而去——朝苦難的共感進化，而不是朝力量和統治進化。但朝聖者看到的可怕之樹——可憐的馬丁・塞利納斯就是上面的犧牲品之一——並不能召喚失蹤的神力。

索爾現在意識到，不管機器之神擁有什麼形態，它很有見識，知道移情是對其他人痛苦的反應，但是這一終極智能也太過愚蠢，不明白移情（按照人類和人類的終極智能的說法）不僅僅如此。移情和愛不可分割，也同樣難以理解。機器終極智能永遠也不會懂——甚至無法用它來引誘人類終極智能的那部分，正是那一部分在遙遠的未來厭倦了戰爭。

愛，這最為平常的東西，宗教動機中最為陳腐的東西，它擁有極為強大的力量——現在索爾明白了——它的力量甚至比強力核武器、弱力核武器、電磁或者重力還要大。愛是另一種力量，索爾意識到。凝結的空虛，如同亞量子般不可捉摸，將信息在一個個光子間傳遞，它恰恰就是愛。

但是，愛——簡單、平庸的愛——能夠解釋這所謂的人類本性嗎？科學家為了研究這些人類本性，已經齊齊搖了七個多世紀的腦袋了。它能夠解釋每一個巧合的無限之弦嗎？那些無限之弦引發了一個宇宙，這個宇宙正好擁有合適數量的維度，正好擁有正確的電子校正值，正好有精確的重力規則，正好有合適年齡的恆星，正好擁有完美的前生態系統，然後創造出完美的病毒，它們正好變成合適的DNA——總而言之，這一系列的巧合，在精確度和正確性上非常荒謬，違抗了邏輯，違抗了協定，甚至違抗了宗教詮釋。愛？

七個世紀以來，由於大一統理論、超弦後量子物理學和內核給予的宇宙詮釋論（這個理論認為宇宙是獨立的，無限的，沒有大爆炸奇點或者相應的終點）的存在，幾乎已經把上帝的角色——早期的人神同形同性論或者複雜的後愛因斯坦論——給抹去了，甚至抹去了看護者角色，或者造化前的規則創造者角色。現代宇宙，就機器和人類所理解的，不需要什麼創造者，說實話，也不允許什麼創造者。它的規則很少會允許小修小補，不會允許什麼大修大改。它沒有開始，也不會結束，它超越了擴張和收縮的循環，一如舊地定期、自我調節的四季。那裡沒有愛的容身之地。

看樣子，亞伯拉罕獻祭出自己的孩子，是在測試一個幻影。

看樣子，索爾帶著自己垂死的愛女，歷盡千辛穿過幾百光年，卻是在回應子虛烏有。

但現在，獅身人面像濛濛出現在他的頭頂，旭日的第一縷陽光將海伯利安的天空照得慘白，索爾意識到，他是對著一個比伯勞的恐懼或者痛苦的領地更為基礎、更有說服力的力量作出了回應。如果他是對的——他不知道，但他感覺上是這樣——那麼愛就像是重力、物質、反物質一樣，連接進了宇宙結構中。對於某個上帝來說，它的確有容身之地，不是在屏障間的網絡裡，不是在大道上的奇點裂縫中，也不是在萬物網之前、之外的某處……而是在萬物的實質之中。同宇宙一樣進化。同宇宙的可學習部分一樣學習。同人類一樣愛。

索爾抬起膝，站起身。時間潮汐的風暴似乎略微平息了，雖然前九十九次他都失敗了，但他覺得還可以再試一試，看看能否進入墓塚。

璀璨的光線依舊從裡面射出，伯勞就是從那裡現身，帶走自己的女兒並在裡面消失的。但現在，隨著清晨慢慢到來，天空漸漸變亮，滿天繁星正在消失。

索爾爬上台階。

他回憶起在巴納之域的故居，瑞秋——當時她才十歲——曾企圖爬上鎮上最高的榆樹，離頂端還有五米遠的距離時，卻掉了下來。索爾聞訊一頭衝向醫療中心，發現孩子漂浮在恢復性營養液中，經受著痛苦：一片肺葉被刺穿，一條腿和兩根肋骨摔斷，下巴斷裂，還有無數割傷和瘀腫。她朝他微笑，翹起大拇指，張開縫了許多針的下顎說道：「下次我一定能成功！」

那晚，瑞秋進入夢鄉時，索爾和薩萊坐在醫療中心內。他們等待著清晨的來臨。索爾整夜都握著妻子的手。

現在，他也在等待。

從獅身人面像敞開的入口中湧出陣陣時間潮汐，依舊將索爾拒之門外，彷彿不屈不撓的暴風，他倚靠在那兒，就像一尊固定不動的石雕矗立在五米外，等待著，瞇眼望進那炫目之光。

他抬起頭，看見一艘正在降落的太空飛船的聚變火焰劃過黎明前的天空，但他並沒有朝後退卻。他轉過頭，聽見飛船著陸的聲音，看見三個人影走了出來，但他還是沒有後退。他回過頭，聽見山谷深處傳出的另一些聲音、喊叫，掃見一個熟悉的身影好似消防員一樣扛著另一個人，從翡翠塋對面朝他走來，但他依舊沒有後退。

所有這些都和他的孩子無關。他在等瑞秋回來。

即便沒有數據網，我的人格也很容易就進入包圍了海伯利安的醇厚的凝結的空虛之湯。我的反應是想拜見將要成為那個人的人，但是，雖然那人的光輝統治著超元網，我還是沒有做好準備。我，畢竟，是小小的約翰・濟慈，而非施洗約翰。

獅身人面像——一個仿造真實生物創造的墓塚，未來的幾個世紀都不會有基因工程師把它創造出來——是個時間能量的大漩渦。在我擴延的視野中，能看到好幾座獅身人面像：一座逆熵場墓塚，載著伯勞這貨物逆時間而來，就像某種密封的集裝箱，裡面裝著致命的細菌；一座活躍的、多變的獅身人面像（就是它感染了瑞秋・溫特伯），帶著它最初的成就，打開了時間的大門；還有一座已經打開了的獅身人面像，正再一次順著時間移動。最後那座獅身人面像是扇光線璀璨的大門，它的光耀僅次於將要成為那個人的人，用它那超元網的大營火照亮了海伯利安。

我向這光芒之地降去，正好目睹了索爾・溫特伯把他的女兒獻給伯勞。

即便我來得早一點，我也無法干預這件事。即便我能，我也不會那麼做。所有超越理性的世界都仰賴這一舉動。

但我靜靜等在獅身人面像中，等著伯勞抱著它那柔弱的貨物從旁經過。現在我能看見那孩子了。她僅有幾秒鐘存活時間了，渾身佈滿污痕，濕漉漉、皺巴巴的，正號啕大哭著。按照我獨身的舊日看法和沉思詩人的態度，我發現自己很難理解這痛哭著的難看孩子對她父親和這宇宙造成的吸引力。

但是，那孩子的血肉之軀——儘管這新生之體是那麼不漂亮——被伯勞的刀刃之爪抓著，也讓我內心躁動不安起來。

伯勞邁了三步，走進獅身人面像，把它和孩子推前了幾個小時。就在入口那邊，時間長河猛然加速。如果我不馬上做點什麼，就太遲了——伯勞將會使用這傳送門帶著孩子離開，去到它想要去的遙遠未來的黑洞之中。

一些景象不由自主地出現在我的腦海中——蜘蛛吸乾它們犧牲品的體液，掘土蜂將它們自己的幼蟲埋在獵物的麻痺軀體內，那是孵化和食物的最佳源泉。

我必須行動，但比起在內核，我在這裡更加沒有可靠的實體。伯勞從我身體中一穿而過，就好像我是個無形的全息像一樣。在這兒，我的模擬體人格派不上一點用場，毫無武裝，毫無實質，彷彿一小縷沼氣。

但是沼氣是沒有腦子的，而約翰・濟慈有。

伯勞又邁了兩步，索爾和外面的其他人又遠離了幾個小時。我看見伯勞的解剖刀手指切進不斷哭喊的嬰兒的皮膚中，滲出點點鮮血。

見鬼去吧。

外面，獅身人面像寬闊的岩石門廊已經被流進墓塚的時間能量淹沒，門廊中躺著背包、毯子、廢棄的食品容器，還有索爾和其他朝聖者丟棄在那裡的所有零碎物件。

包括一個莫比斯立方體。

箱子在聖徒的巨樹之艦「伊戈德拉希爾」上被八級的密蔽場密封，當時，巨樹的忠誠之音海特・馬斯蒂恩剛準備好漫長的旅途。箱子裡裝著一隻爾格——有時人們管它們叫綁縛者——那是一種小型生物，按人類的標準來看，它們並不聰明，但它們在遙遠的星星上進化，並發展出了極棒的能力，可以控制極其強大的力場，甚至比人們所知的機器還要本領高強。

數世數代以來，聖徒和驅逐者一直在和此生物交流。聖徒在他們漂亮但毫無遮蔽的巨樹之艦上，使用爾格來控制剩餘的能量。

海特・馬斯蒂恩帶著這生物跨越幾百光年，來完成聖徒和末日贖罪教會達成的約定——幫助駕駛伯勞的荊棘樹。馬斯蒂恩雖然見到了伯勞和刑罰之樹，卻沒辦法履行契約。後來他死了。

但莫比斯立方體還在。我能看見爾格，它就像時間潮水中的一個被束縛的紅色能量球。

外面，透過黑暗的門簾，我能隱隱約約看見索爾・溫特伯——一個悲痛的滑稽身影，由於獅身人面像時間場對面的虛幻時間洪流的作用，看上去就像是加速放映的無聲電影中的人物——但莫比斯立方體就躺在獅身人面像的領土內。

瑞秋哭喊著，哪怕身為新生兒，她的聲音竟也充滿了恐懼。害怕墜亡。害怕痛苦。害怕分離。

伯勞又邁了一步，外面那些人又失去一個小時。

對伯勞來說，我是不存在的。但是說到能量場，即便是內核模擬體也能碰觸。我取消掉莫比斯立方體的密蔽場。釋放了爾格。

聖徒給予爾格電磁輻射、編碼脈衝和輻射的簡單酬勞，同時也讓此生物為他們效勞……這主要是通過一種近乎神秘的聯繫方式，只有兄弟會和少數幾個驅逐者異族知道如何做。科學家稱之為拙劣的心靈感應。事實上，它差不多是純粹的移情。

伯勞又邁了一步，跨進敞開的傳送門，向未來走去。瑞秋極力哭喊，只有那些新降生到宇宙的人才能聚集到如此的力氣。

爾格迅速膨脹，馬上明白，它與我的人格合為一體。約翰・濟慈重獲形體。

我飛快地邁出五步，跨到伯勞跟前，從它手中搶回孩子，然後朝後退去。我將孩子抱在懷裡，捧著她淚汪汪的腦袋，將她枕在自己的臉上，即便在獅身人面像的能量漩渦中，我也能聞到嬰兒的新生氣息。

伯勞驚異地旋過身。四臂大展，刀刃「卡嗒」一聲張開，紅眼盯在我的身上。但是怪物離傳送門實在是太近。它沒有動彈一下，但卻被風暴般急速抽乾的時間流席捲而去。怪物那蒸汽鏟似的下巴大張著，鋼鐵之牙嚙咬著，但已經沒進了漩渦中，成了遠方的小點。一個小東西。

我轉身朝出口邁去，但那門實在是遠在天涯。爾格迅速枯竭的能量可以讓我走到那兒，讓我逆流而上，但這是在沒有瑞秋的情況下。帶著另一個活物抵禦這樣的能量，即便有爾格助我一臂之力，我也沒法辦到。

孩子在哭，我溫柔地搖晃著她，在她溫暖的耳朵邊輕聲念叨著無意義的打油詩。

如果我們無法回去，也無法向前，我們就在這兒等一會兒。也許有人會出現。

馬丁・塞利納斯睜大眼睛，布勞恩・拉米亞迅速轉身，她看見伯勞正飄浮在半空中，就在她身後上方。

「乖乖！」布勞恩小聲說道，歎為觀止。

伯勞聖殿中，一列列昏睡者的軀體朝遠處退去，沒入黑暗之中。除了馬丁・塞利納斯，其餘所有人仍然通過搏動的臍帶連接著荊棘樹，機器終極智能，還有天知道是什麼的東西。

似乎是想要顯示自己的神通廣大，伯勞停止了攀爬，它張開四臂，憑空朝上升了三米，懸浮在那兒，就停在布勞恩蹲著的岩石台階的五米之外。

「快做點啥。」塞利納斯低聲說道。詩人不再和神經分流器的臍帶相連，但他還是虛弱得抬不起頭。

「你有什麼主意？」布勞恩問，無畏的言辭稍稍被聲音中的一絲顫抖毀滅。

「相信。」從他們下面傳來某人的聲音。布勞恩轉身朝下面望去。

有個女人遠遠地站在下面。是布勞恩在卡薩德的墓塚中看見的女人。莫尼塔。

「救命！」布勞恩喊道。

「相信。」莫尼塔說完，便消失了。伯勞沒有分神。它垂下四手，朝前走來，似乎不是走在空氣中，而是走在堅硬的石頭上。

「該死。」布勞恩喃喃自語。

「又來了，」馬丁・塞利納斯喘息道，「剛出虎口，又入狼窩。」

「閉嘴。」布勞恩說。然後，好像是在自言自語，「相信什麼？相信誰？」

「相信該死的伯勞把我們宰了，把我們倆都串在那該死的樹上。」塞利納斯喘息著。他掙扎著抓住布勞恩的胳膊，「布勞恩，要我重新回到樹上，還不如死了的好。」

布勞恩稍稍碰了碰他的手，站起身，面對著五米外的伯勞，他們之間空無一物。

相信？布勞恩抬起腿向前探去，感覺踏上了一片虛無，她短暫地閉上雙眼，然後，感覺到自己的腳似乎碰到了堅硬的台階，便又睜開眼睛。她睜開雙眼。

腳下，除了空氣，別無他物。

相信？布勞恩把重心移到前腳，踏了上去，稍微搖晃了片刻，最後把另一條腿也挪了過來。

她和伯勞面對面站著，岩石地板距離腳下十米。怪物張開四臂，似乎在咧著嘴朝她微笑。它的外殼在昏暗的光線下發出暗淡的光澤，紅色的眼睛炯炯如日。

相信？布勞恩感覺到腎上腺素奔騰潮湧，她在無形的台階上邁步向前，越走越高，慢慢進入伯勞的懷抱。

就在怪物把她擁進懷裡，擁進金屬胸脯上長出的彎曲利刃，擁進張開的下巴和一排排鋼鐵之牙時，她感覺到手指之刃切進了組織和皮膚。但是布勞恩依舊穩穩地站在稀薄的空氣上，她朝前探去，將自己未受傷的手平攤在伯勞的胸脯上，感受到冰冷的外殼，同時也感覺到一股能量暖流從她身體中傾瀉而出，貫穿全身。

刀刃在剛剛切進皮膚時，就馬上停了下來。伯勞被凍住了，就好像包圍著他們的時間能量流突然凝結成了一大塊琥珀。

布勞恩把手攤開在怪物寬闊的胸膛前，用力推。

伯勞完全凍在了原地，已經變得脆弱不堪，金屬的光澤慢慢蛻變，被水晶的透明光亮和玻璃的明亮光輝所取代。

布勞恩站在空氣上，被伯勞那三米高的玻璃雕塑所擁抱。胸膛內，在心臟的位置上，有只仿若黑色大飛蛾的東西在顫動，對著玻璃撲扇著烏黑的翅膀。

布勞恩深吸一口氣，然後又推了一把。伯勞沿著和她共有的無形平台朝後滑去，搖晃了一下，最後一頭墜倒。布勞恩縮起身子，避開環繞著她的手臂，但鋒利的手指之刃仍然抓住她的外衣，隨著怪物的墜落而被撕扯，她聽見並感覺到衣服被扯裂了。接著，她也搖晃著，揮舞著好使的手臂以求平衡，而玻璃伯勞在半空中轉了五百四十度，最後墜向地面，碎成無數參差不齊的碎片。

布勞恩回轉身，栽倒在看不見的狹小通道上，朝馬丁・塞利納斯爬去。

爬到最後半米時，她的信心突然消失，無形的支撐物兀然不見，她重重地朝下摔去，撞到岩石台階邊緣，扭傷了腳踝，只來得及抓住塞利納斯的膝蓋，這才沒讓自己掉下去。

肩膀、斷掉的手腕、扭斷的腳踝、撕裂的手掌和膝蓋劇痛無比，她咒罵著，把自己挪到塞利納斯身邊的安全之地。

「自打我走後，肯定發生了什麼見鬼的怪事，」馬丁・塞利納斯嘶啞地說道，「我們現在可以走了嗎？還是你打算再來個水上漂？」

「閉嘴。」布勞恩的聲音顫抖著。兩個字聽上去甚至有些深情。

她休息了一會兒，然後她發現，想要帶著依舊虛弱不堪的詩人走下台階，穿越伯勞聖殿撒滿玻璃屑的地面，最簡單的辦法就是使用消防員背負法。走到入口時，詩人在布勞恩背上無禮地捶打道：「比利王和其他人怎麼辦？」

「以後再說。」布勞恩氣喘吁吁，走出墓塚，進入黎明前的光亮之下。

布勞恩步履蹣跚地走過山谷的三分之二，塞利納斯懶洋洋地垂在她的肩膀上，就像一大坨柔軟的衣服，突然詩人問道：「布勞恩，你還懷著身孕嗎？」

「對。」她回道，祈禱著，希望在這一天的折騰之後，孩子依舊完好。

「想要我背你嗎？」

「閉嘴。」她一面說，一面沿著翡翠塋旁的小路朝前走。

「快瞧。」馬丁・塞利納斯說道，他垂在她的肩上，腦袋幾乎已經朝下，但還是扭動著指著前面。

在清晨的光亮下，布勞恩看見領事那架烏黑太空飛船屹立在山谷入口的高地上。但詩人指的並不是那邊。

索爾・溫特伯站在獅身人面像入口的眩光之中，呈現出身影。他高舉著雙臂。

誰或什麼東西，正從眩光之中走出。

索爾先看到了她。光和流體時間的洪流從獅身人面像中湧出，一個身影在其中現身。他看見，是個女人，她在璀璨的入口中顯出側影。一個女人抱著什麼東西。

一個女人抱著一個孩子。

他的女兒瑞秋出現了——健康、年輕的瑞秋，他上一次見到這個年紀的瑞秋，她正離開去某個叫海伯利安的世界，去完成她的博士論文。二十四五歲的瑞秋，也許大了一點點。但就是瑞秋，毋庸置疑，長著金褐色頭髮的瑞秋，依然很短，在額前分開，雙頰一如既往桃紅一片，帶著某種新的狂喜，笑容溫情脈脈，幾乎帶著顫抖，眼睛——大大的綠色眼睛，綴滿了褐色的小點——緊緊盯著索爾。

瑞秋抱著瑞秋！小孩的臉枕在年輕女子的肩膀上，扭動著身子，似乎不知道該不該接著哭，兩隻小手一張一合。

索爾站在那兒，目瞪口呆。他想要說話，可什麼也說不出來，他又試了試：「瑞秋？」

「爸爸。」年輕女子說道，走向前，一隻手抱著孩子，微微轉過身，以防壓到孩子，用另一隻手攬住了學者。

索爾親了親自己長大成人的女兒，抱住她，聞著她清香的頭髮，感受著她的真實存在感，然後從她手中抱起孩子，舉到自己的脖子和肩膀上，同時感受到新生兒傳遞過來的戰慄，嬰兒吸了口氣，大哭起來。他帶到海伯利安的瑞秋安然躺在自己的懷抱中，非常小，紅色的臉龐皺巴巴的，她睜著四處游移的眼睛，試圖定睛在父親的臉上。索爾捧著她的小腦袋，將她舉得更近，稍稍審視了那張小臉，最後轉身面對著年輕女子。

「她是不是……」

「她的年齡更替已經正常。」女兒說。她身穿一件既像法袍又像禮袍的柔軟材質的褐色衣服。索爾搖搖頭，盯著她，眼前的女子笑了，他注意到她嘴角右下方的小酒窩，懷裡的小孩在同樣的地方也有一個小酒窩。

他又搖了搖頭。「這……這怎麼可能發生呢？」

「這不會持續很久。」瑞秋說。

索爾湊向前，再一次親了親長大成人的愛女的臉頰。他發現自己在哭，但他不想鬆手擦去兩行眼淚。長大的瑞秋好像明白了他的心思，溫柔地用手背擦了擦他的臉頰。

身下的台階上有什麼響聲，索爾回頭一看，發現從飛船那裡跑來的三個男人正站在那兒，由於快跑而臉面緋紅，布勞恩・拉米亞扶著詩人塞利納斯坐在一塊白色的欄杆石上。

領事和西奧・雷恩仰頭望著他們。

「瑞秋……」美利歐・阿朗德淄低聲細語，熱淚盈眶。

「瑞秋？」馬丁・塞利納斯說道，皺著眉，朝布勞恩・拉米亞瞥了一眼。

布勞恩正半張著嘴凝視著。「莫尼塔，」她一面說，一面指著瑞秋，她意識到自己正在指著瑞秋，於是放下手，「你是莫尼塔。卡薩德的……莫尼塔。」

瑞秋點點頭，笑容退去。「我在這兒只能待一兩分鐘，」她說，「有好多東西要跟你們說。」

「不，」索爾說，他抓住成年的女兒的手，「你不能走。我要你和我在一起。」

瑞秋又笑了。「爸爸，我會和你在一起的，」她柔聲道，舉起另一隻手，摸了摸小孩的腦袋，「但我們倆……只有一個能……而她更需要你。」她轉身面對著下面的那群人，「你們大家都請聽我說。」

旭日初升，陽光觸到詩人之城的傾圮建築，觸摸到領事的飛船，觸摸到西方的懸崖，觸摸到高聳的光陰塚，與此同時，瑞秋開始了她簡略但吊人胃口的故事——被選中在未來長大，那時，在內核孕育的終極智能和人類之神間展開了最後的狂暴戰爭。她說，那是一個充滿了可怕和奇妙神秘之事的未來，人類蔓延到了整個星系，開始向另一些地方旅行。

「其他星系？」西奧・雷恩問。

「其他世界。」瑞秋笑道。

「卡薩德上校認識你，他稱你為莫尼塔。」馬丁・塞利納斯說。

「他將會認識我，將會把我稱作莫尼塔，」瑞秋說，眼睛濕潤了，「我已經目睹了他的死亡，並陪伴著他的墓塚來到過去。我知道，我的一部分任務是要和這名傳說中赫赫有名的戰士相遇，並引領他向前來到最終的戰役。但我還沒有真正地和他相遇。」她望著山谷對面的水晶獨碑。「莫尼塔，」她沉吟道，「在拉丁語中是『諫告者』的意思。很相稱。我會讓他在『莫尼塔』和『尼莫瑟尼』間作選擇。尼莫瑟尼——就是『記憶』。」

索爾一直抓著自己女兒的手。到現在他也沒有鬆手。「你是在和光陰塚一起逆時間旅行嗎？為什麼？怎麼做的？」

瑞秋抬起頭，從遠處懸崖折射的光線將她的臉塗成一片暖色。「這是我的使命，爸爸。我的職責。他們給了我控制伯勞的方法。只有我……準備好了。」

索爾將小孩舉得更高了。她從睡夢中驚醒，吐了個口水泡泡，小臉蛋埋進父親暖和的脖子裡，小拳頭緊緊蜷著，靠在他的襯衣上。

「準備好，」索爾說，「你是說梅林症嗎？」

「對。」瑞秋說。

索爾搖搖頭。「可你並不是在未來的某個神秘世界長大的啊。你出生在巴納之域克羅佛，你是在那兒大學鎮上的費提戈大街長大的。你……」他頓住了。

瑞秋點點頭。「她將會在那兒……長大。爸爸，對不起。我必須走。」她鬆脫手，走下台階，稍稍摸了摸美利歐・阿朗德淄的臉。「我很抱歉給你帶來痛苦的回憶，」她柔聲對驚呆了的考古學家說道，「對我來說，這完全是另一種生活。」

阿朗德淄眨眨眼，抓著她的手，貼著自己的臉，不想放手。

「你結婚了嗎？」瑞秋輕輕道，「有孩子嗎？」

阿朗德淄點點頭，另外一隻手動了動，似乎要從口袋中掏出自己妻子和長大的孩子的照片，但他沒再動，只是又點點頭。

瑞秋笑了笑，在他臉上很快地親了一下，然後走回台階上。天空被旭日照得富麗堂皇，但是獅身人面像的入口更加明亮。

「爸爸，」她說，「我愛你。」

索爾張嘴想要說話，他清清嗓子。「我……我怎麼才能……在那裡與你會合？」

瑞秋指了指獅身人面像敞開的入口。「對某些人來說，這將是通向我所說的未來的入口。但是，爸爸……」她頓了頓，「這將意味著，你得再一次撫養我長大。意味著第三次經受我的童年。沒有父母親想要這麼做的。」

索爾笑了。「瑞秋，沒有父母親會拒絕這麼做。」他換了只手抱睡著的孩子，再次搖搖頭，「會不會有一個時間……你們兩人……？」

「再次共存嗎？」瑞秋微笑著，「不。我現在走的是另一條道。你想像不出，我費了多大的勁，才讓悖論部同意這次會見。」

「悖論部？」索爾說。

瑞秋深吸了一口氣。她正朝後退去，直到他倆伸開雙手也只能指尖碰到指尖。「我得走了，爸爸。」

「我……」他看了看孩子，「我們在那裡是孤單兩人嗎？」

瑞秋滿臉笑容，那笑聲是多麼熟悉，彷彿一隻溫暖的手包著索爾的心。「哦不，」她說，「不是只有你們倆。那兒有非常奇妙的人。有非常奇妙的事情可以學，可以做。非常奇妙的地方可以看……」她環顧左右，「那些地方，我們在最狂野的夢境中都沒有夢見過。不，爸爸，你不會孤單。而且還有我在那兒，十幾歲的笨拙，年少的輕狂。」她向後退去，手指滑離了索爾。

「爸爸，你可以等一會兒再進來，」她叫道，背身踏進璀璨之中，「不疼，但一旦你進來，就不能再回去了。」

「瑞秋，等等。」索爾說。

他的女兒慢慢朝後退，長長的袍子在岩石間飄揚，最後那光完全將她包住。她舉起一隻胳膊。「再見，金絲燕！」她叫道。

索爾也舉起一隻手。「再見……小雨燕。」

長大的瑞秋消失在了光線之中。

嬰孩醒了，大哭起來。

一個多小時後，索爾和其他人回到獅身人面像前。他們剛去了領事的飛船，給布勞恩和馬丁・塞利納斯的傷口作了下護理，吃了點東西，給索爾和孩子準備了旅行用品。

「也許跟邁進一個遠距傳送門差不多。就為了這個而打包，感覺真是傻透了，」索爾說，「但不管未來是多麼神奇，如果那裡沒有奶包和一次性尿布，那我們就有麻煩了。」

領事微笑著，輕拍著放在台階上鼓鼓囊囊的背包。「這些東西會讓你和小孩安然度過頭兩個星期。到時如果你還沒有找到尿布的話，那就到瑞秋提到的另外的世界看看。」

索爾搖搖頭。「真會這樣？」

「等幾天或者幾星期再走，」美利歐・阿朗德淄說，「在事情理出個頭緒之前，跟我們在一起。沒什麼急的。未來總會在那裡。」

索爾撓撓鬍子，同時用飛船製造的奶包給小孩餵食。「我們完全不知道傳送門會不會失效，」他說，「除此之外，我怕我會打退堂鼓。我實在是太老，都無力再將孩子撫養長大……尤其是這樣的一個異鄉異客的情況。」

阿朗德淄將自己強有力的手搭在索爾的肩膀上。「讓我和你一起去。我對那個地方實在是好奇死了。」

索爾笑了笑，伸出手，用力和阿朗德淄握了握。「謝謝，我的朋友。但你在……復興之矢……還有妻子和孩子……他們正等著你回家。你有自己的責任。」

阿朗德淄點點頭，仰望天空。「如果我們能回家。」

「我們能回家，」領事平靜地說道，「即便環網已經永遠消失，老式的霍金驅動飛船還是依舊能用。美利歐，那僅僅是幾年的時間債，但是你會回家的。」

索爾點點頭，喂完孩子，將乾淨的尿布擺在肩上，拍了拍她的後背。他朝圍著的這一小圈人掃視了一番，「我們都有自己的責任。」他和馬丁・塞利納斯握了握手。詩人拒絕爬進營養恢復槽中，也拒絕通過手術除掉神經分流器。「這些東西我早就有了。」他當時說。

「你還會繼續寫詩嗎？」索爾問他。

塞利納斯搖搖頭。「我在樹上時，已經把它寫完了，」他說，「而且，索爾，我還發現了另外一些東西。」

學者揚揚眉頭。

「我終於明白，詩人不是上帝，但是如果真有上帝……或者類似於上帝的東西……那他就是詩人。但那是個失敗的詩人。」

嬰孩打起嗝來。

馬丁・塞利納斯微笑著，和索爾最後一次握了握手。「溫特伯，去那裡好好罵他們一頓。告訴他們，你是他們的爺爺的爺爺的爺爺。如果他們做壞事，你就抽他們的屁股。」

索爾點點頭，沿著隊伍走到布勞恩・拉米亞跟前。「我看見你和飛船的醫療終端在討論什麼，」他說，「你和你肚子裡的孩子都沒事吧？」

布勞恩笑臉盈盈。「一切順利。」

「是男孩還是女孩？」

「女孩。」

索爾親了親她的臉頰。布勞恩摸了摸他的鬍子，轉過臉，不讓他看見自己的淚水，眼淚不配一名前私人偵探這身份。

「女孩會讓你很操心，」他說，他將瑞秋的手指從他的鬍子和布勞恩的卷髮上鬆開，「要是你的是男孩，我想跟你交換。」

「好的。」布勞恩說，朝後退了一步。

他和領事、西奧、美利歐最後一次握了握手，把嬰兒給布勞恩抱著，扛起背包，然後又接過瑞秋。「如果這扇門不起作用，讓我在獅身人面像裡轉悠到死，那可真他媽虎頭蛇尾了。」他說。

領事斜視著閃光的入口。「會起作用的。但到底是怎麼起的，我就不知道了。我覺得那不是任何一種遠距傳輸器。」

「是遠時傳輸器。」塞利納斯大膽插嘴道，舉起胳膊抵擋布勞恩的拳頭。詩人退後一步，聳聳肩。「索爾，要是它依舊起作用的話，我覺得你在那裡不會是孤獨一人。數千人會跟你會合。」

「如果悖論部同意的話。」索爾說，捋著鬍鬚，當他的思緒飛向別處時，他總會這樣。他眨眨眼，調整了一下背包和小孩的位置，朝前走去。這一次，敞開入口發出的力場終於讓他邁了進去。

「再見，各位！」他喊道，「蒼天在上，這一切都不是白費，對不？」他轉身進入光芒之中，然後他和孩子都不見了。

沉默在空寂中蔓延，過了幾分鐘，領事開口了，他的聲音有點侷促不安。「大家去不去飛船？」

「把升降梯降下來，讓我們其餘人上去，」馬丁・塞利納斯說，「拉米亞女士可以在空氣上行走。」

布勞恩瞪著小巧的詩人。

「你覺得這事是莫尼塔安排的？」阿朗德淄問，布勞恩先前說過這個。

「肯定是，」布勞恩說，「未來科學，或是其他什麼。」

「啊，對，」馬丁・塞利納斯歎息道，「未來科學……這熟悉的短語來自那些害羞的不敢成為迷信的東西。親愛的，換句話說，你擁有這個迄今為止無人使用過的本領——飄浮，還能將怪物變成易碎的玻璃妖怪。」

「閉嘴。」布勞恩說，現在聲音中沒有了溫情的低音。她扭頭朝後看去。「誰說另一個伯勞會不會隨時出現呢？」

「對啊，」領事贊同道，「我懷疑，我們總會碰到伯勞，或是聽到伯勞的傳聞。」

西奧・雷恩，他總是因為爭吵而感到不自在，現在清清嗓子，說道：「看看我在獅身人面像邊上的行李堆裡發現了什麼。」他拿起一把三絃樂器，有個長琴頸，三角形的琴體上畫著一個明亮的圖案。「吉他？」

「巴拉萊卡，」布勞恩說，「是霍伊特神父的。」

領事接過樂器，撥弄著琴弦。「你知道這首歌嗎？」他彈奏了幾個音符。

「《小騷貨莉妲做愛歌》？」馬丁・塞利納斯大膽說道。

領事搖搖頭，繼續彈了幾段旋律。

「是首老歌吧？」布勞恩猜。

「《彩虹彼端之地》[66]。」美利歐・阿朗德淄說。

「肯定是我這時代之前的歌。」西奧・雷恩說，隨著領事的彈奏，頻頻點頭打拍子。

「是所有人的時代之前，」領事說，「快來，我們一面走，一面學歌詞。」

一行人在烈日下行走，唱著歌，偶爾跑調，忘記歌詞，然後重又唱起，一面唱，一面上坡來到等待著的飛船前。

尾 聲

五個半月後，布勞恩・拉米亞懷著七個月的身孕，乘上了早間氣艇，開始了從首都北部向詩人之城的旅程。她將去那裡參加領事的惜別會。

首都——現在土著、蒞臨的軍部船員和驅逐者之流稱其為傑克鎮——在晨光下看上去白白淨淨。此時氣艇飛離了市區的系留塔，沿著霍利河朝西北進發。

海伯利安上最大的城市在戰鬥期間慘遭毀損，但現在，城市的絕大部分已經得以重建，來自纖維塑料種植園和南部大陸小城市的三百萬難民中，大多數人都決定留下來，雖然最近驅逐者對纖維塑料突然產生了濃厚的興趣。於是這座城市開始自生自長，一些基礎設施，比如電力、下水道和有線全息電視剛好傳遞到航空港和老城之間的山頂居住地。

但在晨光的照射下，建築顯得很白，春日的空氣中蘊含著希望的氣息，底下新築道路的粗糙線條，喧鬧的河流運輸，讓布勞恩覺得這一切都預示著美好的未來。

環網毀滅之後，海伯利安領空的戰鬥也沒有持續多久。驅逐者對航空港和首都的單方佔領，轉變成對環網薨亡的承認，並在領事和前總督西奧・雷恩的斡旋之下達成了和解，驅逐者將和新地方自治理事會共同管理此地。但自環網轟然倒塌後的這大約六個月時間裡，航空港的交通往來僅僅是依舊殘留在系統內的軍部艦隊的登陸飛船，以及來自游群的頻繁遊蕩式遠足。看見高大的驅逐者身影在傑克鎮廣場購物，或者更異乎尋常的傢伙在西塞羅喝酒，這一切現在已經不足為奇了。

在過去的短短幾個月裡，布勞恩一直待在西塞羅，住在旅館舊側樓四樓較大的一間房間中，而斯坦・列維斯基將這擁有傳奇的房子的毀壞部分重修並擴建。「蒼天在上，我不需要大肚子女人幫我忙！」每次布勞恩想要插手幫忙，斯坦就會嚷嚷，但是她每次總是會完成什麼事，讓列維斯基在一旁嘟嘟囔囔。雖然布勞恩懷孕了，但是她依舊是盧瑟斯人，在海伯利安上待了區區幾個月，也沒讓她的臂力完全衰弱。

那天早上，斯坦開車帶她到系留塔，替她搬運帶給領事的行李和包裹。然後旅館主人給她遞來一個自己的小包裹。「你去那荒蕪鄉的旅程是趟該死的無聊行程，」他咆哮道，「你得拿點東西讀讀，對不？」

禮物是約翰・濟慈《詩集》的一八一七年版翻印本，由列維斯基自己進行了皮面裝幀。

布勞恩拉過酒館老闆，擁抱了他，這讓列維斯基感到非常尷尬，圍觀的乘客都快樂得很，最後他的肋骨都被擠得吱嘎作響。「夠了，該死，」他嘟噥道，揉揉肋部，「給我向領事傳個話，說我在把這一文不值的旅館傳給我兒子前，還想見見他的皮囊。告訴他，行不？」

布勞恩點點頭，和其他乘客一起向送行的祝福者揮手。飛艇鬆開繩索，瀉出沙囊，在屋頂上笨重地飛過，此時，她依舊在觀測夾樓上揮著手。

現在，隨著飛船將市郊拋在身後，搖搖晃晃沿著霍利河朝西方而去，布勞恩可以清楚地望見南面的山頂，在那裡，哀王比利的臉龐依舊匍匐在城市之中沉思。比利臉上有一道新劃的十米傷疤，正隨著風吹雨打慢慢淡去，那是戰鬥期間激光切割武器劃出來的。

但是，引起布勞恩注意的，是山脈西北面尚未成型的一座巨大雕塑作品。即使使用了從軍部借來的現代切割裝備，這件作品的進度還是相當緩慢。巨大的鷹勾鼻、濃密的眉毛、寬大的嘴巴、憂愁的明眸，這些器官呼之欲出。海伯利安上剩下的霸主難民反對將梅伊娜・悅石的肖像雕琢在山上，但是李思梅・考伯三世，創造出哀王比利臉龐的雕塑家的曾孫——順便說一下，他現在也是山的擁有者——說了一句話，口氣像極了外交官：「放你娘的狗屁！」然後就繼續雕刻去了。再過一年，或者兩年，作品就會完工。

布勞恩歎了口氣，揉了揉自己日漸滾圓的肚子——她以前總是很討厭懷孕婦女的這種裝模作樣，但她現在發現自己也很難不這樣做。她笨手笨腳地走到觀測甲板上擺著的椅子邊。如果七個月已經有那麼大了，那麼足月時是什麼樣子呢？布勞恩仰頭望著頭頂上方，氣艇巨大的氣膜展現出一個膨脹的曲線形，她不由得哆嗦了一下。

如果順風的話，飛艇旅程只需花上二十小時。路途的一段時間裡，布勞恩小睡了一會兒，但大多數時間她都觀望著底下一覽無餘的熟悉風景。

上午十時左右，他們行經卡拉船閘，布勞恩臉帶微笑，輕拍著帶給領事的包裹。午後時分，他們已經在接近納雅得的內河港口。從三千英尺的高空望下去，布勞恩看見河裡行駛著一艘古老的乘客遊艇，由蝠鲼推動向上遊行進，尾部形成V形的水波。她琢磨著，那是不是「貝納勒斯」號呢。

上層休閒室晚餐時間到來之時，他們飛過了邊陲。落日用百色點亮了大草原，在推動飛艇的和風吹拂下，無數青草捲起漣漪，此時，他們開始穿越草之海。布勞恩拿著咖啡杯，來到夾樓上她最喜歡的椅子邊，將窗子開得大大的，望著映入眼簾的草之海，那景象就像是給人以美妙感官享受的檯球桌。光線慢慢暗淡。就在夾樓甲板上的提燈點亮前，布勞恩有幸看到了一艘風力運輸車，正勤奮地由北向南進發，提燈在船頭船尾搖曳。布勞恩湊向前，隨著運輸車顛簸著改變航向，她清楚地聽到了大輪子的隆隆聲和三角帆的獵獵聲。

布勞恩走上甲板，到睡艙中穿上袍子的時候，床鋪已經準備好了。但是她沒睡覺，在讀了幾篇詩文之後，她重新回到了觀察甲板上，一直等到黎明來臨，她坐在最喜愛的椅子中打著瞌睡，呼吸著從底下傳來的青草的新鮮氣息。

飛艇在朝聖者歇腳地停泊了一會兒，獲取了新鮮食物和水，重新使用了沙囊，換了船員，但是布勞恩沒有下去走走。她看見纜車站附近的工作燈火，當旅途最終重新開始後，飛艇似乎是一路沿著那列纜索塔樓升向了籠頭山脈。

他們穿越山嶺之時，依舊是漆黑一片。車廂被加壓時，有名乘務員過來關上了長條窗戶，但布勞恩依舊能瞥見底下的雲層之間，纜車在一座座山嶺之間移動，冰原在星光之下閃爍。

就在破曉之後，他們經過了時間要塞，即便浸浴在玫瑰色的光線之下，那城堡的岩石也沒有給人一丁點溫暖的感覺。然後高處的沙漠出現了，詩人之城在左舷的遠處閃耀著白光，飛艇朝那兒新航空港東端的系留塔降去。

布勞恩沒有指望誰會在那裡迎接她。每個認識她的人都覺得她會搭乘西奧・雷恩的掠行艇在午後時分抵達。但是布勞恩覺得乘飛艇更合適，能讓她一個人沉浸在自己的思想中。她是對的。

但是，還沒等系留纜索拉緊，沒等舷梯放下，布勞恩就從那一小群人中看到了領事熟悉的臉龐。邊上站著馬丁・塞利納斯，他正皺著眉頭，瞇著眼望著陌生的晨光。

「該死的斯坦。」布勞恩嘀咕道，她記起來，微波通信連接現在已經好使了，新通信衛星也上了軌道。

領事以一個擁抱迎接了她。馬丁・塞利納斯打著呵欠，和她握握手，說道：「你能找個更加不方便的時間過來嗎？」

晚上有個宴會。比起第二天早上領事的惜別會還要熱鬧——大多數剩下的軍部艦隊都回來了，相當多的驅逐者也和他們一同前來。驅逐者最後一次蒞臨光陰塚，軍部軍官最後一次駐足在卡薩德的墓塚前。於是，我們能看見十幾艘登陸飛船零亂地停放在小型場地上，而邊上停著的就是領事的飛船。

現在，詩人之城幾乎擁有了一千名常住居民，許多人是藝術家和詩人，雖然塞利納斯說他們大多是些裝腔作勢的傢伙。曾經有兩次，他們想選馬丁・塞利納斯為市長，但是兩次都被他拒絕，並且還將這些自封的支持者痛罵了一頓。但是老邁的詩人繼續管理著事務，指導修復工作，裁定爭論結果，分配住宅，安排來自傑克鎮和南方城市的物資供給飛行隊。現在，詩人之城不再是死寂之城了。

馬丁・塞利納斯說，現在的集體智商比當時遺棄此地時要高多了。

宴會在重修一新的聚餐閣中舉行。馬丁・塞利納斯在裡面朗讀下流的詩作，其他藝術家演著滑稽小品，龐大的穹頂也隨之迴盪著一陣陣笑聲。領事和塞利納斯身邊有一張圓桌，布勞恩和十幾個驅逐者客人擁坐在那兒，其中包括弗裡曼・甄嘉、考德威爾・閔孟，同時還有李思梅・考伯三世，他穿著一件縫綴的毛皮衣，戴著頂高高的錐形帽。西奧・雷恩姍姍來遲，滿口歉意，和觀眾分享了新近的傑克鎮笑話，然後來到桌子前，和大家一起品嚐起甜點來。最近，雷恩受到人們的擁戴，在即將舉行的四月選舉會議上，他將成為傑克鎮的市長——看來不管是土著，還是驅逐者，都喜歡他的行事風格。到目前為止，西奧還沒有表現出任何拒絕的跡象，看來黃袍加身的時候，他是不會謝絕的。

好幾杯酒下肚之後，領事靜靜地請了賓客中的幾位到他的飛船上，去聽音樂，再去喝些酒。他們都去了，布勞恩、馬丁，還有西奧。一幫人高高地坐在飛船的瞭望台上，而領事一臉嚴峻、充滿感情地彈奏著格什溫、斯塔德裡、勃拉姆斯、盧瑟、披頭士的曲子，接著又是格什溫，最後一曲是拉赫馬尼諾夫驚心動魄的美妙之曲——《C小調第二號鋼琴協奏曲》。

他們坐在暗淡的光線下，眺望著整個城市和山谷，喝著酒，一直暢談到深夜。

「你期待環網中會出現什麼？」西奧問領事，「政治動亂？暴民統治？還是退回到石器時代的生活？」

「很可能是所有這些，而且更多，」領事笑道，他搖晃著杯中的白蘭地，「說真的，在超光停止之前，還是有足夠多的信息流被發了出來，通過它們，我們得以知道，儘管我們有實際困難，但大多數環網的古老世界還是安然無恙的。」

西奧・雷恩坐在那兒，細細品味著自己從聚餐閣帶來的那杯酒。「你覺得超光為什麼會停止？」

馬丁・塞利納斯嗤之以鼻。「上帝厭倦了我們在他的外屋牆壁上的胡亂塗鴉。」

他們談起老友，想知道杜雷神父現在在做什麼。通過截取到的最後的超光信息，他們已經得知了他的新職位。他們想念雷納・霍伊特。

「你們覺得他會不會在杜雷去世後自動成為教皇？」領事問。

「我很懷疑，」西奧說，「但是，如果杜雷胸脯上那另一個十字形還有效的話，他至少有機會再次活過來。」

「我想知道他會不會過來找他的巴拉萊卡。」塞利納斯說，撥弄著琴弦。布勞恩覺得，在暗淡的光線下，老邁的詩人看上去依舊像名色帝。

他們談起索爾和瑞秋。在過去六個月裡，成百上千的人試圖進入獅身人面像，只有一人成功——一位名叫彌甄斯貝・阿蒙耶特的文雅驅逐者。

驅逐者專家已經花了幾個月時間，對光陰塚和殘存的時間潮汐蹤跡進行分析。說也奇怪，光陰塚打開之後，其中一些建築上出現了象形文字和熟悉的楔形文字。這些都引發了人們對不同光陰塚的功能提出了有根有據的推測。

獅身人面像是個單向入口，通向瑞秋（莫尼塔）說起過的未來。沒人知道它是怎麼挑選能夠進入的人選的，但是對遊客來說，他們最喜歡的事情就是試圖進入入口。沒有人發現索爾和他女兒命運的跡象或蹤跡。布勞恩發覺自己常常想起年老的學者。

布勞恩、領事、馬丁・塞利納斯為索爾和瑞秋乾杯。

翡翠塋似乎和什麼巨型氣體行星有關。沒人可以走進它那獨特的入口，但是奇異的驅逐者，這些生來就是為生活在木星環境下設計出來的人，每天都來此，想要進去。不管是驅逐者，還是軍部的專家，一而再再而三地指出，光陰塚不是遠距傳輸器，而完全是其他的宇宙連接方式。但遊客毫不在意。

方尖石塔依舊是個黑色之謎。這座墓塚仍然在閃耀，但它現在已經沒有入口了。驅逐者猜測，伯勞軍團仍舊在裡面等待著。馬丁・塞利納斯覺得方尖石塔只是座生殖器的象徵物，作為追悔之物扔進了山谷的舞台之中。其他人覺得它可能和聖徒有關。

布勞恩、領事、馬丁・塞利納斯為巨樹的忠誠之音海特・馬斯蒂恩乾杯。

重新封印的水晶獨碑是費德曼・卡薩德上校的墓塚。人們破譯了岩石上的符號，得知它們講述了宇宙戰爭，講述了這位來自過去的戰士協助打敗了大哀之君。火炬艦船和攻擊航母上的年輕新手們沉迷於此。隨著這許許多多飛船返回到故世界，卡薩德的傳說將被眾口相傳。

布勞恩、領事、馬丁・塞利納斯為費德曼・卡薩德乾杯。

第一和第二座穴塚似乎無處可達，但第三座好像通向好幾個世界上的迷宮中。在幾名研究者消失之後，驅逐者研究人士提醒遊客，迷宮處於不同的時間之中——很可能是幾十萬年的過去或者未來——當然也處於另一個空間。他們封住了穴塚，僅對有資格的專家開放。

布勞恩、領事、馬丁・塞利納斯為保羅・杜雷和雷納・霍伊特乾杯。

伯勞聖殿依舊是個謎。幾小時後，布勞恩和其他人回到了那裡，但一排排軀體已經不見了，墓塚內部和先前一樣大，但現在中心點上有一扇光之門在閃耀。進去的人都消失了，沒人回來。

研究者已經宣佈禁止入內，他們努力譯解刻在岩石上的文字，那些文字已經歷盡滄桑，被嚴重銷蝕了。到目前為止，他們確認了三個詞——都是舊地的拉丁文——翻譯過來就是「圓形大劇場」，「羅馬」，「重新住入」。已經有傳奇故事流傳開來，說此門通向消失的舊地，荊棘樹的受難者已經被傳送到了那裡。無數人等待著。

「瞧，」馬丁・塞利納斯對布勞恩說，「如果你他媽沒那麼快救出我的話，我可能已經回家了。」

西奧・雷恩湊向前。「你真的想回舊地嗎？」

馬丁・塞利納斯笑了，那是最甜美的色帝笑容。「他媽的再過一百萬年我也不願意。我生活在那兒的時候，實在是太沒勁了。那地方從來就沒有有勁過。而這裡才是事情發生的地方。」塞利納斯為自己幹了一杯。

布勞恩意識到，從某種意義上來說，這千真萬確。海伯利安是驅逐者和前霸主公民相會的地方。隨著人類宇宙逐漸適應沒有遠距傳輸器的生活，光陰塚也就意味著未來交易、觀光和旅行。她試著想像驅逐者眼中的未來，龐大的艦隊開拓人類的眼界，受過基因剪裁的人類拓殖巨型氣體行星、小行星，以及比行星改造前的火星和希伯倫還要不適宜生存的世界。但她想像不出這些景象。那是她的孩子……或者她的孫子將會看到的宇宙。

「你在想什麼，布勞恩？」領事打破沉寂。

布勞恩笑了。「我在想未來，」她說，「還有喬尼。」

「啊，對，」塞利納斯說，「那個可能成為上帝，但沒有真正實現的詩人。」

「你覺得，這第二個人格怎麼樣了？」布勞恩問。

領事打了個手勢。「我覺得它不可能從內核的死亡中倖免於難。你覺得呢？」

布勞恩搖搖頭。「我有點吃醋。好像好多人都看到過他。甚至連美利歐・阿朗德淄都說他在傑克鎮見過他。」

他們為美利歐乾杯。五個月前，考古學家已經乘第一艘向環網方向返回的軍部神行艦回去了。

「所有人都見過他，除了我。」布勞恩說，她盯著自己的白蘭地皺皺眉，意識到自己在睡覺前，得吃上幾片產前解酒藥。雖然吃了藥，酒精就不會傷害寶寶，但這時酒精顯然已對她自己產生影響了。

「我要回去了，」她開口道，站起身，和領事擁抱了一下，「明天一大早就要起來，給你的日出航班送行。」

「你真的不想在飛船上過夜嗎？」領事問，「從客艙可以很好觀看到山谷的景致。」

布勞恩搖搖頭。「我的東西都在老宮殿裡呢。」

「我走前會和你聊聊的。」領事說，再次和她相擁，然後布勞恩馬上離去了，沒有一個人注意到布勞恩的淚水。

馬丁・塞利納斯護送布勞恩回到詩人之城。他們在公寓外燈火通明的風雨商業街廊中停下腳步。

「你是真的在樹上，還是那僅僅是刺激模擬出來的景象——其實你只是在伯勞聖殿中睡覺罷了？」布勞恩問他。

詩人沒有笑。他摸了摸自己的胸脯，鋼鐵棘刺就是從那裡把他刺穿的。「我是不是一位中國哲學家，夢見自己是只蝴蝶？還是一隻蝴蝶，夢見自己是位中國哲學家？孩子，你是不是在問我這個問題？」

「對。」

「那就對了，」塞利納斯輕聲說，「對。兩者都是。兩者都是真的。兩者都讓我感到痛苦。我會永遠愛你，懷念你，因為你救了我，布勞恩。對我來說，你永遠都有凌空而行的矯健身姿。」他舉起她的手，吻了吻，「進去嗎？」

「不，我想在花園裡散會步。」

詩人猶豫了一下。「好吧。我想，我們現在有巡邏隊了——包括機器技工和人類，我們的格倫德爾——伯勞也還沒有再一次上台表演……不過還是小心點，好不好？」

「別忘了，」布勞恩說，「我可是格倫德爾的剋星。我能走在空氣上，將它們變成玻璃妖怪，讓它們粉身碎骨。」

「明白，不過還是別走太遠。好不好，我的孩子？」

「好，」布勞恩說，她摸了摸肚子，「我們會小心的。」

他正等在花園中，就在燈光沒有照到、監視器沒有拍攝到的地方。

「喬尼！」布勞恩氣喘吁吁道，她飛奔向前，邁到岩石小徑之上。

「我不是。」他搖搖頭說道，看上去有點傷心。他長得很像喬尼。完全一模一樣的紅褐色頭髮，淡褐色的眼睛，挺拔的下巴，高聳的顴骨，溫柔的笑容。身上穿的衣服有點怪異，是件厚厚的皮夾克，寬皮帶，笨重的鞋子，拄著一根手杖，還戴著一頂粗糙的皮帽。就在布勞恩走近時，他把那頂帽子脫了下來。

布勞恩在不到一米之外停下腳步。「當然。」聲音就跟耳語差不多。她伸出手想觸摸他，但手卻穿越了他的身體，雖然那身體完全沒有全息像的顫動和模糊。

「這地方依舊含有很強的超元場。」他說。

「啊哈，」她同意道，但完全不明白他在說什麼，「你是另一個濟慈。喬尼的孿生兄弟。」

矮個男人微笑著伸出手，似乎想要摸摸布勞恩隆起的肚子。「布勞恩，我是不是要做叔叔了？」

她點點頭。「是你救了那孩子……救了瑞秋……對不對？」

「你看見我了？」

「不，」布勞恩低聲說，「但我感覺到你在那兒。」她猶豫了片刻，「不過，你不是雲門說的那個人——人類終極智能的移情部分，對不對？」

濟慈搖搖頭。他的卷髮在昏暗的光線下發著微光。「我發現自己是古早前來的那個人。我為宣教的那個人鋪平道路，但恐怕，我所做的唯一的奇跡是舉著孩子，等待著誰來從我手中把她帶走。」

「你沒幫我……在我和伯勞的時候？幫我飄起來？」

約翰・濟慈大笑起來。「不。那也不是莫尼塔干的。是你自己，布勞恩。」

她猛烈地搖著頭。「不可能。」

「並非不可能。」濟慈輕輕說道。他再次伸出手，想摸布勞恩的肚子，她想像自己可以感覺到濟慈手掌的力道。他低聲道：「你委身『寂靜』的、完美的處子，/受過了『沉默』和『悠久』的撫育……」[67]他仰起頭看著布勞恩，「我想，宣教的那個人的母親，肯定能使用一些特權的。」他說。

「宣教的那個人的……」布勞恩突然站立不住，很快就找到了一條長凳。她一生中手腳從未笨拙過，但是現在，懷著七個月的身孕，要想坐下來是不可能去考慮優雅不優雅的。她不合時宜地思緒紛飛，想到了那天早上氣艇飛過來停泊的場景。

「……母親，」濟慈重複道，「我不知道那個人會宣教什麼，但是她宣教的東西將會改變整個宇宙，並讓各種想法不斷開動，那些想法在今後的一萬年中將變得極為重要。」

「我的孩子？」她張嘴道，有點喘不過氣來，「我和喬尼的孩子？」

濟慈人格揉揉臉。「人類之靈和人工智能邏輯的結合，也就是雲門和內核長久以來一直在搜尋卻到死也沒有弄明白的東西，」他說道，向前邁了一步，「在那個人宣教的時候，我真希望自己還活著。真希望能看看她對這個世界造成的影響。這個世界，還有其他世界。」

布勞恩的頭腦飛速旋轉，但她從他的口氣中聽出了什麼東西。「為什麼？你會去哪兒？出什麼事了？」

濟慈歎了口氣。「內核消失了。這裡的數據網實在是太小，甚至無法容納我的簡化形態……除了軍部的飛船人工智能。但我想，我不喜歡待在那兒。我從來不能很好完成命令。」

「沒有其他地方了嗎？」布勞恩問。

「超元網，」他說，朝身後瞥了一眼，「但是裡面全是獅、虎、熊。我還沒有準備好。」

布勞恩且不管他。「我有個主意。」她說道，然後把想法告訴了他。

至愛的影像湊過來，雙臂抱住了她，說道：「女士，你真是個奇跡。」他走回陰影之中。

布勞恩搖搖頭。「我只是個懷孕婦女，」她探進袍子，摸著滾圓的肚子，「宣教的那個人，」她喃喃道，然後對濟慈說，「好吧，你是宣佈這一切的大天使。那我該給她起個什麼名字呢？」

沒有回應，布勞恩抬起頭。

陰影中空無一物。

日出前，布勞恩來到航空港。送行的一夥人並不十分快樂。除了道別時常有的悲傷之情，馬丁、領事、西奧還在調理自己的宿醉，因為在後環網時代的海伯利安之上，次日藥丸已經脫銷了。只有布勞恩的心情相當愉快。

「該死的飛船電腦整個早上都怪裡怪氣的。」領事抱怨道。

「怎麼啦？」布勞恩笑道。

領事瞇著眼看著她。「我叫它進行起飛前檢查，這艘傻飛船竟然給我念了首詩。」

「詩？」馬丁・塞利納斯說道，揚揚色帝似的眉毛。

「對……聽好……」領事按了按通信志。

傳來布勞恩熟悉的聲音：

再見吧，三鬼魂！你們不能夠把我

枕著陰涼花野的頭顱托起來；

我不願人們餵我以讚譽，把我

當作言情鬧劇裡的一隻羊來寵愛！

從我眼前退隱吧，再一次變作

夢中石甕上假面人一般的疊影；

再會！在夜裡我擁有幻象聯翩，

到白天，我仍有幻象，雖然微弱；

消逝吧，鬼魂們！離開我閒怠的心靈，

飛入雲端去，不要再回來，永遠！[67]

西奧・雷恩說：「出故障的人工智能？我還以為你的飛船擁有內核外最棒的智能呢。」

「的確是最棒的，」領事說，「它沒出故障。我給它做了個全面的認識力和功能檢查。一切都很好。但它卻給了我……這個！」他指著通信志記錄的讀出數據。

馬丁・塞利納斯盯著布勞恩・拉米亞，他細細審視著她的笑容，然後轉身面對著領事。「啊，看樣子你的飛船成了飽學之士。別擔心。你外出然後返回的這次漫長旅途期間，它會成為很好的旅伴的。」

緊隨而來的沉默中，布勞恩拿來一隻巨大的包裹。「離別禮物。」她說。

領事解開包裹，起先慢吞吞的，然後連撕帶扯，那折疊著的、褪色的、被用爛了的小毯子映入眼簾。他雙手撫摸著它，抬起頭，聲音中充滿了激動之情，「你……在哪兒……你怎麼……」

布勞恩微笑著。「是個土著難民在卡拉船閘下發現它的。她在傑克鎮市場中想要賣掉它，當時我正好路過。沒人想要買它。」

領事深深地吸了口氣，撫觸著霍鷹飛毯上的裝置，正是它，讓自己的祖父梅閏遇上了命中注定的女子希莉。

「恐怕沒辦法再飛了。」布勞恩說。

「飛控線需要重新充電，」領事說，「我真不知道該怎麼謝你……」

「不用謝，」布勞恩說，「我給你這個，是祝你旅途好運。」

領事搖搖頭，和布勞恩擁抱了一下，然後和其他人握握手，乘電梯上了飛船。布勞恩和其他人走回終端。

海伯利安湛青的天空中沒有一絲雲彩。太陽將籠頭山脈遠端的山峰抹上了深深的色調，並讓即將到來的這一天帶上了溫暖的希望。

布勞恩回頭朝詩人之城和前面的山谷看了一眼。她恰好能望見較高的那幾座光陰塚的頂部。獅身人面像的一隻翅膀捕獲了日光。

突然傳來一陣微弱的響聲，還有微微的一絲熱量，領事那艘烏黑的飛船冒著純藍的火焰起飛了，升向天穹。

布勞恩回想起她剛剛讀過的詩文，回想起她愛人筆下最長、最棒的未完結作品的最後幾段：

立即被光耀的海伯利安掃過，

火焰長袍從腳後跟一瀉而出，

發出一聲嘯叫，仿若大地之火，

將柔順、無形的時間女神嚇跑，

讓她們的白鴿之翼索索發抖。他踏火而翔……[69]

布勞恩感覺到暖風拉扯著自己的頭髮。她仰起面龐，朝天空望去，揮手致意。她沒有試圖隱藏或者擦掉自己的眼淚，反而更加用力地揮舞起來，絕妙的飛船拖著猛烈的藍焰，傾斜船體朝天空攀升，並發出一聲突然的音爆——就像遙遠的喊叫——把沙漠撕成兩半，聲音在遠處的山峰間迴盪。

布勞恩淚流滿面，她繼續朝遠去的領事，朝天空，朝永遠無法相見的朋友，朝自己的部分往日歲月，朝升騰而起就像上帝神弓射出的絕妙黑箭揮動手臂，不停地揮手。

他踏火而翔……

後續故事請見《安迪密恩》

[1] 約瑟夫・賽文（Joseph Severn）：此處，是小說主人公「我」有意借用的名字。歷史上的賽文是約翰・濟慈的朋友，也是一名傑出的畫家。1820年9月，賽文伴濟慈在羅馬養病，並在濟慈彌留之際一直陪在他左右。

[2] 警察行動，未經正式宣戰而採取的局部軍事行動。

[3] 利・亨特（Leigh Hunt）：這裡借用了一位真實的英國詩人的名字，歷史上的利・亨特是濟慈的好友。

[4] 亦稱刷狀放電，一種發亮而常可聽到聲音的放電。此種放電系由物體發生，特別是有尖端的物體，當其表面附近的電場強度達到每厘米近1000 伏特時即可發生此種放電。

[5] 惠靈頓將軍在滑鐵盧之役前向自己的軍隊發表的演說中，有一句常被後世引用的名言：我們（我們的軍隊）是地球上的敗類——地球僅有的敗類。

[6] 這裡提到的幾種投影都是繪製地圖時使用的投影法。

[7] 賽文因痛苦而口齒不清。

[8] 奧林帕斯指揮學校的簡稱。

[9] 以上詩句出自濟慈的《希臘古甕頌》，此處選用查良錚譯本。

[10] 耶穌死後，依照自己的預言，於三天之後復活。

[11] 安提坦（Antietam）：美國馬里蘭州城市。美國南北戰爭時期，1862年9月17日，對戰雙方在這裡展開激戰。當天北方戰死12410人，南方戰死10700人，是美國內戰中死亡人數最多的一天。安提坦戰役後，林肯宣佈了解放黑奴宣言。

[12] 即復興之矢和復興之二。

[13] 克勞塞維茨（Carl Von Clausewitz，1780-1830），普魯士軍事理論家，西方近代軍事理論奠基者，參加過歐洲反法聯盟對拿破侖的戰爭，歷任騎兵軍參謀長、軍團參謀長、柏林軍官學校校長等職，獲少將軍銜。他先後研究了1566-1815年間所發生的130多個戰例，總結了自己所經歷的幾次戰爭的經驗，在此基礎上寫出了一部體系龐大、內容豐富的軍事理論著作《戰爭論》。前文中所引的名言即出自本書，原話為「戰爭是政治通過另一種手段（暴力手段）的繼續」。

[14] 歐米伽（Omega）：是希臘字母的最後一個，歐米伽點即指最終點。

[15] 一門古老的藝術，通過玻璃瓶的瓶口在瓶中組裝船隻模型，需要極大的耐心。

[16] 伽尼梅德（Ganymede）：木星最大的衛星。

[17] 摘自濟慈的《查爾斯・布朗其人》。

[18] 竇房結是心臟的正常起搏點。竇房結功能不正常會引發心律不齊等症狀。

[19] 索契尼派（Socinian）： 這個教派主張，就我們所討論的預定與預知而言，人將來會做什麼事無法得知，要等人自己選擇之後才能知道。按照這種說法，《聖經》的預言就淪為慧黠的推測，基督徒一向承認的《聖經》默示教義也被破壞了。

[20] 機械之神（Deus ex machina）： 拉丁語中的deus指「神」，machina即「機器」。古羅馬時期的舞台藝術中，當劇情極其繁複時，往往需要神來化解矛盾，此時空中的機器中便放出「神」。所以這個詞也用於表示關鍵性的可以帶來轉機的人物。

[21] 《聖經》中，牧羊人大衛運用智慧刺殺了巨人哥利雅，這個典故用來形容以小勝大，以弱勝強。

[22] 以上提及的均為泰坦神。

[23] 指奧林帕斯諸神。

[24] 《與米洛斯人的對話》是古希臘歷史學家修昔底德的著作《伯羅奔尼撒戰爭史》中的章節。它是一個經典的關於國際關係上自由與現實的衝撞的例證，在這篇對話中，雅典人出示給了米洛斯人一個選擇：米洛斯島可以向雅典進貢來倖免於難，或者和雅典作戰，從而被摧毀。

[25] 《彼得・潘》中描述永無島在「右手第二條路，一直向前，直到天明」。

[26] 伯利恆是耶路撒冷南方六英里的一個市鎮，相傳為耶穌誕生地。這句話借用了葉芝的《再度降臨》中的詩句：「而何來猛獸，時限終於到期，/正蹣跚而向伯利恆，等待誕生？」

[27] 指《聖經》中，亞當和夏娃因偷食了智慧樹上的果實而被逐出伊甸園。

[28] 指梵高的《文森特在阿爾勒的臥室》。

[29] 這句話摘自二戰時丘吉爾的一段著名演說。

[30] 克裡斯托弗・馬洛（Christopher Marlowe，1564-1593）：英國劇作家和詩人。這句詩出自他的《魔鬼梅菲斯特》。梅菲斯特，就是浮士德傳說中的魔鬼，後者正是將自己的靈魂出賣給了這個魔鬼。

[31] 此詩出自濟慈的《海伯利安的隕落：一場夢》。

[32] 這首詩摘自濟慈的《來買烈酒！那位最大的大王！》。

[33] 《海伯利安的隕落：一場夢》完成於1817年，濟慈後來又在1819年對此詩進行過修改。

[34] 雲門的人格取自於雲門文偃禪師，俗姓張，浙江嘉興人。他天資敏捷，博通佛經，曾參謁睦州道明禪師而得悟。後參拜雪峰義存禪師而契合玄旨。日後住持廣東雲門山，創建了赫赫有名的雲門宗。

[35] 公案：原本指古代官府判決是非的案例。禪宗借用「公案」一詞，並引申為將歷代禪師的語錄作為學人參究的對象，以此判斷迷與悟，啟發智慧。

[36] 一輛1938年產的老爺車。

[37] 此詩摘自葉芝的《再度降臨》。後面賽文的問題也出自這首詩。皆選用餘光中譯本。

[38] 耶穌十二門徒之一的彼得。

[39] 疊魔：原意指隱藏在每個人心靈中的另一個看不見的自我。它在鏡子裡不會留下任何映像，也不會投下影子，但它每時每刻都站在人的身後，監視著人的一舉一動，並將自己的建議灌入人的腦中或滲透入人的心裡，從而形成思想。

[40] 托馬斯・阿奎那（Thomas Aquinus，1224-1274）：中世紀後期的基督教神學、經院哲學的集大成者。

[41] 此處借指但丁在《神曲・地獄篇》中寫自己在古羅馬詩人維吉爾的帶領下遊歷地獄的情景。

[42] 達蒙（Dachau）：德國東南部一城市，位於慕尼黑西北偏北。它是1935年建立的納粹集中營的所在地，甚至比波蘭的奧斯威辛還要臭名昭著，在其運營的短短12年中，關押過來自世界各地31個民族超過20萬人，其中3.2萬人喪生。

[43] 希律：猶太王，據《新約》講，他命令殺死伯利恆所有兩歲以下的兒童，想借此殺死尚處於襁褓中的耶穌。

[44] 彼拉多（Pontius Pilate）：羅馬總督。正是他下令把耶穌釘死在十字架上。

[45] 瑞士衛兵：瑞士裔軍團中的士兵，在梵蒂岡被僱傭做教皇侍衛。

[46] 施洗約翰：猶太先知，《新約》中為耶穌施洗禮並排除障礙。後來希律王為滿足女兒莎樂美之請，砍下了施洗約翰的頭顱。

[47] 亨特的問句原文為「What on earth is that?」，其中「on earth」意為「究竟」，但字面意思是「在地球上」。

[48] 紅衣主教：一種北美鳴鳥，頭部有羽冠，喙短而厚，雄鳥的羽毛色澤亮紅。

[49] 斯庫多：過去在意大利和西西里島流通的貨幣單位和硬幣。

[50] 這首詩摘自濟慈的《關於我的一首歌》。

[51] 查爾斯・阿米蒂奇・布朗（Charles Armitage Brown, 1787-1842）：濟慈的朋友。1818年和濟慈一起在英倫三島遊歷。

[52] 此處指英國19世紀「湖畔派」著名詩人羅伯特・騷塞的代表作《洛德河水》，它最顯著的特點是擬聲手法的巧妙運用，把氣勢如虹的洛德河水描繪得活靈活現。

[53] 西斯廷教堂始建於1445年，由教皇西斯都四世發起創建，教堂的名字「西斯廷」便是來源於當時的教皇之名「西斯都」。西斯廷教堂是羅馬教皇的私用經堂，也是教皇選出儀式的舉行之處。

[54] 傳說中一名斯巴達竊賊偷了一頭小狼，藏在自己的披風下。在被抓之後，他矢口否認，最後那條小狼咬穿了他的肚子。

[55] 上面雲門的一段話摘自濟慈的《海伯利安》第一卷。是海伯利安目睹了薩土恩等泰坦神的隕落後，發出的一段感慨。此處選用屠岸譯本。

[56] 約夫：指朱庇特。

[57] 伍爾坎：火與鍛冶之神。

[58] 此處選用傅浩譯本。

[59] 摘自葉芝《再度降臨》。此處選用餘光中譯本。

[60] 此處指彌爾頓《失樂園》中撒旦在天國的叛亂、與神的抗爭。

[61] 此詩摘自濟慈《海伯利安》的第三章。是奧林帕斯神阿波羅面對被推翻的泰坦之一、記憶女神尼莫瑟尼時說的一段話。此處採用屠岸譯本。

[62] 英倫湖區的景點。

[63] 奧理安為羅馬帝國皇帝，公元3世紀時在位，羅馬城為其下令建造，故有此城牆名。

[64] 指雅各布・馬利的鬼魂。查爾斯・狄更斯《聖誕歡歌》中的人物。富有而小氣刻薄的斯克羅吉，在某一年的聖誕前夕，遇見死去七年的好友馬利的靈魂。馬利帶著斯克羅吉穿越過去、現在與未來，查看斯克羅吉的富有與刻薄，以及他帶給身邊親人、下屬，乃至他自己的眾多災難與不幸，使他在除夕夜一夜之間從一個吝嗇、冷漠、不願幫助窮人的富翁老頭變成一位心中充滿熱情、愛助人為樂的善良老人。

[65] 阿亞圖拉：高級的男性伊斯蘭教什葉派宗教權威，一般擔任一個政治角色並被認為是值得倣傚的對象。

[66] 影片《綠野仙蹤》的主題曲。

[67] 這兩句詩摘自濟慈的《希臘古甕頌》。此處採用查良錚譯本。

[68] 這首詩摘自濟慈的《怠惰頌》。此處採用屠岸譯本。

[69] 這段詩摘自《海伯利安的隕落：一場夢》的最後五句。

Original Title: ENDYMION

Copyright c 1996 by Dan Simmons

Simplified Chinese language edition published in arrangement with BAROR INTERNATIONAL, INC., Armonk, New York, USA, through The Grayhawk Agency.

中文版權c 2014上海讀客圖書有限公司

經授權，上海讀客圖書有限公司擁有本書的中文（簡體）版權

吉林省版權局著作權合同登記 圖字：07-2014-4382號

圖書在版編目（CIP）數據

安迪密恩 / (美) 西蒙斯著 ; 潘振華譯. -- 長春 :

吉林出版集團有限責任公司, 2014.9

書名原文: Endymion

ISBN 978-7-5534-5291-3

Ⅰ. １安… Ⅱ. １西… ２潘… Ⅲ. １科學幻想小說

－美國－現代 Ⅳ. １I712.45

中國版本圖書館CIP數據核字（2014）第169342號

安迪密恩

作 者 [美]西蒙斯

譯 者 潘振華　李 懿

策劃編輯 曲文迪　孟匯一

責任編輯 王 平　齊 琳

策 劃 讀客圖書

封面設計 讀客圖書 021-33608311

開 本 890mm x 1270mm 1/32

印 張 21.75

字 數 517千

版 次 2014年11月第1版

印 次 2014年11月第1次印刷

出 版 吉林出版集團有限責任公司

電 話 總編辦：010－63109462－1104

發行部：021－336083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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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SBN 978-7-5534-5291-3 定價　69.00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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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不應讀此。

如果你讀這本書，只是想知道和彌賽亞[1]（我們的彌賽亞）做愛是什麼感覺，那你就不該繼續讀下去，因為你只是個窺淫狂而已。

如果你讀這本書，只因你是詩人那部《詩篇》的忠實愛好者，對海伯利安朝聖者的餘生之事十分著迷且好奇，那你將會大失所望。我不知道他們大多數人發生了什麼事。他們生活並死去，那是在我出生前三個世紀的事情了。

如果你讀這本書，只是想更加深入地瞭解「宣教的那個人」所傳授的信息，那你也將大失所望。我承認，我喜歡她，但更多是把她看作一個女子，而非導師，或者彌賽亞。

最後，如果你讀這本書，只是想獲悉她的命運，甚至是我本人的命運，那你也選錯東西了。雖然我倆的命運似乎比任何人的都要確鑿無疑，但是，在她的命運了盡的那刻，我並沒有陪伴在她的身旁，而現在，就在我寫下這些文字之時，我自己的命運也在等待著它最後一幕的落下。

如果你依然想讀下去，我會感到十分驚奇。但我已經不是頭一遭遇見吃驚的事了。最近的幾年不可能之事一件接一件發生，一件比一件不可思議，一件比一件無可避免。我之所以寫下這些，就是要分享這些記憶。也許我真正的動機並非是要分享——我幾乎肯定，我寫的這些東西不會被人發現——而是要一五一十地記載下事件的經過以及原委，理清整件事的來龍去脈。

「在我明白自己說的話之前，我如何知道我是怎麼想的？」某個大流亡前的作家曾這樣寫過[2]。完全正確。我必須明白事情的準確經過，才能知道該如何去看待它們。我必須親眼見到整個事件躍然紙上，所有的感情從筆端流淌而下，這樣，我才能相信這一切真的發生在我身上，並將我感動。

如果你讀這本書的理由和我寫這本書的理由一樣——為了將過去幾年的混沌整理出一點模式，將這基本上雜亂無章的事件強制性地理出一點頭緒（在過去幾十年中，這些事統治了我們的生命）——那麼，你到底是讀對東西了。

從何講起呢？也許，該從死刑說起。但說誰的死刑呢——我的還是她的？如果是我的，又是哪一次？我面前擺著好幾個選擇。也許，最後一次比較合適。以結局為開篇。

寫下這些東西的此時，我正被關在一個薛定諤貓箱中，它正沿著高空軌道環繞著孤星世界阿馬加斯特。貓箱其實不是什麼箱子，它僅僅是個殼體光滑的橢圓體，長僅六米，寬僅三米。這寸方之地，便是我度過餘生的地方。我這寸方之地的內部陳設像是間極其簡樸的單人房，裡面有個黑匣式空氣廢物循環器、一張床、食物合成器。最後就是馬桶、水槽、淋浴間，但後面這些東西被安置在一張纖維塑料的隔膜後，我不清楚它們被放入隔間的理由。永遠也不會有人來這拜訪我。隱私就像是一個空洞的笑話。

我有塊寫字板，還有一支觸筆。我每寫完一頁，就會把它轉印成皮紙的硬拷貝，那些皮紙是循環器造出來的。在我這寸方之地中，每一天的可見變化，便僅僅是糯米紙般薄的書頁在一點點地堆高。

我看不見毒氣瓶的存在。那東西被安在貓箱的靜動外殼中，並連接到空氣過濾單元，只要誰企圖動動瓶子，或是打算在殼體上鑿個洞，就會觸發氰化物。輻射探測器，其定時器，以及同位素元件都安裝在殼體的靜態能量場中。我不知道隨機的定時器什麼時候會激活探測器，也不知道同樣的隨機計時單元什麼時候會打開屏蔽微量同位素的鉛質防輻射屏障。我永遠也不會知道同位素會在什麼時刻放射出粒子。

但是，只要那同位素一放射出粒子，我就能知道探測器什麼時候會被激活。我首先會聞到苦杏仁的味道，一兩秒鐘後，毒氣將殺死我。

我希望，那僅僅是一兩秒鐘就能完成的事。

理論上，根據那個古老的量子物理謎題，我現在正處於一種半死不活的疊加態中。在薛定諤本來以貓為主角的想像實驗中，現在我成了那隻貓，被置於概率波疊加的懸擱狀態。貓箱的外殼恰恰就是一種位置融合能量，一有小侵小擾，就會發生爆炸，所以永遠也不會有人打開箱子看看我是死是活。理論上說，並沒有人直接負責執行我的死刑，因為每一微秒，量子理論的永恆定律都在擲骰子，要麼赦免我，要麼將我處以極刑。沒有任何觀測者。

但我本人就是觀測者。我本人正帶著某種超然物外的興趣，等待著那個粒子概率波的塌陷。一旦氰化物氣體開始嘶嘶鳴叫，但只要它還沒進入我的兩肺、心臟和大腦，我本人就知道宇宙選擇了哪一條路，來恢復其自身的正常。

至少，只要我還關心，我就會知道。從各方面考慮來看，我們大多數人最關心的便是宇宙的這一決心。

與此同時，我吃，睡，拉，撒，呼吸，每天開展被人遺忘的不變儀式。但具有諷刺意味的是，到現在我還活著——如果可以說這是「活著」的話——而且活著僅僅是為了回憶，為了寫下我所銘記的事。

如果你正在讀這本書，那你幾乎肯定是讀錯東西了。但是就像我們生命中的許多事一樣，行為背後的理由並非那麼重要，只有行動本身才會長存。到最後，唯有這永恆的事實——我已經寫下了這一切，而你現在正在閱讀——才是最為重要的。

從何處講起呢？從她的故事？她是你想瞭解的人，也是我最想銘記的人，為了她，我寧願忘卻我一生中其餘的任何事、任何人。但也許，我該從那件事說起，正是那次事件，將我帶到了她身邊，然後又來到了這，歷經了銀河和遠方的千山萬水。

我想，我該從頭說起——那是我的第一次死刑。

02

我名叫勞爾・安迪密恩。這名字念上去跟「保爾」差不多。我出生在海伯利安，出生時間是本地曆法的墜船紀六九三年；或者依大流亡前曆法，是公元三Ｏ九九年；又或者是——根據我們大多數人的時間計算方式——聖神紀元，隕落後二四七年。

在我陪伴「宣教的那個人」旅行時，人們稱我為守牧者，說得很對[3]。幾乎正確。我的家人一直作為遊牧人謀生，他們在天鷹大陸最偏遠地區的荒野和草地中牧羊，我就是在那裡長大的，有時候，我也會照看羊羔，把它們當作小寶寶。回憶起那些平靜的夜晚，我躺在海伯利安滿天星辰下的時光，那是多麼愉快啊。十六歲時（按海伯利安曆法計算），我離開家門，參了軍，在聖神控制的地方軍的旗下當兵。在我腦海裡，那三年時光的大半僅僅是無聊至極的老套程序，其間有四個月的例外，相當不愉快——在大熊叛變期間，我被派到尖爪冰架去和土著作戰。從軍隊退役後，我在九尾一家粗陋的娛樂場擔任保鏢，兼任二十一點莊家，之後在湛江的上游河段做了兩個雨季的駁船主，後來，我又在風景藝術家阿弗洛・休謨的某幢鳥嘴莊園當園丁。但是，對「宣教的那個人」的歷史長捲來說，如果要展示她最親近弟子的先前職業，那麼，「守牧者」這個名號聽上去相當不錯。「守牧者」，這名字還帶著一個漂亮的《聖經》光環[4]。

我並不反對別人冠我以「守牧者」這個頭銜。但是在這個故事中，我這個守牧者麾下的羊群，其實只有一頭羔羊，但她至關重要。而且，我失去她的時間，要多過於守護她的時間。

那天，我的生命永遠改變、故事真正開場的時候，我二十七歲，作為一個海伯利安人，個子還算高，除了手上厚厚的老繭，以及腦子裡稀奇古怪的想法，就再沒一點能令人注意的地方。當時，我正在托柴海灣上游的沼澤地中擔任獵人嚮導的工作，那地方位於浪漫港北部一百公里。當時當刻，我對性愛還一知半解，對武器卻瞭如指掌，我的第一手經驗告訴我，力量的貪慾可以影響到男女間的風流韻事，我懂得如何用我的拳頭和平庸的智慧來生存，也對很多很多事感到好奇，同時，唯有在明瞭我的餘生幾乎不會有什麼偉大的奇跡發生之時，我才感到安心。

我真蠢。

二十八歲的那年秋天，可以用一個個「沒有」來描述。我從沒有離開過海伯利安，也從來沒有想過我可能會旅行到外世界。我去過天主教堂，這是當然；一個世紀前，在安迪密恩被洗劫一空後，我的家人逃到了偏遠地區，即便在那兒，聖神也伸展出它那教化的影響羽翼——但是我既沒有接受基本信仰，也沒接受十字形。雖然我混在女人堆裡，但是我從沒戀愛過。除了外婆的教導外，我的知識全是自學的，都是從書中汲取的。我貪得無厭地閱讀書籍。在二十七歲時，我覺得自己已經無所不知了。

其實我一無所知。

因此，在我二十八歲那年的初秋，當我自負滿滿、既無知又遲鈍地以為，這世界不會有什麼大事發生時，我卻犯了一件事，這件事將給我帶來一次死刑，並讓我重獲新生。

托柴海灣上游的沼澤地危險重重，這一事實自隕落前就毫無改變。但無數腰纏萬貫的獵人——很多都來自外世界——每年都到那兒去獵鴨子。那裡的原綠頭鴨來自七個多世紀前的種艦，它們在飛船中重生並逃了出來，但很快大多數都死了，一方面無法適應海伯利安的氣候，另一方面是被土著掠食者捕獵殆盡。雖然如此，還是有不少鴨子在天鷹中北部的沼澤地中倖存了下來，使得獵人們趨之若鶩。而我，便成了他們的嚮導。

在沼澤地和湛江支流之間，有一片大拇指般狹長的頁岩和爛泥地，上面坐落著一座被遺棄的纖維塑料莊園，我們總共有四個人在莊園外工作。另外三個向導致志於釣魚和大型狩獵，但在鴨季到來時，我就成了這座莊園和絕大部分沼澤地的主宰。這裡是一片亞熱帶濕地，大部分區域長滿了濃密的茶馬植物、堰木林；澇灘巖地中長有巨型普羅米修斯樹群，數量倒還不算多。在初秋那冰冷乾燥的寒流吹襲下，野鴨每年會從南部島嶼遷徙至羽翼高原極偏遠的湖泊區，中途，它們會在此地稍作逗留。

破曉前的一個半小時，我叫醒了四名「獵人」。我已經為他們準備好早餐，有火腿、烤麵包、咖啡，但是四個大腹便便的生意人在狼吞虎嚥的時候，卻還滿腹牢騷，髒話連篇。我只好提醒他們，把武器檢查一下，擦洗擦洗：其中三人帶著便攜式霰彈槍，第四個竟帶了把古式能量步槍，真是蠢到家了。就在他們嘟嘟囔囔吃東西的時候，我出了小屋，來到屋後，和依姿坐在一起。依姿是條拉布拉多巡獵犬，打從幼崽時起就和我在一起了。依姿知道我們要去打獵，我只得摸摸她的腦袋和脖子，讓她少安毋躁。

之後我們走出簇葉叢生的莊園，坐一條平底小舟離去。此時，旭日的第一抹光線已經透了出來。輻射蛛紗在枝丫的黑色隙縫間、在樹梢上飛掠。四名獵人——羅爾曼、赫瑞格、魯修民、龐尼蘇——坐在小船座板的前部，而我則站在船的另一邊替他們撐篙。依姿和我在一起，雙方被中間的一堆隱蔽浮體隔開。這些圓盤狀物體曲線玲瓏的底部依然顯示出纖維塑料外殼粗糙無光的表面。羅爾曼和赫瑞格穿著昂貴的變色雨披，但等到我們深入了沼澤地，他倆才激活了聚合體。接近淡水沼澤的時候，我叫他們別再大聲說話，因為綠頭鴨就聚集在那兒。四個人齊齊朝我瞪了一眼，但他們還是放低了聲音，很快，便鴉雀無聲了。

我把小舟泊在射擊地外，放出隱蔽浮體，此時，天已經大亮，都可以看書了。我拉起綴滿補丁的防水褲，下到水深齊胸的沼澤中。依姿在小舟一側俯下身子，眼神明亮，但我迅速打了個手勢，叫她不要跳下來。她抖抖身子，但還是坐了回去。

「請把您的槍給我。」我對打頭的那個人——龐尼蘇先生說道。這些每年光顧一次的獵人進入微小的隱蔽浮體，便會馬上被麻煩纏住——他們沒法在上面站穩身子。我可不信他們在那時能緊緊把住自己的霰彈槍，所以早些時候我已經叫他們清空槍膛，把保險栓扣上，但是當龐尼蘇把槍遞給我的時候，槍膛指示器卻依舊閃著紅光，表示彈藥滿荷，而保險栓也被拉了下來。我退出子彈，扣上保險栓，把槍插進肩頭上綁著的防水卡頭，穩住隱蔽浮體，與此同時，這個體格最魁偉的傢伙從小舟上走了下來。

「我很快就回來。」我低聲對另外三個說道，然後開始涉過大片大片的茶馬葉，通過動力皮帶把掩體一路往前拉。我不能讓獵手們自個去安放隱蔽浮體，因為沼澤地危險重重，其中充斥著無數流泥泡囊，它們會將撐篙人連人帶篙一起拖進爛泥中；裡面還聚居著無數吸血扁虱，這些蟲子大如充血的氣球，喜歡從高空的樹枝上跳落在移動的物體上；樹上則裝飾著無數懸垂的束帶蛇，在粗心大意的人眼裡，它們完全就是一片片茶馬葉；同時遍野都是好鬥成性的雀鱔，能咬穿人的手指。對初來乍到的拜訪者來說，令人驚奇的事還有得是。此外，經驗告訴我，如果讓這些業餘獵人自己安置掩體，一看到第一群綠頭鴨出現，這些傢伙就會朝自己人互相掃射。所以，我的工作便是不讓這些事情發生。

我讓龐尼蘇躲在一片隱蔽的彎曲樹葉叢中，那裡位於露天水池最大一片水域的南部泥灘，可以將整片水域盡收眼底，我給他指了指方位，告訴他我將在哪裡安置另外三個隱蔽浮體，並叫他透過掩體帆布的狹縫注意外面的動靜，等到每個人都各就各位時才能開始射擊。囑咐完畢，我就回去找另外三人。我把魯修民安置在第一個男人右手邊的二十米遠處，為羅爾曼找到了一個靠近河口的好地方，最後，我回去找赫瑞格先生——那個愚蠢地帶著能量武器的傢伙。

再過十分鐘，太陽就要升起來了。

「他娘的你那狗屎腦袋終於記起俺來了。」我涉水回到那胖傢伙身旁的時候，他朝我吼道。這人早已進入了隱蔽浮體，變色褲子已經濕漉漉了。小舟和河口之間的池水裡冒出一個個甲烷氣泡，說明那裡有個巨型爛泥泡囊，因此，我來回行動的時候，必須小心地沿著泥灘邊上行走，以防碰到它。

「俺們給你錢，他娘的可不是要你浪費俺們的時間。」他嘴裡叼著根粗雪茄，衝著我咆哮道。

我點點頭，伸手向前，摘掉他咬在牙縫中那根點著的雪茄，把它擲離了泡囊。還算走運，那些氣泡沒被引燃。「野鴨會聞到煙味的。」我對他說，毫不顧及他那張開的血盆大口和通紅的臉。

我馬上滑到動力器具上，把他的隱蔽浮體拉進露天的沼澤地中。自我剛才的旅程之後，沼澤地表面已經再次覆滿了紅橙相間的水藻，我的胸膛從中開闢出一條小徑。

赫瑞格先生撫弄著那把昂貴但無用的能量步槍，眼睛一直瞪著我。「小子，他娘的給俺注意你的爛嘴，要不俺來替它把把關。」他衝我嚷道。身上的雨披和變色狩獵上衣敞開著，讓我得以看見他脖子上掛著的一條金光閃閃的聖神雙交十字架，胸部靠上位置還有一條真實十字形的紅色條痕。赫瑞格先生是名重生基督徒。

我沒吭一聲，默默地把他的隱蔽浮體安置在河口左邊合適的地方。現在，四個神射手都能朝池子的方向射擊，而不用怕誤傷對方。安置好後，我終於開口道：「把帆布裹在身上，從小縫中朝外看。」同時解下動力器具的繩索，把它繫在一塊茶馬根上。

赫瑞格先生咕噥了一聲，但還是沒去動偽裝帆布，那塊布依舊卷在圓頂的木棒上。

「先別急，等我放好誘餌再射擊，」我對他說，同時給他指了指另外三個射擊地，「別朝河口開火。我會把小舟拉到那兒，同我的狗待在一起。」

赫瑞格先生默不作答。

我聳聳肩，涉水回到小舟旁。依姿依舊坐在我叫她候命的地方，但從她緊繃的肌肉和閃光的眼神來看，她內心正如一條小狗狗般雀躍。爬上小舟之前，我揉了揉她的脖子。「好姑娘，再等會兒。」我柔聲說道。安坐的命令撤銷後，她馬上朝船頭奔來，而我則開始拉著小舟朝河口前進。

輻射蛛紗已經不見，隨著黎明前的光線凝結成乳狀的晨光，流星雨形成的天紋慢慢褪去了。泥灘邊，昆蟲奏起的交響樂和兩棲蟛的呱呱叫聲逐漸淡去，取而代之的是清晨的鳥鳴聲和雀鱔偶爾漲起戰鬥毒囊時發出的咕隆聲。東方的天空正慢慢轉深，幻化成白日的湛青色。

我拉著小舟，涉過叢叢樹葉，示意依姿待在船頭別動，然後從橫坐板底下拿出四隻假鳥誘餌。此地的岸線地帶覆著一層非常薄的冰，但是沼澤的中部依然暢通無阻。我把誘餌安放在那兒，臨走時把它們一個個激活。這裡的水非常淺，僅僅齊胸高。

我回到小舟，躺到依姿邊上，藏進隱蔽的葉叢中，恰在這時，野鴨飛來了。依姿首先聽到了它們的響動。她的整個身體突然緊張起來，鼻子上探，似乎能頂著風聞到它們的氣味。一秒鐘之後，傳來翅膀的輕微撲扇聲。我向前挪了挪，從纖柔的樹葉中朝外窺探。

在池子中央，那些誘餌正在游動，清理著身上的羽毛。其中一隻拱起脖子，引吭高歌，就在此時，一群活生生的綠頭鴨出現在南部的林木線上方。其中由三隻鴨子組成的飛行小隊從大隊伍中脫離而出，張開翅膀緩緩減速，沿著無形的軌道往下朝沼澤地滑去。

我感覺到了慣有的興奮感，每逢這種時刻，我總會產生此種感覺：喉嚨乾澀，心怦怦直跳，似乎即將停跳片刻，然後是明顯的痛楚。我一生絕大多數時間生活在偏遠地區，觀賞著自然，但如此美景，總會觸動我的心靈深處，我找不到言語來形容。除了我，依姿也如烏黑的雕像一般，一動不動，僵坐在那兒。

就在那時，槍聲響起。三個帶著霰彈槍的人馬上持續不斷地開火，一顆子彈甫一射出，便立馬開始下一擊。能量步槍則發出光束，橫掃過沼澤地，在晨霧中，可以清楚地看見那束狹長的紫光。

打頭的那只鴨子被來自四面八方的子彈擊中：它馬上粉身碎骨，被轟成一堆羽毛和內臟的殘渣。第二隻收起翅膀，一頭栽倒，所有的優雅和美麗都被轟出了它的身軀。第三隻綠頭鴨失足朝右邊倒去，在水上恢復平衡，奮力撲扇翅膀，想要飛起來。能量光束緊緊跟在它屁股後面肆意揮砍，如無聲的鐮刀割過樹葉和枝丫。霰彈槍再次咆哮，但這只綠頭鴨似乎預判到了開火，它先是朝湖面俯衝，猛地朝右傾斜，然後筆直朝河口飛來。

筆直朝我和依姿飛來。

這隻鳥離水面不足兩米，翅膀奮力撲扇，整個身體一心想要逃脫捕殺。我恍然大悟，它是想要穿過敞開的河口，飛進樹林。雖然它與眾不同的飛行路線讓人不知道該向哪兒瞄準，但四個人還在射擊。

我右腳蹬了蹬，把小舟從隱蔽的樹枝下推了出去。「快停火！」我以命令的口吻向他們叫道，這是我在地方軍擔任中士的短暫生涯中學會的。有兩人停了火，但能量步槍和另一把霰彈槍依舊在射擊。綠頭鴨沒有搖晃一下，便從小舟左邊一米處掠過。

那鴨子扇動翅膀，從我們身邊低飛而過，依姿的身子顫抖著，嘴巴大張，驚訝得下巴都似乎要掉下來了。此時，第三把霰彈槍也停止了攻擊，但我看見那紫色的光束依舊穿越霧靄，搖動著朝我們奔來。我大叫一聲，把依姿拉倒在橫坐板之間。

綠頭鴨穿過我們身後茶馬枝的縫隙，逃之夭夭，繼而扇動翅膀朝高空飛去。空氣中突然瀰漫出一股臭氧味，一束極為筆直的火苗從船尾切過。我馬上撲倒在小舟底部，同時抓住依姿的項圈，把她朝我拉近。

紫色的光束堪堪掠過我彎曲的手指和依姿的項圈，差之毫釐。我看見依姿興奮的雙眼中閃過一絲異樣的眼神，轉瞬即逝。然後她歪下腦袋，想要俯上我的胸膛，就像她還是條小狗崽時做錯事那樣。就在此時，它的腦袋和項圈上部的那截脖子與身體分了家，滾落一旁，發出一聲輕柔的撲通聲。我依舊抓著她的項圈，她的身體依舊匍在我身上，前爪仍舊在我胸膛上顫抖。被乾淨利落一切兩段的脖子噴湧出一泉血水，瀉在我的身上。我滾到一邊，將還在痙攣的無頭狗的屍身推開。血還是溫熱的，有一股銅的味道。

那能量光束又揮了回來，離小舟一米遠有棵茶馬樹，光束將樹幹上一根粗大的樹枝攔腰切斷，最後終於隱滅，就好像它從沒存在過一樣。

我站起身，越過池子朝赫瑞格望去。這胖傢伙正在點雪茄，能量步槍擺在雙膝之間。雪茄冒出一縷煙，與沼澤地上依舊在升騰的縷縷霧靄扭纏在一起。

我漫不經心地跨出小舟，邁入齊胸的池水中，朝赫瑞格走去，此時，依姿的鮮血依舊在我身邊淋漓紛飛。

我一步步朝他走去，他端起能量步槍，抱在懷裡，開口說話的時候，嘴裡依舊咬著雪茄。「喲，你去不去把俺打死的那兩隻鴨子撿回來，還是你打算讓它們在那兒漂到爛——」

離他只剩一臂之遙的時候，我伸出左手，揪住這胖傢伙的變色雨披，把他拽了過來。他剛想舉起能量步槍，我隨即操起右手，一把把槍奪了過來，遠遠地扔進了沼澤地。赫瑞格開始叫嚷，雪茄掉進隱蔽浮體。我已經管不了那麼多，把他從位子上拽下來，拖進水中。他跳起身，水藻從身上辟里啪啦掉下，我馬上給他來了一記重拳，擊中他的臭嘴。好幾顆牙齒喀嚓一聲折斷，我感覺自己指關節上的皮也被撞破了。受了這麼一擊，他開始笨手笨腳地往回爬，腦袋撞在隱蔽浮體的框架上，發出一聲沉悶的巨響，然後又掉進了池水中。

我站在那兒，等到他像死魚翻白肚一樣的肥臉再次浮上水面，就立馬接著把他往水裡按，看著一個個泡泡冒起來，看著他的雙手拚命拍打，看著他肥嘟嘟的手捶向我的手腕，卻怎麼也打不中。這時，另外三個獵人開始在沼澤地對面的射擊點位上大叫大嚷。我沒有理睬他們。

最後，赫瑞格的手終於無力地垂了下去，泡泡流變成了綿弱的細流，我這才放了手，朝後退了一步。剛開始我以為他永遠也不會爬起來了，但緊接著，這肥佬一頭跳出水面，軟趴趴地緊貼在浮體的邊緣，嘴裡一個勁地吐著水和水藻。我轉過身，開始涉水朝其他人走去。

「今天到此為止，」我朝他們喊道，「把槍給我。我們打道回府。」

三個人都大張著嘴，似乎想要抗議；三個人瞧了瞧我的眼神和血跡斑斑的臉，便乖乖把各自的霰彈槍交給了我。

「把你們的朋友帶上。」我對最後一個傢伙——龐尼蘇說道，然後帶著武器回到小舟，卸下子彈，把槍封進船頭下面的水密室，接著又把彈藥匣拿到船尾。依姿的無頭死屍已經變得僵硬，我把它推下了船。小舟底部已經成了一片血泊。我回到船尾，收好彈藥，站著靠在篙上。

三個獵人最後終於回來，笨手笨腳地劃著各自的浮體，同時還拉著另外一個，赫瑞格正四仰八叉地躺在上面。這肥佬依舊貼在一邊，臉色慘白。三人爬進小舟，開始試著把浮體拉上船。

「隨它們去，」我說，「把它們繫在那塊茶馬根上。我以後再來把它們弄回去。」

他們將浮體綁好，打完結，然後把赫瑞格拉上船，像是在拉一條大肥魚。周圍寂靜無聲，僅有沼澤地中的鳥兒和昆蟲慢慢活躍起來，還有赫瑞格持續不停的作嘔聲，打破這片沉寂。把他拉上船後，另外三個獵人坐在一起小聲嘀咕，隨著烈日將黑色池水上升騰起的最後一點晨霧蒸發殆盡，我撐著船，把大家帶回了莊園。

事情本應就此結束。但是，顯然它沒有。

當時我正在簡陋的廚房中做飯，赫瑞格從睡房中走了出來，手裡拿著把粗短的軍用鋼矛槍。這種武器在海伯利安是非法的；除了地方軍，聖神禁止任何人攜帶這種武器。我看見另外三個獵人的慘白臉上露出震驚的神色，正從房舍的門口窺視，而赫瑞格搖搖晃晃地走進廚房，嘴裡酒氣亂噴。

肥佬無法抵禦自己的衝動，還想在大開殺戒前進行一番簡短誇張的演講。「他娘的婊子養的野蠻賤貨……」他開口道，但我沒有站在一旁聽他講完。他把槍端在胯部，不瞄準就開火掃射，我猛地向前撲倒在地。

六千鋼矛炸裂了爐子，爐子上我正在燉菜的鍋子，水池，水池上方的窗戶，架子，架子上的瓦罐。我在敞開的案台下匍匐前進，伸手去抓赫瑞格的腿，食物、塑料、瓷器、玻璃嘩啦嘩啦如下雨般淋在我的腳上，就在此時，他趴在櫃檯上，彎下腰，朝我發射了第二波的鋼矛彈。

我緊緊抓住這肥佬的腳踝，猛地一拉。他仰面摔倒在地，發出一陣轟響，地板上積了十年的灰塵揚滿了天。我手腳並用地爬到他腿上，膝蓋頂住他的下身，跪起來抓住他的手腕，想奪去他手裡的槍。但他牢牢地抓住槍托，手指依舊扣在扳機上。彈匣發出輕柔的嗚鳴，表示另一波鋼矛彈藥已經準備就緒。赫瑞格耀武揚威地擠出一臉怪相，將槍口對準我，滿嘴的威士忌味混合著雪茄味，噴在我的臉上。見狀，我立馬用前臂向他的手腕和重型槍支撞去，將其緊緊壓在他那肉嘟嘟的下巴上。我和他互相凝望了片刻，緊接著，他一陣掙扎，扳機被第三次扣動。

我告訴其中一個獵人如何使用休息室裡的無線電設備，不到一小時，一架聖神治安掠行艇便登陸在翠綠的草坪上。大陸上只有十幾艘可飛行的掠行艇，所以，一看見黑色的聖神飛行器出現在眼前，我的腦子一下子冷靜了下來。

他們綁住了我的手腕，在我太陽穴上貼了一塊皮層同步器，把我趕進了飛行器後部的拘留室。我坐在那兒，在那悶熱的沉寂環境中，汗嘀嗒嘀嗒地往下流，與此同時，經過聖神特訓的法醫專家手持尖嘴鉗，試圖從被鑿得千瘡百孔的地板和牆上找回赫瑞格先生的頭骨和七零八落的每一塊腦組織碎片。他們詢問了另外三名獵人，也找到了足夠赫瑞格重生的碎片。然後，透過滿是劃痕的有機玻璃窗，我望著他們把裝著赫瑞格殘屍的屍袋搬上了掠行艇。槳片嗚鳴，就在我覺得自己再也無法呼吸的時候，通風器放進了一絲涼爽的空氣，然後，掠行艇起飛了，在莊園頭上環繞了一圈，隨即朝南部的浪漫港直飛而去。

他們對我的審判在六天後舉行。羅爾曼、魯修明、龐尼蘇出庭作證，說我在去沼澤地的途中侮辱了赫瑞格先生，然後又在那兒對他進行了攻擊。他們還說，獵犬死於由我而起的肉搏戰。他們證明，我一回到莊園，就揮出了非法的鋼矛槍，揚言要把他們全部殺光。赫瑞格企圖把槍從我手裡奪去。而我則近距離對他進行了射擊，在此過程中，確實地把他的頭給打爆了。

赫瑞格先生是最後一個作證的。經過了三天的重生之旅，他依舊顫顫巍巍，蒼白不堪，身上穿著陰森的西裝和披風，他聲音顫抖地證實了其他人的證詞，並描述了我對他進行的殘忍攻擊。法庭給我指派的辯護律師沒有盤問他。對於堅決遵照聖典的再生基督徒而言，不能強迫他們四個中的任何一個在吐真劑或任何化學、電子查證方式的作用下作證。我自願提出請求，希望進行吐真劑或全掃瞄的舉證方式，但是檢察官反對，說如此的伎倆完全無關主題，受聖神認可的法官同意了他的意見。我的法律顧問沒有發表任何反對之辭。

沒有陪審團裁定。連二十分鐘都沒到，法官就作出了判決。我有罪，被判以死刑，將用死亡之杖處刑。

我起身請求將刑期緩期執行，讓我把消息轉告給住在天鷹南部的姨媽和侄子，以便他們能過來看我最後一眼。請求被否決。死刑將在第二天日出時執行。

03

那晚，一名來自浪漫港聖神修道院的神父過來探監。這是名矮小的男人，有點緊張兮兮，一頭稀疏的金髮，還略有點口吃。一進入封閉的視察室，他便作了自我介紹，稱自己是謝神父，並揮手打發守衛離開。

「我的孩子。」他剛開口，我便有一股想笑的衝動，因為這人的年紀看上去跟我差不多大，「我的孩子……你為明天做好準備了嗎？」

笑的衝動頓時煙消雲散。我聳聳肩。

謝神父咬著嘴唇。「你沒有接受我主……」他說，聲音因激動而顯得很緊張。

我又有聳肩的衝動，但還是忍住了，而是說道：「神父，我沒有接受十字形。但這並不是一回事。」

他那褐色的眼睛依舊不依不饒，幾乎帶著懇求。「這完全是一回事，我的孩子。我主已經昭示了這點。」

我沒有吭聲。

謝神父放下手裡的彌撒書，握住我綁在一起的手腕。「你知道，如果今晚你能悔過自新，接受耶穌基督，作為你的救世主，那麼……三天後……在我主寬容之心的恩典下，你將會獲得重生。」那褐色的眼睛一眨不眨，「你肯定知道這個，對不對，我的孩子？」

我回了他一眼。過去的三晚，隔壁牢房有個囚犯一直在聲嘶力竭地尖聲喊叫，把我弄得身心俱疲。「對，神父，」我回答道，「我知道十字形是怎麼運作的。」

謝神父精力旺盛地拚命搖頭。「不是十字形，我的孩子，是我主的恩典。」

我點點頭。「神父，你有沒有經歷過重生？」

神父低頭看著地板。「還沒有，我的孩子。但我一點也不怕那一天的到來。」他再次抬起頭望著我。「你也不應害怕。」

我暫時閉上雙眼。過去的六天六夜，我幾乎無時無刻不在思索這一點。「瞧，神父，」我說，「我並不想傷害你的感情，但是幾年前我就已經做出決定，不會將自己出賣給十字形。我想，我現在也沒有理由改變自己的信仰。」

謝神父朝我湊過來，目光如炬。「任何時候你都可以皈依我主，我的孩子。但過了明天早上，就太晚了。你的死屍會從這裡運出去，扔進大海，成為海灣中食腐魚的嘴中餐……」

這景象並不是頭一次出現在我腦海裡。「對，」我說，「我知道被處刑的死刑犯如果沒有皈依，會落得什麼下場。但是我有這個——」我點了點皮層同步器，現在它被永遠地連接在了我的太陽穴上，「我不需要十字形的寄生蟲寄生在我體內，讓我成為永世不得超脫的奴隸。」

謝神父猛地朝後退去，似乎被我狠狠摑了一掌。「將小小的一部分人生獻予我主，這不是被奴役。」他叫道，口吃被冰冷的憤怒驅逐，「早在這重生的切實福祉還沒出現前，就有數百萬人主動獻身。而現在，數十億人滿懷感激地接受了它。」他站起身，「我的孩子，你可以有你的選擇。或是永恆的光明，被賦予幾乎無限的生命，來侍奉基督；或是永世的黑暗。」

我聳聳肩，把頭扭開了。

謝神父為我賜福，向我道別，語調中摻雜著悲傷和輕蔑，然後轉過身，叫來守衛，拂袖而去。一分鐘後，守衛抓住我的同步器，讓痛苦刺進我的頭顱，拽我回到了牢房。

我不會長篇累牘跟你們講述那無盡秋夜中闖進我大腦中的想法，這會令你們厭煩。當時我年方二十七。我熱愛生命，那熱情有時會將我引入麻煩的漩渦……雖然那些麻煩從沒有現在這麼嚴重過。那晚最初幾小時，我思索著，是否可以像籠中的野獸一樣用爪子撓破鐵欄，從中逃脫。但這座監獄高高地矗立在懸崖上，俯瞰著托柴海灣中名為「下顎」的暗礁，這些礁石一路伸向遠方。所有東西要麼是牢不可破的有機玻璃，要麼是堅不可摧的鋼鐵，要麼是天衣無縫的塑料。監獄守衛攜帶著死亡之杖，我覺得他們會毫不猶豫地使用它們。即便我能逃脫，只要同步器遙控裝置上的按鈕按一下，就能讓我蜷緊身子，遭受到全宇宙最厲害的偏頭痛，直到最後他們跟隨信標找到我的藏身之處。

最後幾小時，我就這麼思索著自己短暫、無用一生的愚行。心裡雖沒感到任何遺憾，但在海伯利安的二十七年，也沒有多少值得誇耀的地方。我一生的主題曲就像是那同樣冥頑不靈的倔強，而正是那倔強，讓我拒絕了重生的機會。

這麼說來，你倒不如將自己的一生獻予教會，我腦袋後面有個狂熱的聲音悄悄說道，那樣至少，你還能獲得一次生命！過了此關，你就能擁有更多的生命！你怎能拒絕這樣的買賣呢？一切都比真正的死亡美好……你腐爛的屍體會成為食肉魚、腔棘魚和鯊蟲的口中美餐。好好想想吧！我閉上雙眼，為了逃脫腦海中不斷迴響的喊叫，假裝酣睡入眠。

那一夜過得極其漫長，但是日出似乎依舊來得極為迅捷。四名守衛押著我進入死刑密室，把我綁在一把木椅上，然後封上鐵門。如果扭頭朝左後方看去，我便能看見一張張臉正透過有機玻璃窺視著我。不知何故，我期待著一名神父的拜臨——也許不是謝神父，另一名神父，來自聖神的某位代表——給我最後一次機會，讓我接受永生。但卻沒有。我內心有一部分感到欣慰。現在，我也不知道，在那最後的時刻，我到底會不會改變自己的主意。

行刑方式簡單且呆板——不像薛定諤貓箱那麼富有創意，也許吧，但不管怎樣，它還是充滿了智慧。一把短程死亡之杖被安在牆上，瞄準我所就坐的椅子。我能看見武器上附著一個小型通信志，正閃著紅光。在我的死刑還沒通過前，隔壁牢房的囚犯就已經幸災樂禍地小聲向我描述了行刑的原理。通信志電腦帶有隨機數生成器。當生成的數字是個小於十七的質數時，死亡之杖的光束就會被激活。就在剎那間，那團灰白物質中的所有神經突觸——也就是勞爾・安迪密恩的所有人格和記憶——都將熔化，被毀。所有神經細胞都被熔成一團，就跟放射性爐渣一樣。自主神經系統官能都將瞬間停止。在我的意識被毀時，心臟和呼吸也將幾乎同時停止。據專家說，死亡之杖導致的死亡是毫無痛苦的，就好像死亡從來沒有被創造出來過。那些經死亡之杖行刑後又重生的人通常都不願談及個中感覺，但是牢房中有傳聞說，那痛苦得就像是墮入了十八層地獄——就彷彿大腦裡所有的回路都爆炸了。

我望著通信志發出的紅光，盯著短小的死亡之杖的尖端。不知哪個好事之徒給它連上了一台發光二極管顯屏，所以我能看見生成的數字。它們正快速閃爍，就像是通往地獄最底層的電梯上的數字：26-74-109-19-37……他們給通信志編了程序，讓它生成的數字不大於150……77-42-12-60-84-129-108-14-

我徹底輸了。雙手雖被不屈不撓的塑料皮帶綁縛，但我握緊雙拳，繃緊肌肉，肆意謾罵，衝著牆壁，衝著有機玻璃窗後扭曲的蒼白面龐，衝著他媽的教會、他媽的聖神，衝著殺了我愛犬的該死孬種，衝著那天打雷劈的……

我沒有看見顯屏上出現的較小質數，也沒有聽見死亡之杖的光束被激活時發出的輕柔嗡嗡聲。但我的確感覺到了什麼，某種毒藥般的冰冷感覺開始從我腦後升騰而起，用神經傳導般的速度蔓延進我身體的每一部分，我非常驚訝於這感覺。專家們說錯了，囚犯們說對了，我瘋狂地思索著。你能感受到死亡之杖給你帶來的死亡感。要不是那麻木如波浪般穿襲過我的身體，我肯定會哈哈大笑起來。

如黑色波浪般的麻木。

一陣黑色的波浪，將我攜卷而去。

04

我活著醒了過來，對此沒有感到很驚訝。我心想，如果誰死著醒了過來，那他才會嚇呆呢。總而言之，我醒了過來，週身沒有感到多大的不適，僅僅是四肢略微有點麻刺感。我躺在那兒，呆呆地望著陽光徐徐爬過粗糙的灰泥天花板，過了一分多鐘，一絲急切的想法讓我猛然清醒過來。

等等，我不是……他們不是……？

我坐起身，環顧四周。如果有什麼念頭在我腦中揮之不去，固執地認為剛才的死刑是一場夢，那麼，週遭陳設簡陋的環境立刻就將那念頭驅得煙消雲散。這房間的形狀就像個圓形的餡餅，四周是塗著白水泥的弧形石牆，天花板上則刷著厚厚的灰泥。房內只有一件傢俱：我身下的這張床。灰泥和岩石質地樸實，但床上厚重的米黃色亞麻布彌補了這一切。另有一扇巨大的木門緊閉著，還有一面拱形窗戶，通向室外的自然環境。透過窗，我望見外面湛青的天空，我繼而明白，自己依舊是在海伯利安。但我不可能是在浪漫港的監獄中，此地的岩石實在是太古老了，門上的細雕太華麗了，亞麻布的質量也太上等了。

我站起身，雖然身上一絲不掛，但毫不顧忌地走到窗前。秋風凜冽，不過太陽灑在皮膚上還是讓人感到暖意融融。我是在一座岩石塔樓上。放眼望去，黃色的茶馬和盤根錯節的低矮堰木在山嶺上織出一頂實心樹梢華蓋，一直延綿到地平線外。常藍植物緊緊紮根於花崗岩表面。此外，我還能看到另一些城牆、壁壘，以及另一座巍峨矗立的曲線形塔樓，沿著腳下的山脊向遠方綿延而去。城牆看上去古老極了。它們的建築式樣和體系結構的建造感來自於一個高技藝和高品位的時代，時間可以追溯到隕落的好多好多年前。

我立即就猜到自己在哪兒：這些茶馬和堰木的存在表明，我依舊是在天鷹大陸南部；這些雅致的遺跡則道出了一個真相：這是被遺棄的城市——安迪密恩。

雖然我的家族借用這個城市的名字作為姓氏，但我從未來過此地。不過，從我外婆那兒（她是我們宗族內很會講故事的人），我聽說了許多關於它的描述。七百多年前的那艘登陸飛船墜落在此地後，海伯利安建立了許多城市，安迪密恩便是最早建立的幾座之一。在隕落前，這座城市以它傑出的大學著稱於世，那是一座巨大的城堡狀建築，居高臨下地聳立在舊城之上。外婆曾祖父的祖父曾是這座大學裡的教授，但後來聖神軍隊霸佔了天鷹中部的整片區域，把成千上萬人打發上了流亡之路。

而現在，我回來了。

一個藍皮膚、鈷藍眼睛的禿頭男人從門外走了進來，將內衣褲和一身簡單的日裝放在床上，那件衣服看上去像是手織的棉織品，他向我開口道：「請先生更衣。」

我承認，在此人轉身走出房門的過程中，我一直默默地盯著他。藍皮膚，明亮的藍眼睛。沒有毛髮。他……它……肯定是我有生以來看見的第一個機器人。如果被人問及，我肯定會說，海伯利安已經沒一個機器人了。在隕落前，製造機器人是非法的。雖然他們在具有傳奇色彩的哀王比利的手下扮演了重要角色，並於幾世紀前在北方建造了大多數的城市，但我從來不知道，他們中的成員竟然還活在這顆星球上。我搖搖頭，穿上衣服。雖然我的肩膀很寬，腿很長，完全算不得普通人的身材，但那件日裝竟然合身極了。

我走回窗前，此時，機器人又推門進來。他站在敞開的門口，張開手臂朝我招了招。「安迪密恩先生，這邊請。」

我克制住一問究竟的衝動，跟在他身後，攀上塔樓的樓梯。頂上的這間房間佔據了整個上部空間。午後的日光從紅黃相間的彩色玻璃窗湧入。至少有一扇窗戶開著，風從山谷中升湧而起，從遙遠的下方傳來樹葉華蓋發出的颯颯聲。

這間房間跟我的那間單人房一樣白，毫無裝飾，除了圓形空間中部堆積的一堆醫學設備和通信控制台。送我抵達後，機器人便離開了，臨走時關上了厚重的大門，一秒鐘之後，我終於發現，那堆設備的核心處坐著個人。

至少，我覺得那是個人。

這男人躺在一張流沫懸椅型臥床上，床被調整到了坐姿。管子、靜脈滴管、監控細線和仿器官臍線的一端連接著設備，另一端則接到椅子中那個形容枯槁的人身上。我說他「形容枯槁」，可事實上，他的身體看上去簡直就是個木乃伊，皮膚皺紋層疊，彷彿古舊皮夾克的褶皺，腦袋上佈滿了麻點，禿得幾乎寸發不生，四肢羸弱，看那程度就像是退化了的附肢。這老人的姿勢讓我想到一隻皺巴巴、沒有羽毛的雛鳥，卻從鳥窩中掉了出來。那山羊皮似的皮膚帶著藍色的色調，我腦中閃過機器人的念頭，但我又看到了不同色調的藍，手掌、兩肋、前額上是淡淡的鮮藍，我終於明白，我眼前是個名副其實的人類，他已經享受——或者說是忍受了——幾個世紀的鮑爾森療法。

現在再也沒人接受鮑爾森療法了。這項技術早已在隕落中失傳，就像產自各星球的原材料在時空中遺失一樣。或者只是我的揣測，但現在，這裡就坐著個人，至少有好幾百歲，他在幾十年前必定接受過鮑爾森療法。

老人睜開了眼睛。

我以前見過如此強勢的目光，但這一生中，我從未想過如此攝人心魄的眼神會盯著自己。我當時肯定是嚇得退後了一步。

「過來，勞爾・安迪密恩。」那聲音聽上去如同一把鈍劍在刮擦羊皮紙。老人的嘴嚅動著，就像是海龜的唇緣。

我朝前走了幾步，直到一台通信控制台攔在了我和木乃伊形體的中央，這才停下腳步。老人眨巴著眼睛，抬起一隻瘦骨嶙峋的手，對那柔若細枝的手腕來說，那手看上去依舊太過沉重。「你知道我是誰嗎？」刮擦似的聲音輕如細語。

我搖搖頭。

「你知道你在哪兒嗎？」

我吸了口氣。「安迪密恩。我想，是在被遺棄的大學中。」

皺皮折攏，露出無牙的笑容。「很好。同名者認出了這堆命名他家族的石頭。但你猜不出我是誰嗎？」

「猜不出。」

「你也不想問問，你是如何從死刑中活過來的？」

我以閱兵式的稍息姿態站在那兒，等待著他的答案。

老人又笑了。「很好，真是好極了。安心等待，萬事皆成。當然事情的細節並不光彩……賄賂一下高層，用擊昏器替代死亡之杖，然後再賄賂一下那些證明死亡和處理屍體的人。勞爾・安迪密恩，我們感興趣的不是『如何』，對不對？」

「對，」我終於回答道，「為什麼？」

海龜的唇緣抽動了一下，龐大的頭顱點了點。我現在注意到，即便經歷了幾個世紀的風雨摧殘，那張臉依舊尖削，有稜有角——一張色帝的面容。

「對極，」他說，「為什麼？為什麼我們要費盡周折偽造你的死亡，他媽的橫越半個大陸，把你該死的軀體運到這兒？到底是為什麼？」

這些污穢之言從這老人的嘴裡吐出，聽上去似乎並不怎麼刺耳。就好像他一直在用這些詞點綴他的話語，都成了家常便飯，使得它們已沒有特別的強調意味了。我等著他繼續。

「因為我想讓你為我辦件事，勞爾・安迪密恩。」老人費力地呼吸著。白色的流體在靜脈管中流淌。

「我有別的選擇嗎？」

那張臉又露出了笑意，但是眼神卻和牆上的岩石一樣亙古不變。「親愛的孩子，我們總有選擇。就此事而言，你可以不顧你欠我們的恩情，不顧我們救過你的命，盡可以離開這兒……想走多遠就走多遠。我的僕人不會阻攔你。要是運氣好，你可以走出這片禁區，找到回文明區域的路，但是，到了那兒，你就得四處躲避聖神巡邏官，因為你身份不明，也沒有證件，那會給你帶來……啊……很大的麻煩。」

我點點頭。我的衣服、腕表、工作證、聖神身份證現在可能都已經躺在托柴海灣裡了。因為常年在沼澤地中擔任獵人嚮導，我已經忘了當局在城市中是如何頻繁地盤查人們的身份證。一回到任何一個海岸城市或者內陸城鎮，我馬上就會被迫想起這一點。即便是鄉下的工作，比如牧羊人和嚮導，都需要聖神身份證，它們是用來徵收稅金和什一稅的憑據。如此一來，我的餘生便只能躲在內陸，生活在遠離大陸的地方，躲著所有人。

「或者，」老人繼續道，「你能為我辦一件事，並變得富有。」他頓了頓，黑色的眼睛審視著我，那眼神一如專業的獵手在審視小狗崽，判斷它們能不能成為上佳的獵犬。

「告訴我，是什麼事。」我說。

老人閉上雙眼，呼哧呼哧地喘著粗氣。當他繼續開口時，眼睛並沒有睜開。「你識字嗎，勞爾・安迪密恩？」

「識。」

「你有沒有讀過那部名叫《詩篇》的詩作？」

「沒有。」

「但你總該聽過其中一部分吧，對不對？毋庸置疑，你出生在北方的遊牧部落中，講故事的人肯定略微談到過《詩篇》，對不對？」那嘶啞的聲音中帶著一種奇怪的腔調。也許，是謙遜。

我聳聳肩。「聽過一點。我的宗族偏愛《嘉登史詩》[5]和《格列儂高傳奇》。」

色帝的面容皺起，變成一副笑容。「《嘉登史詩》。對，那篇中有個馬人英雄，也叫勞爾，對不對？」

我沒有吭聲。外婆一直很喜歡那個名叫勞爾的馬人。母親和我都是聽著這個馬人的故事長大的。

「你相信這些故事嗎？」老人突然放聲叫道，「我是說，《詩篇》裡講的故事。」

「相信它們？」我答道，「相信它們真的發生過嗎？朝聖者和伯勞，以及一切？」我遲疑了一秒鐘。的確有人相信《詩篇》中的吹牛大話，也有人壓根就不信，它們都是些虛構的神話和扯淡，混雜在一起，將神秘的面紗籠罩住醜陋的戰爭和混沌——隕落之上。「我從沒認真想過這個問題，」我實話實說，「這有什麼關係嗎？」

老人發出一陣乾巴巴、颯颯的響聲，似乎氣管被梗住了，不過過了一會兒我才意識到，那其實是吃吃的笑聲。「沒什麼關係，」他終於說道，「現在，聽好了。我會把這……使命給你大概講一遍。我得花上很大的力氣才能說話，所以先別提問，等我講完一併再提。」他眨眨眼，佈滿斑點的爪子朝一把蓋著白被單的椅子指了指，「你想坐著聽嗎？」

我搖搖腦袋，繼續以閱兵式的稍息姿態站定。

「好吧，」老人說道，「我的故事開始於兩百七十幾年前，當時還是隕落期間。《詩篇》中有名朝聖者，也是我的朋友，名叫布勞恩・拉米亞，這個人確實存在。隕落之後……霸主滅亡、光陰塚打開之後……布勞恩・拉米亞生下一個女兒，起名叫黛安娜，但她性格很倔，長到剛會說話時，就自作主張把名字改了。有一段時間她叫辛西婭，然後是卡蒂……赫卡蒂的暱稱……然後，到了十二歲，她堅持要朋友和親戚們叫她忒彌斯[6]。我上一次見到她時，她叫伊妮婭……」伊——妮——婭，我聽到的是這三個字。

老人頓了片刻，斜眼瞧著我。「你覺得這些並不重要，但是，其實名字相當重要。如果你沒有和這座城市同名——這座城市也是取自古代一部詩作的名字——那麼，你就不會引起我的注意，今天也就不會來到這兒了。你可能已經死了，早就餵飽了大南海中的鯊蟲。你明白嗎，勞爾・安迪密恩？」

「不明白。」我回答。

他搖搖頭。「沒關係。我說到哪兒啦？」

「你上一次見到這個小孩時，她管自己叫伊妮婭。」

「對，」老頭又閉上眼睛，「雖然她不是個特別吸引人的孩子，但是她……很獨特。認識她的每個人都覺得她與眾不同，獨一無二。雖然她老是亂改名字，但這並不說明她是個被寵壞的孩子。她僅僅是……與眾不同。」老頭笑了笑，露出粉紅的齒齦，「勞爾・安迪密恩，你以前有沒有遇見過什麼特別與眾不同的人？」

我遲疑了一下，想了片刻。「沒有。」我回答道。這不完全是實話，這老頭就非常與眾不同。但我知道，他問的不是這個。

「卡蒂……伊妮婭……極為與眾不同，」他繼續道，再次閉上雙眼，「她母親心知肚明。當然，在孩子沒出生前，布勞恩就知道她很特別……」他頓了頓，微微睜開眼睛，朝我瞟來，「你應該聽說過《詩篇》中的這部分內容！」

「對，」我回答，「有個賽伯人預言了此事，他說這位名叫拉米亞的女士肚子裡的孩子，將來會被稱為『宣教的那個人』。」

我以為這老頭要啐我一口。「愚蠢的頭銜。在我認識她的那段時間中，沒人將這頭銜冠在伊妮婭的頭上。她只是個孩子，天資聰穎，性格倔強，但僅僅是個孩子。所有獨一無二的事情，都僅僅是潛在的獨一無二。可接著……」

語音漸消，眼皮似乎合上了，就好像他要講的話突然斷了蹤跡一樣。我等待著。

「接著，布勞恩・拉米亞死了，」幾分鐘後他繼續道，聲音響了一點，彷彿這番長篇大論從未有過停頓，「伊妮婭失蹤了。當時她十二歲。按照法律條文嚴格地來講，我是她的監護人。但她沒有得到我的批准，便消失不見。那一天，她離家出走，之後我便再也沒有聽到她的音訊。」此時，故事又中斷了片刻，就好像這老頭是台機器，偶爾會停掉，需要把內部的發條重新擰一下，才能再次開動。

「我說到哪兒啦？」最後他說道。

「你再也沒有聽到她的音訊。」

「對。我再也沒有獲悉她的音訊，但我知道她去了哪兒，也知道她會在什麼時候重新出現。如今，光陰塚已經禁止進入，人們以為駐紮在那兒的聖神軍隊是在看守墓塚。勞爾・安迪密恩，你記得那些墓塚的名字和功能嗎？」

我咕噥了一聲。外婆以前一直像這樣考問我，要我將她口述的故事一五一十複述出來。我以前以為外婆已經很老了，但要是坐在這個古老、枯槁的怪物身旁，外婆簡直就是一個小孩。「我想我記得，」我回答，「有獅身人面像、翡翠塋、方尖石塔、水晶獨碑，那位戰士就埋在那兒……」

「費德曼・卡薩德上校埋在那兒，」老人咕噥道，然後眼神重新向我凝視過來，「繼續。」

「還有三座穴塚……」

「只有第三座穴塚通向別處，」老頭又打斷道，「通向其他星球上的迷宮。聖神把它封住了。繼續。」

「我記得的就只有這些……哦，還有伯勞聖殿。」

老頭露出一副海龜似的機警笑容。「誰都不能忘記伯勞聖殿和我們的老朋友伯勞，對不對？你記得的就是這些嗎？」

「我想是的，」我回答，「對。」

木乃伊點點頭。「布勞恩・拉米亞的女兒進入其中一座墓塚，然後消失了。你猜得出是哪個嗎？」

「不。」我的確不知道，但我有個猜測。

「布勞恩死後第七天，小女孩留下一張字條，在深夜前往獅身人面像，進入其中，然後消失了。孩子，你記得獅身人面像通往何處麼？」

「根據《詩篇》，」我回答，「索爾・溫特伯和女兒通過獅身人面像前進到了遙遠的未來。」

「對，」懸椅中的老怪物低聲說道，「在聖神封住獅身人面像、封鎖光陰塚山谷之前，索爾、瑞秋，還有僅有的幾個人進入其中消失了。早期的日子裡，有很多人嘗試進入——試圖找到前往未來的捷徑——但是看樣子，獅身人面像也會做出自己的選擇，並不是所有進入地道的人都能進行時間旅行。」

「那麼，它接受了那個孩子。」我說。

聽了我對明擺著的事實發出的陳述，老頭僅僅是哼了一聲。「勞爾・安迪密恩，」最後他粗聲粗氣地說道，「你知道我想叫你做什麼事嗎？」

「不知道。」我回答，心裡再一次冒出了一個大大的疑慮。

「我想要你尋找我的伊妮婭，」老人說道，「我要你幫我找到她，保護她不受聖神的傷害，跟她一起逃跑，並且——在她長大成人，成為她注定要變成的那個人之時——給她捎條消息。我想要你告訴她，她的叔叔馬丁快要死了，如果她想再和他說說話，那她就必須回家來。」

我克制著不要歎息。我已經猜到這老怪物就是曾經的詩人馬丁・塞利納斯，每個人都知道《詩篇》和它的作者。他是如何逃脫了聖神的清洗，獲准生活在這個限制區域的，對我來說是個謎，我也不想探其究竟。「你想要我前往北方，到大馬大陸，路上和無數聖神軍隊決一死戰，然後想個辦法進入光陰塚山谷，進入獅身人面像，希望它……接受我……前往遙遠的未來尋找這個小孩，陪著她廝混，逛上幾十年，然後叫她及時回來看望你？」

片刻的靜寂，偶爾被馬丁・塞利納斯的生命維持設備的輕微聲響打破。那些設備正在呼吸。「並非如此。」最後他說道。

我等他說下去。

「她並沒有旅行至什麼遙遠的未來，」老人說，「至少，現在她離我們並不遙遠。兩百四十七年前，她踏入了獅身人面像的入口，但這僅僅是穿越時間的一次短途旅程……按海伯利安當地時間算，是在兩百六十二年前。」

「你怎麼知道這一切的？」我問。據我讀過的一切，所有人——甚至連那些研究密封墓塚達兩個世紀之久的聖神科學家——都無法預測獅身人面像會將一個人送到多遠的未來。

「我就是知道，」老邁的詩人說道，「你懷疑我的話嗎？」

我沒有回答他的問題，而是說道：「如此說來，這個孩子……伊妮婭……會在今年的什麼時候從獅身人面像中出來。」

「她將在四十二小時十六分鐘後從獅身人面像中出來。」垂老的色帝說。

聽到此話，我驚訝地眨了眨眼。

「聖神正等候著她，」他繼續道，「他們也知道她什麼時候會出現，一分不差……」

我沒有問他，聖神是怎麼知道的。

「……抓住伊妮婭，是聖神行動日程上至為關鍵的一件事，」老詩人粗聲粗氣地說著，「他們清楚，宇宙的未來取決於此。」

現在我知道，這老詩人肯定是老得不中用了。宇宙的未來絕不可能僅取決於一個事件——對此我心知肚明。但我沒有吭聲。

「此時此刻，光陰塚山谷及其周圍地區，聚集的聖神軍隊已達三萬之眾。至少五千人是梵蒂岡瑞士衛兵。」

聽到此話，我吹了個口哨。梵蒂岡瑞士衛兵是精英中的精英，是聖神大範圍擴張時使用的訓練極為有素、裝備極為先進的軍事力量。十幾名梵蒂岡瑞士衛兵，只要全副武裝，便可打敗海伯利安地方軍整整一萬人的部隊。「也就是說，」我回道，「我還有四十二小時的時間趕到大馬，穿越草海和山脈，用某種辦法繞過兩三千聖神精英部隊，然後救下小女孩？」

「對。」躺在床上的古老身軀說道。

我克制著不去轉眼珠子。「救下之後呢？」我反問，「我們根本就沒有藏身之所。聖神控制著海伯利安上的一切，包括所有的太空船、航路，以及以前屬於霸主的所有世界。如果這個小女孩有你說的那麼重要，他們會把海伯利安翻個底朝天，直到找到她為止。即便我們有辦法離開這個星球——事實上我們不能——我們也無路可逃。」

「出星球的話，還是有辦法的，」詩人疲憊地說，「有一艘飛船。」

我吞了一大口唾沫。有一艘飛船。想到幾個月的時間一直在星際間旅行，與此同時家鄉已經過去幾年甚至幾十年，這簡直讓我無法呼吸。想當初，我加入地方軍，就是因為我天真地以為某天能加入聖神軍隊，能在星際間翱翔。對一個已經決定不接受十字形的年輕人來說，這念頭實在是太愚蠢了。

「可是，」我應道，依舊不太相信他竟會擁有一艘飛船，而聖神商團中也沒有誰敢搭載亡命之徒。「即便我們到得了另外一個星球，他們也照樣能抓到我們。除非你覺得我們能通過飛船飛行時產生的幾百年時間債逃脫。」

「不，」老人說，「不是幾百年，也不是幾十年。你可以乘飛船到最近的一個原霸主星球，然後使用一條秘密通道。你會到達一些古老的世界，你會沿著特提斯河旅行。」

我終於明白，這老頭已經神志不清了。當遠距傳輸器崩潰，人工智能組成的技術內核遺棄人類之時，世界網和霸主也在同一天消亡了。星際旅行再一次化為天塹強壓在人類頭上。現在，唯有聖神軍隊，以及商團——教會的傀儡，還有讓人恨之入骨的驅逐者，才敢無所畏懼地挑戰黑暗的星際空間。

「過來。」老人招招手，粗聲粗氣地喚我走近，手指一直蜷縮著。我俯身壓在矮矮的通信控制台上，聞到一股味道……那是一種混雜著藥物、老朽，以及某種類似皮革的淡淡氣味。

外婆在營火晚會時講過關於特提斯河的故事，但我無須回憶這些東西就知道，為什麼這老頭已經老得不中用了。每個人都知道特提斯河；它和所謂的「中央廣場」是兩條遠距傳輸大道，連繫著一個個霸主星球。中央廣場是條大街，連接著一百幾十顆恆星下的一百幾十個世界。一條條寬闊的街道向所有人開放，通過永不關閉的傳送門首尾相連。相比之下，特提斯河用的人比較少，但是，還是有大型商業船隻和無數娛樂艇輕鬆自如地漂浮其上，順著這唯一的一條水上航路從一個世界流向另一個世界，對它們來說，特提斯河是非常重要的。

因為世界網遠距傳輸網絡的隕落，相互連接的傳送門紛紛斷開，中央廣場被肢解成上千個遠隔萬里的碎片；而特提斯河也不復存在了，一百多個世界上的一條條獨立的河段重新變成一百多條小河，永遠也無法再次會面。甚至面前的這位詩人也描述過這條河的死亡。我還記得外婆背誦這首《詩篇》時使用的那些字詞：

這條靜靜流淌了

兩個多世紀的河流，

由技術內核的技法

在時空中互相串連，

現在永遠停止淌流。

富士星，巴納之域，

永埔星，天津四丙，

希望星，艾科提恩。

特提斯河流經之處，

如穿越人類世界的

美麗緞帶，而現在，

那些入口停止運轉，

那些河床永遠乾涸，

那些水流不再打旋。

內核技法永遠失傳，

旅行之人永遠迷途，

入口封鎖，大門封鎖，

特提斯河，永不再流。

「過來。」老邁的詩人細語著，依舊在用蠟黃的手指召喚我。我湊近了些。古老怪物朝我低聲細語時，嘴裡呼出的氣就像是從敞開的墓塚中盤旋而出的干風——沒有什麼氣味，但是極為古老，不知何故還帶著那些被遺忘世紀的芬芳：

美的事物是一種永恆的喜悅：

它的美與日俱增；

它永不湮滅……[7]

我直起身，點了點頭，就好像這老人說了什麼有道理的話似的。但顯而易見，他已經瘋了。

老詩人似乎看穿了我的心思，他咯咯地笑了起來。「很多人說我是瘋子，這些人低估了詩的力量。先別決定，勞爾・安迪密恩。我們稍後晚餐時再見，到時我會把你將要面臨的挑戰悉數講給你聽。現在……請休息一下！經歷了死亡和重生，你肯定感到很累。」老頭拱起身子，又傳來一陣乾巴巴的咯咯響聲，我現在明白，他是在哈哈大笑。

在機器人的引領下，我回到房間。透過塔樓的窗戶，我瞥到外面的庭院和房屋。有那麼一次，我還透過高側窗戶見到了另外一個機器人——同樣是男性——穿越了庭院。

我的嚮導打開房門，退後一步。我意識到，他不會把我鎖在裡面，因為我已經不是什麼囚犯了。

「先生，晚裝已經為您擺好。」藍皮膚的男人說道，「當然，如果您願意，您也可以在古老的大學舊址中逛逛，一切隨您意。但我要提醒您，安迪密恩先生，附近的森林和山上有危險的野獸，您可要當心。」

我點點頭，微微一笑。如果我真的想要離開，即便有危險的野獸，也不能讓我打退堂鼓。但此時此刻，我並不想出去。

機器人返身離去，我突然湧起一股衝動，朝前邁了一步，做了一件事，它將永遠地改變我的生命航向。

「等等，」我說道，朝他伸出一隻手，「我們還沒互相自我介紹過呢。我叫勞爾・安迪密恩。」

這個機器人就這麼看著我伸出的手，過了好長一段時間也沒做任何反應，我覺得自己肯定是做出了什麼違背協議的舉動。畢竟，幾個世紀前，應大流亡的擴張之需，機器人被造出來時，他們都是低人一等的。但是，這人造人緊接著便抓住我的手，用力握了起來。「我叫貝提克，」他輕聲說道，「很高興認識您。」

貝提克。我好像在哪兒聽過這個名字，可就是想不起來。我繼續道：「貝提克，我想和你談談。我想多瞭解一些關於……你、這個地方和老詩人的事。」

機器人抬起那雙藍眼睛，我覺得自己在那裡面看到了某種被逗樂的眼神。「好的，先生，」他說，「我很高興和您談話。但恐怕得過一會兒，現在我有很多事要做。」

「那就稍後吧，」我朝後退了一步，「我很期待這次談話。」

貝提克點點頭，走下了塔樓階梯。

我走進房間。這地方依舊和先前一樣，但床鋪已經鋪好，另外還多了一套雅致的晚裝，整齊地擺在那兒。我走到窗前，朝外俯瞰著安迪密恩大學。高高的常藍植物在冷風中颯颯作響。塔樓附近矗立著一尊堰木，一片片紫色的葉子從樹上飄下，沙沙地落在底下二十米的石板路上。空氣中充滿了茶馬葉與眾不同的肉桂香。我是在天鷹東北方的荒野中長大的，就夾在那些群山和被稱為鳥嘴的崎嶇地域之間，離這兒僅有幾百公里，但是，現在從山嶺上吹下的新鮮寒風對我來說卻是相當陌生。天空的湛青之色似乎也比我在荒野和低地中看到的要深一些。秋風拂面，我暢快地呼吸著，卻又不禁莞爾：不管前面有著什麼不可思議的事情在等待著我，只要能活下來，那還有什麼不愉快的呢。

我轉身從窗戶邊離開，朝塔樓的階梯走去，打算在這個跟我同姓的大學和城市中四處轉悠轉悠。不管那老頭變得多麼瘋狂，晚餐時的談話還是會相當有趣的。

就在我幾乎到達塔樓階梯的底部時，我猛然停下腳步。

貝提克。這名字來自我外婆所講述的《詩篇》。貝提克是那個為朝聖者的浮置遊船「貝納勒斯」號領航的機器人，正是在他的引領下，船隻從大馬大陸的濟慈城向東北出發，沿著霍利河，途經納雅得的內河港口、卡拉船閘、杜霍波爾林，最後抵達河流的盡頭，邊陲。從邊陲起，朝聖者七人開始獨自穿越草之海。我回憶起自己小時候聆聽這些故事的情景，當時我很納悶，為什麼所有機器人中，只有貝提克有名字，我也很想知道朝聖者把他留在邊陲後，他發生了什麼事。這個名字已經有二十年沒有出現在我腦子裡了。

我微微搖了搖頭，納悶瘋掉的到底是老詩人，還是我呢。一面想一面走了出去，來到了夕陽之下，我想好好看看安迪密恩。

05

就在我辭別貝提克的同一時刻，六千光年外，在一個只知NGC編號[8]和天文坐標的無名星系中，一隊由三艘迅擊火炬艦船組成的聖神特遣部隊正在摧毀一顆環軌森林星球。艦隊指揮官乃是費德裡克・德索亞神父艦長。那顆驅逐者的森林星球在聖神戰艦的震懾下，簡直毫無還手之力。這次遭遇戰，更準確的描述應該是大屠殺，而非戰鬥。

在此，我必須稍作解釋。我並沒有想當然地猜測這些事件：它們的確如我所描述的那樣發生了，完全不假。我將告訴你關於費德裡克・德索亞神父艦長和其他首腦正在做的事，但這並非目擊證人的證詞，這不包含任何人的想法，也不帶有任何人的感情，它們是純粹的事實。我以後會跟你解釋為什麼我會知道這些事……沒有一絲曲解地洞曉一切……但是現在，我請求你相信它們，它們的確如我所述——就是事實。

言歸正傳，三艘聖神火炬艦船正以高過六百倍重力水平的減速度從相對論速度減速——幾個世紀以來，航天飛行員將其稱為「德爾塔五號樹莓醬」[9]——意思就是說，如果內部的密蔽場突然失效片刻，那麼，船員就會跟甲板上的一層樹莓醬毫無二致。

但密蔽場並沒有失效。距離一天文單位的時候，費德裡克・德索亞神父艦長將環軌森林調到視野球面。戰鬥控制中心內的所有人都停下手中的活，朝顯示屏望去：幾千棵經過驅逐者基因剪裁的樹木，每一棵至少長達半公里，正以複雜精美的舞步沿黃道面運行——被引力擠壓在一起的灌木林，麻花狀的一縷縷樹木，微微變化排列方序的林木，都在一刻不停地作運動，樹葉總是轉向那顆G型恆星，長長的枝幹時刻改變著位置，找尋完美的排列，飢渴的樹根深深地紮在濕氣和營養物的蒸汽迷霧中，提供氣體的是些守牧彗星，它們在森林群落中不斷游移，如同一個個巨型髒雪球。在枝丫與枝丫、樹與樹之間，可以看見千奇百怪的驅逐者在飛來飛去——有些是人類的形體，但擁有銀鏡般的皮膚，展開的蝶翅薄如蟬翼，長達數百米。那些翅翼伸展，捕獲著燦爛的日光，在環軌森林的綠色枝葉間亮滅，猶如璀璨的聖誕綵燈。

「開火！」費德裡克・德索亞神父艦長下達了命令。

在距離星球三分之二天文單位的地方，聖神特遣部隊的「三賢」——三艘火炬艦船開啟了它們的遠程武器。在如此遙遠的距離外，即使是遠程武器，它們發出的能量光束似乎也只是慢慢地爬向它們的目標，就如黑色床單上的渺小螢火蟲，但是聖神艦船裝載著超高速、超動力的武器：它們本身就屬於極小的霍金驅動星際艦船，有些還裝載著等離子彈頭，在微秒內便能加速至相對論速度，並在森林內引爆，另一些武器的設計非常精巧，只要進入實空，就會突然被恢復，質量增大，一舉突破樹叢防線，就如一顆炮彈以零距離朝濕紙板發射一樣。幾分鐘後，三艘火炬艦船進入能量光束的射程，帶電粒子束瞬時刺向四面八方。他們能看見光束，僅僅是因為現在紛亂的膠體微粒已經灌滿了整個空間，就像是陳舊閣樓中揚起的灰塵。

森林劇烈燃燒。基因剪裁過的樹皮，雙氧莢果，自動封閉的樹葉，所有東西都因劇烈的減壓而爆裂，或是被光束和可控等離子衝擊波的捲鬚鋸斷，逃脫的氧氣給真空中的大火來了個火上澆油，直至空氣燃盡，慢慢凍結。森林燃燒著。成千上萬的樹葉從爆炸的森林中飛離，每一片樹葉或者葉叢都成了耀眼的火葬堆，與此同時，在太空的黑色背景下，樹幹和枝丫也炙熱灼燒起來。守牧彗星被火苗擊中，瞬時蒸發殆盡，隨之產生的蒸汽和熔岩碎片的衝擊波將麻花狀的森林炸得四分五裂。為了適應太空而經過基因剪裁的驅逐者——幾世紀以來，聖神軍隊輕蔑地稱其為「撒旦的天使」——陷在爆炸的衝擊波中，如同一隻隻通體透明的飛蛾被火焰纏住了身子。其中一些僅僅是被等離子炸彈或彗星衝擊波炸得灰飛煙滅。另一些被帶電粒子束擊中，成了亢奮運動的物體，直到他們精巧的翅膀和器官粉身碎骨。還有一些企圖逃走，他們以最大的限度張開太陽能翅膀，想要逃脫被屠戮的危險，但只是徒勞。

無人生還。

這次遭遇戰總共花了不到五分鐘時間。事畢，「三賢」特遣部隊的加速度降至三十倍重力，從森林中減速穿過，先前逃過一劫的巨樹碎片終被火炬艦船的聚變火焰尾跡引燃。五分鐘前尚還在太空飄浮的森林——綠葉捕獲日光，樹根暢飲彗星水球，驅逐者天使如輻射蛛紗般飄動在枝丫間——現在僅剩一圈煙霧和擴揚的廢墟，散佈在弧形空間的黃道面上。

「有無生還者？」德索亞神父艦長問，他正站在C3控制中心中部顯屏的邊緣，雙手扣緊背在身後，輕鬆自如地穩住身體，僅用腳掌近大腳趾根部接觸到顯屏框周圍的粘緊帶。雖然事實上，火炬艦船依舊在以低於三十倍重力的加速度減速，但作戰控制中心內的重力水平卻維持在五十分之一標準重力的微引力水平。中心內十幾名軍官或坐或站，腦袋齊刷刷朝球面的中心望去。德索亞是名矮個男子，按標準算，年紀差不多有三十五六歲，圓圓的臉蛋，黑黑的皮膚，幾年來，朋友們都注意到他那雙眼睛反射出的更多是司鐸似的慈悲，而非軍人的冷酷無情。現在，它們則充滿了困惑。

「無人生還。」斯通聖母指揮官應道，她是德索亞的副手，也是艦上的另一名耶穌會士。她撇下面前的戰術顯示屏，轉向一台閃爍的通信設備，插上分流器。

德索亞明白，C3中心內他手下這些軍官無人喜歡這樣的戰役。摧毀驅逐者的環軌森林是他們任務的一部分——這些看似無害的巨樹是作戰游群的補給和改裝中心——但是很少有聖神戰士喜歡如此野蠻的屠戮。他們接受特訓，是為了成為教會的騎士，聖神的守護者，而不是去抹殺美好的事物，謀殺手無寸鐵的生命，即便這些生命是經過基因剪裁、放棄了自己靈魂的驅逐者。

「打開常規搜尋模式，」德索亞命令，「命令全體船員暫時離開作戰崗位。」一艘現代的火炬艦船上，船員僅僅包括十幾名軍官，加上另外五六個其他人員。

斯通聖母指揮官突然打斷道：「長官，仰角七十二度方向捕獲到霍金驅動失真信號，坐標229，43，105。超光速出口點位於七十萬零五百公里外。其為單兵式艦船的可能性是百分之九十六。相對速度不明。」

「全體進入作戰崗位！」德索亞立即下令。他微微一笑，但自己卻沒有意識到這一點。也許驅逐者正匆忙趕來營救他們的森林。也許是什麼遠程武器，剛剛由驅逐者的一個防禦者從星系歐特雲外的某處發射過來。也許是一整隊驅逐者游群作戰部隊的單兵先鋒，如果是這樣的話，他的特遣部隊即將末日臨頭。不管是什麼可怕的威脅，德索亞神父艦長寧願與這種……這種汪達爾人似的野蠻行徑決一死戰。

「艦船正在躍遷。」德索亞頭頂一名站在高位的目標探測軍官匯報道。

「很好。」德索亞神父艦長說。他注視著眼前閃動的顯示屏，重新接上分流器，打開了好幾個虛擬視像頻段。現在，C3界面隱去了，他正站在浩瀚的空間中，如一個五百萬公里高的巨人，觀看著自己的飛船成為帶著焰尾的小點，那個煙霧形成的彎曲柱體（也就是被摧毀的森林）在環帶的高點處開始偏向，就在此時，入侵者忽然出現在七十萬公里外的黃道面的上方，離他僅一臂之遙。他自己所處艦船周圍的紅色圓球表示的是達到作戰狀態的外部能量場。整個空間中填充著其他色塊，顯示著傳感器的讀數、探測脈衝，以及目標瞄準預備過程。德索亞繼續工作在毫秒級的戰術級別上，他只要打個響指，就能發射出武器，或者釋放出能量。

「捕獲無線電應答信標，」通信官回報，「電流代碼檢驗。這是一艘聖神信使艦船。大天使級。」

德索亞蹙緊眉頭。是什麼十萬火急的事，令得聖神司令部派出了梵蒂岡最快的艦船呢？——信使艦船極為迅捷，它也是聖神最為秘密的武器。在戰術空間中，德索亞能看到包裹在這艘微小飛船四周的聖神代碼，那根聚變焰尾長達數十公里。艦船幾乎沒有浪費能量使用內部密蔽場，如此說來，艦內的重力早已超出把人擠壓成樹莓醬的水平了。

「是無人駕駛飛船？」德索亞問道。他巴不得如此。大天使級的艦船能在幾日內——實時的幾日！——飛行到已知空間中的任何地方，而不像其他飛船需要幾星期的艦上時間，那等於實時的好幾年。但在這大天使級的旅程中，無人能夠生還。

斯通聖母指揮官邁入戰術環境，站在他身旁。那身黑色的長套衫在太空的背景下幾乎隱沒不見，以至於蒼白的臉龐似乎是飄在了黃道面上，來自虛擬恆星的光線照亮了她瘦削的頰骨。「不，長官，」她柔聲說道，在此模式下，聲音只有德索亞一人能聽到，「信標顯示，船上載有兩人，正處於沉眠狀態。」

「我的上帝。」德索亞低聲道。這句話與其說是咒罵，不如說是祈禱。即便在高重力的沉眠箱中，這兩人，已在超光速的旅程中死亡，現在更肯定早成了一片極薄的蛋白質醬，而非健全的樹莓醬。「快準備重生龕。」他在通用頻段上命令道。

斯通聖母指揮官摸了摸耳後的分流器，皺皺眉。「代碼中封嵌著信息。立即復活兩名人類信使，阿爾法優先級。任務重新分配，屬於歐米迦級別。」

德索亞神父艦長猛地轉過腦袋，默默地盯著他的副官。依舊在燃燒的環軌森林湧出一團團煙霧，纏繞在兩人的腰際。那個高優先級的立即復活的指示，違抗了教會的教條，也違抗了聖神司令部的章程；同時它也異常危險——重生通常歷經三日，在此情況下，不完全重建的概率接近零，但如果擠壓到三小時，那麼概率將幾乎達到百分之五十。而歐米迦級別的優先職責，則意味著它來自佩森的教皇陛下。

德索亞瞧見助手的眼神，知道她也明白了。信使艦船來自梵蒂岡，肯定是那裡的某人，或者是聖神司令部的某人（也許兩者都是），覺得這條信息非常重要，一定得派一艘無可替代的大天使級信使艦船，殺死兩名高階聖神軍官（因為沒有別人可以受此大天使級的重托），來進行傳達工作，並將這兩名軍官置於不完全重建的風險之中。

在戰術空間中，德索亞揚揚眉毛，以回應助手質問的眼神，同時在指揮頻段上說道：「很好，指揮官。命令三艘艦船進入速度同步狀態。準備好一支登船小隊。我希望沉眠箱立即進行轉移，並於六點三十分完成復活工作。請代我向『梅爾基奧』號上的赫恩艦長和『卡斯帕』號上的布萊茲聖母艦長致以問候，並邀請他們來我的『巴爾薩澤』號[10]，我們將於七點整與信使會面。」

德索亞神父艦長從戰術空間邁入C3現實。斯通和其他人依舊凝望著他。

「快，」德索亞一面喊，一面衝出顯屏區，躥過一大片空間，來到私人艙的入口，用力把自己拽進圓形艙口中，「信使復活後馬上叫醒我。」他對著一張張注視著他的蒼白臉龐說道，話音剛落，艙門馬上閉合。

06

走在安迪密恩的街上，我開始絞盡腦汁將我的生命、我的死亡以及我的重生想個明白。

在此處我要首先聲明，對這些事——我受的審判，我的「死刑」，我與這神話中的古詩人的奇遇——我並沒有如這些平靜的語句所顯示的那樣靜如止水。我內心有一部分正不住地顫抖。他們想要我的命！我覺得，我該將責難的矛頭對準聖神，但其實，法院並不是聖神的執法者——它並不直接隸屬於教會。海伯利安有自己的地方自治理事會，浪漫港法院是依照我們當地的法律建立的。死刑也並非聖神慣常的刑罰（尤其是在教會用神權統治的世界上），而是從海伯利安舊殖民期延續下來的刑罰。那迅速下達的判決、那躲避不了的結果以及那草率的處決，要說有什麼與眾不同的話，就是它乃是海伯利安及浪漫港商業領袖的反應，他們非常害怕嚇跑聖神的外世界遊客，這恐懼超過害怕任何事情。我乃一鄉下匹夫，區區一個獵人嚮導，非但沒有照顧好富裕的遊客，還殺死了他們中的一個，所以，他們拿我示範，作出了殺雞儆猴的警告。別無其他。其實我不應該往心裡去的。

可我偏偏往心裡去了。現在，我駐足在塔樓外，感覺到日光的熱量在庭院寬闊的鋪路石上躍動，我緩緩舉起雙手，它們依舊在不停地顫抖。這麼多事發生得實在是太快，在審判和死刑前短暫的時光裡我強加給自己的平靜已經從我這索取了太多東西了。

我搖搖頭，慢慢穿過大學的遺址。安迪密恩城高高地矗立在一處斜披上，而大學矗立得更高，它在殖民期就坐落在山脊之上，因此，站在此地可以盡覽南方和東方的景致，那真是美極了。底下山谷中的茶馬林閃著嫩黃的光彩。湛青的天空沒有一絲凝結尾跡，也看不到一艘飛船。我知道，聖神對安迪密恩毫不在乎，他們關心的只是東北部的羽翼高原區，他們的軍隊依舊駐守在那兒，他們的機器人依舊在開採獨一無二的十字形共生體，但是天鷹大陸的這塊區域已經有好幾十年是雷池禁區，這讓它帶上了某種清新、荒涼的感覺。

閒逛了十分鐘，我意識到，只有我醒來的那座塔樓及其周圍的幾棟建築有人居住。大學的其餘地方全是廢墟——龐大的廳堂向自然力量敞開門戶，實業工廠在幾世紀前就被洗劫一空，運動場上雜草叢生，天文台的穹頂四分五裂。蹲踞在遙遠山下的城市看上去更加空寂，我遠遠地望見，整座城市街區都被糾結的堰木和野葛霸佔了。

當然，我也能看出這座大學在它那個時代的美麗：大流亡後的新哥特式建築是用沙巖建造的，這些石頭采自不遠處羽翼高原的山麓小丘。三年前當我擔任著名的風景藝術家阿弗洛・休謨的助手時，他曾為鳥嘴時尚海岸的第一家族莊園進行改造設計，而我則干了很多重活，當時的很多需求都是些「砸錢的蠢作」——在池塘、森林或山頂上建造一些人造遺跡。對於這件事，我還勉強稱得上一名專家，我能將古老的岩石巧妙地堆砌出遭受過風吹雨打的形態，將其仿製成遺跡的樣子——結果甚是荒唐，它們大多數竟然比這些偏地世界的人類歷史還要古老。但休謨的蠢作沒有一個比眼前這些真實的遺跡要打動人心。我遊蕩在這個曾經的偉大學院的骸骨中，讚賞著這些建築，回憶起我的家族。

以當地城市的名稱為姓，是大部分土著家族的傳統——因為我的家族的確就是土著，是七百年前第一艘種艦的開拓先鋒的後裔，也是我們世界的三等公民：在聖神外世界人員和大流亡殖民者於幾世紀前隨我祖先的足跡來到這個世界之後，我們自然成了第三等。然後，幾個世紀以來，我們的人民就生活並勞作在那些山谷和山脈中。我確信，我那些土著親戚主要是幹著一些卑賤的活兒——就如我父親在他早逝前所從事的（他死時我才八歲），就如我母親去世之前一直做的（父親死後第五年，她也死了），就如我這星期前所幹的。在大家被聖神趕出這片地區的十年後，我的外婆出生了，但她生活的那段時間仍舊充滿了回憶，記得我們部族遊歷至羽翼高原的日子，也記得在南方纖維塑料莊園中勞作的時光。

但我沒有回家的感覺，我的家是在此地東北方的冰冷荒野，浪漫港北面的沼澤地是我生活和工作的地方。這座大學和城鎮從來沒有進入過我的生命，跟詩人老頭《詩篇》中的瘋狂故事一樣，它跟我沒有多大的關係。

在另一座塔樓的底部，我駐足片刻，喘了幾口氣，對腦袋裡最後的念頭思量了一番。如果詩人要我辦的事是真的，那麼，《詩篇》中那些「瘋狂的故事」真的將會和我扯上千絲萬縷的聯繫。我回想著外婆背誦的那首史詩——回憶起在北部山丘照看羊群的那幾個夜晚，幾輛電池驅動的大篷車擠在一起，圍成一個保護圈，好讓我們過夜，淡淡的篝火絲毫也不能減弱天頂上群星和流星雨的光輝，我回憶起外婆慢條斯理、字斟句酌的語調，她每念完一節，都會等我向她複述一遍，我回憶起自己在此過程中的焦急切盼——我倒更加願意坐在提燈邊自己看書呢。想起今夜竟能和那些詩詞的作者一起共進晚餐，我不由得微微一笑，這真是不可思議啊。此外，這老詩人還是他的那首詩歌頌的七名朝聖者之一呢。

我又搖了搖頭。一切來得太快，也太多了。

眼前的這座塔樓有點奇怪。比我醒來時身處的那座更大、更寬敞，卻僅有一扇窗戶——那是塔身三十米處一個敞開的拱洞。更有趣的是，原先的一扇門被磚砌封住了。在阿弗洛・休謨手下擔任磚匠和泥瓦匠的那幾個月裡，我已經練就了一雙火眼金睛，現在，我凝視著這些磚石，心裡估摸著，這扇門肯定是在一個世紀前，在這一地區被遺棄前封住的——但時間並不久遠。

到今日，我也不知道當日下午那時候，明明有那麼多遺跡可供觀瞻，到底是什麼東西引得了好奇心，讓我進入那棟建築一探究竟——但我真的是十分好奇。我回憶起當時仰望著塔樓對面的陡峭山壁，注意到那些縱橫交錯的多葉茶馬已經彎彎曲曲地爬到了塔樓周圍，它們就像是長著厚皮的常春籐。如果能爬上山坡，穿過……那裡的……茶馬林，就能順著蔓枝爬上那扇窗戶的窗台……

我又搖了搖頭。這念頭實在是太荒謬了。如此天真的探險少說也會扯壞身上的衣服，擦破手上的皮。最糟糕的情況是，我會從那三十米之上掉下來，摔在下面的石板上。為什麼要冒這個險？這幢被磚圍砌起來的古老塔樓中，除了蜘蛛和蛛網，還會有什麼呢？

十分鐘後，我已經遠遠地爬到一根彎曲的茶馬枝上，一點一點地朝前挪動，試圖找到石頭上的裂口或者頭頂籐蔓上足夠粗的枝條。由於這根樹枝是靠在石牆上生長的，所以我不能跨坐其上。相反，我必須跪在那兒膝行前進——頭頂上懸垂的茶馬籐實在是低得讓我站立不得——那種暴露在危險之中、隨時都可能被推進底下深淵的感覺真是可怕極了。每當秋風刮起，樹葉和樹枝微微搖晃的時候，我就會停止攀登，竭盡全力抓住什麼東西。

最後，我終於爬到了窗前，嘴裡罵罵咧咧起來。我一開始的估計——在底下三十米處的行道上不經過腦子地計算而來——有點不太準確。腳下的茶馬枝的確在窗台下方，但距離幾乎有三米遠。中間一大塊石頭上，沒有任何瑕疵可供足踏或手抓。如果要爬上窗台，我必須奮力起跳，並祈望自己的手指抓到什麼東西。那實在是太瘋狂了。塔樓中沒有任何東西值得我這樣冒險。

我等著風慢慢平息，蹲起身，飛身跳起。在那暈眩的一秒內，我彎曲的手指在崩潰的石頭和粉塵上扒尋，指甲弄破，卻沒有找到任何支撐點。但緊接著，它們碰到了舊窗台腐朽的邊角，緊緊抓住。我用力把自己朝上拉，累得氣喘吁吁，胳膊肘上的襯衫也撕破了。我穿著貝提克為我準備的軟底鞋在岩石上奮力蹬踏，希望能找到什麼支點。

但我終究還是爬了上去，蜷著身子趴在窗台上，心裡琢磨著，待會兒究竟該怎麼爬下去，該怎麼回到茶馬枝上。一秒後，瞇眼望進黑漆漆塔樓的內部，我更加憂心忡忡了。

「見鬼。」我自顧自地嘀咕道。在我緊抓不放的這個窗台下方，是一塊古舊的木地板，但塔樓內部空空如也。日光從窗戶中滲透進來，照亮地板上方及下方的腐朽樓梯，那是條螺旋樓梯，它在塔樓內部扭曲延伸，就像是包裹在外圍的茶馬籐蔓。我還看到斑斑點點的日光從上方三十米高的地方灑下，那可能是個臨時搭建的木屋頂。這時我意識到，這座塔樓只不過是一座糧倉，一座六十米高的巨石圓柱體。難怪就只有一扇窗戶。難怪早在安迪密恩的民眾被疏散前，那扇門就被磚堵住了。

我依舊在窗台上保持平衡，不太相信裡面腐朽的地板能讓我安全著陸。我最後一次搖了搖頭。總有一天，好奇心會害死我的。

我瞇起眼，望進漆黑的塔樓內部。裡面實在是太黑了，跟外面午後的強烈陽光形成巨大反差。我完全看不見對面的牆壁和螺旋樓梯，幾絲散射光微微照亮近處的內部岩石空間，能隱隱約約看見下面的腐爛樓梯，頭頂幾米上方的內部空間是個巨大的圓柱形——但是，在我這一層，裡面大多數東西都……看不見了。

「上帝啊！」我低歎道。有什麼東西填滿了大半個漆黑的塔樓。

我慢慢地、小心翼翼地用手臂支撐住身體的重量，在窗台上穩住，然後慢慢下到內部的平地上。腳下的木板吱呀作響，但看上去還是結實得很。我的手依舊緊緊抓著窗框，小心地用腳探了探，轉身察看。

花了大半分鐘，我終於意識到眼前的究竟是何物。這是一艘太空飛船，它填滿了塔樓的內部空間，就像一顆子彈被塞進了老式左輪槍的槍膛。

我現在把全身的重量都挪到了腳上，幾乎不去管地板到底能不能支撐住我，邁步向前，想要看得更清楚些。

按太空艦船的標準看，這艘飛船並不高——也許只有五十米——而且很修長。船體的金屬——如果那的確是金屬的話——看上去是烏黑的，似乎能吸收光線。我在船體上看不見任何光輝或色澤。通過觀察飛船後面的石牆，以及看石頭上的反射光在何處消失，我才辨認出飛船的輪廓。

在那瞬間，我毫不懷疑這是一艘太空飛船。它簡直就是我想像中的太空飛船。我曾在一本書中讀到過，許許多多個世界上的小孩畫房子的時候，依舊是先畫一個方盒，然後在頂上畫個三角錐，一個長方形的煙囪，再描上一點盤旋的煙——就連那些被懷疑是住在有機的生長莢體（這些東西高高地長在基因剪裁過的住宅樹木上）中的小孩也一樣。同樣，他們畫山的時候，依舊是描一個陡角山峰似的三角錐，即便他們家園附近的山脈更類似於羽翼高原底部那些圓潤豐滿的山丘。我不記得那篇文章最後是如何解釋其原因的——也許是種族記憶，也許是大腦已經與生俱來地被刻上了某種符號象徵。

我正在注視著的、凝視著的看上去就像是負空間[11]的東西，跟如今的太空飛船不太一樣。

我見過極其古老的舊地火箭的圖像——它們存在於聖神前、隕落前、霸主前、大流亡前……見鬼，幾乎是一切之前——它們的樣子跟這艘流線型的黑色艦船一模一樣。高，細，兩端圓度漸變，上端尖削，下端裝有翼片。我眼前的正是這樣一艘太空船，那是刻在人腦中與生俱來的、帶著種族回憶的完美的象徵性畫面。

海伯利安沒有任何私人飛船，也沒有什麼停錯了地方的飛船，對此我深信不疑。太空飛船，即便是簡單的行星間旅行的品種，也極昂貴、極罕見，不可能無所事事地待在某座古老的岩石塔樓中。曾幾何時，在隕落的幾百年前，當時世界網的資源似乎取之不盡、用之不竭，太空船可能多得用不完——它們屬於軍部軍隊、霸主外交官、行星政府、法人、基金會、探險隊，甚至有不少私人飛船屬於超級億萬富翁。但即使在那些日子裡，也只有行星級的經濟才能負擔起建造星際飛船的費用。在我這一生中，在我母親、外婆和她們的母親、外婆的一生中，唯有聖神——教會和原始星際政府的聯盟——才能負擔任何種類的飛船的費用。在這已知宇宙中，無人能消受私人星際飛船的費用，就算佩森的教皇陛下也沒這個實力。

這便是一艘星際飛船，我知道它是。別問我是怎麼知道的，我就是知道。

我毫不顧及腳下破破爛爛的台階，開始沿著螺旋樓梯上上下下。船體離我還有四米遠。它那深不可測的黑暗令我頭暈目眩。就在塔樓內部的半道外，在我身下十五米處，一小塊樓梯的過渡平台朝外伸出，幾乎觸及船體，飛船漆黑的曲線差一點就將平台擋在我的視線之外。

我朝它衝去。腳下一塊腐爛的台階真的斷裂了，但我跑得太快，沒去管它。

那過渡平台沒有欄杆，彷彿一塊跳水板朝外伸出。要是從那上面掉下去，我肯定會摔得粉身碎骨，我的屍骨將永世躺在密封塔樓的黑暗之中。但我絲毫沒有考量片刻，便走了過去，手掌貼上飛船的船體。

船體帶著溫熱感。感覺不像金屬，更像是什麼沉睡生物的光滑表皮。船體微微顫動，讓這幻覺感更加真實——就好像飛船真的在呼吸一樣，就好像我能用手摸到底下的心跳似的。

突然，我手掌下的物體真的動彈了，那塊船殼凹陷下去，折攏——不像我見過的那些通過機械牽拉而上升的入口，也沒有通過鉸鏈落下門板——它僅僅是折進了船體中，從面前消失，就像朝後張開的唇緣。

燈光突然開啟。一條內部走廊發出柔和的光，天花板和牆壁像是什麼有機物，似乎讓我瞥到了某種機械化的子宮頸。

我在那兒停了三納秒時間。這幾年來，我的生命和大多數人一樣，安寧，一成不變。但這星期，我因為意外殺死了一個人，然後被宣告有罪，被判以死刑，接著便在外婆最心愛的神話中醒了過來。所以我現在為什麼要駐足於此呢？

我走進太空船，艙門在身後回攏關閉，就像是飢餓的大嘴吞下了一小口可口的美味。

我從沒想過通過飛船的這條走廊是這般模樣。在我腦海中，太空飛船的內部應該像是遠航運輸艦的貨艙，就是在我當兵時，把我們的地方軍聯隊運到大熊的那種艦船，它們全是灰不溜秋的金屬、鉚釘，推不動的艙門，嘶嘶冒氣的蒸汽管。但這裡沒有一丁點那樣的東西。走廊很光滑，一路蜿蜒，幾乎不帶什麼裝飾，內部的防水壁蓋著華美的木板，暖暖的，有機的，猶如血肉之軀。可能有氣閘，但我一扇都沒有見到。隨著我一路向前，隱藏的燈光在前面慢慢開啟，又在我經過之後，在身後慢慢熄滅，始終讓我處於一小片亮光之中，而前方和後頭都是一片黑暗。我明白，這艘船的長度不可能超過十米，但是微微彎曲的走廊讓它從裡面看上去比在外面看到的要大許多。

最後，走廊終於抵達盡頭，我來到的這個地方肯定是飛船的中心：那是一個敞開的艙井，中部一條金屬扶梯呈螺旋形伸向上方和下方的黑暗中。我踏上第一級台階，光線突然從上面的什麼地方照了下來。我揣測著，是不是有更有趣的東西在上面等待著我，於是我開始往上走。

上層機艙佔滿了飛船的整個圓形空間，有個古老的全息井，樣子跟我在古書中看到的差不多，還有散亂的幾把椅子和幾張桌子，為什麼這樣擺，我弄不明白；還有一台大鋼琴。在這裡我要說，海伯利安出生的人中，能夠認出那東西是鋼琴的不及萬分之一——更認不出它是大鋼琴。我母親和外婆都對音樂有著濃厚的興趣，在我們的一輛電篷車中，就放著一台鋼琴，差不多佔滿了整輛車子。我時常聽到叔叔和外公一個勁地抱怨，說那樂器太佔地方、太重——在穿越天鷹荒野的過程中，我們把所有的力氣都用在推那件沉重的大流亡前的樂器上了；他們抱怨，這年頭會省事兒的人都帶袖珍合成器，那玩意兒可以奏出跟任何一種鋼琴……任何樂器一模一樣的聲音。但媽媽和外婆堅持己見——這世上沒有任何東西可以媲美於鋼琴的音色，儘管每次搬動之後，都必須重新調音。外婆在晚上的營火會上彈奏拉赫馬尼諾夫、巴赫、莫扎特的音樂時，外公和叔叔倒不會抱怨。我從年老的外婆那兒瞭解了大鋼琴的歷史——包括大流亡前的大鋼琴。而現在，我眼前就擺著一台。

我沒去看全息井和其他設備裝置，沒去看彎曲的窗玻璃牆，那裡僅僅顯示出塔樓內部黑色的岩石，我目不斜視地朝大鋼琴走去。鍵盤上金色的字體寫著「施坦威」。我輕輕吹著口哨，手指撫過琴鍵，尚不敢按下去。按外婆所說，在三八年的天大之誤前，這家公司就已經停止生產鋼琴，因此大流亡後就再也沒有一台「施坦威」鋼琴出產過。這麼說來，我摸到的，是一台至少有一千年歷史的樂器。對於我們這群癡迷音樂的人來說，「施坦威」和「斯特拉迪瓦裡」都已經成了神話。這怎麼可能？我思索著，手指依舊撫觸著琴鍵，它們像是傳說中的象牙[12]——一種被稱為大象的已經絕種了的動物的長牙。像塔樓裡那位老詩人之類的人，很可能從大流亡前的困境中活到現在——鮑爾森療法和冰凍沉眠在理論上對此作出了解釋——但是木頭、絃線和象牙的人工製品卻很少有機會完成穿越時空的漫長之旅。

我舒展手指彈了段和弦：C-E-G-B降調，然後是C大調和弦。音質完美無瑕，飛船的音響效果也完美無缺。我們那台古老的直立式鋼琴每次經過穿越荒野的幾英里旅程之後，就得由外婆調一下音，但這台樂器在經歷了無盡光年和數世紀的旅程之後，音質似乎依舊完美如初。

我拉出琴凳，坐上去，開始彈奏貝多芬的《致愛麗絲》。這首簡單的曲子微微帶著傷感，但似乎很符合這幽靜黑暗空間的意境。事實上，隨著一個個音符如溪流般匯入圓形的房間，光線也好像在我四周暗淡了下去，旋律在黑暗的樓梯上不斷迴響。我一面彈，一面回想起母親和外婆，她們絕不會想到，我早年的鋼琴課能讓我有幸在一艘隱藏的太空飛船中獨奏一曲。這想法中的悲傷情緒也齊齊灌注到了彈奏的音樂中。

奏畢，我的手指迅速從鍵盤上收回，內心幾乎帶著負疚感，我突然想到，連這麼簡單的曲子都彈得那麼糟糕，對於這台來自過去的禮物——這台完美的鋼琴來說，我是不是太厚顏無恥了呢。我在那兒靜靜地坐了片刻，思索著這艘飛船，思索著老詩人，思索著自己在這瘋狂圖謀中所扮演的角色。

「棒極了。」我身後傳來一個輕柔的聲音。

我承認，我嚇得馬上跳了起來。我沒聽見誰從樓梯上爬了上來或是爬了下來，也沒感覺到任何人進入這個房間。我猛地扭過頭。

房間內沒有任何人。

「我已經好久沒有聽到這首特別的曲子了。」那聲音又傳了過來。似乎是從這空蕩蕩的房間中心發出的，「我先前的乘客更喜歡拉赫瑪尼諾夫。」

我的手按在凳子邊緣，穩住自己的身子，思索著各種各樣的愚蠢問題，這些問題的答案顯而易見。

「你是飛船嗎？」我問道，不知道這是不是一個愚蠢的問題，但我想要答案。

「當然。」傳來它的回答。那聲音很輕柔，但微微帶著男子氣概。我以前當然也聽過機器的語音聲——一直以來，這種東西就到處都是——但它們全都不是真正意義上的智能機器。早在兩個多世紀前，教會和聖神就禁止任何真正的人工智能的存在，在看到技術內核是如何幫助驅逐者摧毀霸主後，幾千個被毀世界上的數萬億人類中，大多數都全心全意地表示了贊同。我意識到，我的身體已經就這一顧慮作出了反應：一想到我正在和真正的有感知的裝置對話，我的手掌不由得變得潮濕，喉嚨也繃緊了。

「你……啊……你先前的乘客是誰？」我問。

它略微停頓片刻。「人們一般都把那位先生叫作領事，」飛船最後終於說道，「他一生中大部分時間都是霸主的外交官。」

這回輪到我停下來思考了。我突然想到，也許浪漫港的「死刑」已經把我的神經攪亂了，讓我覺得自己生活在了外婆的一篇史詩之中。

「領事發生了什麼事？」我問。

「他死了。」飛船回答。語氣中微微帶著遺憾。

「怎麼死的？」我問。在老詩人《詩篇》的結尾，世界網隕落之後，霸主領事乘著一艘飛船飛迴環網。是這艘飛船嗎？「在哪兒死的？」我又補充了一句。根據《詩篇》記載，霸主領事乘坐著飛離海伯利安的那艘飛船，被注入了第二個約翰・濟慈賽伯人的人格。

「我不記得領事是在哪兒死的，」飛船回答，「我只記得他死了，然後我回到了這裡。我猜，那個時候有誰在我的指令庫中編入了指令。」

「你有名字嗎？」我問，微微有點好奇，我是不是在和約翰・濟慈的人工智能人格說話呢。

「沒有，」飛船說，「僅僅是飛船。」這回是再一次的停頓，而非簡單的沉默，「儘管我似乎的確記得曾有過一個名字。」

「是約翰嗎？」我問，「或者叫喬尼？」

「也許吧，」飛船說，「所有細節都很模糊。」

「為什麼會這樣？」我問，「你的記憶出故障了嗎？」

「不，完全沒有，」飛船回答，「就我追根溯源得出的結果，大約兩百年前，我經歷了很大程度的硬件損傷，它刪除了我的某些記憶，但此後的記憶和其他功能都完好無損。」

「可你記不起這起事件了？這起損傷？」

「對，完全不記得了，」飛船回答，帶著十足的興高采烈，「但我相信，這件事就發生在領事死的那個時候，發生在我返回海伯利安的時候，但我不太確信。」

「之後呢？」我說，「你回來之後，就一直藏在這座塔樓中嗎？」

「對，」飛船說，「我曾在詩人之城待過一段時間，但過去兩個世紀的絕大部分時間，我都是在這裡度過的。」

「誰帶你來這兒的呢？」

「馬丁・塞利納斯，」飛船回答，「詩人。你今天早上已經和他見過面了。」

「你知道這一切？」我問。

「噢，當然，」飛船說，「正是我，把你經受審判和被判死刑的消息告訴了塞利納斯先生。正是我，幫助安排了賄賂官員，把你沉睡的身體運到了這裡。」

「你怎麼辦到的？」我問，這艘龐大、古老的飛船竟然還能和人通電話，這幅景象真是太匪夷所思了。

「海伯利安沒有真正的數據網，」飛船說，「但我監控著所有的自由微波和衛星通信，還有我能接入的某些自以為安全的可視光纖和脈塞頻段。」

「這麼說，你是老詩人派去的間諜嘍。」我說道。

「可以這麼說。」飛船回答。

「你知道老詩人為我準備的計劃嗎？」我問，轉身再次坐在鍵盤前，開始彈奏巴赫的《G弦上的詠歎調》。

「安迪密恩先生。」身後傳來另一個聲音。

我停止彈奏，轉身看見了機器人貝提克，他正站在圓形樓梯的頂部。

「我的主人有點擔心你是不是迷路了，」貝提克說，「我來帶你回塔樓。你正好有時間穿好衣服吃晚餐。」

我聳聳肩，走到樓梯井。在跟著藍皮膚的男人走下樓梯前，我轉過身，對著逐漸暗去的房間說道：「很高興與你談話，飛船。」

「我也很高興遇見您，安迪密恩先生，」飛船說，「我們很快會再見面的。」

07

火炬艦船「巴爾薩澤」「梅爾基奧」「卡斯帕」駛離熊熊燃燒的環軌森林，距離已達一個天文單位，但依舊在環繞無名的恆星減速，就在此時，斯通聖母指揮官在德索亞神父艦長的船艙入口前鳴了鳴鈴，告訴他信使已經重生。

「事實上，只有一位成功復活。」她飄浮在打開的伸縮門前，更正道。

德索亞神父艦長一驚。「失敗的那位……有沒有……重新進入重生龕？」他問。

「還沒有，」斯通回答道，「薩皮阿神父正陪著倖存者。」

德索亞點點頭。「是聖神派來的？」他問，並暗自期待如此。來自梵蒂岡的信使比軍方派來的更加難纏。

斯通聖母指揮官搖搖頭。「都來自梵蒂岡。葛隆斯基神父和范崔斯神父，兩人都隸屬基督聖心會[13]。」

德索亞努力克制著不去歎息。幾個世紀以來，基督聖心會已經差不多取代了更開明的耶穌會——早在天大之誤發生的一個世紀前，他們在教會的權勢就已經滋長得相當龐大——現在所有人都明白，教皇已經把他們作為教會階層內負責艱難使命的突擊部隊。「哪一位復活了？」他問。

「范崔斯神父，」斯通瞥了眼通信志，「長官，他現在應該已經醒了。」

「很好，」德索亞說道，「到六點四十五分的時候，將內部場能調整至標準重力。接入通道，讓赫恩和布萊茲艦長上我的飛船，代我向他們問好。護送他們到前會議室。我和范崔斯會面後，再同他一道過去。」

「是，是。」斯通聖母指揮官唯唯應聲，隨即離去。

重生龕外面的待蘇室更像個小禮拜堂，而不是醫務室。德索亞神父艦長面朝祭壇拜了拜，然後來到等在輪床邊的薩皮阿神父身旁，信使已經坐了起來。薩皮阿算是最老的聖神船員之一了——至少有七十標準歲——鹵素光照在他光禿禿的腦袋上，反射著柔和的光芒。德索亞總覺得這位艦船醫療神父的脾氣很壞，腦袋也不太靈光，很像他小時候認識的那幾個教區教士。

「艦長。」醫療神父致意道。

德索亞點頭回禮，朝坐在輪床上的男人走近。范崔斯神父很年輕——只有二十七八歲的樣子——一頭長長的黑色卷髮，是梵蒂岡眼下正流行的式樣。或者，至少是德索亞最後一次在佩森和梵蒂岡見到的髮式：此次任務的兩個月，已經產生了三年的時間債。

「范崔斯神父，」德索亞說，「你能聽見我說話嗎？」

坐在小床上的年輕人點點頭，哼哼著。重生後的最初幾分鐘，交談是相當困難的。當然這只是德索亞的聽聞。

「啊，」醫療神父說道，「我最好把另一個人的身體放回重生龕。」他朝德索亞皺皺眉頭，就好像是艦長本人把重生搞砸似的，「當然，那只是白費力氣，神父艦長。在葛隆斯基神父成功甦醒前，我們還要等上幾星期——或許是幾個月。這會讓他很痛苦的。」

德索亞點點頭。

「你想見見他嗎，神父艦長？」醫療神父繼續道，「當然他的身體現在……嗯……幾乎不成人形了。內臟能看得一清二楚，相當……」

「去幹你的事吧，神父，」德索亞平靜地說道，「解散。」

薩皮阿神父又皺了皺眉，似乎打算回應，但就在此時，重力警笛開始鳴響，隨著內部密蔽場開始重新調整，兩人不得不保持平衡，以免腳在地板上打滑。重力慢慢地升至一倍重力，范崔斯神父也一頭栽倒在輪床的軟墊中，醫療神父慢吞吞地出了門。即便才經歷了區區一天的零重力狀態，重力的回歸也實在太難以忍受了。

「范崔斯神父，」德索亞輕聲說道，「能聽見我說話嗎？」

年輕人點點頭。眼神中顯露出忍受著劇痛的神色。這男人的皮膚閃著光澤，就好像他剛剛接受了植皮手術——或是剛剛重獲新生。德索亞看到，他全身的血肉是嫩生生的粉紅，幾乎像是被燒焦了，胸膛上青灰色的十字形比正常的要大一倍。

「你知道你是在哪兒嗎？」德索亞低聲道。或者你知道自己是誰嗎？他在心裡加上一句。重生後意識會變得非常混亂，這種狀態會持續幾個小時，甚至是幾天。德索亞知道，信使受過特訓，能克服這種混亂的狀態，但有誰會經受死亡和重生的特訓呢？德索亞在神學院就學時，他的一位老師曾平實地解釋道——「儘管意識不會記得死亡，但細胞會，它們會記住曾經經歷的死亡。」

「我記起來了，」范崔斯神父細語，那聲音聽上去比他皮膚看上去的樣子還要生疏，「你是德索亞神父？」

「德索亞神父艦長。正是在下。」

范崔斯試圖用手肘將自己撐起來，但沒有成功。「過來點。」他低聲道，虛弱得都無法從枕頭上抬起頭來。

德索亞湊近了些。這名神父身上帶著一絲甲醛味。司鐸中只有特定的成員才會經過重生這一真正神跡的特訓，德索亞希望自己最好不要變成其中之一。他可以施行洗禮，執行臨終塗油或聖餐儀式——身為星際飛船的船長，他有更多機會擔任後者而不是前者的工作——但他從來沒出席過重生聖禮。他完全不知道相關的程序，將這男人毀壞和壓扁的軀體、腐朽的神經和四分五裂的腦組織，復原成眼前的人類形體，這是十字形帶來的奇跡。

范崔斯輕聲細語起來，德索亞只得靠得更近，重生神父的嘴唇幾乎貼到了他的耳朵上。

「有話……必須……」范崔斯費盡力氣開口道。

德索亞點點頭。「我已經為你安排了一場簡報，十五分鐘後開始。另兩艘飛船的艦長也將出席，我們會為你提供一把懸椅……」

范崔斯搖起頭來。「無須……集會。信息……僅僅……傳達於你。」

德索亞面無表情。「好吧。那你想等到你……」

那顆腦袋又一次痛苦地搖起來。神父臉上的皮膚極其光滑，帶著細紋，好似望見了底下的條條肌肉。「就現在……」他低聲道。

德索亞朝他湊近，等著。

「你得……立即……乘著……這艘大天使信使……飛船……」范崔斯喘息著，「它已經預先………編好程序……將直達……目的地。」

德索亞依舊面無表情，但他在思索，那將會因為加速而帶來一次痛苦的死亡。上帝啊，您能不能別把這杯傳給我？[14]

「我該怎麼向其他人說呢？」他問。

范崔斯神父搖搖頭。「什麼都別說。讓你的參謀指揮……『巴爾薩澤』號。將特遣部隊的指揮權交給布萊茲聖母艦長。三賢特遣部隊……還有……其他任務。」

「我能打聽一下它們有什麼任務嗎？」德索亞問。為了故作平靜，他繃緊下巴，感覺很難受。三十秒之前，這艘飛船和特遣部隊的生存與勝利，是他生命的首要理由，而現在，兩者都離他遠去。

「不，」范崔斯說，「這些……任務……和你……無關。」

重生的神父因痛苦和虛弱而顯得蒼白不堪。德索亞意識到，自己從中得到了一些報復性的寬慰，但他立即念了一小段禱文，祈求上帝寬恕自己的想法。

「我得馬上走，」德索亞重複道，「能帶些私人物品嗎？」他想帶上妹妹在復興之矢臨終前給他的小型瓷雕。這麼多年的宇宙飛行中，那個易碎的小東西一直陪伴在他左右，在高重力狀態下的時候，它會被鎖在一個靜態平衡立方體中，以免損壞。

「不行，」范崔斯神父說，「走吧……快。什麼都別帶。」

「這命令是來自……」德索亞詢問道。

范崔斯皺皺眉，他的表情因痛苦而扭曲。「這是教皇陛下尤利烏斯十四世直接簽署的命令，」信使回答，「屬於……歐米迦級……級別優先於所有來自聖神軍事司令部或太空指揮艦隊的命令。德索亞神父艦長……你……明白……了嗎？」

「明白。」耶穌會士回答，他恭順地微微頷首。

這艘大天使級的信使艦船沒有名字。德索亞從不覺得火炬艦船算得上漂亮——它們的形狀像個葫蘆，指揮和武器模塊在龐大的霍金驅動和星系內聚變推進球體的映襯下顯得極其渺小——但這艘大天使比它還要醜陋。信使飛船是一堆不對稱球體、十二面體、鏈掛、結構纜線、霍金驅動裝置的集合，像是造飛船的事後才想起來還缺個客艙，只得在那堆垃圾的中心草草安置了一個。

德索亞和赫恩、布萊茲、斯通短暫地見了個面，僅向他們談及自己將被召走，然後將指揮權轉交給新任的（同時也是驚訝的）特遣部隊和「巴爾薩澤」號艦長。事情辦完後，他乘上一艘單人轉移分離艙，向大天使飛去。德索亞試圖不去回頭看自己心愛的「巴爾薩澤」，但在接入信使艦船的最後一刻，他還是轉過身，依依不捨地朝火炬艦船望去，日光塗抹在它流線型的側面上，彷彿新月般的朝日正在一顆美麗的星球上冉冉升起，接著，德索亞毅然決然地扭頭離去。

一進入飛船，他就發現這艘大天使只有最原始的虛擬戰術指揮部、手動控制器，還有艦橋。指揮艙的內部比德索亞「巴爾薩澤」上的擁擠小房間大不了多少，這地方擠滿了纜線、可視光纖的導線、技師觸顯，以及兩張加速臥床。剩下的一個容身之所便只有那個帶衣櫥的狹小導航室。

不，德索亞立即發現，加速臥床並不是標準型號的。這些未加軟墊、製成人形的鋼盤，看起來不像臥床，倒更像是驗屍台。這些托盤四周有個凸邊——他肯定，它們是為了防止液體在高重力下晃蕩而出——他也意識到，飛船中唯一補償性的密蔽場就籠罩在這些臥床周圍——目的是為了防止被碾成齏粉的血肉、骨頭、腦組織在最後的減速產生的零重力間隙飄走。德索亞看見那些噴嘴，他想，水或者某種清潔溶液會從那高速噴射出，用來清洗鋼托。但清潔工作並不怎麼成功。

「兩分鐘後加速，」某個充滿金屬質感的聲音說道，「拴上安全帶。」

一點都不考究，德索亞想，連個「請」都不說。

「飛船？」他喊道。雖然他明白聖神飛船絕不允許任何真正的人工智能的存在——事實上，聖神的所有地方都不容人工智能的存在——不過他想，也許梵蒂岡會在一艘大天使級的信使艦船上破個例。

「離初始加速還有一分三十秒。」那金屬聲繼續道，德索亞明白，他正在對一台蠢蛋電腦白費口舌。於是他趕忙拴上安全帶。帶子很寬，很厚，幾乎就是擺擺樣子。既然有密蔽場，他——或者說他的遺骸——就會被固定在原處。

「三十秒，」那蠢蛋聲音繼續道，「記住，超光速傳送將會致命。」

「多謝。」費德裡克・德索亞神父艦長說。他的心正猛烈跳動，耳朵裡滿是怦怦的聲音。各種各樣的儀器閃爍著異光。但沒有任何東西象徵著人類的超馳控制，所以德索亞撇眼不顧。

「十五秒，」飛船說，「現在你可以進行祈禱了。」

「滾你媽。」德索亞破口大罵。自他離開信使的恢復室以來，他就一直在祈禱。罵了句粗口之後，他額外添上最後的祈禱，請求上帝寬恕。

「五秒，」那聲音道，「這是最後一次提示。以基督之名，願上帝保佑你，助你成功重生。」

「阿門。」德索亞神父艦長說道。他閉上雙眼，加速開始了。

08

夜幕很快就籠罩在安迪密恩廢城之上。我待在塔樓中（這無盡之日的早先時候，我就是在這裡醒來的），站在這個制高點上，望著秋日夕陽的最後一絲光輝慢慢變暗，逐漸隱滅。是貝提克帶我回來的，他領我進了房間，裡面的床上依舊擺著時髦的簡易晚裝——棕褐色的褲子在膝部之下束緊，白色亞麻襯衣，袖子帶著點褶飾，黑色的皮背心，黑色的長襪，黑色的軟皮靴，金色的袖帶。機器人又領我去了樓下的盥洗室，並告訴我，門邊掛著的厚棉袍是為我準備的。我向他致以謝意，洗完澡，吹乾頭髮，穿上那些擺好的衣裝，但沒戴金色的袖帶。我走到窗前等著，夕陽越發變得光輝燦爛，越發向地平線墜去，影子躡手躡腳地從大學頂上的山上爬了下來。最後，光線終於隱滅，以至於影子也逃之夭夭了，東方那座山脈的頂上，天鵝座最亮的那顆星星現出光芒。此時，貝提克回來了。

「到時候了？」我問。

「還沒到，先生，」機器人回答，「是你早先吩咐我回來，好和我聊聊。」

「啊，對，」我一面說，一面朝床鋪指了指，那是房間內唯一的一件傢俱，「坐。」

藍皮膚的男人依舊站在門口。「先生，我站著好了。」

我雙臂抱在胸前，背靠在窗台上。從敞開的窗口吹進習習涼風，帶著茶馬的味道。「你不必稱呼我先生，」我說，「叫我勞爾好了。」我猶豫了片刻，「除非你的內置程序讓你在跟……啊……」我本想說「人類」，但卻又不想讓我的口氣聽上去像是我覺得貝提克不是人，「……跟人們說話時必須那樣稱呼他們。」這話說得真讓我感到彆扭。

貝提克笑了。「不，先生。我沒有安裝內置程序……我不是機器。雖然有幾個人造假體——比如有一個可以加大我的力量，還有一個提供抗輻射性能——但除此之外，我沒有任何人造零件。我僅僅是得到教導，萬事均得遵從，必須完成職責。如果您不反對，我就叫您安迪密恩先生。」

我聳聳肩。「沒關係。真是抱歉，我對機器人實在是一無所知。」

貝提克薄薄的小嘴又咧了開來。「安迪密恩先生，您不必道歉。當今世上，很少有人見過我的種族。」

我的種族。有趣。「告訴我關於你們種族的事吧，」我說，「在霸主時代，製造機器人不是非法的嗎？」

「是的，先生。」他回答。我注意到，他正以閱兵式的姿態站著，於是漫不經心地想到，他是否從事過軍事職務呢。「在舊地上，在大流亡前的許多霸主家園上，製造機器人是非法的。但是全局下達了許可令，容許製造一定量的機器人，派至偏地使用。在那些日子裡，海伯利安就是這些偏地中的一個。」

「現在它依舊是。」我說。

「是的，先生。」

「你是什麼時候被製造出來的？住在哪個星球上？以前都做什麼工作？」我劈頭蓋腦地問道，「如果你不介意我問這些問題的話。」

「當然不介意，安迪密恩先生。」他輕聲道。這個機器人的聲音帶著一絲方言語調，我感覺很陌生。來自外世界。很古老。「按照你們的紀年法，我是在墜船紀二六年被製造的。」

「也就是公元二十五世紀，」我說，「六百九十四年前。」

貝提克點點頭，不置可否。

「也就是說，你是在舊地被毀之後出生……被製造的。」我說，但更多的是在自言自語。

「對，先生。」

「海伯利安是你的第一個……啊……工作地嗎？」

「不，先生，」貝提克回答，「在我被製造出來後的起初半個世紀裡，我在阿斯奎斯星球工作，服務於亞瑟王八世殿下，也就是流亡之溫莎王國的至尊君主。同時，我也服務於他的侄子，流亡之摩納哥的魯珀特王子。亞瑟王駕崩後，按他的遺願，我接著服侍他的兒子，威廉王二十三世殿下。」

「哀王比利。」我說。

「對，先生。」

「你之所以來海伯利安，是不是因為哀王比利想要逃離賀瑞斯・格列儂高的叛亂？」

「對，」貝提克說，「事實上，早在將軍叛亂的三十二年前，我和我的機器人兄弟們就被派到了海伯利安上，之後陛下和其他殖民者才加入我們。格列儂高將軍贏了北落師門之戰後，我們就被派到了這裡。陛下覺得最好為流亡王國準備一個備用的基地。」

「你就是在那個時候遇到塞利納斯先生的，對嗎？」我問道，指了指天花板，想像著坐在上面的詩人老頭，正躺在維生臍線組成的網絡中。

「不，」機器人回答，「人們住在詩人之城的那幾年裡，出於職責關係我並沒有和塞利納斯先生接觸過。我很高興後來能遇到他，就在陛下駕崩後的兩個半世紀後，當時他正要開始向光陰塚山谷的朝聖旅途。」

「自那之後你就一直待在海伯利安上，」我說，「在這星球上待了五百多年！」

「對，安迪密恩先生。」

「你死不了嗎？」我問，雖然知道這個問題有點無禮，但我還是想問。

貝提克微微一笑。「當然不，先生。如果出現意外或者受傷，嚴重得無法修復，我會死。我能活那麼長時間，只是因為我被製造出來時，我的細胞和身體系統使用了一種納米技術，會讓我自行進行鮑爾森療法，從本質上來說，我能抵抗衰老和疾病。」

「所以機器人是藍色的？」我問。

「不，先生，」貝提克回答，「我們之所以是藍色的，是因為在我被製造出來時，已知的人類種族沒有一種是藍色的，製造我的設計師覺得有必要讓我們能從外觀上和人類區別開來。」

「你不把自己當成人類嗎？」我問。

「不，先生，」貝提克說，「我把自己當成機器人。」

我對自己的天真置之一笑。「你依舊在服侍人類，」我說，「但幾個世紀前，霸主的領地上就不允許使用機器人勞工了，那是非法的。」

貝提克等著我繼續。

「難道你不希望獲得自由嗎？」最後我終於說道，「憑你本身的資格，成為獨立的人？」

貝提克走到床前。我以為他想要坐上去，但他只是過去把我換下來的襯衫和褲子折疊好。「安迪密恩先生，」他說，「我想指出的是，雖然霸主的法律已經隨霸主一起消亡了，但是，幾個世紀以來我一直把自己當作自由獨立的人。」

「可你還是和其他人躲在這兒，為塞利納斯先生工作。」我繼續道。

「對，先生，但是，我這麼做全是出於自己的選擇。我被製造出來是為了伺候人類，我做得很好，我也從中得到了快樂。」

「這麼說，你是自願待在這兒的。」我繼續頑固不化地問道。

貝提克點點頭，微微一笑。「對，我們大家都是出於自願的，先生。」

我歎了口氣，撐起身子離開窗邊。現在外面已是一片漆黑。我想，不久就會有人來叫我出席老頭的晚宴了。「那麼，你會繼續留在這兒，照顧那個老頭，直到他死為止？」我說。

「不，先生，」貝提克說，「如果有人跟我商量這件事，我不會留下來。」

我停在那裡，揚起眉毛。「真的？」我問，「如果有人跟你商量，你會去哪兒？」

「如果你決定接受塞利納斯的任務，先生，」藍皮膚的男人說道，「那麼，我會跟你一起走。」

被帶到樓上的時候，我發現頂樓已經不是原來的那間病房了；它被改成了一間餐廳。流沫懸椅沒了，醫用監控器不見了，通信控制台也不在了，天花板露天敞開著。我舉頭仰望，以我牧羊人訓練有素的眼睛，找到了天鵝座和雙子座的星群。每一扇彩色玻璃窗前都立著高高的三腳架，上面托著一隻隻火盆，冒起的火苗給房間帶來了暖意，也帶來了光亮。房間中央，原先的通信控制台被一張三米長的餐桌替代。兩盞華麗大燭台上，蠟燭光勃勃躍動，而瓷器、銀器和水晶也在光亮中閃爍。桌子的兩端各設席位。在遠端，馬丁・塞利納斯已經坐在了一把高椅中，等著我的加入。

老詩人坐在那兒，幾乎隱沒不見。自我上次和他見面僅過了幾個小時，但他卻似乎褪去了幾個世紀的老皮。現在，他已經從一個膚如羊皮紙、雙眼凹陷的木乃伊轉變成餐桌上另一個老人——雙眼放射出一種如饑似渴的眼神。我朝桌子走近，注意到精細的靜脈滴管和監控細線在桌下迂迴前行，然而，那種某人死而重生的幻覺感真是太真實了。

塞利納斯望著我的表情，咯咯地笑了起來。「勞爾・安迪密恩，今天下午你看到的是我最糟糕的一面，」他氣喘吁吁道，那嗓音依舊因為衰老而顯得刺耳，但比起先前充滿了力量，「當時我還沒從冰冷的沉眠中恢復過來。」他朝我招招手，叫我坐到桌子另一端的席位上。

「冰凍沉眠？」我蠢頭蠢腦地問，把亞麻餐巾展開攤在大腿上。我已經有好幾年沒有坐在如此華麗的餐桌上享用盛筵了——最近一次要追溯到我被遣散離開地方軍的那天，當時我直接來到南爪半島的格蘭查科港口城，進到一家高級餐館，點了菜單上最棒的菜，把最後那個月的薪水全部揮霍一空。但那頓飯值那個價。

「當然是他媽的冰凍沉眠啦，」老詩人說道，「你覺得還有什麼能夠讓我度過這幾十年的時光？」他又咯咯地笑起來，「但解凍後，我花了好幾天時間才再次恢復正常的生活速度。我已經沒以前那麼年輕了。」

我深吸一口氣。「如果你不介意的話，先生，我想問，」我說，「你多大年紀了？」

詩人沒有理我，他朝候命的機器人（不是貝提克）招了招手，那機器人朝樓梯間點了點頭。於是，另幾個機器人開始靜悄悄地端著食物走上來。水杯被斟滿。我注視著貝提克，他拿著一瓶酒，給詩人看了看，等到老詩人點頭同意，便按部就班，打開瓶塞，倒了一點給詩人試嘗。馬丁・塞利納斯把佳釀拿到嘴邊，攪動了一下，一飲而盡，咕噥了一聲。貝提克把這視為贊同的意思，於是為我倆斟滿酒杯。

開胃品陸續上達，我們兩人每人一份。我認出了炭燒雞肉串、柔嫩的白汁牛肉（產自鬃毛地區），搭配芝麻菜。另外，塞利納斯還享用著卷在曼德拉草葉中的嫩煎肥鵝肝醬，它們就擺在他的邊上。我拿起花式烤肉叉，嘗了嘗雞肉串。味道棒極了。

馬丁・塞利納斯也許已有八九百歲，或許是目前在世的最老的人類，但這怪老頭胃口真大。當他大嚼白汁牛肉時，我看見那潔白的牙齒閃閃發亮，我琢磨著，這些新添物件是假牙，還是基因修裁過的替代品呢？很可能是後者。

我意識到自己已經餓扁了。顯然，我的假重生，或是爬進飛船的體力活動，都激起了我龐大的胃口。幾分鐘的時間內，我們沒有交談，四下裡僅有服侍的機器人腳踏石板的輕柔響聲、火盆中火苗的辟啪聲、頭頂上偶爾吹過的一絲夜風，還有我們咀嚼的聲音。

機器人上前撤掉開胃菜的盤子，端來兩碗熱氣騰騰的黑貝濃湯，此時，詩人開口道：「我聽說，你今天跟我們的飛船見了一面。」

「對，」我回答，「那是不是領事的私人飛船？」

「當然。」塞利納斯朝一個機器人招招手，於是他們從烤爐中拿出熱乎乎的麵包。我聞到一股誘人的香氣，混合著濃湯慢慢升騰的蒸氣和微風吹拂下的秋葉的氣息。

「你希望我用這艘飛船救那個女孩？」我問道，心裡期待著詩人問我是否答應他的那項請求。

但他沒有，而是問道：「安迪密恩先生，你如何看待聖神？」

我眨眨眼，盛著濃湯的勺子正要送到嘴裡。「聖神？」

塞利納斯等著我的回答。

我把勺子放回碗裡，繼而聳聳肩。「我想，我對它沒什麼看法。」

「甚至在它們的法庭判你死刑之後，你也這麼覺得？」

我沒有跟他提我早先的想法——判處我死刑的，並非來自聖神的勢力集團，而是海伯利安邊疆法院中的人。我對他說：「不。我的意思是，聖神和我的生活沒有多大的關係。」

老詩人點點頭，嘬了一口濃湯。「那教會呢？」

「什麼，先生？」

「它和你的生活也沒多大關係嗎？」

「我想是的。」我覺得自己就像是個舌頭打了結的少年，但是他問的這些問題比不上他將要問的那個問題，也比不上我將要給予他的回答。

「我記得，我們第一次聽說聖神的時候，」他說，「僅僅是在伊妮婭失蹤的幾個月後。當時教會的飛船集結在軌道上，他們的軍隊佔領了濟慈、浪漫港、安迪密恩、大學，所有的航空港和重要城市。接著，他們又駕著作戰掠行艇飛離，後來我們才知道，他們是在尋找羽翼高原上的十字形。」

我點點頭，他說的這些我全都知道。軍隊佔領羽翼高原，搜尋十字形，那是垂死教會的最後一搏，也是聖神統治的開始。大約在一個半世紀前，真正的聖神軍隊才抵達此地，佔領海伯利安上所有的一切，下令所有的人從安迪密恩和高原附近的其他城鎮撤離。

「但是，聖神擴張期間，那些進入此地的飛船搞來的都是些什麼好事啊！」詩人繼續道，「教會從佩森開始的擴張，染指古老的環網世界，然後是偏地殖民地……」

機器人撤走湯碗，端上盤子，上面擺著禽肉切片，配酸辣芥末醬，還有脆烤湛江蝠鲼，上面澆著淋絲魚子醬。

「鴨肉？」我問。

詩人朝我笑笑，露出一口再造的牙齒。「這道菜似乎很配你……啊……上個星期經歷的麻煩。」

我歎了口氣，拿起叉子碰了碰一片鴨肉，濕潤的水汽撲向我的臉頰和眼睛。我回想起依姿在野鴨接近空曠的水域時殷切的表情，那已經恍如隔世。我朝馬丁・塞利納斯看了看，試圖想像要和幾個世紀的記憶搏鬥的情景。那一生的時間全部儲存在他的大腦裡，他是如何讓自己保持清醒的呢？老詩人正以他慣有的狂野方式朝我微笑，我再一次納悶起來，他的神志是不是健全呢？

「到聖神真正降臨之時，我們也終於明白它是真實的，但我們也在納悶，它到底是什麼樣的呢，」他繼續道，一邊說一邊嚼著，「結果是神權統治……放在霸主的幾個世紀裡，那絕對不可思議。當然，在那時，宗教純粹是個人的自由選擇——我加入過十幾個宗教，甚至在成為文壇名人的那段時間裡，我自己開創了好幾個宗教。」他那明亮的眼睛盯著我，「你肯定知道這些，勞爾・安迪密恩，你聽過《詩篇》裡的故事。」

我品嚐著蝠鲼，一言不發。

「我認識很多禪宗基督的信徒，」他繼續道，「當然，禪宗比基督的成分多一些，但事實上，也沒多到哪裡去。個人的朝聖非常有趣。力量之地，尋找自己的貝厄德科點，全是這些廢話……」他咯咯地笑了起來，「當然，霸主從沒想過要和宗教扯上關係。政教合一的想法太粗野了……這種東西只有在庫姆-利雅得或是諸如此類的偏地沙漠世界上才會有。然後，聖神就降臨了，用它天鵝絨的手套和懷揣希望的十字形……」

「聖神並沒有統治，」我說，「它是在勸導。」

「完全正確，」老人贊同道，他拿叉指著我，而貝提克為他重新斟滿酒杯，「聖神在勸導。它沒有統治。上百個世界上，教會守護信徒，聖神勸導他們。但是，當然啦，要是你是一名希望重生的基督徒，你肯定不會不理睬聖神的勸告或教會的秘語的，對不對？」

我又聳了聳肩。自我出生到現在，教會的感化已經成了生活的永恆主題。對我來說，它一點也不陌生。

「但你不是一名希望重生的基督徒，對不對，安迪密恩先生？」

我注視著老詩人，腦中突然閃過一個可怕的疑念。他用什麼巧妙的辦法偽造了我的死刑，在我本將被當局埋葬在大海中的時候，把我運到了這兒。他的神通竟可以周旋於浪漫港當局。那麼，他會不會是我的定罪和死刑判決的主謀？這一切是不是某種測試？

「問題是，」他繼續道，毫不顧及我蛇怪似的致命眼神，「為什麼你不是基督徒？為什麼你不願重生？你熱愛生命嗎，勞爾・安迪密恩？」

「我熱愛生命。」我簡明扼要地答道。

「但你沒有接受十字架的教義，」他繼續道，「你沒有接受延長生命的賜禮。」

我放下叉子。一個機器人僕從把這理解成用膳完畢的意思，撤走盤子，上面的鴨肉原封未動。「我沒有接受十字形。」我朝他嚷道。我該如何解釋，在經歷幾代的流亡、受排擠、動盪的土著生活之後，我們遊牧部落腦中滋生出的疑病呢？我該怎麼解釋像我外婆和母親這些人的激烈獨立觀呢？我該怎麼解釋通過教育和撫養帶給我的遺產——那些賢明的嚴格要求和天生的懷疑態度呢？我沒有試著解釋。

馬丁・塞利納斯點點頭，就好像我已經作出了解釋。「你覺得十字形並非天主教賜給信徒的禮物，也不是會通過某種非凡的祈禱得到的奇跡，對不對？」

「在我眼裡，十字形就是種寄生蟲。」我回應道，因為自己口氣中的激烈情感而感到驚訝。

「也許你是害怕失去……啊……你的男性特徵。」詩人粗聲粗氣道。

機器人端上兩只用摩卡巧克力雕刻而成的天鵝，邊上配著高地枝菌。食物放在了我倆面前，但我沒去看它。《詩篇》中，那名神父朝聖者，保羅・杜雷，講述了他發現畢庫拉這個失落部族的故事，他發現了這些人是如何生存了幾個世紀之久——通過那具有傳奇色彩的伯勞送給他們的十字形共生體。十字形讓他們重生，就像它今日在聖神的紀元中所做的，只不過在神父的故事中，這種重生會帶來副作用，在經歷了幾次重生後，會有無法改變的大腦損傷，性器官和性衝動也會消失。畢庫拉是一群智力遲鈍的太監——全都是。

「不，」我回答，「我知道教會已經用什麼辦法把那個問題解決了。」

塞利納斯微微一笑。做那動作的時候，勞爾感覺他就像是一個如木乃伊般乾癟的色帝。「不，一個人只有加入了教會，並且在教會的主持下進行了重生，才能消除那副作用，」他粗聲粗氣道，「不然，即便他用什麼辦法偷到了十字形，他的命運依舊和畢庫拉一樣。」

我點點頭。一代代的人試圖竊取不朽的生命，在聖神把高原封鎖起來前，探險者一直在私運十字形，還有一些是從教會那兒偷來的。但結果從未改變——白癡的行為，性徵的缺失。唯有教會擁有成功重生的秘訣。

「那又如何？」我問。

「那麼，為什麼不效忠教會，每隔十年為教會捐納一次什一稅呢？這代價難道很高麼，我的孩子？數十億人已經為了生命作出了選擇。」

我靜靜地在那兒坐了片刻，最後說道：「數十億人盡可以做他們想做的，但我的生命對我來說很重要。我只是想讓它……屬於我自己。」

這話甚至對我來說都沒有任何意義，但是詩人再一次點了點頭，似乎我的解釋很像那麼回事，讓他很滿意。我看著他吃光了盤中的巧克力天鵝。機器人撤走盤子，在我們的杯中斟滿咖啡。

「好吧，」詩人說，「你有沒有考慮過我的建議？」

這問題真是太可笑了，我強抑住想要笑的衝動。「嗯，」最後我說道，「我考慮過了。」

「怎麼說？」

「我有幾個問題。」

馬丁・塞利納斯等我往下說。

「這事到底能給我帶來什麼？」我問，「你跟我說，如果我回去繼續在海伯利安生活，那將十分困難——因為沒有證件之類的東西——可你知道，我能輕鬆自如地生活在荒野中。對我來說，離開這兒，去沼澤地，躲著聖神當局，肯定比拖著你的小朋友在太空中逃來逃去要容易得多。此外，對聖神來說，我已經死了。我大可以回到荒野的家鄉，和我的部族待在一起，那肯定完全沒有問題。」

馬丁・塞利納斯點點頭。

片刻的沉默過後，我說道：「所以，我為什麼要考慮你的這番無稽之談？」

老人笑了。「因為你想成為英雄，勞爾・安迪密恩。」

我窘迫地大出一口氣，雙手放在桌布上。手指似乎又遲鈍又笨拙，不知道該怎麼擺在精美的亞麻布上。

「你想成為一名英雄，」他重複道，「你想成為那些創造歷史的非凡人物之一，而不僅僅是注視著歷史在你身邊擦身而過，就像河水流過一塊岩石。」

「我聽不懂你在說什麼。」其實我懂，這是當然，但是他不可能把我瞭解得那麼透徹。

「我很瞭解你。」馬丁・塞利納斯說，彷彿是在回應我的所思所想，而不是我最後那句話。

在此處，我得說一下，我完全沒有想過這個老詩人會擁有心靈感應術，連一秒鐘也沒想過。首先，我不相信心靈感應術的存在——或者，準確地說是當時我不相信；其次，我更感興趣的是一個生活了差不多有一千標準年的人類的潛能，我在想，為什麼即便他已經神志不清了，他還能通過別人的面部表情和動作上的微小變化，得到相當於心靈感應的效果呢！

或者，只是他僥倖猜對了罷了。

「我不想成為什麼英雄，」我平靜地說道，「我所在的部隊被派到南大陸和叛軍打仗時，我親眼見到了他們的結局。」

「啊，大熊，」他嘀咕道，「南極的大熊，海伯利安最沒有價值的冰泥之地。我記得從那兒傳來過動亂傳聞。」

那兒的戰爭持續了八個當地年，令上千海伯利安小伙命喪黃泉，他們太蠢了，應徵入伍，結果被派到那兒去打仗。也許這個老詩人不像我想像的那麼狡猾。

「我所說的英雄，不是指那些自己往槍口上撞的傻子，」他繼續道，突然像蜥蜴一樣，飛快地伸出舌頭舔了舔薄唇，「我所說的英雄，是指那些膽識過人、慷慨仁慈、成為傳奇佳話的人，他們甚至因此被尊奉成神靈。我所說的英雄是文學意義上的，我們的主人公慣於採取一些強大而有效的行動，他的悲劇性缺陷將帶他走向毀滅之路。」詩人頓了頓，滿懷期待地看著我，但我只是靜靜地回看著他。

「你不喜歡悲劇性缺陷？」他最後說道，「或是不慣於施展強大而有效的行動？」

「我不想成為什麼英雄。」我又說了一遍。

老人彎腰朝我湊過來。他抬起頭望過來的時候，眼神中帶著某種戲謔的光芒。「孩子，你的頭髮是在哪兒剪的？」

「什麼？」

他又舔了舔嘴唇。「你聽到了我的問話。你的頭髮很長，但不亂。是在哪兒剪的？」

我歎了口氣，說道：「有時候，如果我在沼澤地待太久，我會自己剪。但如果在浪漫港，我會去韃圖路上的一家小店。」

「啊……」塞利納斯說，靠回到高背椅子上，「我知道韃圖路，在黑夜區，與其說是路，不如說是一條小巷子。那兒的自由市場以前會賣些裝在鍍金籠子裡的雪貂。那兒是有些理髮店，但是最好的一家屬於一個叫伍帕拉尼的老頭。他有六個兒子，每一個兒子成年時，他就會在店裡加上一把椅子。」那垂老的眼睛抬了起來，注視著我，我再一次被那人格的力量震住了。「那是在一個世紀前。」他說。

「我就是在伍老爹的店裡剪的，」我說，「現在，店已經屬於他的曾孫卡拉卡瓦了。不過那裡依舊只有六把椅子。」

「對，」詩人說，自顧自地點著頭，「在你摯愛的海伯利安上，還沒發生太大的變化，是不是，勞爾・安迪密恩？」

「這就是你的觀點？」

「我的觀點？」他反問道，攤開雙手，似乎表示他並沒藏著比他的觀點更險惡的東西，「我並沒表達什麼觀點。只是想到什麼說什麼，我的孩子。琢磨那些世界歷史名人的事情是我的一項消遣，尤其是想到未來神話中的英雄會花錢去理髮。順便說一下，幾個世紀前我就想到這個點子了……神話這點事和生活這點事之間的奇怪斷鏈。你知道『韃圖』是什麼意思嗎？」

他突然改變話題，對此我只能眨眨眼。「不知道。」

「那是從直布羅陀吹來的風，帶著美妙的芬芳。興建浪漫港的某些藝術家和詩人肯定覺得，沼澤地中矗立的那些山上遍佈的茶馬和堰木林聞上去很舒服。你知道直布羅陀嗎，孩子？」

「不知道。」

「那是地球上的一塊大石頭，」老詩人粗聲粗氣道，他再次露出一口牙齒，「注意，我沒有說舊地。」

我已經注意到了。

「地球就是地球。在它消失前我就生活在那兒，所以我知道。」

我對他的想法依舊不明就裡。

「我想叫你找到它。」詩人說。那目光炯炯有神。

「找到……它？」我重複道，「舊地？我以為你是要我和那個女孩……伊妮婭……一起旅行呢。」

那瘦骨嶙峋的手揚了揚，叫我住口。「勞爾・安迪密恩，你陪她一起走，然後找到地球。」

我點點頭，心裡盤算著要不要告訴他，舊地已經在三八年的天大之誤中，被一顆掉進它肚子裡的黑洞給吞噬了。但當時，這個古老的怪物已經逃出了分崩離析的星球。要駁斥他的錯覺沒有任何意義。他的《詩篇》中提到過一些情節，說內戰中的技術內核偷走了舊地——把它拐到了武仙座星團，又或者是麥哲倫星雲中，《詩篇》中的記載前後矛盾——但那些全都是幻夢。麥哲倫星雲是一個單獨的星系……如果我沒記錯的話，離銀河超過十六萬光年遠……任何飛船，不管是聖神還是霸主的，都還沒有飛出我們銀河的一條旋臂的狹小範圍。即便擁有霍金驅動這個異於愛因斯坦事實的裝置，遠赴龐大的麥哲倫星雲的旅途，也會花上幾個世紀的艦上時間，產生好幾萬年的時間債。就連享受星際間黑暗之地的驅逐者，也不會開展這樣的旅行。

此外，星球不可能被綁架。

「我想要你找到地球，把它帶回來，」老詩人繼續道，「在我死之前，我想最後看它一眼。勞爾・安迪密恩，你可以為我完成這個任務嗎？」

我和老頭雙目對視。「當然，」我回答，「從瑞士衛兵和聖神手裡救出孩子，保證她的安全，直到她成為宣教的那個人，找到舊地，把它帶回來，讓你再看它一眼。小事一樁。還有啥？」

「還有，」馬丁・塞利納斯說道，口氣一本正經，同時還帶著愚癡，「我想要你搞清楚該死的技術內核到底在搞什麼鬼，阻止它。」

我點點頭。「找到失蹤的技術內核，阻止數千具有神力的人工智能組成的聯合力量，不讓它們開展它們的鬼計劃。」我重複著，口氣流露出諷刺之意，「行。好辦。還有啥？」

「還有。你得和驅逐者談一談，看看他們是否能給予我不朽……真正的不朽，而不是這重生基督徒的狗屎玩意兒。」

我假裝在一個無形的記事本上記錄著。「驅逐者……不朽……不是基督徒的狗屎。好辦。行。還有啥？」

「還有，勞爾・安迪密恩。我希望聖神被摧毀，教會力量垮台。」

我點點頭。已經有兩三百個已知的世界自願加入聖神，數萬億人類欣然得到教會的洗禮。聖神的軍力，比霸主軍部在其鼎盛時期夢想過的力量還要強大。「好，」我回答，「我會負責這件事。還有啥？」

「還有。我要你阻止伯勞，不讓它傷害伊妮婭，不讓它消滅人類。」

我猶豫了片刻。據這老頭自己的史詩記載，伯勞已經被戰士費德曼・卡薩德在某個未來年代消滅了。雖然知道在和一個精神錯亂的人對話的時候，談邏輯是沒有用的，但我依舊提起了這點。

「對！」老詩人大叫道，「但那是在未來的年代，數千年的未來。而我要你現在阻止伯勞。」

「好吧。」我說道。何必去爭？

馬丁・塞利納斯軟軟地靠回到椅子中，他的能量似乎消散了。我瞥見，這個活木乃伊再一次變得皺紋重重、雙眼凹陷、十指枯槁。但那眼睛依舊閃著炯炯的光彩。我試圖想像這個男人在他盛年時期的人格力量，但我想像不出。

塞利納斯點點頭，貝提克帶來兩隻酒杯，往裡面倒上香檳。

「那你是接受了，勞爾・安迪密恩？」詩人問，他的嗓音強力，正式有禮，「你接受了這個任務，營救伊妮婭，和她一起旅行，同時完成其他任務？」

「有個條件。」我說。

塞利納斯皺皺眉，等著我開口。

「我想帶上貝提克。」我說道。機器人此時還站在桌旁，手裡拿著香檳酒瓶，他的目光始終平視前方，完全沒有轉頭朝我倆看上一眼，也沒流露出什麼表情。

詩人卻流露出驚訝的表情。「我的機器人？你當真？」

「對，當真。」

「在你的高曾祖母還沒發育前，貝提克就已經跟著我了。」詩人粗聲粗氣道。那瘦骨嶙峋的手砸在桌子上，力量重得讓我擔心他脆弱的骨頭會不會散架。「貝提克，」他叫道，「你想跟他去嗎？」

藍皮膚的男人目不轉向，點了點頭。

「該死，」詩人說，「好吧，帶著他。你還想要什麼，勞爾・安迪密恩？我的懸椅，要不要？我的呼吸器？我的牙？」

「別的什麼都不要。」我說。

「那麼，勞爾・安迪密恩，」詩人說，聲音又變得正式了，「你接受我給你的任務嗎？你是否會營救我的孩子伊妮婭，幫助她，保護她，直到她完成自己的使命……或是半道崩殂？」

「我接受。」我回答。

馬丁・塞利納斯舉起酒杯，我也配合他的動作。太遲了，我本想讓機器人和我們一起喝上一杯，但是此時，老詩人已經開始念他的祝酒詞。

「敬愚蠢之事，」他說，「敬超凡之瘋狂。敬荒唐之任務。敬沙漠中哭泣之彌賽亞。敬暴君之死。敬我們敵人之毀滅。」

我舉杯往唇邊送去，但是老頭還沒說完。

「敬英雄，」他說，「敬理發的英雄們。」他舉起香檳一飲而盡。

我也一飲而盡。

09

費德裡克・德索亞神父艦長重生了，他睜著雙眼，差不多是在用孩子的好奇眼光打量著四周，同時邁著步子，穿過聖彼得廣場上典雅的伯爾尼尼拱形柱廊，朝聖彼得大教堂走去。天色很好，冷冷的日光，淡藍的天空，空氣寒意料峭（佩森唯一一塊可供居住的大陸海拔很高，達一千五百米，空氣很稀薄，卻不可思議地富含氧氣），展現在德索亞眼前的一切都浸沐在午後華麗的光線中，於是乎，巍峨的柱廊周圍，匆匆趕路的人們的頭頂，都出現了一個個光環；日光照射而下，浸浴著乳白色的大理石雕像，反襯出主教的鮮艷紅袍，以及那些以閱兵姿站立的瑞士衛兵的藍、紅、橘三色夾雜的條帶裝；屹立在廣場中央的高大方尖石塔，大教堂正面刻有凹槽的壁柱，都被塗上了亮彩，而籠罩著整座廣場、頂點距地面一百米高的龐大穹頂，也被引燃了其本身的光輝。鴿子翩翩起飛，在廣場上盤旋，映照著橫射而來的絢麗光線，一對對翅膀忽而在天空中變成白色，忽而在聖彼得閃光穹頂的襯托下變成黑色。一群群人在兩側移動，樸素的神父穿著黑色的法衣，扣著粉紅的紐扣，主教們穿著紅邊白衣，樞機穿著如鮮血般殷紅的法衣，梵蒂岡的平民穿著墨黑的緊身上衣褲，白色的輪狀皺領，修女們的宗教服裝發出沙沙聲，就彷彿白鷗展翅翱翔，男女神父穿著樸素的黑衣，聖神軍官穿著紅黑相間的制服，跟德索亞穿的一模一樣；零零散散還有一些幸運的旅客和平民來賓身著他們最上等的衣服，這些人得到恩典，有幸參加教皇彌撒，大多數人都身著黑色裝束，但所有人的衣料都華美異常，使得最黑的纖維都在光線下璨璨發光。人群朝高聳的聖彼得大教堂走去，小聲交談，舉止興奮，但又很嚴肅。教皇彌撒是件莊重的大事。

今日，與德索亞神父艦長同行的有三人，巴喬神父、吳瑪姬艦長、盧卡斯・奧蒂蒙席。自他一死告別三賢特遣部隊後，僅僅過了四天——三天重生及一天恢復。巴喬，身材圓胖，舉止文雅，他是德索亞的重生醫療神父；吳瑪姬，身材苗條，沉默寡言，是聖神艦隊元帥馬盧辛的副官；奧蒂，雖然已達八十七標準歲高齡，但身體健康，思維敏捷，是西蒙・奧古斯蒂諾・盧杜薩美樞機——權高勢大的梵蒂岡國務秘書——手下的總管和副職大臣。據說，盧杜薩美樞機在聖神的權勢是一人之下，萬人之上。天主教教廷中唯一一個可以得到教皇陛下注意的人，一個才華卓絕得令人恐懼的人。這位樞機的權高勢大的一個表現是：他也是具有傳奇色彩的Sacra Congregatio pro Gentium Evangelizatione或稱de Propaganda Fide——「信仰宣傳傳教聖會」[15]的會長。

對德索亞神父艦長來說，這兩位權高勢大的人物的出現，並未令他感到多麼驚訝。隨著四人爬上通向大教堂的寬闊台階，那落在大教堂正面的日光，才真正令他感到驚奇。早已安靜下來的人群，列隊進入巨大的空間中，他們依舊保持著沉默，途中行經一個個身著華美作戰制服的瑞士衛兵。一行人進入教堂中殿。在這無比寂靜的場面下，就連一丁點聲音都會發出迴響，在走向教堂長凳的途中，面對著極其廣闊的巨大空間，面對那一幅幅永恆的藝術作品，德索亞激動得熱淚盈眶。在右邊第一座小禮拜堂內，是米開朗琪羅的聖母憐子像；阿諾爾佛・迪坎布裡奧的聖彼得古銅像，右足歷經幾個世紀的親吻，已被磨得光亮；被底座燈光照得光輝璀璨的那尊雕像是皮耶特羅・甘比在十六世紀雕琢的聖女裘利安娜・法康內麗，距今大概有一千五百多年的歷史了。

德索亞神父艦長指蘸聖水畫著十字，跟著巴喬神父走到預訂的長凳前，這時，他已經淚流滿面。隨著最後的喧囂和咳嗽聲在巨大的空間中慢慢沉寂，三名男性神父和另外一名女性聖神軍官跪倒在地，開始祈禱。現在，大教堂已經近乎黑暗，僅有微小的鹵素聚光燈照耀著如金子般閃耀的藝術和建築珍品。透過婆娑淚眼，德索亞望著刻有凹槽的壁柱和伯爾尼尼神龕（罩著鍍金華蓋的中央祭壇，只有教皇才可以站在那裡宣講彌撒），下面是巴洛克式的紫銅色支柱。他思索著自重生以來過去二十四小時的奇跡。對，那非常痛苦，而且腦子迷糊——就好像腦袋被擊得暈頭轉向後剛剛醒轉——而且，那痛苦比頭痛更加寬泛、更加厲害，似乎身體的每一個細胞都記得死亡的恥辱，直至現在都在反抗這種恥辱。但他也感到驚奇。對細枝末節的驚奇和敬畏：巴喬神父餵給他吃的肉湯的味道，透過教區長住所的窗戶第一眼看到的佩森的淡藍天空，他那天看到的一張張臉龐、聽到的一個個聲音，都充滿了感人至深的仁慈。德索亞神父艦長雖然是個很敏感的人，但自五六歲起，他就再沒哭過。然而今日他卻潸然淚下……公然、恬不知恥地潸然淚下。耶穌基督第二次給予了他生命之禮，上帝和他——一個出生在落後世界的貧困家庭中的正直忠實之人——分享了復活的聖禮，現在，他的細胞在回憶死亡劇痛的同時，似乎也記起了新生的聖禮。他喜悅得熱淚盈眶。

壯麗的小號音符突然鳴響，如金色的刀刃刺穿這片寧靜，合唱隊在歡快的樂聲中高唱，漸高的管風琴音符迴盪在巨大的空間中，然後一系列璀璨的光芒突然照射而下，照亮了慢慢出場準備舉行彌撒的教皇和他的扈從。彌撒開始了。

德索亞見到聖父的第一印象是，他是多麼年輕啊！當然，教皇尤利烏斯十四世剛到花甲之年，雖然他擔任教皇的時間其實已經持續了二百五十多年，其間只有他自己的死亡和重生，才會打斷他漫長的統治生涯，他總共經歷過八次加冕典禮，第一次是作為尤利烏斯六世——之前是偽教皇忒亞一世八年的統治——隨後的每一次加冕典禮，他用的都是尤利烏斯這個名字。德索亞注視著開始宣講彌撒的聖父，這位聖神艦長想起了尤利烏斯的故事——這是他從官方的教會歷史和禁詩《詩篇》中瞭解到的。《詩篇》，每一個識字的少年都會去讀，雖然會冒著失去靈魂的危險，但他們依舊樂此不疲。

兩方都指出，尤利烏斯教皇在第一次重生前，是個名叫雷納・霍伊特的年輕人，追隨保羅・杜雷的身影成為一名神父，後者是個具有超凡魅力的耶穌會考古學家和神學家。杜雷是聖忒亞教義的支持者，此教義認為人類有能力朝上帝的方向進化——事實上，在杜雷於隕落後攀上聖彼得的王座時，據他自己的說法是，人類可以進化成為上帝。雷納・霍伊特神父在第一次重生並成為尤利烏斯六世後，努力消抹的，正是這一異端邪說。

兩份記載——教會歷史和受禁的《詩篇》——都一致同意，是杜雷神父在偏地世界海伯利安的流放過程中，發現了十字形這個共生體。但到此處，歷史卻出現了分歧，開始分道揚鑣。根據詩作所言，十字形是杜雷是從異星生物伯勞那裡獲得的。而根據教會的教義，伯勞——如果存在撒旦的話，它就是撒旦的一個表現——跟十字形的發現毫無關係，但它後來誘惑了杜雷神父，也誘惑了霍伊特神父。教會歷史記載，杜雷最終屈服於怪物的變節行為。而《詩篇》，在異教徒神話和歪曲歷史的混沌雜陳中，講述了杜雷是怎樣將自己釘在了海伯利安羽翼高原的火焰林中，而沒有將十字形帶回教會。根據馬丁・塞利納斯這個異教徒詩人所言，這是為了拯救教會，不讓它陷入對寄生蟲的依賴，將其代替精神的信仰。但根據教會歷史記載（也是德索亞所相信的），杜雷將自己釘死，是為了結束共生體給他帶來的痛苦，同時與魔鬼伯勞結盟，防止教會在發現重生的聖禮後，恢重生命力——因為在偽造考古記錄而被放逐之後，杜雷已經將其視為敵人。

按兩篇故事所說，雷納・霍伊特神父旅行至海伯利安，是為了尋找他的朋友和昔日的導師。按瀆神的《詩篇》所言，霍伊特接受了杜雷的十字形，也得到了他自己的，但後來在隕落前最後的日子裡，他回到海伯利安，希望邪惡的伯勞解除他的負擔。教會指出了其中的謬誤，它解釋了霍伊特神父是如何勇敢地回到海伯利安，去降伏窩在老巢中的魔鬼。不管怎樣，兩者都記錄了同一事實，霍伊特在這最後一次的海伯利安朝聖中罹難，而杜雷復活了，身上攜帶著自己的十字形，也攜帶著霍伊特神父的，並在隕落的混沌中回到了佩森，成了近代歷史上第一個偽教皇。杜雷（忒亞一世）九年的荒誕統治是教會的一個低谷，但在偽教皇因事故死亡後，雷納・霍伊特從雙方共享的身體中重生了，並由此開創了一個新時代：尤利烏斯六世的輝煌統治；杜雷稱為寄生蟲的聖典造化之物的發現；尤利烏斯從上帝那裡得到的啟示——這啟示依舊只有教會最為秘密的聖所才能知曉——十字形將如何引領他們走向勝利之地；教會隨後的成長，從二流的教派變成人類正式的信仰。

德索亞神父艦長注視著教皇——一個瘦削、蒼白的男人——將聖餐高舉在祭壇之上，這位聖神軍官滿懷驚懼地渾身顫抖。

巴喬神父已經向他解釋，那勢不可擋的新奇感和驚懼感是重生聖禮的余效，它們會在隨後的幾日或幾星期內慢慢消失，但是安寧健康的實質感會徘徊上一段時間，隨著每一次的重生，那感覺會越來越強。德索亞終於明白，為什麼教會將自殺列為最不可饒恕的重罪之一——自殺的人會被立即逐出教會，因為在品嚐了死亡的苦灰之後，他們會產生一種越來越強烈的激情感覺，就好像離上帝本尊越來越近了。如果對於自殺的懲罰沒有那麼嚴厲的話，重生會很容易上癮。

德索亞神父艦長依舊忍受著死亡和重生帶來的痛苦，他的感官和意識因為暈眩而東倒西歪，他注視著教皇彌撒接近聖餐儀式的高潮，聖彼得大教堂現在又和儀式開始時一樣，突然爆發出讚頌和狂響。這位戰士明白，他立刻就會品嚐到由聖父親自化體而來的耶穌血肉，他就像個孩子般淚流滿面。

彌撒過後，在冷夜之下，聖彼得上方的天穹宛如白色的陶瓷。德索亞神父艦長和他的新朋友在梵蒂岡花園的陰影中漫步。

「費德裡克，」巴喬神父開口道，「我們將要參加的會議非常重要，非常非常重要。你的意識是否能清楚地領會將要傳達給你的重大信息？」

「是的，」德索亞說，「很清楚。」

盧卡斯・奧蒂蒙席拍了拍聖神軍官的肩膀。「費德裡克，我的孩子，你確信嗎？必要的話，我們可以再等一天。」

德索亞搖搖頭。他的意識正蹣跚在剛剛目睹的美妙莊嚴的彌撒上，舌頭依舊回味著聖餐和聖酒的完美滋味，他感覺此刻基督正在向他耳語，但是他的頭腦很清晰。「我準備好了。」他回答。吳瑪姬艦長正站在奧蒂身後，猶如一個沉默的影子。

「很好，」蒙席說，他對巴喬神父點點頭，「神父，我們已經無須你的服務。謝謝。」

巴喬點點頭，他微微頷首，靜悄悄地退出了眾人的視線。德索亞清楚地明白，他再也不會與這位和藹的重生醫療神父見面了，這純愛的急流讓更多的眼淚盈滿了他的眼眶。他衷心感謝黑夜，因為它們遮掩了淚水；他知道，必須在會議中克制好自己。他琢磨著，這重要的會議究竟會在哪裡舉行——在傳說中的波吉亞寓所[16]？西斯廷教堂？聖座的梵蒂岡辦事處？也許是在那個曾被叫作波吉亞塔樓的聖神聯絡處。

盧卡斯・奧蒂蒙席在花園遠端停下腳步，朝一條石凳揮了揮手，示意其他人就坐，那條石凳旁邊坐著另外一個人，德索亞神父艦長意識到，此人正是盧杜薩美樞機，會議便在這個香氣四溢的花園中舉行。德索亞跪在蒙席面前的礫石上，親吻著伸出的那隻手上的戒指。

「請起。」盧杜薩美樞機說道。他是個身形龐大的男人，圓圓的臉龐，厚重的面頰，低沉的聲音聽上去就像是德索亞耳中的上帝之聲。「坐下。」樞機說。

德索亞坐上石凳，其他人依舊站著。樞機左邊的暗影中，坐著另一個人。在昏暗的光線下，德索亞分辨出那是身聖神制服，但看不清軍銜。在他們左邊一個涼亭的陰影中，他隱約察覺到其他人的存在——至少有一人坐著，好幾個站著。

「德索亞神父，」西蒙・奧古斯蒂諾・盧杜薩美樞機開口道，他朝左邊坐著的男人點點頭，「容我向你引見艦隊元帥威廉・李・馬盧辛。」

德索亞立即起身立正行禮。「很抱歉，元帥，」他用力張開緊咬的牙關，「我沒認出您。」

「別緊張，」馬盧辛說道，「坐下，艦長。」

德索亞再一次坐下來，但現在更加審慎了。得知了身邊這些人的面目，就猶如熾熱的日光，立時驅散了他重生的歡愉迷霧。

「艦長，我們很滿意你的工作。」馬盧辛元帥說。

「謝謝，長官。」神父喃喃道，他再次朝邊上的影子望去。很明顯，涼亭那有人在朝這邊看。

「我們也是，」盧杜薩美樞機發出低沉的聲音，「那就是我們挑中你擔任此項任務的原因。」

「任務，樞機大人？」德索亞問。他因為緊張和迷惑而暈頭轉向。

「和往常一樣，你將為聖神和教會這兩方服務。」元帥說，在昏暗的光線下湊向前。佩森星球沒有月亮，但這裡的星光非常明亮，德索亞逐漸適應了昏暗的光線。在什麼地方，有只小鈴鐺在召喚僧侶進行晚禱。從梵蒂岡建築群透來的光線將聖彼得穹頂浸浴在柔和的光輝中。

「和往常一樣，」樞機接過話匣，「你將向教會和軍事當局兩方匯報工作。」龐大的男人頓了頓，朝元帥看了一眼。

「我的任務是什麼，樞機大人？元帥？」德索亞問，不太清楚該向哪個人發問。馬盧辛是他的最高上司，但聖神軍官通常服從教會高級官員的命令。

兩人都沒答話，但馬盧辛朝吳瑪姬艦長點了點頭，後者正站在數米開外的一個樹籬旁。受到召喚，這位聖神軍官馬上走向前，遞給德索亞一個全息立方體。

「激活它。」馬盧辛元帥說。

德索亞按了一下小型陶瓷方塊的底部，一個女孩的影像朦朧地出現在立方體上。德索亞轉了轉影像，留意到女孩有著深色的頭髮、大大的眼睛和熱切的目光。在黑暗的梵蒂岡花園中，孩子虛幻的腦袋和脖子成了最明亮的東西。德索亞神父抬起頭，在樞機和元帥的眼睛中看到了全息像的光輝。

「她的名字……嗯，我們還無法確定她的名字，」盧杜薩美樞機說道，「神父，你覺得她看上去有多大？」

德索亞重新朝全息像望去，琢磨著她的年齡，然後把得出的結果換算成標準年。「也許有十二歲？」他猜測道。自一歲起，他就很少有機會和孩子相處。「十一歲？標準算法。」

盧杜薩美樞機點點頭。「二百六十多標準年前在海伯利安上失蹤的時候，她十一標準歲，神父。」

德索亞又朝全息像看了一眼。這麼說，這個孩子很可能已經死了——他記不起聖神是不是在二百七十七年前把重生聖禮帶到海伯利安的。她也可能已經長大成人，並且重生過了。他不知道他們為什麼要讓他看這個孩子幾個世紀前的全息像。但他沒有多言。

「這小孩是布勞恩・拉米亞所生，」馬盧辛元帥說，「你對這個名字有印象嗎，神父？」

的確有，但是德索亞暫時想不出究竟那具體是什麼。然後，《詩篇》中的句子出現在他的腦海中，他也記起了故事中的那個女性朝聖者。

「是的，」他說，「我記得她的名字。她是隕落前跟教皇陛下一起進行最後朝聖的朝聖者之一。」

盧杜薩美樞機湊近了些，胖嘟嘟的雙手交叉著擺在膝蓋上。一身袍子鮮紅鮮紅，全息像發出的光線照在上面。「布勞恩・拉米亞和一個異物發生了關係，」樞機咕噥道，「一個賽伯人。一個克隆人，它的意識是居住在技術內核中的人工智能。你記得這些歷史和那首禁詩嗎？」

德索亞神父瞇起眼。他們把他帶到梵蒂岡的這座花園裡，是不是想要懲罰他在小時候讀了這首禁詩？二十年前他已經為自己的罪孽懺悔過了，作為補贖，他此後也再沒讀過那首詩。一想到此，他的臉便羞紅一片。

盧杜薩美樞機咯咯地笑了起來。「沒事，我的孩子。教會裡的每個人都坦白過這一罪孽……禁物太誘惑人……我們都看過那本禁書。你記得那個叫拉米亞的女人和這個叫約翰・濟慈的賽伯人有過肉體關係嗎？」

「有一點印象，」德索亞說，然後馬上補充道，「大人。」

「你知道約翰・濟慈是誰嗎，我的孩子？」

「請恕我無知，大人。」

「他是大流亡前的一名詩人。」樞機聲音低沉地說道。高高的頭頂上，三艘聖神登陸飛船的藍色等離子減速尾跡刺穿了星野。德索亞神父艦長甚至不用仔細端詳，便認出了飛船的構造和火力裝備。他已經記不得受禁的《詩篇》中那個詩人的名字，對此他並不驚訝；還是個小孩的時候，德索亞神父艦長就對機器和大型太空戰產生了濃厚的興趣。而大流亡前的任何東西，尤其是詩，對他來說並沒有什麼吸引力。

「在那瀆神的詩文中，這個女人——布勞恩・拉米亞——不僅僅和賽伯人異種發生了關係，」樞機繼續道，「還懷上了他的孩子。」

德索亞揚起眉毛。「我以為賽伯人是……我是說……他們……啊……」

盧杜薩美樞機又咯咯地笑了起來。「他們生不了孩子？」他說，「就像機器人？不……這個男人的身體是由人工智能異種克隆出來的，而他也育成了夏娃之女。」

德索亞點點頭，好像明白了什麼，但其實這些關於賽伯人和機器人的談話在他眼裡就像是關於獅鷲獸和獨角獸的天方夜譚。那些生物曾經存在過，但就他所知，現在全都絕種了。德索亞神父艦長試圖想像，在這上帝的宇宙中，這些關於已故詩人和懷孕婦女的談話到底有何要緊，他的腦子飛速運轉。

似乎是為了回答德索亞腦中的疑問，馬盧辛元帥開口道：「你眼前的這個小女孩正是那個孩子，艦長。那個賽伯異種被摧毀後，布勞恩・拉米亞在海伯利安生下了這個孩子。」

「這個小孩不是一個……完全的人類，」盧杜薩美樞機輕聲繼續道，「雖然她父親……那個濟慈賽伯人的身體被摧毀了，但他的人工智能人格依舊儲存在一個舒克隆環分流器中。」

馬盧辛也湊向前，似乎這信息只能讓三人知道。「我們相信，這孩子還沒出生前，就和關在舒克隆環中的濟慈人格有了交流，」他輕聲說，「我們幾乎肯定，那……胎兒……通過賽伯人人格和技術內核取得了聯繫。」

德索亞突然湧起一股畫十字的衝動，但他克制住了。他閱讀到的文獻、得到的教導、自己的信仰，都向他宣揚著，技術內核是邪惡的化身，完全是魔王在人類近代史中最活躍的顯靈。技術內核的毀滅，不僅僅解救了陷入圍困之地的教會，也讓人類自身得到了超度。德索亞很難想像一個未出世的人類靈魂是如何和那些毫無實體、沒有靈魂的智能進行直接接觸的。

「這小孩非常危險，」盧杜薩美樞機小聲道，「雖然技術內核已經因遠距傳輸器的隕落而被消除，雖然教會不再允許無靈魂的機器擁有真正的智能，但是，這小孩已經得到了指令，她是那些垮台的人工智能派來的特務……魔王派來的特務。」

德索亞揉揉臉，他突然感到累極了。「聽你的話，好像她還活著，」他輕聲道，「仍舊是個孩子。」

盧杜薩美樞機變換了坐姿，一身絲製長袍瑟瑟作響。他的嗓音低沉而又不祥。「她的確活著，」他說，「仍舊是個孩子。」

德索亞又看了看飄浮在他們中間的小女孩的全息像，然後碰了碰立方體，影像消失了。「通過冰凍沉眠？」他問。

「在海伯利安上，有幾座光陰塚，」盧杜薩美聲音低沉地說道，「其中有一座被稱作獅身人面像，你應該記得那首詩或教會歷史中的記載，那座墓塚是一扇穿越時間的傳送門。沒人明白它是如何運轉的，對大多數人來說，它只是一堆石頭。」樞機朝元帥望了望，然後又回視面前的神父艦長，「大約兩百六十四標準年前，這個孩子進入獅身人面像消失了。當時我們就已經知道這個小孩對聖神非常危險，但我們來遲了一步。現在，我們得到可靠消息，她將在不到一個標準月的時間內……從墓塚中出現，依舊是個孩子，依舊對聖神具有致命的威脅。」

「對聖神具有致命的威脅……」德索亞重複著。他簡直一頭霧水。

「教皇陛下已經預見了這一威脅，」盧杜薩美聲音低沉地說道，「大約在三個世紀前，我主基督認為是時候向陛下揭露這個可憐孩子所具有的威脅性，現在，聖父已經開始著手處理這事。」

「我不明白，」德索亞神父艦長坦白了自己的無知，雖然全息像已經消失，但是他腦海中依舊閃爍著那個孩子天真的面龐，「這個小女孩……在當時……在現在……怎麼會對教會構成威脅？」

盧杜薩美樞機緊緊捏著德索亞的胳膊。「她是技術內核派來的特務，她將會成為潛進基督教會的病毒。我主已經向陛下揭露，這個女孩擁有妖力……非凡人所能擁有的妖力。憑其中一力，便能說服眾多信徒，讓他們拋下上帝的光明教義，遺棄靈魂的超度，轉而侍奉魔王。」

德索亞點點頭，雖然他還是不明白。盧杜薩美把他胳膊捏得生疼。「大人，您希望我做什麼？」

馬盧辛元帥開口回答，聲音異常響亮，把原先沉浸在低聲細語中的德索亞震得滿臉驚愕。「從現在起，」馬盧辛高聲嚷道，「你將退出艦隊任務，德索亞神父艦長。從現在起，你的任務是找到這個孩子……這個女孩……把她帶回……梵蒂岡。」

樞機似乎瞥到德索亞眼中閃過的一絲焦慮。「我的孩子，」他說，那深沉的聲音現在稍稍變得緩和，「你怕這個孩子會受到傷害，是不是？」

「是，大人。」德索亞琢磨著，他的供認不諱會不會讓他喪失參與任務的資格。

盧杜薩美稍稍減輕了握力，現在是友好的輕觸。「放心，我的孩子，聖座中沒有人……聖神中沒有人……意圖傷害這個小女孩。事實上，聖父向我們……向你……下達了命令，不准傷害這個孩子，這命令屬於二級優先職責。」

「你的最優先職責，」元帥接下去說道，「是將她帶回……佩森。帶到梵蒂岡的聖神司令部，也就是此地。」

德索亞點點頭，吞了口唾沫。他腦中最初閃現的問題是：為什麼是我？然後他大聲回答道：「是，大人。我明白了。」

「我們會給你一個教皇授權的觸顯，」元帥繼續道，「利用它，你可以要求當地聖神當局為你提供任何材料、幫助、聯絡，或者人員。有何問題嗎？」

「沒有，大人。」德索亞的聲音很堅定，但是他的意志在搖擺。教皇授權的觸顯給予他的權力甚至大過於聖神行星總督。

「你今日立即前往海伯利安，」馬盧辛元帥維持著尖刻、嚴肅的命令口吻，「吳瑪姬艦長？」

那位聖神軍方副官走向前，遞給德索亞一個紅色的作戰公文碟。神父艦長點點頭，但腦海中卻在吶喊，今天就去海伯利安星系……大天使信使飛船！再死一次，再來一次痛苦。不，我的天啊，親愛的上帝啊。求你叫這杯離開我！

「艦長，你來指揮我們最新式、最先進的信使飛船，」馬盧辛對他說道，「它跟那艘帶你來佩森的飛船非常相似，但能容納六名乘客，軍事武裝和你先前的火炬艦船差不多，同時還裝備有自動重生系統。」

「是，大人。」德索亞說。但他腦中在想，自動重生系統？難道讓機器來執行重生聖禮？

盧杜薩美樞機又拍了拍他的胳膊。「我的孩子，很抱歉，那是機器系統。但這艘飛船能載你到聖神和教會統治區外的任何地方。如果僅僅因為上帝的僕從無法來到你的身邊，我們就拒絕向你提供重生，那就錯了。記住，我的孩子，這些重生設備帶著聖父的福佑，因此具有真正的重生彌撒能給予的同樣的聖典需求。」

「多謝，大人，」德索亞喃喃而語，「可我不太明白……教會統治區外的地方……你不是說我去的地方是海伯利安嗎？雖然我沒去過那兒，可我想那個星球屬於聖神……」

「它的確屬於聖神，」元帥打斷他的話，「但如果你沒有成功抓住……」他頓了頓，「沒有救出那個孩子……如果因為某些無法預料的原因，你必須跟著她飛到其他世界，其他星系……我們覺得最好在飛船上為你準備自動重生龕。」

德索亞順從地躬首，但滿腦子疑惑。

「但我們衷心希望，你能在海伯利安找到那個孩子，」馬盧辛元帥繼續道，「到那兒之後，你和地面軍指揮官巴恩斯-阿弗妮見個面，亮出教皇觸顯。她指揮著駐紮在海伯利安的瑞士衛兵旅，等你抵達後，他們就歸你管轄了。」

德索亞眨眨眼。管轄瑞士衛兵旅？可我是艦隊的火炬艦船艦長！對地面軍的調遣我完全一竅不通啊，連騎兵衝鋒我都不懂！

馬盧辛元帥咯咯地笑了起來。「我們明白，德索亞神父艦長，這跟你的正規職責不太一樣，但是放心，你現在的指揮履歷完全足夠。巴恩斯-阿弗妮指揮官會繼續地面軍日常的指揮工作，但務必利用所有資源，救出那個孩子。」

德索亞清了清嗓子。「那……你說我們還不知道她的名字……我是說，那孩子會怎麼樣？」

「在她失蹤前，」盧杜薩美低沉地說道，「她稱自己為伊妮婭。至於她會怎麼樣……嗯，請再一次放心，我的孩子，我們的目的是防止她用病毒感染聖神基督教會，但我們不會傷害她。其實，我們的任務……你的任務……就是要拯救這個孩子不朽的靈魂。聖父會親自負責這件事的。」

德索亞從樞機的聲音中聽出來，會談到此結束。於是神父艦長站起身，感覺到重生的錯位感在他全身肆意穿行，仿若眩暈。今日我得再死一次！愉悅依舊還在，但他也悲傷得幾欲掉淚。

馬盧辛元帥也站了起來。「德索亞神父艦長，此次重新分配的任務一直有效，直到你將孩子帶到梵蒂岡軍事聯絡處，帶到我面前。」

「我們確信，任務幾星期內就會結束。」盧杜薩美低沉地說道，他沒起身。

「這偉大而艱巨的責任就托付給你了，」元帥說，「那女孩有預謀的叛變將會帶來毀滅性的病毒，我們不能讓它感染我們基督會的兄弟姐妹，在此之前，你必須獻出全身全靈，實現教皇陛下的願望，將孩子安全帶到梵蒂岡。我們知道你不會讓我們失望的，德索亞神父艦長。」

「謝謝，長官。」德索亞說，他再次思考起來，為什麼是我？他跪下身，親吻樞機的戒指，起身時，發現元帥已經退回到涼亭的黑影中，那裡的幾個黑色身影依舊穩如磐石地待著。

盧卡斯・奧蒂蒙席和聖神艦長吳瑪姬分別站到德索亞的兩側，轉過身，護送他走出花園。德索亞神父艦長的意識依舊徘徊在混亂和震驚中，心臟依舊猛烈跳動，對不久前在眼前開展的重要儀式滿懷著殷切和恐懼，就在此時，一艘登陸飛船起飛，等離子尾跡照亮了聖彼得穹頂，照亮了梵蒂岡的屋頂，跳動的藍色火焰照亮了花園，他回頭一瞥。涼亭的拱形陰影內，那幾個人影瞬時乍現，被藍色的等離子光照得透亮。馬盧辛元帥也在那兒，背朝德索亞，兩名全副武裝的瑞士衛兵同樣背轉身站著，手裡舉著鋼矛槍。但是，那個剎那間被照亮的端坐著的人，在未來的幾年裡將會反覆現身於德索亞的夢境和記憶之中。

花園長凳上坐著的那個人，悲傷的雙眼牢牢地鎖定在德索亞遠去的身影上，藍色的等離子閃光映射出他高高的額頭和悲哀的面容，雖短暫，但無法磨滅。他正是教皇陛下，尤利烏斯十四世，六千多億忠誠天主教徒的聖父，遼闊的聖神疆土內四千多億散落的靈魂的實際統治者，剛剛將費德裡克・德索亞送向宿命旅程的人。

10

晚宴過後的第二日清晨，我們再一次來到飛船中。更準確地說，是我和機器人貝提克再一次來到飛船中，走的是一條捷徑——連接兩座塔樓的一條地道；馬丁・塞利納斯則以全息像的形式出現。詩人老頭讓飛船電腦的發射器將他表現得非常年輕，看上去真是怪異，不過依舊是個古老的色帝，雙足站立，長髮披散在腦袋上，耳朵是尖的。我注視著詩人，他穿著栗色的斗篷、長袖上衣、蓬蓬褲，頭戴鬆軟的貝雷帽，心裡意識到，要是那些衣服正當流行的時候，他該是個怎樣的紈褲子弟啊。眼前的馬丁・塞利納斯，肯定是三個世紀前作為朝聖者回到海伯利安時的樣子。

「你是不是打算像他媽的鄉巴佬一樣一直盯著我？」全息像說道，「還是打算搞定他媽的這趟觀光游，早點幹我們的正事？」老詩人或許還沒從昨夜的宿醉中醒過來，又或者是恢復了足夠的元氣，心情變得比以往更加糟糕了。

「帶路。」我說。

從隧道中出來，我們乘飛船的升降機來到最底層的密封艙。貝提克和詩人的全息像領著我朝上攀爬：途經引擎艙，裡面全是些看不出用途的設備，密密麻麻的管道和纜線；然後是冰凍沉眠艙——四張冰凍沉眠的睡床分別擺在各自的冰冷艙室中（我發現有一張睡床不見了，應該是馬丁・塞利納斯搬掉的）；接著是前天我剛走過的那條氣密走廊——「木」牆其實是一排排儲藏櫃，裡面裝著諸如宇航服、全地形車、空行車之類的玩意兒，甚至還有些古老的武器；再往上是起居艙，就是那台施坦威和全息井的所在地；然後再次攀上螺旋形的階梯，來到貝提克稱為「導航艙」的地方——那裡倒真的有個小房間，裡面都是些電子導航儀表。但引起我注意的是那間藏書室，一架子一架子的書擺在裡面，真正的書，印刷書。飛船的艙壁旁和窗戶邊，還擺著幾張睡床和坐臥兩用的長椅；再次沿階梯攀登，最後，我們來到了飛船頂部，那是一個圓形的臥室，僅有一張床擺在中部。

「領事以前喜歡在這兒邊聽音樂邊欣賞外面的疾風驟雨，」馬丁・塞利納斯說道，「飛船？」

環形房間的拱狀艙壁突然變得透明，頭頂的飛船船首也起了同樣的變化。外面，唯有塔樓內部的漆黑岩石將我們包圍，但是高高的頂上，從這筒倉的腐朽屋頂中透進一縷光線，灑落而下。接著，輕柔的音樂突然充溢整個房間。那是首鋼琴曲，沒有伴奏，悅耳的曲調非常古老，縈繞於懷。

「捷奇維科？」我猜測道。

老詩人輕蔑地哼了一聲。「拉赫馬尼諾夫，」在昏暗的光線下，色帝的面容似乎突然變得穩重了，「你能猜到是誰在彈嗎？」

我側耳聆聽，彈鋼琴的人技藝非常嫻熟，但我想不出是誰在彈。

「是領事。」貝提克說。機器人的聲音非常輕。

馬丁・塞利納斯咕噥了一聲。「飛船……恢復原樣。」艙壁凝固了。老詩人的全息像從艙壁邊消失，又在螺旋階梯旁閃現。他一直在這麼幹，效果令人驚惶不安。「好啦，要是這趟該死的觀光游結束了，就到下面的起居艙去吧，我們來琢磨琢磨該如何智斗聖神教會。」

地圖是老式的那種——是用鋼筆在紙上描繪的——鋪展在閃亮的大鋼琴上。天鷹在鍵盤上展開羽翼，大馬的馬頭作為一幅單獨的地圖蜷縮在頂上。馬丁・塞利納斯的全息像那強健有力的雙腿邁出大步，來到鋼琴前，手指戳向馬眼的所在地。「這兒，」他說，「還有這兒。」毫無重量感的手指點在紙張上，沒發出任何聲音，「教皇那些狗娘養的軍隊從這裡的時間要塞——」輕飄飄的手指戳了戳籠頭山脈最東部、馬眼下的一個點，「一直到馬頭。他們在哀王比利受詛咒的城市裡有飛行器，就是這兒——」手指無聲地捶向光陰塚山谷西北面幾公里外的一個點，「而在山谷中，集結著大量的瑞士衛兵。」

我盯著地圖。兩個多世紀來，除了被遺棄的詩人之城和光陰塚山谷，大馬東部四分之一的區域一直都是空蕩蕩的沙漠，除了聖神軍隊，無人能涉足其中。「你怎麼知道那裡有瑞士衛兵？」我問。

色帝彎起眉梢。「我有情報來源。」他說。

「你的情報來源有沒有跟你提起他們的數量單位和裝備情況？」

全息像發出什麼聲音，聽上去像是老頭打算朝地毯吐口水。「你不必知道具體的數量單位，」他厲聲叫道，「伊妮婭明天會從獅身人面像中出來，你只要知道你和她之間有三萬士兵就夠了。其中有三千瑞士衛兵。現在，你打算怎麼闖過他們這一關？」

我想要放聲狂笑。即便海伯利安全部地方軍加起來，再算上太空支援部隊，我也吃不準他們是否能「闖過」六七名瑞士士兵把守的關卡，瑞士士兵的武器、訓練、防禦系統都極為出色。但我沒笑，而是再次研究起地圖來。

「你說有飛行器從詩人之城開出……你知道是什麼樣的飛機嗎？」

詩人聳聳肩。「戰鬥機。電磁車在這當然使不出屁勁出來，所以他們派了一些反衝力飛行器過來，我想是噴氣式飛機。」

「是速停機、疾行機、脈衝機，還是氣吸機？」我問。我力圖說得像回事，似乎自己很瞭解講的這些東西，但是我在地方軍零星撿拾到的軍事知識一直聚焦在分解槍械、擦洗槍械、發動槍械，在破天氣中行軍時保證不讓槍械淋濕，不行軍、不擦洗、不分解的時候試著睡上幾小時，睡著的時候力圖不讓自己凍死，而且——遇到必要時刻——就把腦袋往地上擱，以防被那些大熊狙擊手射死，全是這檔子事。

「飛機種類他媽的跟這有屁關係？」馬丁・塞利納斯咆哮道。在面容上年輕了三個世紀，這當然沒有讓他變得柔和，「是戰鬥機。我們記錄到它們的時速，有多少來著……飛船？雷達最近探測到的那些信號點，時速有多少來著？」

「三馬赫。」飛船回答。

「三馬赫，」詩人重複道，「它們的速度快得足夠飛到這兒，用火焰彈把這地方炸成灰，然後在冰啤變溫前回到北大陸。」

我抬起頭，不再注視地圖。「我就是想問你，」我說道，「他們為什麼不？」

詩人的腦袋朝我轉來。「他們為什麼不什麼？」

「為什麼不飛到這兒，用火焰彈把你炸成灰，然後在冰啤變溫前打道回府？」我說道，「你是他們的威脅，他們為什麼要容忍你的存在？」

馬丁・塞利納斯咕噥了一聲。「因為我死了，他們以為我死了，一個死人會對誰造成威脅？」

我歎了口氣，又朝地圖看去。「軌道上肯定有艘火炬艦船，但我想你不知道是什麼樣的飛船護送它來到這兒的，是不是？」

令人驚訝的是，回答我的是飛船。「那艘火炬艦船是艘三萬噸的阿基拉級神行艦，」傳來那輕柔的聲音，「護送它的是兩艘標準的聖神級火炬艦船——『聖安東尼[17]』號和『聖波納文丘[18]』號。高層軌道上還有一艘C3艦船。」

「見鬼，C3艦船是什麼東西？」詩人的全息像嘟噥道。

我朝他看了一眼。這人活了一千年，竟然不知道如此基本的概念？詩人們真是怪物。「指揮，通信，控制。[19]」我對他說。

「這麼說，那個負責指揮的聖神雜種就在上頭？」塞利納斯問。

我揉揉下巴，盯著地圖。「不一定，」我說，「太空特遣部隊的指揮官應該在上面，但是負責此次行動的首領可能已經下來了。聖神的指揮官都經過聯合作戰的特訓，這裡有那麼多瑞士衛兵，必定有個重要人物臨陣指揮。」

「好吧，」詩人說，「那麼，你怎麼闖過他們這一關，然後救出我的小朋友？」

「對不起，」飛船說，「軌道上還有另外一艘飛船。是在三個標準星期前抵達的，它還派出了一艘登陸飛船，著陸於光陰塚山谷。」

「什麼樣的飛船？」我問道。

短暫的停頓。「我不知道，」飛船說，「它的構造非常奇怪。很小……也許只有信使飛船那麼大……但推進力相關的資料，卻非常……奇怪。」

「也許正是一艘信使飛船，」我對塞利納斯說，「那些可憐的混球卡在冰凍沉眠的狀態下動彈不得，一待就是好幾個月，付出幾年時間債的代價，僅僅是為了遞送那些聖神首腦忘記告訴指揮官的事情。」

詩人全息像的手再一次輕拂地圖。「說正題。你怎麼把伊妮婭從這群雜種手裡救出來？」

我從鋼琴邊走開，開口時，聲音怒氣衝天。「我他媽怎麼知道？你花了兩個半世紀的時間計劃這檔子愚蠢的逃亡，你才應該知道。」我揮揮手，指指飛船，「我猜，這艘船能讓我們逃脫那些火炬艦船的追捕。」我頓了頓，「飛船？你的速度能超越聖神的火炬艦船，比它們先進入超光速躍遷嗎？」當然，所有的霍金驅動器都提供了超越光速的虛擬速度，所以我們的逃離、生存，或是被捕、死亡，就全仰仗通向量子躍遷點的競賽了。

「哦，可以，」飛船立即回答，「雖然我丟失了部分記憶，但是我記得，我曾拜訪過驅逐者聚居地，在那段時間裡，領事讓我得到了改良。」

「驅逐者聚居地？」我蠢頭蠢腦地重複道，皮膚不合邏輯地感到刺痛。小時候，我們都害怕驅逐者會再次侵略，我就是在這樣的恐懼中慢慢長大的。驅逐者是我們的終極大敵。

「是的，」飛船的聲音中帶著某種自豪，「我們能比聖神第一線火炬艦船更快加速至超光速狀態，速度比它們快百分之二十三。」

「它們也許能在半個天文單位外的地方用切槍把你擊落。」我說道，半信半疑。

「對，」飛船同意道，「但沒什麼可擔心的……只要我們有十五分鐘的領先時間。」

我轉過身，望著皺眉的全息像和沉默不語的機器人。「要真是那樣，」我說，「那就太棒了。但這根本就不能幫我搞明白，我該怎麼把孩子帶到飛船上。我也不知道該怎麼讓飛船飛出海伯利安，同時擁有十五分鐘的領先時間。軌道上的火炬艦船是在進行所謂的戰軌巡邏——也就是作戰軌道巡邏。每隔幾秒，就可能有幾艘飛船飛臨大馬大陸，監控著從一百光分外到上部大氣層的每一個微小的空間。在大約三十公里上方，就是空中作戰巡邏隊的天下，它們很可能是天蠍級脈衝戰鬥機，如果需要，可以快速刺入低層軌道。不管是太空巡邏隊，還是大氣巡邏隊，都不會讓飛船在它們的顯示屏上停留十五秒鐘，更別提十五分鐘了。」我望著詩人老頭年輕的臉龐，「除非你有什麼東西沒告訴我。飛船，驅逐者給你裝配上什麼魔力隱身技術嗎？隱形護盾，還是其他什麼東西？」

「就我所知，沒有，」飛船說，過了一秒鐘，補充道，「那也不可能，對不對？」

我沒去睬飛船。「瞧，」我對馬丁・塞利納斯說，「我願意幫你救這個女孩——」

「伊妮婭。」老人說。

「對，我願意從那些傢伙手裡救出伊妮婭，但是如果她果真像你說的那樣，對聖神來說非常重要……我的意思是，他們派了三千瑞士衛兵，我的老天……就算擁有這樣一艘一級棒的太空飛船，要進入光陰塚山谷周邊的五百公里區域，也是絕對不可能的。」

雖然塞利納斯的全息像有點失真，但我瞧見了他眼中的疑惑，於是我繼續道，「我是說真的，」我說道，「即便沒有太空和空中掩護，沒有火炬艦船，沒有戰鬥機，沒有無線電雷達，但還有瑞士衛兵。我是說——」就在自己講話的當口，我的雙手已經緊握成拳了，「這些傢伙是致命的。他們接受五人一組的特訓，任意一組人馬都能將這樣一艘太空飛船撂倒。」

那兩條色帝般的眉毛微微上拱，似乎是驚訝，又似乎是疑惑。

「聽著，」我再次說道，「飛船？」

「在，安迪密恩先生？」

「你有沒有防禦護盾？」

「沒有，安迪密恩先生。我倒是有經過驅逐者改裝加強的密蔽場，但僅僅是民用。」

我不知道什麼叫「經過驅逐者改裝加強的密蔽場」，但是我繼續問道：「它們能阻擋標準火炬艦船的帶電粒子束或是切槍光束嗎？」

「不能。」飛船回答。

「你能摧毀超光速或是常規動力的導彈嗎？」

「不能。」

「你的速度比它們快嗎？」

「不。」

「你能阻止登船攻擊隊的侵入嗎？」

「不。」

「你有沒有對付聖神戰艦的攻擊或防禦能力？」

「除非你覺得溜之大吉屬於其中之一，安迪密恩先生，不然，答案是沒有。」飛船說。

我回頭望著馬丁・塞利納斯。「我們完蛋了，」我低聲說，「即便我能飛到小女孩身邊，他們也只是把我和她一起抓走罷了。」

馬丁・塞利納斯微微一笑。「也許並非如此。」他一面說，一面朝貝提克點點頭，機器人隨即攀上螺旋樓梯，走到上層去了。一分鐘不到，他又回來了，手裡拿著一個捲起來的圓柱狀物體。

「如果這是什麼秘密武器，」我說，「最好是件上等貨色。」

「正是如此。」詩人傻笑道。他再次點點頭，貝提克隨即解開了圓柱體。

那是塊毯子，長不到兩米，寬一米多。布塊磨損得很厲害，顏色都褪盡了，但是我依舊能看見那複雜的構造和圖案。精美織就的金色細線依舊明亮得就像……

「我的天，」我大歎道，同時恍然大悟，就好像被誰一拳擊中了太陽神經叢[20]，「這是一塊霍鷹飛毯。」

馬丁・塞利納斯的全息像清清嗓子，似乎準備要吐口水。「不是一塊，」他咕噥道，「而是那塊霍鷹飛毯。」

我後退了一步。這東西來自純正的傳奇，而我，正站在它的上面。

這世上僅有幾百塊霍鷹飛毯，而這是第一塊——它是舊地鱗翅目昆蟲學碩士、傳說中的電磁系統發明家弗拉基米爾・肖洛霍夫在舊地剛毀滅不久後製造的。肖洛霍夫，當時已年屆古稀，卻瘋狂地愛上了十幾歲的侄女——阿洛提拉，他打造這塊飛毯，就是為了贏取她的愛。經過一段充滿激情的戀曲，那位豆蔻少女便一腳踹掉了老頭，受此打擊，肖洛霍夫在修繕完如今的霍金驅動器後，過了幾星期便自殺身亡，飛毯也隨之失卻，歷經幾個世紀……直到邁克・沃朔在卡弗涅市場買下了它，把它帶到茂伊約，於是它才在他與船員夥伴梅閏・阿斯比克的手中再次得到使用。後來，梅閏的事跡成為又一樁載入傳奇史冊的愛情故事——梅閏和希莉的愛情。當然，這第二個傳奇，已經成了馬丁・塞利納斯《詩篇》的一部分了，如果那故事所言不虛，希莉便是領事的祖母。在《詩篇》最後講述的傳奇中，霸主領事便是駕著眼前這塊霍鷹飛毯（此處的「霍鷹」不是「霍金」的諧音，指的是舊地的一種鳥，雖然是那位大流亡前的科學家的作品打開了超光速旅行的大門，導致了改良星際驅動器的發明），英勇地穿越海伯利安，從光陰塚山谷飛往濟慈城，為的是要解放我現在所在的這艘飛船，駕著它飛回墓塚。

我單膝跪地，虔誠地撫摸著這塊人工製品。

「老天，」塞利納斯說道，「這他媽不過是塊毯子，而且還是塊醜得一塌糊塗的毯子。我都不會把它放在家裡——那會和所有東西格格不入的。」

我抬起頭。

「是的，」貝提克說，「這就是那塊霍鷹飛毯。」

「它還能飛嗎？」我問。

貝提克單膝跪地，張開藍色的手指，碰了碰上面複雜捲曲的構造。霍鷹飛毯突然崩直，彷彿一塊木板，懸浮了起來，離地面近十厘米。

我搖搖頭。「我不明白……電磁系統在海伯利安應該不管用，因為這裡的怪異磁場……」

「大型電磁系統不起作用，」馬丁・塞利納斯叫道，「比如電磁車，或是浮置遊船，大玩意兒不行。但這塊毯子能，而且它也被改進過了。」

我揚揚眉毛。「改進過？」

「還是驅逐者，」傳來飛船的聲音，「我記得不太清楚，不過，兩個半世紀前，我們訪問他們時，他們胡亂地修補了一些東西。」

「顯而易見。」我說道，站起身，用腳輕輕踩了踩這張帶著傳奇色彩的毯子。它反彈了一下，就像是安了什麼結實的彈簧，但依舊飄浮在原地。「好吧，」我說，「我們有了梅閏和希莉的霍鷹飛毯，它……要是我沒記錯……能自主飛行，速度達到每小時二十公里……」

「它的最高時速是二十六公里。」貝提克說。

我點點頭，又輕輕碰了碰懸浮著的毯子。「要是順風，每小時二十六公里，」我說道，「那麼，光陰塚山谷離這兒有多遠？」

「一千六百八十九公里。」飛船回答。

「離伊妮婭從那兒的獅身人面像中出來，還有多少時間？」我問道。

「二十小時。」馬丁・塞利納斯說。他肯定是厭倦了自己的年輕形象，因為全息投影現在又變回了我昨晚看到的老人的樣子，懸椅什麼的一應俱全。

我瞥了瞥腕表。「晚了，」我說，「我應該在幾天前就起飛的，」我走回到大鋼琴前，「嗯，如果我果真在幾天前就起飛了，那又怎樣？這便是我們的秘密武器？它有什麼超級防禦場可以保護我……保護那個女孩……不讓瑞士衛兵的切槍和子彈傷著我們嗎？」

「不，」貝提克回答，「它沒有什麼防禦能力，僅有一個密蔽場，可以偏轉風向，讓飛行者安全地坐在上面。」

我聳聳肩。「那麼，我該怎麼做……帶這毯子去山谷和聖神交易嗎？一塊古老的霍鷹飛毯，換一個小孩？」

貝提克依舊跪在懸浮的毯子旁，他的藍色手指繼續撫觸著褪色的織線。「驅逐者將它進行了改良，它的電量能維持更久——高達一千小時。」

我點點頭，令人驚歎的超導技術，但完全無關主題。

「並且，現在它的時速已經超過三百公里。」機器人繼續道。

我咬緊了嘴唇。如此說來，明天我真能到達那裡。如果我打算在一塊飛行毯子上坐上五個半小時的話，可然後呢……

「我覺得應該用這艘船把她救出去，」我說，「把她帶出海伯利安星系，以及諸如此類的……」

「對，」馬丁・塞利納斯說，他的聲音突然變得和垂老的影像一樣疲憊，「但首先，你得把她帶到飛船上來。」

我從鋼琴邊走開，停在螺旋樓梯前，轉身面對著機器人、全息像、懸浮的毯子。「你們倆還是沒明白，是不是？」我開口道，聲音比我意願的要響，更加尖銳，「那些人可是瑞士衛兵！！如果你們覺得這該死的毯子能讓我在他們的雷達、運動探測器和其他傳感器的天羅地網下鑽進去，那你們就是瘋了。我是眾矢之的，一隻撲扇著翅膀每小時飛三百公里的坐以待斃的鴨子。相信我，那些瑞士衛兵將在瞬間用切槍擊中這塊玩意兒，更別提空中作戰巡邏的脈衝飛機和軌道上飛行的火炬艦船了。」

我頓了頓，朝他們瞄了一眼。「除非……你們還有什麼事瞞著我……」

「當然，」馬丁・塞利納斯回答，色帝的面容上露出疲色，「當然有。」

「我們把霍鷹飛毯拿到塔樓窗戶外吧，」貝提克說，「你得學會怎麼操控這東西。」

「現在？」我說，聲音突然變輕。我感覺自己的心臟開始猛烈捶擊起來。

「現在。」馬丁・塞利納斯說，「你明天三點整準時出發，到時候你一定要能夠熟練駕駛。」

「我駕駛？」我說，緊盯著這塊懸浮的傳奇毯子，心裡慢慢感覺到：這是真的……我明天可能會死。

「你駕駛。」馬丁・塞利納斯說。

貝提克關閉霍鷹飛毯，把它重新捲成筒狀。我跟著他走下金屬樓梯，出了走廊，來到塔樓的階梯上。明亮的陽光透過敞開的塔樓窗戶照射進來。我的天，我心裡思忖，望著機器人在石坡上展開毯子，將它重新激活。這兒離下面的岩石還有很長一段距離。我的天，我再次想著，脈搏聲在耳畔勃勃響動。老詩人的全息像已經無處可尋了。

貝提克示意我坐上霍鷹飛毯。「第一次我先帶你飛。」機器人輕聲說。一陣微風輕輕刮擦著附近茶馬樹梢上的枝葉。

我的天，我最後一次想到，隨後爬上窗台，坐到了霍鷹飛毯上。

11

就在女孩預定從獅身人面像中出來的兩小時前，德索亞神父艦長的指揮掠行艇中警報大作。

「空中嫌疑物，方位一-七-二，北行，時速兩百七十四公里，高度四米，」聲音來自六百公里上空一艘C3艦船中的戰軌巡邏防禦圈控制員，「入侵者距離，五百七十公里。」

「四米？」德索亞反問道，他朝巴恩斯-阿弗妮看了看，這位指揮官正坐在對面的最高司令官控制台中，位於掠行艇中部。

「嘗試低位、慢速探測。」指揮官說道。她是個身材嬌小的女人，皮膚白皙，一頭紅髮，但由於戴著作戰頭盔，所以看不見一片肌膚或一根頭髮。德索亞和指揮官相處了三個星期，還從未見過她的笑容。「放下戰術護目鏡。」她自己的護目鏡已經就位。德索亞把自己的拉了下來。

護目鏡中的光點位於大馬的南端，正從海岸邊往北飛來。「我們剛才怎麼沒見到它？」他問。

「可能剛剛起飛。」巴恩斯-阿弗妮回應道，她正在檢查戰術顯屏上的作戰資源。對德索亞來說，三星期前起初的幾小時步履維艱。他向巴恩斯-阿弗妮亮出教皇觸顯，將她說服，把聖神最精銳部旅的指揮權轉交給區區一名飛船艦長，但之後，她還是傾力合作。當然，德索亞還是將細微的作戰工作留給她處理。瑞士衛兵旅的好多頭頭都以為德索亞只是個教皇派來的聯絡員。但德索亞對此毫不在意。他關心的是那個孩子，那個女孩，只要地面軍指揮狀況良好，那麼，其餘的細枝末節全都可以忽略不計。

「受沙塵暴阻擋，沒有圖像，」指揮官說道，「但照它的速度，它會在獅子時間前抵達這兒。」

幾個月來，士兵們都管獅身人面像的開啟時刻叫做「獅子時間」。只有少數幾名軍官知道這麼多火力的焦點是一個孩子。瑞士衛兵不發牢騷，但是他們不會喜歡在這樣一個鄉下地方站崗放哨，和戰鬥任務扯不上半點關係，而且周邊環境實在太過糟糕，全是飛沙走石，令人渾身不自在。

「嫌疑物繼續北行，一-七-二，時速兩百二十九公里，高度三米，」C3控制員繼續匯報，「距離五百七十公里。」

「該把它擊落了，」指揮官巴恩斯-阿弗妮在指揮頻段上說道，這是她和德索亞的專用頻段，「有何建議？」

德索亞抬起頭。掠行艇正朝南部傾斜轉向，螳螂眼似的玻璃罩外，地平線也傾斜起來，海伯利安奇異的光陰塚在他們身下蔓延達一公里，南部天空變成了一條暗淡的黃褐色帶子。「從軌道上用切槍把它擊落？」他說。

巴恩斯-阿弗妮點點頭，但她回應道：「你很熟悉火炬艦船的機件。不過，我們還是派一小隊人馬過去。」她戴著神聖手套的手碰了碰位於防禦圈南端的紅色光點，「格列高利亞斯中士？」她已經切換至戰術頻段的密光連接。

「指揮官？」傳來中士低沉、困惑的聲音。

「你在監控這個不明飛行物嗎？」

「對，長官。」

「把它攔截，確定它的身份，然後摧毀它，中士。」

「收到，長官。」

C3攝像機轉向南部的沙漠，並將局部放大，德索亞定睛凝視。五個人形突然從沙丘中躍起，於塵雲中慢慢升起，他們身上的變色聚合體也在慢慢褪色。要是在普通的星球上，他們會使用反重力裝置飛行；但是在海伯利安，他們使用的是大型動力包。五人四散開來，兩兩之間相隔幾百米，在塵雲中朝南部疾馳而去。

「啟動紅外呈像，」巴恩斯-阿弗妮說道，於是視像轉到紅外圖像，鏡頭跟著他們一起穿越逐漸厚重的塵雲，「啟亮目標。」她又下令。圖像朝南部轉去，但目標依舊是個熱屬性的模糊點。

「小東西。」指揮官說。

「是飛機嗎？」德索亞神父艦長還是比較習慣太空戰術顯示屏。

「沒這麼小的飛機，除非是機動式飛行傘。」巴恩斯-阿弗妮說。她的聲音中完全聽不出緊張感。

掠行艇越過光陰塚山谷的南端，加速朝前飛去，德索亞低頭看去。沙塵暴沿著前頭的地平線肆虐，那是一條金褐色的帶子。

「離攔截點一百八十公里，」傳來格列高利亞斯中士簡潔明瞭的聲音。德索亞的護目鏡圖像跟從於指揮官的，他們看到的都是這位瑞士衛兵中士所看到的——空無一物。五人小隊正駕著飛行器飛過極其密集的揚沙，他們的四周暗如黑夜。

「動力包開始發熱了。」傳來另一個人平靜的聲音。德索亞看了看信息顯示，說話的是紀下士。「沙子堵住了通風口。」下士繼續道。

德索亞透過護目鏡朝巴恩斯-阿弗妮指揮官看去。他明白，她得進行艱難的抉擇了——要是在沙塵暴中再待上一分鐘，將會讓她的士兵們死於非命；但要是無法查明不明飛行物的身份，就會在其後導致更大的麻煩。

「格列高利亞斯中士，」她下令道，嗓音依舊堅定如磐石，「馬上消滅入侵者。」

通信線路上出現了短暫的停頓。「指揮官，我們能在這兒再待上幾……」中士開口道。在中士的聲音背後，德索亞聽見塵暴在怒號。

「馬上消滅它，快，中士。」巴恩斯-阿弗妮命令道。

「收到。」

德索亞切換到廣距戰術頻段，抬起頭，看見指揮官正注視著自己。「你覺不覺得這可能是聲東擊西的假象？」她問道，「把我們引開，以便讓真正的入侵者從別的地方混進來？」

「有可能。」德索亞說。他從顯示屏上看到，指揮官已經把周界線上的警報升到了第五級。第六級是作戰警報。

「等著瞧。」話音剛落，格列高利亞斯的士兵們便開火了。

那狂野的沙塵暴是個大鍋爐，沙子和電流在其中翻滾。距離一百七十五公里的時候，能量武器靠不住。格列高利亞斯選擇了鋼雨鏢，並親自持槍射擊。雨鏢加速至六馬赫。那個不明飛行物依舊維持原來的路線。

「我想，它沒裝感應器，」巴恩斯-阿弗妮說，「它在盲飛。按預定程序盲飛。」

雨鏢經過熱能目標，在三十米的距離外引爆，兩萬鋼矛被可控炸藥傾囊放出，筆直朝入侵者的路線奔去。

「擊落嫌疑物，」C3控制員說道，格列高利亞斯同時回復道，「命中目標。」

「找到它，查明身份。」指揮官命令道。掠行艇已經傾斜著飛回山谷。

德索亞透過護目鏡的顯示屏朝外張望。她已經遠距離擊斃目標，卻沒讓士兵們從沙塵暴中回來。

「收到。」中士回復道，沙塵暴極其狂野，密光線路上夾雜著靜電噪聲。

掠行艇低低地飛臨山谷上方，德索亞開始第一千次檢視墓塚：此地首先映入眼簾的是伯勞聖殿，它比其他幾個更靠近南方，那帶刺的鋸齒狀扶壁讓人想起那個怪物，但自最後一次朝聖以來，怪物已經長久不見於人間；接著是更為詭秘的穴塚——總共有三個——它們的入口是從峽谷壁上的粉紅色岩石中開鑿而出的；然後是矗立在中部的巨大的水晶獨碑；接著是方尖石塔；之後是翡翠塋；最後是雕刻得精緻惟妙的獅身人面像，大門緊閉，雙翼展開。這跟通常朝聖者朝拜的次序截然相反——雖然三個多世紀以來，已經沒有一個朝聖者了。

德索亞看了看腕表。

「一小時五十六分。」巴恩斯-阿弗妮指揮官說。

德索亞神父艦長咬了咬嘴唇。瑞士衛兵旅的警戒線在獅身人面像周圍就位——幾個月前就已經就位。在更遠處部署著更多的部隊，他們在更寬闊的警戒線內各就其位。每一個墓塚都有選派的士兵駐紮，以防預言出錯。山谷那一邊還有更多的部隊。頭頂，火炬艦船和指揮艦船在守望。在山谷的入口，德索亞的專用登陸飛船正在待命，引擎開動，一旦小孩被注射鎮靜劑並送上船，就馬上起飛。兩萬公里的上方，大天使級信使飛船「拉斐爾」號和它兒童尺寸的加速床一起等候著。

首先，德索亞知道，那個名字可能叫「伊妮婭」的女孩必須接受十字形的聖禮。這將在軌道上的「聖波納文丘」號中進行，片刻之後，沉睡的孩子將會被轉移至信使飛船。三天後，她將會在佩森上重生，交付給聖神當局。

德索亞神父艦長舔舔嘴唇。他非常擔心，拘留那個孩子的過程中可能會出什麼岔子，孩子可能會受傷。他無法想像，一個孩子——即便是一個來自過去的孩子，一個和技術內核交流過的孩子——怎麼可能會對疆域遼闊的聖神或是聖教造成威脅。

德索亞神父艦長壓制住自己的想法；他無權去想像這些。他的職責是完成任務，服從自己的上級，通過這些，來服務教會和耶穌基督。

「找到不明飛行物。」傳來格列高利亞斯中士粗糙的聲音。顯示屏一片朦朧，沙塵暴依舊十分狂野，但是五名士兵已經來到了墜毀地。

德索亞提高自己護目鏡顯屏的解析度，看見了四分五裂的木頭和紙片，以及被打成蜂窩狀的扭曲金屬，那可能是一個簡單的由太陽能電池供電的脈衝反作用發動機。

「無人駕駛飛機。」紀下士說道。

德索亞抬起護目鏡，對巴恩斯-阿弗妮指揮官笑了笑。「你又下達了一次演習，」他說，「今天已是第五次了。」

指揮官沒作任何反應。「也許下一次就是真格的，」她說，接著對著戰術麥克說道：「維持五級警報。到獅子時間前六十分鐘時，啟動六級警報。」

所有的頻段上都響起了確認聲。

「我還是不明白到底誰會礙我們的事，」德索亞神父艦長說，「我也不知道他們到底如何辦到。」

巴恩斯-阿弗妮指揮官聳聳肩。「驅逐者可能會在我們講話的時候突然從超光速狀態減速而來，將我們打個措手不及。」

「那他們最好帶上一整個游群，」神父艦長回答，「數量不夠的話，我們可以輕而易舉地搞定。」

「世上無易事。」巴恩斯-阿弗妮指揮官說。

掠行艇降落在地。門閘轉了一圈，放下斜軌。飛行員坐在座位中轉過頭，推起護目鏡說道：「指揮官，艦長，你們說要在獅子時間前一小時五十分在獅身人面像著陸。我們早了一分鐘。」

德索亞斷開與掠行艇控制台的連接。「我打算在風暴到來前舒展舒展筋骨，」他對指揮官說道，「要不要跟我一起？」

「不。」巴恩斯-阿弗妮放下護目鏡，開始低聲發佈命令。

掠行艇外，空氣極其稀薄，一陣陣電流湧過。頭頂上，天空依舊是海伯利安那獨特的湛青色，但是峽谷的南方邊緣已經籠罩著一層陰霾，風暴即將臨近。

德索亞瞥了瞥腕表，還有一小時五十分鐘。他深吸一口氣，默默發誓在至少十分鐘內不再去看時間，然後走進了獅身人面像那陰森聳現的陰影中。

12

談話進行了幾小時，之後，他們吩咐我回床睡覺，但只能睡到早上三點。當然，我沒睡。要是明日即將奔赴旅程，那麼在前日晚上，我總會翻來覆去睡不著，而這一夜，我壓根就沒睡。

午夜過後，安迪密恩這座城市靜得出奇；秋風暫歇，夜星閃亮。一兩個小時裡，我就這麼穿著睡衣躺在那兒。但到了一點，我爬了起來，穿上他們昨天晚上給我的耐用衣，然後開始確認我的隨身行李，這已經是今晚的第五次，或是第六次了。

對於這樣一個令人膽寒的冒險來說，包裡並沒裝多少東西：一件替換用的衣服，一雙襪子，一把激光手電，兩個水瓶，插在皮帶刀鞘中的一把小刀——我詳細檢視過這把武器，還有一件沉重的帆布夾克，擁有熱能內襯，一塊用作鋪蓋的超輕毯子，一個慣性引導羅盤，一件舊毛線衫，夜視鏡，一副皮手套。「要探索這個宇宙，你還需要什麼？」我嘀咕道。

我也仔細瞧了瞧今日將要穿的衣服——一件舒適的帆布襯衫；一件縫著好多口袋的外穿背心；彈性十足的呢制長褲，非常結實，跟我在沼澤地獵鴨時穿的差不多；柔軟的高筒靴有點緊——我覺得它們像是外婆的故事中提到的「海盜靴」；一頂軟軟的三角帽，用不到的時候可以折疊起來放在背心口袋裡。

我把刀扣在皮帶上，將羅盤放進背心口袋，靜靜地站到窗前。山頂上，星辰迴旋，我就這麼默默地注視著，直到兩點四十五分，貝提克過來把我從思緒中叫醒。

塔樓最高層依舊擺著那張桌子，桌子盡頭依舊是那張懸椅，老詩人坐在其中，醒著。帆布屋頂已經拉開，群星在頭頂發出冷冷的光芒。沿牆壁擺放的火盆中，火苗畢畢剝剝發出爆裂聲，巖壁上高高地插著一根根火把。早餐已經上齊——烤肉，水果，配著糖漿的麵餅，新出爐的麵包。但我只喝了杯咖啡。

「你最好吃點東西，」老詩人嘟噥道，「你可不知道下一頓會在什麼時候吃。」

我站在那兒注視著他。咖啡湧出的蒸氣，溫暖著我的臉頰，空氣卻是寒意料峭。「如果不出岔子，一切按計劃進行，我會在六小時內進入飛船。到那時，我就能吃了。」

馬丁・塞利納斯發出一聲刺耳的聲音。「什麼事會一點不出岔子，勞爾・安迪密恩？」

我啜了口咖啡。「說到計劃，你可以跟我講講到底有什麼奇跡，會在我帶著你的小朋友飛速離去的時候，分散瑞士衛兵的注意力。」

古老的詩人靜靜地瞅了我片刻。「關於這個，你只需相信我就行，成不？」

我歎了口氣。我早就擔心他會這麼說。「老頭，你要我相信的東西也太匪夷所思了。」

他點點頭，但依舊保持沉默。

「好吧，」最後我說道，「我們等著瞧，看看到底會發生什麼。」我轉過身面對貝提克，他正站在樓梯邊上。「請記得準時在那兒等我們，免得到時候找不到飛船。」

「我會記得的，先生。」機器人回答。

我走到那塊霍鷹飛毯邊，它就鋪展在地板上。貝提克已經把我的背包放了上去。「最後，還有什麼指示嗎？」我問道，但不知道自己到底在對誰說。

老人坐在懸椅上，飄近了一點。在火把光輝的照射下，他看上去垂垂老矣，比先前更加枯槁，更加乾癟了。他那手指就像是發黃的骨頭。「聽好，」他粗聲粗氣道，「就這——」

在大海之上有個寂寞的伶仃人，

命定通過衰朽的皮囊來延伸

他那可憎的存在，延伸十世紀，

然後孤獨地死去。誰又能設計

一次全面的對抗？沒有人。因此

海洋必須漲潮又潮落百萬次，

他受到壓迫。可是他不會死去，

假如他能夠做到這些事：——徹底

看清魔術的奧秘，詳細地闡釋

一切運動、形狀和聲音的意義；

深入地探究一切外形和實體，

一直追溯到它們的象徵性本質；

他就不會死。再說，主要的是，

他必須懷著無限的虔誠從事

歡樂和痛苦的工作；——對於受暴風

襲擊而淪於毀滅的一切情人們，

他都要一個挨一個安放好，只管

讓時間慢慢爬行到淒涼的空間：

這件事做了，全部勞作已完成，

一個青年，為天神所愛，所指引，

將站在他的面前；引導他圓滿

完成一切事。這位被選中的青年

必須這樣做，否則兩人都滅亡。[21]

「什麼？」我問，「我不……」

「見鬼，」詩人粗聲粗氣道，「給我找到伊妮婭，帶她到驅逐者那兒，然後活著帶她回來。這不算複雜，就算是牧羊人也辦得到。」

「別忘了我還是園藝家的學徒、酒吧招待、獵鴨人。」我一面說，一面把咖啡杯放下來。

「差不多三點了，」塞利納斯說，「你得走了。」

我深吸一口氣。「等等。」我說道，登登登跑下樓梯，進廁所解了個手，在冰涼的石凳上靠了片刻。你是不是瘋了，勞爾・安迪密恩？這是我在對自己說話，但是我卻聽見了外婆的輕柔聲音。是的，我回答。

我重新走上樓梯，腿兒不住哆嗦，心臟急速跳動，這些反應甚至嚇到了我自己。

「一切就緒，」我說道，「老媽總是跟我說，離家前得把這些事搞定。」

千歲高齡的詩人咕噥了一聲，操控椅子滑了過來，來到霍鷹飛毯面前。我坐上毯子，激活飛控線，盤旋升起，騰空在石地上方一米半的地方。

「記住，一進入大裂痕，找到入口，就讓飛毯按設定程序飛行。」塞利納斯說。

「我知道，你跟我說過……」

「閉上嘴，給我聽好，」老傢伙粗聲粗氣道。古老羊皮紙似的手指點了點獨特的線路設計。「記住怎麼操控它。一旦進入入口，挨次點擊這……這……還有這，程序就會接管飛行任務。如果你想手動操作，點點這裡的中斷按鈕，就可以中斷順序指令……」他的手指充滿愛意地撫摸著古老細線上的空氣。「但是到了那裡面，別想自己飛。你會永遠也找不到出來的路的。」

我點點頭，舔了舔乾燥的嘴唇。「你沒告訴我，是誰設定的程序，是誰完成的飛行？」

色帝露出一口新牙。「是我，我的孩子，花了好幾個月的時間，但是我辦到了。那差不多是兩個世紀前的事了。」

「兩個世紀前！」我幾乎從毯子上跳了下來，「要是這兩個世紀裡出現塌陷呢？地震引發的平移斷層？要是什麼東西攔住了我的去路，那會怎麼樣？」

馬丁・塞利納斯聳聳肩。「孩子，你的時速將達兩百公里，」他說，「所以，我猜你會死。」他拍拍我的背，「去吧。替我向伊妮婭問聲好。告訴她馬丁叔叔正在等她，他想在死前看到舊地。告訴她，老頭子盼望著聽她來解釋一切運動、形狀和聲音的意義。」

我操控霍鷹飛毯，又升高了半米。

貝提克走向前來，伸出一隻藍色的手。我和他握了握。「祝你好運，安迪密恩先生。」

我點點頭，找不到什麼話說，便駕著飛毯盤旋升高，飛出了塔樓。

要從天鷹大陸中部的安迪密恩城直接飛到大馬大陸的光陰塚山谷，我本該筆直朝北飛。然而，我卻一頭往東飛去。

昨日的試飛——雖然我疲倦的腦袋覺得是同一天——表明，操控霍鷹飛毯實在是易如反掌，但當時的飛行速度僅是每小時幾公里。現在，當我來到塔樓上方一百米高的地方時，我嘴裡叼好筆形電筒，照亮慣性羅盤，將飛毯與那無形的航線對齊，和老詩人給我的地形圖比照比照，設定好方向後，便將手掌按向了加速按鈕。飛毯持續加速，直到溫和的密蔽場自動激活，保護我不受暴風的吹襲。我回頭張望了一下，希望最後看一眼塔樓，或是看看站在窗口邊朝外張望的老詩人，但太遲了，荒廢的大學鎮早已隱沒在了黑暗的群山中。

飛毯上沒有示速器，所以我只能猜測，現在正以最高速度飛行。我正朝東方的高峰翱翔而去，高聳入雲的雪原反射著星光，最好小心點，所以我放好筆形電筒，戴上夜視鏡，繼續對照地形圖察看我的位置。隨著陸地一點點升高，我也駕著毯子慢慢往上升，讓毯子與巨石、瀑布、雪崩斜道、冰瀑保持百米距離，透過夜視鏡，星光顯得更加明亮，冰瀑正閃著綠光。飛毯悄無聲息地飛著——甚至連風聲也被密蔽場偏轉得鴉雀無聲了——好幾次，我看見一些巨型動物跳躍著東躲西藏，它們是被頭頂上突然出現的這只沒有翅膀的鳥嚇著了。飛了半小時後，我越過大陸陸脊，將飛毯保持在五公里隘口的中心地帶。很冷，雖然密蔽場將我的些許體溫保持在靜止空氣的旅行罩中，但我早就穿戴上熱力夾克和手套了。

越過群山，我飛速下降，緊緊跟隨崎嶇的山原，眼前的苔原慢慢變成沼澤荒野，而沼澤荒野又變成更低海拔的低矮常藍植物和三枝楊，接著這些高山上的樹木也慢慢減少，最後消失了，閃光的特斯拉火焰林開始照亮東部，就像是假曙光[22]。

我摘下夜視鏡，放回背包中。前頭的景象真是美麗極了，還略微有點恐怖——整個東部地平線閃耀著電光，辟啪直響，球狀閃電在一棵棵百米高的特斯拉樹之間跳躍，鏈狀閃電纏繞在特斯拉和爆裂的普羅米修斯樹間，鳳凰木和偶然冒起的地火在上千個地方熊熊燃燒。馬丁・塞利納斯和貝提克都警告過我這點，於是我駕著飛毯往高處飛去，雖然在此高度有風險，可能被探測到，但總比被底下的電流漩渦纏住要好。

又過了一小時，東方現出魚肚白，我越過閃耀的火焰林，就在天空泛白，變得愈發明亮，出現日光的時候，火焰林已經落在了我的身後，大裂痕映入眼簾。

我在羽翼高原之上對照著皺巴巴的地形圖看了看，檢查了路線，我隨即發現，過去四十分鐘裡我一直在爬升。隨著那深不可測的巨大裂縫在這塊天鷹大陸上出現，我終於感受到了現在的高度。大裂痕以其自身的方式展現出與火焰林效果相同的恐怖——狹長、垂直、從上面的平坦之地筆直朝下形成三千米的落差。我飛過大陸巨型裂縫的南端，朝底下三千米遠處的河流俯衝而去。大裂痕一路往東，我慢慢減速，身下的河水幾乎以同樣的速度咆哮前進。片刻之間，早晨的天空在我頭頂暗去，群星再次出現；就好像我掉進了一口深井。週遭的懸崖峭壁猙獰可怕，底下的河流狂野至極，河水結出塊塊巨冰漂浮其上，水流在一塊塊如我撇下的那艘飛船般大的巨石上飛躍。我和水花保持著五米的距離，越發放慢速度。應該很近了。

我看了看腕表，又對了對地圖。它應該就在前面兩公里遠的地方……就是那兒！

它比他們說的要大——兩邊相距至少有三十米——極為方正。這個通向行星迷宮的入口被鑿刻成神殿入口或是巨型大門的樣子。我將霍鷹飛毯的速度放得更慢，朝左傾斜前進，最後停在了入口前。我看了看腕表，抵達大裂痕只花去了九十分鐘不到的時間。但是，北部的光陰塚山谷離我依舊有一千公里遠。以高巡航速度飛行，也得花四個小時。我又看了看腕表——按預定時間，離那個孩子從獅身人面像中出來還有四小時二十分鐘。

我繼續駕飛毯緩緩前進，進入洞窟。我試著回憶老詩人的《詩篇》中《神父的故事》裡講到的細節，但我只能記起，杜雷神父和畢庫拉是在這兒——就在這迷宮入口內——遇到了伯勞和十字形。

眼前沒有伯勞。對此我並不驚訝——自從二百七十四年前世界網隕落之後，就再也沒人見過那個怪物。也沒有十字形。對此我依然不感到驚訝——很久以前，聖神已經將它們從洞窟的牆壁上收割下來了。

我知道迷宮在每個人心目中的樣子。在古老的霸主時期，人們發現了九個迷宮世界。它們都是類地星球——在古老的索美尺度上達到七點九。但是在地殼結構上，它們都是死氣沉沉的，在這方面更像火星，而非地球。迷宮地道如蜂窩般佈滿了九個世界——包括海伯利安——它們的目的和作用無人知曉。人類離開舊地的好幾萬年前，地道就已經挖掘好，但沒有找到任何關於地道挖掘者的線索。迷宮給眾多神話提供了素材——包括《詩篇》——但是神秘依舊籠罩在它們頭上。海伯利安的迷宮從未被測繪過，除了這一段，我即將以時速二百七十公里的速度在其中旅行。它是由一個瘋狂的詩人測繪的。我希望如此。

陽光在身後逐漸淡去，我又將夜視鏡拉回到眼前。黑暗裹住了我，我有一種芒刺在背的感覺。眼鏡很快就會沒用，因為到時候將沒有一丁點光線可以用來增強。我從背包裡拿了點膠帶，將激光電筒綁縛在霍鷹飛毯的前端，並將光束設定在最廣散射狀態。雖然光線很弱，但是從夜視鏡裡看會明亮很多。我已經看到了前面的分叉道——洞窟依舊是個巨型、中空的直角稜鏡，兩邊相距三十米，僅有極其細小的裂縫和塌陷。前面，地道朝右邊分了個岔，然後是左邊，接著是下面。

我深吸一口氣，按了按程序次序。霍鷹飛毯一躍向前，加速至事先調整的速度。雖然有飛毯密蔽場的修正作用，但突如其來的歪斜讓我猛地朝後靠去。

如果毯子拐錯一個彎，在這麼高的速度下撞向一堵牆，那麼，這點微弱的能量場根本就無法保護我。岩石從身邊一掠而過。霍鷹飛毯猛地傾斜，向右拐了個彎，在長長的洞窟中部恢復至水平狀態，接著又潛入了一段下降的分叉地道中。

睜眼注視這一切實在是太可怕。於是我摘掉夜視鏡，將它們放進大衣口袋，繼而緊緊抓住毯子邊緣，而這東西正不斷跳躍，東倒西歪地往前行駛。我閉上雙眼，已經用不著操心什麼了。現在，全然的黑暗降臨了。

13

獅身人面像開啟前十五分鐘，德索亞神父艦長在谷底來回踱步。風暴早已來襲，沙子漫天飛舞，暴風發出刺耳的響聲。數百名瑞士衛兵沿著谷底一字散開，裝甲運輸車、炮台、導彈連、觀測哨——所有東西都隱沒在了沙塵暴中。但德索亞知道，它們之所以看不見，其實是偽裝場和變色聚合體的作用。暴風在怒號，神父艦長必須依靠紅外線才能看清一切，但就算他拉下並封住護目鏡，細小的沙粒依舊勇往直前，進入裝甲戰衣，鑽進他的嘴巴。這一天讓他飽嘗了沙子。吹來的紅沙粘在額頭和臉頰上的汗珠上，留下了細小的痕跡，就像是聖疤上滲出的鮮血。

「注意，」他在全人員頻段上說道，「我是德索亞神父艦長，現按教皇之令指揮此次任務。巴恩斯-阿弗妮指揮官會馬上向你們重新進行任務指示，但現在，我想特別指出……十三分三十秒後，將會有一個小孩從一個墓塚中出來，不准開展任何行動，不准射擊，不准防禦，不准危及到她的生命。我希望每個人都明白這一點，無論是聖神軍官還是士兵，火炬艦船艦長還是太空軍水手，飛行員還是機載飛行官……記住！我們必須毫髮無傷地逮捕這個孩子！誰忽視這一警告，都將會被送交軍事法庭審判，並直接處決。願我們今日都能侍奉我主基督、我們的教會……以耶穌、瑪麗、約瑟之名，我請求讓任務圓滿完成。德索亞神父艦長。海伯利安遠征軍臨時指揮官，完畢。」

隨著一陣「阿門」的齊聲應和在戰術頻段上此起彼伏，他繼續踱著步。「指揮官？」他兀然止步道。

「在，神父艦長。」耳機中傳來巴恩斯-阿弗妮平靜的聲音。

「如果我叫格列高利亞斯中士的小分隊到我所在的獅身人面像這邊來，會不會打亂你的周界線部署？」

只有片刻停頓，德索亞由此知道，地面指揮官對計劃最後幾分鐘的改變並不放在心上。「接待委員會」甚至現在就已經在獅身人面像的腳底下等待了，那是一小隊特別遴選的瑞士衛兵，包括拿著鎮靜劑隨時準備使用的醫生；一名醫師，手裡的靜態平衡容器中裝著活著的十字形。

「格列高利亞斯和他的士兵三分鐘後趕到。」指揮官回答。德索亞聽見她轉移至戰術密光下，傳來了確認的聲音。他再一次把那五個男女投入了危險的環境中。

小分隊於兩分四十五秒後降落。德索亞僅僅從紅外線模式下看見了他們；他們的反作用背包正閃著白熱的光芒。

「脫下飛行包，」他命令道，「不管發生什麼事，都待在我身邊別動。替我留神後面。」

「遵命，長官。」格列高利亞斯中士低沉的聲音伴隨著狂風的咆哮一起傳來。人高馬大的軍士走向前，護目鏡和戰衣赫然聳現在德索亞的紅外視野中。很明顯，中士想親眼確認一下，到底是要替哪個人留神後面。

「離獅子時間還有十分鐘，」巴恩斯-阿弗妮指揮官說道，「傳感器顯示，墓塚周圍的逆熵場出現了不尋常的活動。」

「我感覺到了。」德索亞說。他的確能感受到，墓塚中的時間場在不斷變換，令他產生一種頭暈目眩的感覺，但不太像是暈船。不管是這兒，還是狂怒的沙塵暴，都讓神父艦長感覺自己的雙腳脫離了地面，頭昏眼花，幾乎如喝醉了一般。他小心翼翼地挪著步子，走回到獅身人面像前。格列高利亞斯和他的士兵們呈扇形緊隨其後。

「接待委員會」的人馬正站在獅身人面像的台階上。德索亞慢慢走近，向他們快速傳出自己的紅外和無線電身份，他和拿著鎮靜劑針筒的醫生交談了幾句——警告她別傷害孩子——然後等在那兒。現在，台階上站著十三個人，其中包括格列高利亞斯的人馬。德索亞意識到，作戰小隊手裡的重型武器高高豎立在那裡，看上去並不令人愉快。「後退幾步，」他對兩支小隊的兩名中士說道，「藏在風暴裡，不要被人看見，時刻待命。」

「收到。」十名士兵朝後退了十幾步，最後完全消失在漫天飛舞的風沙中。德索亞明白，這世上沒有任何人能突破他們建立起來的防禦線，除非死人。

德索亞對醫生和拿著十字形的助理醫師說道：「我們朝門口走近些。」兩名穿著制服的人點點頭，於是三人慢慢朝台階上爬去。現在，逆熵場變得更加強烈了。德索亞腦中閃過往昔的記憶，當他還是個小男孩的時候，他站在故星齊胸的海水中，面對著凶狠的海浪，而潮水和回潮想方設法地要將他拉進滿懷敵意的大海中。現在的情景跟那有點類似。

「離獅子時間還有七分鐘。」巴恩斯-阿弗妮在通用頻段上說道。接著，她在密光中對德索亞說，「神父艦長，你是否願意讓掠行艇下來接你？從這上面能進行全方位的縱覽。」

「不，謝謝，」德索亞回復道，「我會和接觸小隊待在一起。」他在自己的顯示屏上看到，掠行艇正向高處爬去，最後越過猛烈的沙塵暴，停在了一萬米的高空。就像所有的優秀指揮官一樣，巴恩斯-阿弗妮打算在自己不被牽連進去的情況下，掌控整個行動。

德索亞鍵入私人專用頻段的代碼，連接到專用登陸飛船上的飛行員。「廣瀨？」

「在，長官，有何吩咐？」

「準備好在十分鐘內起飛。」

「準備就緒，長官。」

「暴風不成問題吧？」德索亞和所有的深空作戰艦長一樣，不相信天氣甚於其他任何東西。

「不成問題，長官。」

「很好。」

「離獅子時間還有五分鐘，」傳來巴恩斯-阿弗妮指揮官平和的聲音，「軌道探測器顯示，三十天文單位內沒有任何太空行動。北半球航空探測器顯示，空中沒有任何交通工具。地面探測器顯示，籠頭山脈至海岸邊沒有任何未經授權的活動。」

「戰軌巡邏屏無異況。」傳來C3控制員的聲音。

「戰空巡邏無異況，」打頭的天蠍機飛行員說道，「這上面依舊陽光明媚。」

「從此刻起，無線電和密光通信保持靜默，直到撤銷六級警報，」巴恩斯-阿弗妮說道，「離獅子時間還有四分鐘，傳感器顯示，光陰塚已經置身於極高的逆熵場活動中。接觸小隊，請回話。」

「我在入口處。」恰克拉醫生說。

「準備就緒。」醫師回話，這是一個名叫卡夫的年輕士兵，聲音微微顫抖。德索亞發現，自己還不知道卡夫是男是女。

「一切準備就緒。」德索亞回答道。他扭過頭，透過清晰的護目鏡四下張望。在怒吼的風沙中，即便是岩石台階的底部也已經隱沒不見。放電的電荷辟啪作響，發出爆裂聲。德索亞將護目鏡轉換至紅外狀態，十名瑞士衛兵出現在視野中，武器滿載彈藥。

即便是在喧囂的暴風之中，一種極度的安寧感突然降臨。在戰衣頭盔的包裹下，德索亞聽見了自己的呼吸聲。停用的通信頻段發出嘶嘶的靜電噪聲，還有爆裂聲。而戰術和紅外護目鏡上，有更多的靜電噪聲在猛烈捶打，德索亞只得惱怒地掀起護目鏡。獅身人面像密封的入口就在身前不到三米遠處，因為風沙的緣故，它時而掩蔽，時而顯現，就像是時刻變換的門簾。德索亞向前走了兩步，恰克拉醫生和她的醫師緊隨其後。

「還有兩分鐘，」巴恩斯-阿弗妮說道，「所有武器載好彈藥。高速度記錄器調整至自動化。醫療直升機小隊隨時待命。」

德索亞閉上雙眼，抵抗著時間潮汐帶來的眩暈感。這個宇宙，他想，的確奇妙。他心存遺憾，因為見到女孩的幾秒後，就得給她注射鎮靜劑。他已經發佈了命令——她會沉沉睡去，同時被附上十字形，踏上飛回佩森的致命旅途——他明白，他很可能永遠也聽不到這個小女孩的聲音。他心存遺憾。他很想和她談談話，向她問些關於過去、關於她自己的問題。

「還有一分鐘。周界線火力控制全部進入自動狀態。」

「指揮官！」聽到聲音，德索亞拉回戰術護目鏡，發現聲音來自內部周界線的一名科學上尉，「逆熵場已經沿所有的墓塚展開至最強狀態！入口開始打開了，穴塚、獨碑、伯勞聖殿、翡翠塋……」

「所有頻段保持靜默，」巴恩斯-阿弗妮大叫道，「我們正在監控。還有三十秒。」

德索亞意識到，那個孩子即將邁入這個新時代，卻不曾想到會面對三個戴著頭盔、掛著護目鏡、穿著戰鬥裝甲的人，他掀起自己的面罩和護目鏡。也許他永遠無法和小女孩說話，但在她進入夢鄉前，他希望她能看到自己的人類臉龐。

「十五秒。」德索亞第一次聽到了指揮官嗓音中的緊張感。

飛揚的沙粒撕撓著德索亞神父艦長暴露在外的雙眼。他抬起戴著手套的手，揉了揉，眨了眨矇矓的淚眼。他和恰克拉醫生又走近了一步。獅身人面像的入口正在朝內開啟，內部一片黑暗。德索亞暗自希望能通過紅外裝置看到裡面的東西，但是他沒有拉下護目鏡，他決意要讓女孩看到自己的眼睛。

黑暗中，有個影子在移動。醫生邁步朝那身形走去，但是德索亞碰了碰她的胳膊。「稍等。」

影子變出了身形；身形變出了樣貌；是個孩子。她比德索亞想像的還要矮小，齊肩的長髮隨風起舞。

「伊妮婭。」德索亞說道。他本沒打算對她說話，也沒打算叫她的名字。

女孩抬頭望著他。德索亞看見她烏黑的眸子，但他沒感受到其中的恐懼——僅僅是……憂慮？悲傷？

「伊妮婭，別怕……」德索亞開口道，但醫生已經迅速走上前，手裡舉著注射器，女孩馬上後退一步。

就在此時，德索亞神父艦長見到了幽影中的第二個身形。就在此時，尖叫聲響起了。

14

在此次旅行之前，我從不知道自己患有幽閉恐懼症。地下墓穴一片漆黑，而我就在裡面急速飛馳，在這過程中，環繞我四周的密蔽場甚至阻塞了我的呼吸，那種四周全是石頭和黑暗的感覺真是太可怕了。在飽受了二十分鐘瘋狂飛行的煎熬後，我關閉了自動駕駛程序，手動將霍鷹飛毯降落在迷宮的地面上，取消密蔽場，從毯子上走下來，最後忍不住放聲尖叫起來。

我匆匆抓住激光筆，朝牆上照去。這是一個由岩石組成的正方形通道。現在，出了密蔽場，一股熱量朝我襲來，地道肯定很深，但裡面沒有鐘乳石，沒有石筍，沒有蝙蝠，沒有任何活物……唯有這劈成正方形的巨洞，通向無邊無際的遠處。我拿著激光筆照了照霍鷹飛毯，它跟死了一樣，了無生氣。照我剛才那心急火燎的狀態，我可能已經錯誤地退出了自動飛行程序，還可能將它刪除了。如若這樣的話，那我就死定了。到目前為止，飛毯已經在二十幾個分支中急轉閃躲；我不可能有辦法自己找到出去的路。

我再一次尖叫起來，但這次更像是受到壓力折磨、最後崩潰的喊叫，而不是出於害怕。我感覺到牆壁和黑暗在朝我慢慢包攏，於是奮力抵抗，驅趕著噁心感。

還剩三個半小時。三個半小時的幽閉恐怖夢魘，在黑暗中持續高速行駛，緊緊抓著跳躍而行的飛毯……然後呢？

我突然希望能有把武器，這看上去很可笑；就算是面對一名瑞士衛兵，也沒有任何手槍能給我和他對抗的機會——甚至都沒辦法對抗一名非正規的地方軍士兵，但是我現在卻希望能有什麼東西。我從插在皮帶上的皮鞘中拔出小型獵刀，在激光的照射下，鋼鐵刀刃閃閃發光，我笑了起來。

真是太可笑了。

我把刀插回去，重新坐上毯子，按了按「繼續」代碼。霍鷹飛毯緊緊繃直，升離地面，傾斜著開始猛烈運動。我開始迅速向目的地奔去。

一瞬間，德索亞神父艦長瞥到了那巨大的形體，忽然間，它又消失了，然後尖叫聲響起。孩子朝後退卻，恰克拉醫生步步緊逼，擋住了德索亞的視線。就算被呼嘯的風聲包圍，但還是有一片切實的急速風流經過，接著，醫生戴著頭盔的腦袋滾滾跳跳地越過了德索亞的靴子。

「聖母馬利亞。」他對著打開的麥克風小聲說道。雖然掉了腦袋，但恰克拉醫生的軀幹依舊矗立在那兒。這時，小女孩——伊妮婭——開始尖叫，聲音幾乎淹沒在沙暴的號叫聲中。然後，彷彿是尖叫的力量作用在了恰克拉的身體上，無頭屍體倒向了岩石地面。醫師卡夫正一面喊著聽不明白的話，一面向小女孩衝去。黑暗的迷濛再次出現，這次他並沒有看到拿東西，只是一種感覺，然後，卡夫的手臂與身體分了家。伊妮婭撒足跑向台階，德索亞朝她衝去，但卻和一個龐然大物撞了個滿懷，那是一個由倒刺和刺線組成的金屬雕像。長釘刺穿了德索亞的戰鬥裝甲——怎麼可能！但他卻真切地感覺到鮮血正從五六個小傷口中湧出。

「不！」小女孩再次尖叫道，「住手！我命令你，住手！」

三米高的金屬雕像緩緩轉身。德索亞滿懷困惑地怔在原地，他看見，那熾熱的鮮紅雙眼正朝身下的女孩凝視而去，然後，金屬雕塑消失了。神父艦長朝小女孩邁近一步，依舊想要讓她安心，同時還想抓住她，但他的左腳突然淪陷，右膝跪倒在寬闊的岩石台階上。

女孩朝他走來，碰了碰他的肩膀，低聲述說著——身邊暴風咆哮，耳機裡眾人的痛苦號叫此起彼伏，但不知何故，他卻聽見了她的話——「沒事的」。

德索亞神父艦長的身體如沐春風，他的意識充滿了愉悅。他淚流滿面。

女孩不見了。一個巨大的身形赫然聳現在他的上方，德索亞緊握雙拳，試圖站起身，但他心裡知道，這根本就是白費力氣——怪物又回來了，要來取他的性命了。

「放鬆！」是格列高利亞斯中士，他正在叫喊。這大個男人扶著德索亞站起身，但神父艦長站立不住——他的左腳血流不止，已經被切斷了——於是格列高利亞斯用一隻巨大的胳膊抱住他，同時端著能量切槍掃蕩著這片區域。

「別開火！」德索亞叫道，「那個孩子……」

「已經不見了。」格列高利亞斯中士說。他開火了，一長束純能量急速衝進爆裂的風沙漩渦。「該死！」格列高利亞斯把神父艦長扛在披甲的肩膀上。網路上的尖叫聲越來越慘烈了。

腕表和羅盤告訴我，我幾乎已經到了目的地，但除此之外別無其他的暗示。我依舊在盲目飛行，依舊緊緊抓著東倒西歪、急速飛行的毯子，毯子會自己選擇該飛入無盡迷宮中的哪一條分支。我完全沒有感覺到隧道在朝地面攀升，那個時候，我感覺到的除了天旋地轉和幽閉恐懼，別無其他。

最後兩小時裡，我重新戴上了夜視鏡，拿出激光筆，設置在最廣狀態，讓它照亮我們的飛行路線。時速達到了三百公里，巖壁倏忽而過，令人心慌，比起黑暗來，這更加讓人感到恐懼。

當第一束光線出現並讓我目盲的時候，我依舊戴著眼鏡。我馬上摘掉它塞回背心口袋，眨眨眼，甩掉眼中的殘影。霍鷹飛毯正載著我飛速朝一個極為明亮的正方體衝去。

我記起來了，老詩人說第三座穴塚已經封閉了兩個半世紀多。隕落之後，海伯利安上所有墓塚的入口都被封住了，但事實上，在第三座穴塚那封閉的入口後面，還有一堵石牆，它堵住了通向迷宮的路。幾個小時以來，我內心一直半含期待，自己將會以時速三百公里急速撞向那堵石牆。

正方形亮光迅速變大。我意識到，這條地道已經朝上爬升了一段時間，現在終於抵達了地表。我全身平躺在霍鷹飛毯上，隨著它行進到預定飛行路線的終點，我感覺到它正在放慢速度。「幹得不錯，老頭。」我大聲說道，自從三個半鐘頭前的尖叫插曲後，我終於再一次放開嗓門。

我的手懸在加速線上，心裡有點怕，萬一毯子速度慢到與步行無異，那我就成煮熟的鴨子插翅難飛了。我說過，如果要保護我不被瑞士衛兵擊殺，那就一定需要什麼奇跡；詩人向我允諾會有的。現在，是時候了。

沙子在墓塚的開口處盤旋飛舞，就像無水瀑布般將入口遮掩住。這是奇跡嗎？希望不是。士兵可以很容易地看穿沙子中的一切。在入口前，我剎住毯子，原地懸停，從背包中拿出一塊大手帕、一副太陽鏡，然後用手帕摀住鼻子和嘴巴，再一次俯身平躺，手指放在飛控線上，猛按加速線。

霍鷹飛毯穿越入口，飛進了空曠的天幕中。

我操控飛毯閃向右邊，忽升忽降，讓毯子做著一系列瘋狂的躲避動作，但我也知道，面對自動瞄準，這些力氣全是白搭。沒關係——我求生的本能征服了邏輯思維。

我什麼也看不見。風暴實在是太兇猛了，飛毯前緣兩米外的所有東西都一片模糊。愚蠢至極……我和老詩人從未談過發生沙塵暴的可能性。現在，我都不知道自己的飛行高度了。

突然，一塊如剃刀般鋒利的飛拱在急速飛馳的毯子下擦過，距離不到一米，緊接著，又有一根帶刺的金屬壓桿在上面掠過，我意識到，那是伯勞聖殿，而我差一點就撞上了它。我在朝南飛，而這恰恰是南轅北轍，我應該向山谷的北端飛才對。我看了看羅盤，確認我做的的確是這樣的傻事，然後掉過頭。從剛才看到的伯勞聖殿推斷，毯子離地面差不多有二十米遠。我停下飛毯，感覺毯子在風的吹拂下正晃動掙扎，接著操控飛毯如升降機般筆直下降，直到觸及底下久經風雨的石地，繼而又往上升了三米，然後維持這個高度，朝正北方飛去，速度與步行無異。

那些士兵都到哪兒去了？

彷彿是為了回答我未出口的問題，穿著戰鬥裝甲的黑色身影急速飛過。他們手持外表華麗的能量切槍和粗短的鋼矛槍，猛烈開火，我不由得縮緊身子，但他們不是在朝我射擊，而是在朝我的身後開火。這些都是瑞士衛兵，他們正撒腿逃跑。這樣的事真是聞所未聞。

突然，我意識到，山谷中其實充滿了人類的尖叫，只不過被怒吼的風聲掩蓋了。我不明白是怎麼回事——在這樣的風暴中，士兵都應該戴好頭盔，拉下護目鏡。但是他們的確在尖叫。我聽得見。

一艘噴射機，抑或是掠行艇，突然從我頭上咆哮而過，離我不足十米。自動炮正朝兩邊開火——我之所以躲了過去，是因為我正好就在這東西下面。但我必須馬上停住，因為前頭的風暴已經被可怕的光熱衝擊波照亮。掠行艇，或是噴射機，不管那是什麼東西，正筆直飛向前面的一座墓塚。我猜那是水晶獨碑，也可能是翡翠塋。

左側火力洶洶。於是我朝右飛去，接著又拐向西北，試圖迂迴繞開墓塚。突然間，我右邊和正前方傳來一陣尖叫。閃電狀的切槍火力揮進風暴之中。這次，的確有人在朝我開火。射偏了？怎麼可能？

沒有等到答案到來，我便操控霍鷹飛毯下降，如一列特快升降梯，猛地撞到地面上，然後馬上滾到一邊，能量光束將我頭頂上不足二十厘米處的空氣化為離子。慣性羅盤依舊被繩子繫著，圍在脖子上，在我翻滾時重重地砸到臉上。但此地沒有什麼巨石可以讓我躲避，連一塊石頭也沒有；放眼望去全是平整的沙地。藍色霹靂在頭頂上縱橫往來，我恨不得用手指在地上挖條溝壑出來。鋼矛之雲帶著它們特有的撕心裂肺的聲音在頭頂上疾馳。倘若還在空中的話，那我和霍鷹飛毯早已碎屍萬段了。

離我不到三米外的地方，有什麼巨大的東西正站在鞭人的風沙中，雙足大張，矗立在那兒。看模樣像是個巨人，穿著帶有尖刺的戰鬥裝甲——一個擁有許許多多手臂的巨人。一顆等離子彈擊中了它，暫時顯出它長滿尖刺的身形。這怪物沒有熔化，沒有倒地，也沒有粉身碎骨。

不可能。他媽的絕不可能。我頭腦中有一部分冷靜地察覺到，我正滿腦子污言穢語地思索著，就跟我在戰場上時一樣。

龐大的身影突然消失了。從我左側傳來更多尖叫聲，正前方爆炸聲連連。在這樣一個大屠殺的局面下，我他媽到底該怎麼去找那個孩子？就算被我找到了，我又如何找到通向第三座穴塚的路呢？我們本來的想法（計劃）是，在老詩人允諾的那個分散注意力的奇跡發生時，我會突然從天而降，帶走伊妮婭，然後再次衝向第三座穴塚，接著按一下自動駕駛的最後指令，開始三十公里的逃亡，衝向籠頭山脈邊緣的時間要塞。貝提克和太空飛船就將在那兒等我……只等三分鐘。

飛船個子那麼大，即便在這一片混亂的情況下（不管到底發生了什麼），哪怕在地面上多逗留三十秒，軌道上的火炬艦船或是地面防空炮台都不可能讓它逃脫。如果那樣，整個營救任務就會搞砸。

地面在震動，一聲震耳欲聾的隆隆聲響徹整個山谷。或許是什麼龐然大物被炸飛了——至少是個軍火倉庫，又或許是什麼比掠行艇還要大的東西墜毀了。一陣猛烈的紅光照亮了整個北部山谷，即便隔著沙塵暴，我也依舊能看到那洶湧的火焰。逆著那亮光，我看見幾十個全副武裝的人影在跑動，在開火，在墜落。其中有個人影比其他小，沒有武裝。那個長滿尖刺的巨人站在它身旁。那小小的身形，依舊被毀滅性的火光映襯出輪廓，正在攻擊那個巨人，小小的拳頭捶打著倒鉤和尖刺。

「該死！」我朝霍鷹飛毯爬去，但因為風暴的緣故找不到它的蹤影，我抹抹進沙的眼睛，在地上爬了一圈，右掌終於摸到了布片。從毯子上下來的短短幾秒鐘裡，它就幾乎被埋在了沙子中。我開始像一頭發狂的野犬般刨了起來，終於把飛行裝置挖了出來，我激活它，朝那淡去的光點飛去。那兩個身影已經看不見了，但我時刻保持頭腦清醒，留意著羅盤的指數。兩束切槍光束炙烤著空氣——其中一束在我俯臥的身體之上，僅厘米之遙，另一束在毯子下，只毫米之遙。

「該死！真是活見鬼了！」我隨口亂喊起來。

格列高利亞斯中士扛著德索亞神父艦長一路前行。艦長靠在他穿著裝甲的肩膀上，一路上不停地晃蕩。德索亞半昏半醒，他隱約意識到，有其他的黑暗身影在同他們一起奔跑著穿越風暴，並偶爾朝看不見的目標發射等離子彈，他思忖著，這些是不是格列高利亞斯小分隊剩下的人呢。他忽昏忽醒，但拚命希望能再次見到那個孩子，和她說說話。

格列高利亞斯差一點撞上了什麼東西，他停下腳步，命手下慢慢逼近。一架聖甲蟲戰鬥裝甲車卸下了偽裝護盾，正歪歪斜斜地蹲坐在一塊巨石之上。左側導軌已經沒了，後部急射小機槍的槍管也融化掉了，就像是扔進火中的蠟塊。右側眼狀玻璃罩支離破碎，裂開了一個大窟窿。

「到這裡面去。」格列高利亞斯氣喘吁吁道。他小心地把德索亞神父艦長放了進去。過了一秒，中士也鑽了進來，用能量切槍上的照明光束照亮了聖甲蟲的內部。駕駛座椅看上去像是誰在上面潑了盆紅色顏料。後艙壁似乎也濺上了一些亂七八糟的顏色，真像德索亞神父艦長曾經在一座博物館中看到的一種荒謬絕倫的大流亡前「抽像藝術」。唯一的不同在於，這塊金屬畫布是用人類的器官拙劣地塗抹而成的。

格列高利亞斯中士往歪斜的聖甲蟲內鑽去，讓火炬艦船的艦長靠在下部機艙的艙壁上。另外兩名穿著制服的身形也從破碎的玻璃罩中鑽了進來。

德索亞抹了抹眼睛周圍的血水和沙子，開口道：「我沒事。」他本想以命令的口吻說，可聲音太虛弱，幾乎成了孩童的呢喃。

「是，長官。」格列高利亞斯咆哮道。中士正從皮帶包中拿出醫用工具。

「我不需要那個，」德索亞有氣無力地說道，「戰衣……」所有的裝甲戰衣都有自己的密封劑，還有半智能的醫用襯墊。德索亞確信，這麼一點小小的劃傷或刺傷無足大礙，戰衣肯定早已將它解決。但是現在，他低頭一看。

他的左腳幾乎被切斷了。具備抗擊、抗能性能的全聚合戰鬥裝甲支離破碎地垂在那兒，就像廉價輪胎上的破爛橡膠。他可以看見白森森的股骨。戰衣在上部大腿周圍收緊，作為一條粗劣的止血帶，這救了他的命，但是胸部裝甲上有五六處嚴重的刺傷，胸部顯示器上的醫用燈正閃著紅光。

「啊，耶穌！」德索亞神父艦長低聲道。他在祈禱。

「沒事的，」格列高利亞斯中士說，用他自己的止血帶在大腿周圍紮緊，「長官，我們會給你找個醫師，然後立刻送你去飛船的診療所。」他望著前座椅後兩個穿制服的身影，他們蹲在那裡，已經精疲力竭。「紀下士？芮提戈？」

「在，中士？」兩個身影中較小的那個抬起頭來。

「梅裡克和奧托呢？」

「死了，中士。他們在獅身人面像那兒被怪物殺了。」

「留在網路上。」格列高利亞斯中士命令道，回頭去看德索亞。他脫掉鐵甲手套，巨大的手指摸了摸神父艦長身上的一條大傷口，「長官，疼不疼？」

德索亞搖搖頭，他都沒有感覺到中士的碰觸。

「好的。」中士說，但看上去很不高興。他開始在戰術網路上呼叫。

「那女孩，」德索亞神父艦長說，「我們得找到那個女孩。」

「是，長官。」雖然這麼說，但格列高利亞斯依舊在另一個頻段上呼叫。德索亞凝神傾聽，他聽到了那些喋喋不休的聲音。

「小心！天哪！那東西回來了……」

「『聖波納文丘』！『聖波納文丘』！你發生洩漏！重複，你發生洩漏……」

「這裡是天蠍1-9，控制員請回話……老天……這裡是天蠍1-9，左引擎失靈，控制員……無法看清山谷……即將轉向……」

「詹米！詹米！噢，上帝……」

「脫離網路！他媽的，穩定通信秩序！他媽的脫離網路！」

「天父，在天之父，願世人皆頌聖名……」

「注意那該死的……噢，見鬼……這該死的怪物吃了一擊……竟然還……見鬼……」

「好多不明目標……重複……好多不明目標……忽略火力控制……有好多……」聲音被尖叫聲打斷。

「一號指揮，請回話。一號指揮，請回話。」

德索亞感覺自己的意識正在流失，就彷彿鮮血正從斷腳中流乾，在腳底下形成了一個血泊。他拉下護目鏡，戰術顯示屏上充斥著無用數據。他鍵入密光通信頻段的代碼，連接到巴恩斯-阿弗妮的指揮掠行艇。「指揮官，我是德索亞神父艦長。指揮官？」

這條線路已經不再運轉。

「指揮官死了，長官。」格列高利亞斯說，將一管腎上腺素注入德索亞赤裸的手臂。神父艦長已經不記得鐵甲手套和戰鬥裝甲是什麼時候被脫去的。「我在戰術信號中看見了她的掠行艇，它已經完蛋了。」中士繼續說道，他正在做綁紮，將德索亞懸垂的左腳重新連接到上部大腿骨，就像是在拴系脫鏈的貨物，「她死了，長官。布萊德森上校沒有回應，火炬艦船上的冉尼爾艦長也沒回話，C3艦船沒有回話。」

德索亞掙扎著保持清醒。「到底是怎麼回事，中士？」

格列高利亞斯湊近了些。他的護目鏡高高拉起，德索亞第一次看清楚，這個大塊頭男人是個黑人。「長官，在我加入瑞士衛兵的隊伍前，艦隊中有個詞語，用來描述這種事。」

「搞砸。」德索亞神父艦長說，擠出一絲笑容。

「你們這些有教養的海軍才會這樣說。」格列高利亞斯承認。他指了指破碎的玻璃罩外的另兩名士兵，他們已經爬了出去。格列高利亞斯抱起德索亞，如抱小孩般把他帶了出去，「在艦隊中，長官，」中士繼續道，現在他不再重重地喘氣了，「我們稱它為『操蛋』。」

德索亞感覺意識在消退。中士放他平躺在沙地上。

「別離開我，艦長！上帝啊，該死的，聽見嗎？別離開我！」格列高利亞斯大聲喊叫起來。

「注意你的言詞，中士，」德索亞說，他感覺自己正陷入昏迷，卻又無法、也不願意抵抗，「我是名神父，記住……濫用上帝的名字是不可饒恕的大罪。」黑暗正圍裹而來，德索亞神父艦長不知道自己究竟有沒有大聲說出最後那句話。

15

小時候，當我還住在荒野上，是個毛頭小子的時候，我會雙足開立，注視著炭火之煙從圍成一圈的大篷車中間的空地上升起，等待著星辰的出現，望著它們在深深的湛青的天空中發出冷漠的光芒，心裡思索著自己的未來，與此同時，我也在等待家裡人的召喚，把我叫回到溫暖的車子中吃晚飯，但自打那時起，我就感覺到了命運的嘲弄。這麼多重要的事情飛速掠過，卻沒有立即被理解。這麼多非常時刻，卻被埋沒進了無意義的東西之下。我自小便感覺到這一切，自此之後的我的一生，都一直在目睹這樣的嘲弄。

我朝慢慢暗去的橙色爆炸火光飛去，兀然間，我與那個孩子——伊妮婭——不期而遇。我首先看到的是兩個剪影，那小個子的身影正在擊打那個巨人的身影，但當我片刻之後抵達時，風沙在上下飄動的霍鷹飛毯邊咆哮挫磨，眼前卻只剩那個女孩。

這便是那個時候我們兩人互相凝望的方式：女孩帶著震驚和憤怒的表情，因為風沙或是怒火的關係，雙眼通紅，瞇縫著，小拳頭緊握，襯衣和寬鬆的毛線衫猛烈地扑打著，就像狂風中的旗幟，齊肩的頭髮——我後來才注意到，那頭髮褐色中夾帶著金色的條紋——亂蓬蓬地飛舞著，鼻涕眼淚一把抓，使得雙頰上帶上了泥色的條紋，腳上穿著橡皮底的兒童帆布鞋，對她即將踏上的冒險之旅來說，真是極不合適，肩膀上還掛著一隻廉價的背包；而出現在她面前的我呢，肯定是滿眼困惑、瘋瘋癲癲——一個體形龐大、肌肉健碩、樣貌不太聰明的二十七歲男子，俯身平躺在一塊會飛的毯子上，我的臉差不多全被手帕和墨鏡給遮掩了，短襯衫污穢不堪，被風高高吹起，背包縛在一個肩膀上，背心和褲子上滿是沙子和塵垢。

女孩睜大眼睛，仔細辨認，但幾秒鐘過後，我便意識到，她是在辨認霍鷹飛毯，而不是我。

「上來！」我大叫道。披甲戴盔的人影在邊上跑過，邊跑邊開火。其他影子在風暴中若隱若現。

女孩沒搭理我，她轉過身，似乎要去尋找剛才被她捶打的巨人。我注意到她的手流著血。「混蛋，」她大叫道，幾乎要哭出來了，「那該死的混蛋。」

這是我從我們的彌賽亞那兒聽見的第一句話。

「上來！」我再次叫道，從霍鷹飛毯上下來，打算抓住她。

伊妮婭轉回身，第一次注視著我，對我說道——不知何故，聲音竟在刺耳的沙暴聲中清晰可聞。「把面罩摘掉。」

我兀然記起臉上還蒙著手帕，於是把它拉了下來，嘴裡吐出的沙子就像是紅色的爛泥。

女孩似乎心滿意足，她走近了些，跳上毯子。現在，我們兩人都坐在輕輕擺動的懸浮飛毯上——女孩在我身後，中間擠著我倆的背包。我重新拉起手帕，喊道：「抱緊我！」

她沒理我，而是緊緊抓著飛毯的邊緣。

我遲疑了片刻，拉起袖子，看了看腕表。還剩不到兩分鐘時間了，飛船即將按計劃在時間要塞開始一觸即離的表演。可此時，我連第三座穴塚的入口在哪兒都不知道——也許，在這混亂的大屠殺中，我永遠也找不到它。彷彿是為了強調這一點，突然有一艘導軌聖甲蟲勉力越過沙丘，差一點將我們碾壓在了履帶之下，它朝左轉去，槍炮在朝東面什麼看不見的東西開火。

「抓緊！」我再次叫道，在飛毯上按了按，將狀態設置於全速，同時慢慢往上升，在離谷前時刻注意著羅盤，專心朝北飛。我們可沒時間去撞懸崖峭壁。

一塊巨大的岩石側翼在我們身下經過。「獅身人面像！」我回頭對縮在身後的女孩喊道。但我馬上意識到，這一評論是多麼的愚蠢——她恰恰就是從那座墓塚中出來的。

我估摸著高度已達數百米，於是進入平飛狀態，繼續加速。偏轉場在毯子周圍出現，它將一部分空氣截留下來，形成一個機艙，但即便如此，依舊有沙子在我們身邊迴旋。「在這麼高的地方我們不會撞上什麼……」我再一次回頭喊道，但沙塵暴中，突然聳現出一艘掠行艇的影子，它正朝我們筆直飛來，我見狀馬上閉上了嘴，已經沒時間做任何反應，但不知為什麼，我卻真的作出了無法想像的回應：我駕著飛毯迅速俯衝，速度飛快，幸好有密蔽場把我們維持在原位。掠行艇的模糊身影在我們頭上擦過，距離不超過一米。渺小的霍鷹飛毯在那怪獸機器噴射出的左尾流中搖擺盤旋。

「真見鬼，」伊妮婭在身後說，「真他媽見鬼。」

這是我從我們未來的彌賽亞那兒聽見的第二句話。

我重新進入平飛狀態，從毯子邊緣探過頭窺視，試圖弄清楚地面上發生的事情。飛得那麼高太愚蠢，也太危險——此地每個戰術傳感器、探測器、雷達、目標成像器都必定在追蹤我們。除了身後那剛剛經歷的混亂局面，我還搞不明白，為什麼到現在他們還沒朝我們開火。除非……我又回頭望了一眼。女孩緊緊地靠在我的後面，遮著臉，不讓螫人的沙子刺痛自己。

「你還好嗎？」我叫道。

她點點頭，前額靠在我的背包上。我感覺她在哭泣，不過我吃不大准。

「我叫勞爾・安迪密恩。」我叫道。

「安迪密恩，」她說，扭過頭。眼睛紅紅的，但是沒有淚水，「嗯。」

「你是伊妮婭……」我止住口，想不出什麼聰明的話語。繼而看看羅盤，略微調整飛行方向，暗自希望我們的高度足夠，可以飛越山谷對面的沙丘。但也沒抱太大的希望。我抬起頭，琢磨著，是否可以透過風暴看到飛船的等離子尾跡呢？但什麼也看不到。

「是馬丁叔叔派你來的。」女孩說。這不是一個問題。

「是的，」我回頭喊道，「我們要去……啊，飛船……我已經安排好，讓它在時間要塞等我們，不過我們晚了……」

一道閃電撕裂了右側與我們相隔不到三十米的雲朵，我和孩子都驚得縮了下身子。到今日，我還不知道那到底是閃電，還是誰在朝我們射擊。在那無盡的日子裡，我第一百次地咒罵起這塊遠古飛行裝置的粗陋——竟然沒有示速器，也沒有高度計。偏轉場外咆哮的暴風告訴我，我們正在全速前進，但是卻找不到任何參照點作為嚮導，唯有雲簾在不斷地變幻，但根本就不可能靠著它們來辨別方向。這跟在迷宮中疾馳一樣糟糕可怕，但在那兒至少有自動駕駛程序可以依賴。而在此地，縱使有一整隊的瑞士衛兵在追擊我們，我也多麼希望馬上減速，因為籠頭山脈的垂直峭壁就矗立在正前方的某處。以目前差不多每小時三百公里的速度計算，我們會在六分鐘內抵達山脈和要塞。在加速時我看過腕表，現在我又看了一眼。還剩四分半。我研究過地圖，據它顯示，沙漠在籠頭山脈的峭壁前兀然止步。我會再加一分鐘……

就在這時，眾多事情同時發生了。

我們突然飛出了沙塵暴；不是它慢慢消失了，而是我們飛了出來，就像是從一塊毯子底下鑽了出來一樣。就在此時，我注意到我們的方向有點偏下——要麼是地面正在往上升——而我們馬上就要撞上一塊巨石，片刻之內。

伊妮婭驚叫起來。我沒理她，雙手用力擰了擰控制裝置，從那塊巨石上飛了過去，同時感到一陣強烈的重力加速度，將我們狠狠地按在霍鷹飛毯上，就在此時，我和孩子都發現，在我們正前方就是那面峭壁，距我們只有二十米，我們正筆直朝它飛去。來不及停下了。

我知道，從理論上講，肖洛霍夫在設計霍鷹飛毯時，允許它垂直飛行，初始的密蔽場可以保護乘客——理論上講，是保護他心愛的侄女——不讓她從後面摔出去。理論上的說法。

現在，是時候檢驗理論了。

隨著我們開始加速朝九十度垂直的方向爬升，伊妮婭的胳膊環繞住了我的上腹。飛毯將最後二十米的空間作為加速的起始路程，等到我們變得與地面垂直的時候，懸崖的花崗岩峭壁便來到了我們「身下」，離我們厘米之遙。出於本能，我用力探身向前，抓住毯子的堅硬前緣，做這些的時候也盡量不靠在飛控裝置上。而伊妮婭，跟我一樣出於本能，也探身向前，加大了她的熊抱之力，接下來的幾分鐘裡，我被她壓得都無法呼吸了，但飛毯正是在這幾分鐘內通過了懸崖的頂部。在攀爬期間，我盡量不往回看。如果一千多米的空曠深淵出現在我身下，也許會壓垮我那過度操勞的神經。

我們來到了懸崖頂上——鑿刻的台階、岩石平台、筧嘴突然出現在眼前——我進入平飛狀態。

沿著時間要塞東面的平台和露台，瑞士衛兵在此搭建了一系列的觀測哨、偵察站、防空炮。要塞本身——從山脈的岩石中雕刻而出——陰森聳現在我們上方的一百多米高處，懸垂的角塔和高高的露台就在我們正上方。在那些平坦的區域，還有更多的瑞士衛兵。

但所有人都死了。他們的屍身依舊裹著無法穿透的衝擊裝甲，四肢攤開地躺在那兒，確鑿無誤地展現著死亡的姿勢。有些堆在一起，四分五裂的屍身看上去就像是有一顆等離子彈在他們中間爆炸了。

但是，如果確實是等離子彈在那點距離下發生爆炸，聖神的護身裝甲理應抵擋得了。而這些屍體竟然碎屍萬段了。

「別看。」我回頭叫道，同時放慢速度，在要塞的南端側起毯子，轉了個彎。為時已晚。伊妮婭眼睛圓睜，盯著這一切。

「該死的混蛋！」她又一次喊道。

「誰該死？」我問道，可就在此時，飛毯飛過要塞南端的花園區，我也同時看見了那裡的景象。熊熊燃燒的聖甲蟲和傾覆的掠行艇亂七八糟地堆棄在眼前的場景中。無數屍體被丟棄在那兒，就像一個凶殘的小孩將玩具七零八落地丟得滿地都是。一把帶電粒子切槍武器（它射出的光束可達低層軌道）正四分五裂地躺在觀賞樹籬邊，熊熊燃燒著。

中央噴泉上方六十米處，領事的飛船拖著藍色的等離子尾盤旋著。蒸汽從其週遭湧出，似巨浪翻騰。貝提克站在敞開的氣閘門前，招手示意我們上來。

我朝氣閘門筆直飛去，快到令機器人貝提克不得不跳到一旁，而我們剎車不及，一頭飛進了亮堂堂的走廊中。

「走！」我喊道，但或許是貝提克早已下達了命令，又或者是飛船根本就無須命令。飛船開始加速，多虧了慣性補償器，我們才不至於被碾成肉凍，但是在這裡能聽見聚變反作用器的咆哮，聽見船殼外大氣的嘯叫，與此同時，領事的太空飛船爬出了海伯利安，又一次進入了太空。兩個世紀以來的第一次。

16

「我昏迷了多久？」德索亞神父艦長緊緊地抓著醫師的長套衫，問道。

「嗯……三十，四十分鐘，長官。」醫師回答，試圖掙脫神父的手。但德索亞緊抓不放。

「我這是在哪兒？」德索亞感覺到疼痛。撕心裂肺的疼痛——集中在腿上，但卻傳遍了全身——但他忍得住，並沒作理會。

「在『聖托馬斯・阿基拉』號上，神父長官。」

「運兵艦……」德索亞感覺頭暈目眩，意識飄忽不定。他低頭看了眼左腳，止血帶已經除去。小腿連著大腿的地方僅僅是些肌肉和組織的碎片。他想起來了，格列高利亞斯肯定是給他注射了止痛劑——劑量不足，無法阻擋如此劇烈的痛楚湍流，但也足夠讓他飄飄欲仙。「該死。」

「恐怕他們得給你截肢了，」醫師說，「外科醫生們都在加班加點。下一個就輪到你了，長官。我們進行了傷員鑒別分類，而且……」

德索亞意識到自己依舊緊緊抓著年輕醫師的長套衫。他鬆了手。「不。」

「你說什麼，神父長官？」

「你聽見我說了什麼。我得和『聖托馬斯・阿基拉』號的艦長見個面，在這之前，我不動手術。」

「可是，長官……神父長官……如果你不動手術，你會死……」

「孩子，我早已死過。」德索亞奮力擊退一波使人發暈的痛苦浪潮，「送我到這艘船上的，是不是一位中士？」

「是，長官。」

「他還在這兒嗎？」

「在，神父長官。那位中士正在接受傷口縫合……」

「馬上叫他來我這兒。」

「可是，神父長官，你的傷需要……」

德索亞看了看年輕醫師的軍銜。「少尉？」

「是，長官？」

「你看見教皇觸顯了嗎？」德索亞摸了摸，那塊白金模板依舊掛在脖子上，連著那根牢不可破的項鏈。

「是，神父艦長，那就是為什麼我們優先考慮你的……」

「少尉，給我閉嘴，馬上派中士過來，違命者死……不……違命者將被逐出教會。」

格列高利亞斯已經脫掉了戰鬥裝甲，但身形依舊龐大。神父艦長看著這大個子男人身上的繃帶和臨時醫用包，心裡意識到，中士在救自己逃離危險的過程中，自身也負了重傷。他暗自在心裡記了一下，他得對此表以謝意——但不是現在。「中士！」

格列高利亞斯迅速立正。

「馬上叫飛船艦長到我這兒來。馬上，在我再次昏迷前，快。」

「聖托馬斯・阿基拉」號的艦長是位已到中年的盧瑟斯人，和所有的盧瑟斯人一樣，非常矮，看上去很有威懾力，腦袋上寸發不生，但卻炫耀似的留著精心修剪的灰色鬍子。

「德索亞神父艦長，在下是雷蒙皮埃爾艦長。長官，現在局面非常混亂。手術醫生確切地告訴我，您需要馬上進行治療。有什麼我能幫得上忙的？」

「艦長，匯報當下的情況，」德索亞以前從沒見過這位艦長，但他們曾在密光中交談過，所以他能分辨得出這位運兵艦艦長的聲音。話剛說完，他眼角餘光瞥到格列高利亞斯中士正打算藉故從房間裡離去。「中士，留在這兒。艦長？當下的情況？」

雷蒙皮埃爾清清嗓子。「巴恩斯-阿弗妮指揮官死了。就我們目前所知，光陰塚山谷中約有半數的瑞士衛兵陣亡。還有成千上萬的死傷報告在源源不斷地湧進來。我們已經派地面上的醫師建立起移動外科中心，我們正把傷情最重的人員運到這兒，進行緊急治療。還在尋找死者，一旦回到復興之矢，我們將馬上對他們進行重生。」

「復興之矢？」德索亞感覺自己好像正飄浮在外科預備室的有限空間裡。他的確是在飄浮——不過是在一個有束縛帶的輪床中。「飛船的重力到底出了什麼問題，艦長？」

雷蒙皮埃爾面無血色地笑了笑。「密蔽場在戰鬥中受損，長官。至於復興之矢……嗯，它是我們的集結待命區。作戰命令的指示是，此次任務一結束，就回到那兒。」

德索亞笑了起來，但聽見自己的笑聲後，他停了下來。這不是一種神志清晰的笑。「誰說我們的任務結束了，艦長？我們說的是什麼戰鬥？」

雷蒙皮埃爾艦長朝格列高利亞斯中士瞥了一眼。這位瑞士衛兵依舊筆挺立正，眼睛緊緊盯著前方的艙壁。「長官，連軌道上的掩護支援艇也被大量屠殺了。」

「大量屠殺？」那劇痛讓德索亞大為惱火，「也就是說，艦長，有十分之一被毀[23]。這十分之一的艦上人員有沒有列入你的傷亡名單？」

「不，長官，」雷蒙皮埃爾回答，「差不多接近百分之六十。『聖波納文丘』號上的拉米雷茲艦長死了，他的副官死了。我的大副也死了。『聖安東尼』號的半數艦員沒有回答我們的點名。」

「飛船有沒有受損？」德索亞神父艦長問。他知道，自己只剩下一兩分鐘的清醒……或許是……活命的時間了。

「『聖波納文丘』號發生了爆炸。最高司令官所在的艙尾，至少有一半被分離進了太空。不過驅動器完好……」

德索亞閉上雙眼。身為一名火炬艦船的艦長，他知道，將艦船完全曝露在太空之中是倒數第二可怕的夢魘。終極夢魘是霍金堆心的內爆，但至少，這種屈辱將瞬間完成。如果飛船船殼的無數處地方開裂——就像他這條破損的小腿一樣，那將意味著一段通向死亡的緩慢、痛苦旅程。

「『聖安東尼』號呢？」

「受損，但還能運轉，長官。薩蒂艦長還活著……」

「那女孩呢？」德索亞問，「她在哪兒？」黑點在視線外圍舞動，一團團，越來越多。

「女孩？」雷蒙皮埃爾迷糊了。格列高利亞斯中士對艦長說了什麼，德索亞沒聽見。他耳中一片響亮的嗡嗡聲。

「噢，對，」雷蒙皮埃爾說，「我們的行動目標。顯然，是有一艘飛船從地面上帶走了她，現在這艘飛船正在朝超光傳送點加速……」

「飛船？」德索亞咬牙切齒，極力擺脫掉昏沉感。「怎麼會有一艘船？從哪兒來的？」

格列高利亞斯開口了，但他雙眼依舊直視前方，像是在跟誰進行注視艙壁的比賽。「來自這顆星球，長官。來自海伯利安。就在……就在『搞砸』任務的時間裡，飛船衝進大氣層，著陸在那座城堡……時間要塞中……將小孩和一個帶她飛走的人一併帶走。」

「帶她飛走？」德索亞打斷了他的話。耳中的嗡嗡聲越來越響，他很難聽清楚。

「某種單人電磁車，」中士說，「技術研究人員也不知道它到底是怎麼在這兒工作的。總而言之，飛船帶走了他們，穿越正遭到大屠殺的作戰軌道巡邏隊，現在正在朝傳送點加速。」

「大屠殺。」德索亞蠢頭蠢腦地重複道。他意識到自己正流著口水，於是用手背抹了抹下巴，他在低頭的時候，極力不去看那條殘腿。「大屠殺。到底是誰在屠殺？我們在和誰戰鬥？」

「還不知道，長官，」雷蒙皮埃爾回答，「就像是在舊日裡……霸主軍部掌權的日子裡，那時，躍遷軍隊會從遠距傳送門中突然出現。長官，我是說，有成千上萬穿著裝甲的……東西……出現了，到處都是，而且是同一時間出現。我是說，戰鬥只進行了五分鐘。數量達成千上萬。然後又突然消失了。」

德索亞繃緊身子，透過不斷聚集的黑暗和耳中傳來的咆哮，他奮力去聽，但是聽到的話毫無意義。「成千上萬？成千上萬的什麼？他們去了哪兒？」

格列高利亞斯走向前，低頭看著神父艦長。「長官，不是成千上萬。只有一個。是伯勞。」

「可那是傳說……」雷蒙皮埃爾說。

「就只有伯勞，」身形巨大的黑人繼續道，他沒去理運兵艦艦長，「它殺死了大多數的瑞士衛兵，還有大馬大陸上半數的聖神正規軍，擊落了所有的天蠍戰鬥機，毀掉了兩艘作戰火炬艦船，殺死了C3艦船上的所有人，在這兒留下了它的名片，然後三十秒之後，便消失了。總共只有三十秒時間。其餘的都只是我們自己人在驚慌失措地互相射擊。是伯勞。」

「放屁！」雷蒙皮埃爾大叫道，因為激動，光禿禿的腦門閃著紅光，「那是虛構的幻想，是吹牛大話，是異端邪說！今天攻擊我們的絕不是……」

「閉嘴。」德索亞命令道。他感覺自己像是在走入一條又長又黑的隧道。不管要說什麼，他一定得馬上說出來。「聽著……雷蒙皮埃爾艦長……按我授予的權力，按教皇授予的權力，請批准薩蒂艦長讓『聖波納文丘』號的倖存者登上『聖安東尼』號飛船，補足船員。命薩蒂追擊那個女孩……追擊那艘載著女孩的太空飛船……跟隨它進入躍遷點，修正傳送坐標，跟著……」

「可是，神父艦長……」雷蒙皮埃爾開口道。

「聽著。」德索亞奮力壓下耳中的瀑布聲，放聲大喊。現在，眼前除了舞動的斑點外，他什麼也看不見了。「聽著……命薩蒂艦長追擊那艘飛船……不管到什麼地方……即使花上一生的時間……一定要抓住那個女孩。這是授予他的第一指令，也是全部指令。抓住女孩，帶她回佩森。格列高利亞斯？」

「在，長官。」

「中士，別讓他們給我動手術。我的信使飛船完好嗎？」

「您是說『拉斐爾』號嗎？是的，長官。戰鬥期間這艘船上沒人，伯勞沒有碰它。」

「廣瀨……我的登陸飛船的飛行員……還活著嗎？」

「不，長官。他也被殺了。」

在那震耳欲聾的轟隆聲中，德索亞幾乎聽不見中士的嗓音。「中士，徵用一艘穿梭機、一名飛行員。我，你，還有你所在小隊的其餘人——」

「長官，我手下現在只剩兩人了。」

「聽著，我們四人上『拉斐爾』號。飛船知道怎麼做，告訴它，我們必須緊緊跟著那個女孩……跟著那艘飛船……以及『聖安東尼』號。它們去哪兒，我們便去哪兒。中士，明白嗎？」

「明白，神父艦長！」

「你和你的人都是重生者，是不是？」

「是，神父艦長！」

「嗯，那就準備好真正的重生吧，中士。」

「可你的腿……」從非常非常遙遠的地方傳來雷蒙皮埃爾艦長的聲音。聲音漸消漸退，產生了一連串的多普勒變音。

「在我重生後，它就會重新連上，」德索亞神父艦長小聲咕噥著。他很想閉上眼睛念一段禱告詞，可他壓根就用不著閉眼，黑暗便降臨了——四周是純然的黑暗。他墜入了那片咆哮和嗡嗡聲中，不知道是否有人聽得見他的聲音，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真的在講話，他說道：「快，中士。馬上！」

17

現在，過了那麼多年，我寫下了這些文字。我本以為，要想回憶起伊妮婭小時候的事情，會很困難。但並非如此。我曾擔心，由於佔據記憶的全是最近幾年的事情，最近幾年的景象，那早年的記憶會變得遙不可及，的確，我清楚地記得我們飄浮在環軌森林樹枝間的時候，華麗的日光傾瀉在她的身上；我們在零重力中第一次做愛；和她一起在懸空寺的懸空走道上散步的時候，頭頂上的第一抹日光將華山的懸崖映照得通紅。但卻不是。我也沒有屈服於內心的衝動，沒有將記憶一下子跳躍到近幾年的時光，雖然我心中充滿了恐懼，我怕我的故事將隨時被發出嘶嘶聲的薛定諤毒氣打斷。我會寫下所能寫的一切，命運將會決定故事的終點。

隨著飛船呼嘯著攀向太空，貝提克領我們爬上螺旋階梯，進入了那個擺著鋼琴的房間。雖然飛船在狂野地加速，但密蔽場將重力保持在一個恆定的狀態，不過，即便如此，我心中依舊帶著一種狂熱的興奮感——也許這只是短時間內腎上腺素爆發所致的結果。那孩子很髒，身上亂糟糟的，依舊心神未定。

「我想看看我們在哪兒，」她說道，「求求你。」

飛船依命行事，把全息顯像井對面的牆壁幻化成一面玻璃。大馬大陸正在急速往後退卻，馬臉被紅色的沙塵暴遮得一片模糊。向北望去，就在雲層遮沒的北極之處，海伯利安的邊緣彎成了一條明顯的圓弧。片刻之內，整個星球的輪廓顯現在眼前，三大陸中的兩個在稀疏的雲彩下依稀可辨，大南海的藍色讓人激動不已，九尾群島被綠色的淺海包圍，然後，星球縮小了，成了一個藍、紅、白相間的球體，落在身後。我們正匆匆離去。

「那些火炬艦船在什麼地方？」我問機器人，「他們現在應該向我們下戰書了啊。甚至應該把我們炸成碎片了？」

「我和飛船正在監控它們的寬頻信道，」貝提克說，「有其他事情……分了它們的神。」

「我不明白，」我一面說，一面在全息井的邊緣踱步，內心焦躁不安，都沒法在深井的墊子上坐下來休息片刻，「他們在戰鬥……是誰……」

「伯勞，」伊妮婭說，她第一次真正意義上地朝我凝視而來，「我和母親都希望事情不要發展成這樣，可真的發生了。對不起，太對不起了。」

我意識到，女孩在風暴中可能沒有聽到我的話，於是我停住腳步，彎下腰，搭著躺椅的扶手，說道：「我們還沒做過自我介紹，我叫勞爾・安迪密恩。」

女孩睜著明亮的眼睛。雖然臉上粘著泥巴和沙子，但我能看出那白皙的膚色。「我記得，」她回答，「安迪密恩，是那首詩的名字。」

「詩？」我說，「我不知道什麼詩。安迪密恩這個名字，是取自那座老城。」

她莞爾一笑。「我只知道那首詩，因為它是我父親寫的。馬丁叔叔選了一個叫這個名字的英雄，真是太合適不過了。」

聽到「英雄」這個詞，我不由得扭了一下身子。事實看來，我所做的全部努力都極為荒謬不堪，沒有一點英雄的影子。

女孩伸出小手。「我叫伊妮婭，」她說，「不過你已經知道了我的名字。」

我的掌心捏住她的手指，感覺冰涼冰涼的。「老詩人說，你改過好幾次名字。」

那副笑容逗留在臉上。「我打賭，我還會。」她抽回小手，伸向機器人。「伊妮婭。時間的遺孤。」

貝提克和她握了握手，舉止比我更溫文爾雅，他深深地鞠了一躬，自我介紹道：「拉米亞女士，隨時為您效勞。」

女孩搖搖頭。「我的母親才是……拉米亞女士，她已經過世了。我僅僅是伊妮婭。」她注意到我表情的變化，於是問：「你知道我母親？」

「她很有名，」我回答道，出於某個原因，臉色微微發紅，「海伯利安朝聖者都很有名。事實上，他們享譽盛名。於是就有了那首詩，壯麗的口述詩歌，真的……」

伊妮婭大笑起來。「噢，老天。馬丁叔叔完成了那首該死的《詩篇》。」

我得承認，對此我真是震驚極了。我的表情肯定把我的內心顯露無遺。很高興，在這個特別的早晨，我的臉還算表情豐富。

「對不起，」伊妮婭說，「顯然，那個色老頭的胡亂塗鴉已經成了某種無價的文化遺產。他還活著麼？我是說，馬丁叔叔還活著麼？」

「是的，拉……嗯，伊妮婭女士，」貝提克應道，「一個多世紀以來我享有特權，可以服侍你的叔叔。」

女孩扮了個鬼臉。「貝提克先生，你肯定是個大聖人。」

「伊妮婭女士，請叫我機器人貝提克，」他說，「嗯，不。我不是聖人，僅僅是你叔叔的仰慕者和老相識。」

伊妮婭點點頭。「當年，我們從傑克鎮飛到詩人之城看望馬丁叔叔的時候，我碰到過幾個機器人，但沒有你。你剛才說，有一個多世紀。現在是哪年？」

我告訴了她。

「嗯，至少，我們在這一點上沒算錯。」她說道，然後沉默了，盯著遠處那個退去的世界的全息像。現在，海伯利安已經成了一個小點。

「你真的來自過去？」我問。這真是個傻問題，但是那天早上，我的腦子有點不太靈光。

伊妮婭點點頭。「馬丁叔叔肯定已經告訴你了。」

「對。你是在逃脫聖神的追捕。」

她抬起頭。那雙眼睛明亮異常，眼淚汪汪。「聖神？他們自稱聖神，是麼？」

聽了這話，我眨了眨眼。一想到有人竟然不明白聖神這個概念，真讓我大感震驚。但這一切都是真的。「是的。」我回答。

「這麼說，現在教會真的已經控制了一切？」

「嗯，某種程度上說，是吧。」我回答道。然後向她解釋了一下，在這個名為聖神的複雜實體中，教會扮演的是什麼樣的角色。

「他們控制了一切，」伊妮婭得出結論，「我們猜到事情可能會朝這條路線發展。我的夢也和這一切吻合。」

「你的夢？」

「沒什麼。」伊妮婭說。她站起身環顧四周，然後走到施坦威鋼琴邊。手指輕點琴鍵，奏出幾個音符。「這麼說，這是領事的飛船。」

「是的，」飛船說，「雖然關於這位先生，我現在僅有一些模糊的記憶。你認識他嗎？」

伊妮婭笑了，她的手指依舊在琴鍵上游曳。「不。但我的母親認識他，她曾送給他一件禮物，就是那個——」她指了指沾滿沙子的霍鷹飛毯，後者正躺在台階邊上，「當時，正值隕落之後，他正要離開海伯利安，打算回到環網。在我離開之前，他沒有回來過。」

「他從沒回來過，」飛船說，「我說過，我的記憶受了損傷，但是我肯定，他已經在環網的某處死去。」飛船柔和的聲音突然改變，變得更加有條不紊，「我們出大氣層的時候被盤問過，但是自此之後，還沒人向我們發起挑戰，也沒人追擊我們。我們已經通過地月空間，十分鐘後，就將脫離海伯利安的龐大重力井。我需要設定加速的路線，請給予我指示。」

我看了看女孩。「驅逐者？老詩人說你要去他們那兒。」

「我改變主意了，」伊妮婭說，「飛船，離這兒最近的可居住星球是哪顆？」

「帕瓦蒂，一點二八秒差距[24]。會花上六天半的艦上時間，三個月的時間債。」

「帕瓦蒂是環網的一部分嗎？」女孩問。

貝提克回答。「不。隕落時它不屬於環網。」

「從帕瓦蒂出發，離它最近的舊屬環網星球是哪顆？」伊妮婭問道。

「復興之矢，」飛船立即回答，「那將另外花上十天的艦上時間，五個月的時間債。」

我皺緊眉頭。「我不清楚，」我說，「那些獵人……我是說，那些外世界的人，我過去賣命的對象，通常都來自復興之矢。那是一個很大的聖神星球，很繁忙。我想，那裡駐有很多飛船和軍隊。」

「但它是離這兒最近的環網星球，對不對？」伊妮婭說，「它曾擁有遠距傳輸器。」

「對。」飛船和貝提克異口同聲回答道。

「設定路線，經由帕瓦蒂星系，朝復興之矢進發。」伊妮婭說。

「如果我們的目的地是復興之矢，我們可以直接躍遷到那兒，那樣會快出一天的艦上時間，省去兩個星期的時間債。」飛船建議道。

「我知道，」伊妮婭回答，「但是我想從帕瓦蒂星系走。」她肯定是見到了我眼中的疑慮，於是她解釋道，「他們會追擊我們。在我們加速飛出這個星系的時候，我不想讓他們知道我們真正的目的地。」

「他們並沒有追我們。」貝提克回答。

「我知道，」伊妮婭說，「但是幾小時之後，他們就會。然後在我的餘生，一直追緝我。」她扭頭望著全息井，彷彿飛船的人格就棲息在那個地方，「請執行我的命令。」

飛船依命行事，全息顯示屏上的星辰也隨之旋轉幻變。「二十七分鐘後抵達進入帕瓦蒂星系的躍遷點，」飛船發出指示，「依舊沒有作戰信號，也沒有飛船追擊，不過，火炬艦船『聖安東尼』號正在啟航，還有一艘運兵艦。」

「另外那艘火炬艦船呢？」我問，「那艘……叫什麼來著？『聖波納文丘』號。」

「依照共通頻段通信量和傳感器顯示，那艘艦船已經全然曝露在太空中，此刻正在發送遇難信號，」飛船回答，「『聖安東尼』號正在回應。」

「我的天，」我低聲說道，「怎麼搞的？是驅逐者的攻擊？」

女孩搖搖頭，從鋼琴邊走開。「都是伯勞干的。我的父親警告過我……」她沉默了下去。

「伯勞？」說話的是機器人，「就我所知，在傳說和古老記載中，這個被稱為伯勞的怪物從沒離開過海伯利安——通常都逗留在光陰塚方圓幾百公里的區域內。」

伊妮婭仰天躺在軟墊上。眼睛依舊通紅，面容看上去很疲憊。「嗯，對，但恐怕他現在已經能去很遠的地方了。如果父親說的不假，這一切僅僅是開始。」

「我們已經差不多有三百年沒看到伯勞，也沒聽到它的消息了。」

女孩點點頭，有點心不在焉。「我知道。自從墓塚在隕落時打開之後，就沒了它的消息。」她仰頭望著機器人，「哎呀！我餓扁了，身上也髒死了。」

「我會叫飛船準備午餐，」貝提克說，「樓上的船長臥房內有淋浴間，樓下的沉眠艙中也有，」他繼續道，「船長臥房內還有浴缸。」

「那我就去那兒，」女孩說，「量子躍遷前，我會下來的。二十分鐘後見。」上樓途中，她停了下來，再一次抓住我的手，「勞爾・安迪密恩，如果你覺得我剛才沒領你的情，那請你原諒。謝謝你冒著生命危險來救我，謝謝你跟我一道踏上這趟旅途，謝謝你能參與到這件事中來，它是那麼龐大、那麼複雜，我們誰也無法想像自己會在什麼地方終結。」

「不用謝。」我蠢頭蠢腦地回答道。

孩子朝我莞爾一笑。「你也得沖個澡。在來日的某天，我倆會一起洗，但現在，我覺得你得用沉眠艙的那個。」

我眨巴著眼，腦海中不知作何感想，傻愣愣地望著她一蹦一跳地上了樓。

18

德索亞神父艦長在「拉斐爾」號上的重生龕中醒來。這艘大天使級艦船的名字是他親自起的，他獲得了起名的許可。拉斐爾是大天使之一，負責尋找失落的愛。

雖然此前他只重生過兩次，但每次都會有一名神父向他致意，遞給他杯子，讓他儀式性地喝上一口聖酒，然後按慣例遞上一杯橘子汁。還會有重生專家在身邊跟他談話，向他解釋這一切，直到他迷迷糊糊的腦子開始重新運轉。

但這一次，卻唯有重生龕那幽閉恐怖的彎曲四壁。指示器閃個不停，信息顯示著一行行的印記和符號。德索亞看不明白，他感覺自己已經夠幸運了，尚能思索。他坐起身，雙腿在重生床的邊緣搖擺。

我的腿，又是兩條腿了。當然，他還赤裸著身子，皮膚在奇異、溫濕的重生箱中看上去粉紅一片，閃著光，他摸著自己的肋骨、腹部、左腿——被魔鬼砍傷、破壞的所有地方。一切完好如初，將小腿割離身體的嚴重傷口已經不見。

「『拉斐爾』？」

「有何吩咐，神父艦長？」天使般的聲音傳來，換句話說，聲音中完全聽不出性別。德索亞感到莫大的寬慰。

「我們在哪兒？」

「帕瓦蒂星系，神父艦長。」

「其他人怎麼樣了？」德索亞腦中僅有一點模糊的記憶，關於格列高利亞斯中士和他手下的兩名倖存者，但他怎麼也記不起自己和他們是怎麼登上信使艦船的。

「我們說話的這會兒，他們已經醒了，神父艦長。」

「過了多少時間了？」

「自從中士帶你上船後，僅僅過了四天不到，神父艦長。在將你安放進重生龕的幾小時後，性能增強的躍遷就已完成。按照你給予格列高利亞斯中士的指示，重生需要花上三天時間，所以我們現在正維持定點位置，距離帕瓦蒂星球十天文單位。」

德索亞點頭確認。即便是這麼個微小的動作，也讓他叫苦不迭。身體內的每一個細胞因為重生而劇烈疼痛，但是這疼痛是健康的疼痛，與傷口的可怕痛楚不一樣。「你有沒有聯繫帕瓦蒂的聖神當局？」

「沒有，神父艦長。」

「很好。」在霸主的時日，帕瓦蒂是個偏遠的殖民世界；現在它成了偏遠的聖神殖民地。這個星球上沒有星際飛船——不管是聖神軍方的還是商團的——僅有一小支軍事分遣隊，以及一小隊粗製濫造的跨行星艦船。如果要在這個星系內拘捕那個女孩，那就只能憑「拉斐爾」號自己了。

「那個女孩所在飛船有何新信息？」他問。

「不明飛船在我們躍遷的兩小時十八分鐘前，完成了加速，」「拉斐爾」號回答，「毫無疑問，傳送坐標乃是帕瓦蒂星系。不明飛船的抵達時間大約是在兩個月三星期二天十七小時後。」

「多謝，」德索亞說，「格列高利亞斯和其他人恢復並穿戴好後，叫他們去局勢評議室見我。」

「遵命，神父艦長。」

「多謝。」他再次說道，同時琢磨著，兩個月三星期二天……仁慈的聖母，我在這鳥不拉屎的星系該怎麼度過差不多三個月的時間啊？也許，當時在下達命令的時候沒有好好地想一想。當然，他當時正被外傷、痛苦、藥物弄得心煩意亂。但離此地最近的聖神星系是復興之矢，從帕瓦蒂啟程到那兒需要花上十天的艦上時間，五個月的時間債——此時離女孩飛船從海伯利安抵達這兒，將已經過去兩個月外加三天半的時間。不，他可能是沒有好生想一想——他意識到現在也沒有——但是他做出了正確的決定。先來到這兒，再來把事情好好想想，這是正確的做法。

我可以躍遷回佩森。直接向聖神司令部……甚至向教皇請求指示。療養上兩個半月，然後回到這兒，即便這樣，時間還綽綽有餘。

德索亞搖搖頭，做這個動作使他疼得咬牙切齒。他已經得到了明確的指示——抓住女孩，把她帶回佩森。空手返回梵蒂岡，就是承認失敗，也許他們會另派一個人取代他完成任務。在起飛前的簡報中，吳瑪姬艦長向他解釋過，「拉斐爾」號是獨一無二的——這世上唯一一艘擁有武裝的六人座大天使級信使飛船——雖然自他離開佩森所產生的幾個月的時間債裡，可能會有另一艘完工待命，但是現在返回佩森，根本就沒有任何意義。如果「拉斐爾」號是唯一一艘擁有武裝的大天使，德索亞能做的，就是在飛船的名冊上再加兩名士兵。

死亡和重生不可兒戲。在德索亞長大成人的過程中，這一戒律反覆出現在他的基本信仰中，也闡明了他的觀點。雖然聖禮真的存在，且授予給了信徒，但這並不意味著我們能胡亂、毫無節制地使用它。

不，我會同格列高利亞斯和其他人談一談，把事情就地解決。我們能制定出計劃，使用冰凍沉眠房，等待最後兩個月的過去。女孩的飛船到來後，窮追不捨的「聖安東尼」號也將抵達。在火炬艦船和「拉斐爾」號的夾擊之下，我們能攔截飛船，登上女孩的飛船，將她抓住，這一切毫無問題。

邏輯上，這一切都合情合理，起碼對德索亞痛苦欲裂的大腦來說是這樣，但是他腦中也有一部分在低聲傾訴，毫無問題……你真的覺得海伯利安任務這樣就毫無問題了？

德索亞神父艦長痛苦呻吟，他從重生龕中爬起，悄無聲息地開始尋找淋浴室、熱咖啡和穿戴的服飾。

19

多年前，當我第一次經歷霍金驅動的旅行時，我對它的原理懂得並不多；而現在，我對它更加無知。本質上說，這東西是某個出生在公元二十世紀的人的腦力勞動產物（也許是意外所得），當時一想到這，就幾乎讓我瞠目結舌，現在同樣如此，但即便這樣，它也遠遠比不上那經歷本身給我造成的震撼力。

轉化至超光速的前幾分鐘，我們聚在圖書館裡——飛船告訴我們，這兒的正式名稱是領航甲板。我穿著多帶的那套衣服，頭髮還沒幹，伊妮婭的也是。這孩子只穿了件厚袍子，肯定是在領事的壁櫥裡找到的，因為那件衣服穿在她身上實在顯得太大。她看上去遠沒有實際年齡十二歲那麼大，整個人都被大量的厚絨毛穗吞沒了。

「我們現在難道不該到冰凍沉眠床上去嗎？」我問道。

「幹嗎？」伊妮婭說，「難道你不想看看好玩的東西？」

我皺皺眉。和我聊過的所有外世界的獵人和軍方教員進行超光傳送時，都是在沉眠中度過的。這是人類星際旅行的一貫方式。霍金力場的某種效應會對身體和意識產生影響，我的腦海中閃過幻覺、清醒時做的噩夢、無法言說的痛苦。說這些東西的時候，我努力顯得很平靜。

「母親和馬丁叔叔告訴我，超光狀態是可以忍受的，」孩子說，「甚至還能享受享受。只不過需要時間熟悉。」

「這艘船得到了驅逐者的改裝，超光狀態由此變得相對容易忍受。」貝提克說。我和伊妮婭正坐在圖書館中部的那張低矮的玻璃桌旁；機器人站在一旁。我想要把他當作同等的人，但是貝提克堅持要作為僕人侍奉我們。最後我終於不再堅持狗屁平等主義，他想怎麼樣就怎麼樣吧。

「的確，」飛船回答，「他們做的修改，包括增強了密蔽場的性能，將超光速旅行的副作用降低至可接受的程度。」

「到底有什麼副作用？」我問道，我並不甘願表示出全方位的天真無知，但也不願因為這樣而一直忍受下去。

我和機器人、女孩互相望望。「幾個世紀前，我曾經做過星際旅行，」貝提克最後終於說道，「但旅行期間我始終都處於冰凍沉眠狀態，事實上是被儲藏著。我們機器人被作為船貨載運，據說，我們堆在那兒，就像是一片片凍牛肉。」

我和女孩面面相覷，尷尬地不敢看藍皮膚男人的眼睛。

飛船響了一聲，那聲音就像是誰在清喉嚨。「其實，」它說，「依我對人類乘客的觀察來看——當然我必須聲明，我的觀點很值得懷疑，因為……」

「因為你的記憶很模糊。」我和女孩異口同聲道。我倆再一次面面相覷，接著同時笑出了聲，「抱歉，飛船，」伊妮婭說道，「請繼續。」

「我只是想說，依我的觀察來看，超光環境對人類的主要副作用，本質上是由力場所造成的，其一，是某種視覺混亂，其二，是精神抑鬱，其三，是因無所事事而導致的萎靡。我覺得，冰凍沉眠發展出來就是為了進行長途旅行。至於短途旅行，比如我們這個，它也可作為便利設施。」

「你……啊……驅逐者給你做的修正，改善了副作用？」我問。

「修正的目的是為了改善，」飛船回應道，「當然，無聊的感覺不可能消除，那是人類特有的情況。我想，現在還沒發現什麼東西可以治療無聊。」說完，飛船停頓了片刻，然後它繼續道，「兩分鐘十秒之後，我們將抵達躍遷點，所有系統正處於最佳運行狀態。依舊沒人追我們，不過，『聖安東尼』號正在遠程探測器上追蹤我們的軌跡。」

伊妮婭站起身。「來，我們下去看看是怎麼進入超光狀態的。」

「下去看？」我說道，「去哪兒？全息井？」

「不，」女孩從樓梯上喊道，「到外面去。」

這艘太空飛船有座瞭望台，我先前並不知道。即便飛船正疾速穿越太空，準備傳送至超光虛擬速度，我們也可以站在瞭望台上，也就是飛船外。我先前並不知道——如果我知道，我也不會相信。

「請伸出瞭望台。」女孩對著飛船說道，於是飛船依命探出瞭望台——施坦威隨著它一起來到了外面——我們穿過敞開的拱門，進入了太空。唔，不對，不是真的進入了太空，當然啦；就算是我這個鄉下來的牧羊人，也知道要是真的進入嚴酷的太空，我們的耳膜就會爆炸，眼睛爆凸，鮮血在體內沸騰。但是，我們看上去的確像是走進了嚴酷的太空。

「危不危險？」我倚在欄杆上問道。海伯利安已經被我們拋在了身後，成了一粒小星點，海伯利安的太陽位於左舷，那是一顆炫目的恆星。飛船聚變驅動器噴射出長達數公里的等離子之尾，給人一種印象，就好像我們正穩穩地棲息在一根極高的藍色柱子上，讓人產生一種明顯的恐高效果——這種無依無靠地站在太空中的幻覺，造成了某種等同於恐高症的效果。直到那一刻，我終於發現自己對任何恐懼症都相當敏感。

「如果密蔽場失效一秒鐘，」貝提克說，「在如此高的重力負荷和這麼高的速度下，我們會馬上死掉。在不在飛船裡都沒啥兩樣。」

「那輻射呢？」我問。

「力場當然會把宇宙輻射和有害的太陽輻射偏轉掉，」機器人說，「並把海伯利安太陽的各種輻射阻擋，讓我們盯著它看的時候不至於變瞎。除此之外，它允許可見光射進來，甚至讓它們變得更加漂亮。」

「明白了。」我說道，但依舊心存懷疑，從欄杆邊走了回去。

「三十秒後進入躍遷點。」飛船說。即便在這兒，聲音也好像是從半空中發出來的。

伊妮婭坐在鋼琴長凳上，開始彈奏。我不知道那是什麼曲子，但是聽上去很古雅……也許，是首來自二十六世紀的曲子。

我想，我曾希望飛船在進入傳送的時刻能說點什麼——比如說最後的倒計時，諸如此類——但是沒有任何公告。突然間，霍金驅動接管了聚變驅動的職責；發出短暫的嗡嗡聲，就好像是我的骨頭在叫喚；一陣可怕的眩暈襲遍我的全身——感覺肚子裡的東西全被翻了出來，沒有痛楚，但是嚴酷殘忍；然後，就在我領會這些感覺之前，它們全部消失了。

太空也不見了。我說的太空，是指不到一秒鐘之前還在觀賞的景色——海伯利安璀璨的太陽，快速後退的星球小點，飛船邊上的炫目之光，在那眩光之下可見的幾顆明星，甚至我們曾經棲息的那根藍焰之柱——所有的一切都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那真是難以形容。

飛船依舊在那兒，濛濛地出現在我們的「頭頂和下方」，我們腳下的瞭望台看上去依舊實際存在——但是，那景象就彷彿沒有任何光線照射在它上面。在我寫下這些話的當口，我意識到它們是多麼的荒謬——如果要看見什麼東西，必定得有反射光才行，可那效果真的像是我的眼睛罷工了一樣，它們直接獲取了飛船的「形狀」和「體積」的信息，光線彷彿被遺漏了。

飛船外，宇宙收縮成船首的一個藍色球體，以及船尾翅翼後的紅色球體。我瞭解基本的科學知識，本以為會看到多普勒效應，但是眼前的效應是錯誤的，因為之前在傳送進超光狀態前，我們並沒有達到光速，而現在，我們已經遠遠地超越了它，進入了霍金曲空。不管怎樣，那藍色和紅色的光圈——如果定睛凝視，我能在兩個球體中看到集簇的星辰——現在越發朝船頭和船尾移去，越發收縮成微小的顏色點。中間，那浩瀚的視界中，是……一片虛無。我說虛無，不是指漆黑一片。是指虛空。我的意思是當人試圖觀察一個盲點的時候，那種令人昏暈的無法看見的感覺。我是說一種極其強烈的虛無，它導致的眩暈幾乎馬上讓我作嘔起來，並猛烈拷打著我的身體系統，那烈度堪比幾秒鐘前腸子被瞬間扯出來的感覺。

「我的天！」我咬牙說道，緊緊抓著欄杆，用力閉上眼睛。但根本就沒用。虛空依舊在那兒。在那一刻，我終於明白為什麼星際旅行者總是選擇冰凍沉眠了。

可是，難以置信，不可思議的是，伊妮婭還在彈琴。那些音符歷歷在耳，如水晶般輕靈，彷彿被某種傳導媒介未作任何修飾地傳進了我的耳朵裡。即便閉上了雙眼，我依舊能看見貝提克站在門口，藍色的臉龐仰望著虛空。不，我意識到，他不再是藍色的了……在這兒，顏色不復存在。也不是黑色，不是白色，也不是灰色。我琢磨著，那些打娘胎出來就是瞎子的人，夢中的光和色，是不是就是這種瘋狂的樣子。

「抵消作用。」飛船說。它的聲音和伊妮婭的鋼琴音符一樣帶著水晶般的輕靈。

突然間，那虛空塌陷在了我自己身上，景象去而復返，船頭和船尾又重新出現了紅色和藍色的球體。片刻之內，船尾的藍色球體沿著船體一路遷移，就像一個炸面圈穿過了一支記錄筆，最後和船首的紅色球體匯合，五顏六色的幾何體突然毫無徵兆地從船首的球體中射出，就像是從爾格中出現的飛行生物。我說「五顏六色的幾何體」，但這根本就無法描述那複雜的實體：分形形狀在脈動、盤繞、扭曲，穿越了那片虛空。螺旋形一點點長出附著著幾何體的穗狀物，捲曲盤繞，噴吐出同樣壯美的鈷藍色、血紅色的微小形狀。黃色的卵狀物射出脈衝星般的光芒。紫紅、靛青的螺旋線盤旋著越過我們，看上去就像是宇宙的DNA。我「聽見」了這些顏色的聲音，它們就像是遠方的雷聲，就像是地平線外海浪的拍擊聲。

我意識到，自己正張口呆望，於是轉身離開欄杆，想要把注意力集中在女孩和機器人身上。分形宇宙的千顏萬色從他們身邊經過。伊妮婭依舊在平靜地彈奏，甚至當她抬起頭朝我和我身後的分形天空望去的時候，手指依舊在琴鍵上游移。

「也許我們該進去了。」我說，從口中發出的每一個詞音都獨自懸蕩在空氣中，就像是樹枝上的冰凌。

「太美妙了。」貝提克說，依舊抱著雙臂，目光聚焦在我們周圍的那一道道形狀上。他的皮膚又變回了藍色。

伊妮婭停止演奏。也許她終於感覺到我的眩暈和恐懼，於是站起身，抓住我的手，領我進了飛船。瞭望台跟著我們一起縮了回來。船體重新恢復，我終於又能暢快地呼吸了。

「有六天時間。」女孩說。我們正坐在墊著舒服墊子的全息井中。大家已經吃過東西，貝提克又從冰櫃中為我們拿了些水果飲料。大家坐在那兒說著話，我的手還在微微顫抖。

「是六天九小時二十七分。」飛船修正道。

伊妮婭仰頭望著艙壁。「飛船，你可否安靜一會兒，除非有什麼非常重要的事一定要說，或者我們問你問題了。」

「好的，伊妮婭……女士。」飛船應道。

「六天，」女孩重複道，「我們得做好準備。」

我嘬了一口飲料。「準備什麼？」

「我覺得他們會在那兒等我們，所以我們得想想該如何通過帕瓦蒂星系，不讓他們阻攔我們去復興之矢。」

我細細將孩子端詳了一番。她看上去很累，淋浴後，頭髮依舊披散著。聽了《詩篇》中關於「宣教的那個人」的描述，我一直期待的是一個非凡之人——一位穿著長袍的年輕彌賽亞，一個宣講秘語的神童。但是這個未成年人唯一的非凡之處，是她那雙極為清澈的黑色雙眼。「他們怎麼可能在那兒等我們？」我問，「超光通信已經失效好幾個世紀了，我們後面的聖神飛船沒法像你的時代那樣提前發出消息。」

伊妮婭搖搖頭。「不，超光通信在我出生前就已經失去作用。我記得，隕落的時候，我母親還懷著我呢。」她望了望貝提克，機器人正在喝果汁，但他沒有跟我們一起坐下來。「很抱歉，我不記得你。我說過，我以前去過詩人之城，我本以為自己認識所有的機器人。」

機器人微微頷首。「伊妮婭女士，你根本就不可能記得我。在你母親進行朝聖前，我就已經離開了詩人之城。那時，我和我的兄弟姐妹們正在霍利河和草海上工作。隕落之後，我們就……停止了服務……大家單獨生活在不同的地方。」

「明白了，」女孩說，「隕落之後世界變得很瘋狂，我記得，機器人要是待在籠頭山脈的西部，會有危險。」

我和她對視了一下。「不，說真的，怎麼會有人在帕瓦蒂等我們呢？他們不可能快過我們，因為先進入量子速度的是我們，所以說，他們最快也只能在我們的一兩個小時後進入帕瓦蒂星系。」

「我知道，」伊妮婭說，「但不知道什麼原因，我依然覺得他們會在那兒等我們。我們得想出什麼法子，讓這艘手無寸鐵的飛船逃脫戰艦的追捕，用速度，或是用策略。」

我們又談了幾分鐘，但是大家——甚至包括飛船（我們詢問了它）——都沒有什麼好主意。在我們談話的時候，我始終注視著這個孩子。在她思考的時候，嘴唇微微上翹，露出一絲笑容；在她認真說話的時候，她額頭會出現細微的顰蹙；她的聲音極其綿柔。我終於明白，為什麼馬丁・塞利納斯要我保護她不受傷害。

「我在想，離開星系的時候，為什麼老詩人沒有聯繫我們。」我若有所思地大聲說道，「他肯定很想跟你說話。」

伊妮婭用手指梳理著自己的頭髮。「馬丁叔叔永遠不會使用密光或是全息形式跟我聯繫。我們約好了，在這次旅行結束後，我會和他好好談談。」

我盯著她。「這麼說，你們倆已經計劃好了一切？我是說——你離家出走，霍鷹飛毯，所有的一切？」

聽到我的想法，她又露出了笑容。「媽媽和我確定了計劃的基本細節。她死後，馬丁叔叔和我討論了這些計劃。今天早上，他目送我進入了獅身人面像……」

「今天早上？」我驚道，滿臉疑惑。然後，我明白了。

「對我來說，這是相當漫長的一天，」孩子悲愁地說著，「早上，我只是走了幾步，便穿過了人類在海伯利安拓殖以來的一半時間。我認識的每一個人——除了馬丁叔叔——肯定都已經死了。」

「不一定，」我說，「在你消失後不久，聖神便來到了海伯利安，所以，你的朋友中，可能有些人已經接受了十字形，他們可能還活著。」

「接受了十字形，」女孩重複道，微微顫抖，「我沒什麼親戚——媽媽是我唯一的親人——我不太相信，我的朋友或者媽媽的朋友會……接受十字形。」

我倆靜靜地對視了片刻，我意識到，這個年輕的人兒是多麼異乎尋常。就在「今天早上」，當這個孩子踏進獅身人面像的時候，海伯利安上我所熟悉的大多數歷史事件都還沒發生呢。

「嗯，總而言之，」她說，「我們計劃的那些事沒有詳細到連霍鷹飛毯這類的細節都能涉及——我們當然不知道領事的飛船會不會帶它一起回來——但母親和我的確計劃，如果光陰塚山谷不能進就進迷宮。這計劃完成得挺好。我們希望領事的飛船能帶我出星球。」

「跟我說說你的時代。」我說。

伊妮婭搖搖頭。「我會告訴你的，」她說，「但不是現在。你聽說過我的時代。對你來說，那是歷史，是傳奇。而我一點也不瞭解你的時代——除了我的夢——所以，先告訴我現在這個時代。它有多廣？有多深？我的時代保存了多少東西？[25]」

我沒聽出她最後的那個問題有什麼典故，但我開始跟她講聖神的事情——講到聖約瑟[26]的大教堂，講到……

「聖約瑟？」孩子問，「是什麼地方？」

「以前的名字是濟慈，」我說，「是首都。也叫傑克鎮。」

「啊，」她說著，坐回到軟墊上，纖細的手指捏著果汁杯，「他們改掉了這個異教名字。嗯，我父親不會介意的。」

這是她第二次說到她父親——我猜她說的是濟慈賽伯人——但我沒有停下來問她。

「對，」我說，「兩個世紀前，在海伯利安加入聖神後，許多老城和標誌性建築都改了名。還有人說要把星球的名字改掉，但這個舊名字還是保留了下來。總而言之，聖神沒有直接進行統治，但軍方在維持秩序……」我繼續說了一會兒，將技術、文化、語言、政府的細節悉數講給她聽。我描述了我聽到的、讀到的、見到的關於更先進的聖神星球的事，其中包括佩森的榮耀。

「哇，」在我停頓的當口，她驚歎道，「事情真的沒怎麼變。聽上去就像是技術有點卡殼了……還沒趕超霸主的時代。」

「嗯，」我說，「部分原因歸功於聖神。教會禁止有思想的機器——真正的人工智能。它著重的是人類的精神發展，而不是科技進步。」

伊妮婭點點頭。「當然，但你覺得它們僅憑兩個半世紀的時間，就能趕上世界網的水平嗎？我是說，現在就像歐洲中世紀的黑暗時代。」

我發現自己有點生氣了——她在批判聖神，雖然我不願加入這個社會，但還是有點不高興——於是我微微一笑。「不，」我回答，「記住，最大的變化是虛擬永生的出現。正因為如此，人口增長率被謹慎控制著，人們沒有了改變世界的動機。大多數重生基督徒覺得他們的生命將長久持續下去——至少幾個世紀，幸運的話會是幾千年，所以他們並不急於改變一切。」

伊妮婭仔細地審視著我。「這麼說，十字形重生這玩意兒真的有效？」

「噢，對。」

「那你為什麼沒有……接受十字形呢？」

這幾天來我第三次不知道該如何解釋。我聳聳肩。「我猜，是因為任性。我很頑固，有很多像我一樣的人在年輕的時候離它遠遠的——我們都想永生，對不對？然後，當年紀不饒人的時候，他們就皈依了。」

「那你會不會？」黑色的眼睛凝視著我。

我沒再聳肩，但是揮了揮手，那意思是一個樣的。「我不知道。」我回答。我尚未跟她談及自己的「死刑」，隨後的重生，以及和馬丁・塞利納斯的相逢，「我不知道。」我又重複了一遍。

貝提克走進全息井的圈子中。「我想我得跟你們說一下，飛船中藏著好多冰激凌，有好幾種口味，你們倆要不要來點？」

我正想提醒機器人，這次旅途中他已經不再是我們的僕人了，但話還沒開口，伊妮婭便嚷道：「要！我要巧克力味的！」

貝提克點點頭，笑了笑，朝我轉過來。「安迪密恩先生呢？」

今天真是漫長的一天：坐在霍鷹飛毯上穿越了迷宮、沙塵暴、大屠殺——女孩說那是伯勞！這段旅程，也是我首次的外世界之旅。真是個特殊的日子。

「巧克力味，」我說道，「沒錯。就要巧克力味的。」

20

格列高利亞斯中士的小隊只剩兩人，一位是紀白森下士，一位是阿冉瓦爾・加斯帕・K・T・芮提戈。紀下士是個矮個男子，但很壯實，反應敏捷，而芮提戈個子很高——幾乎跟格列高利亞斯這個大塊頭一樣高，但是卻很瘦，中士有多魁梧，他就有多瘦。芮提戈來自蘭伯特星環，身上帶著輻射疤，瘦骨嶙峋，喜好獨來獨往，這些都是典型的小行星人種的特徵。德索亞聽說，這個人在二十三標準歲數前，從未踏足過標準大小、標準重力的星球。經過RNA療法和徹底的聖神軍事訓練，這個軍人被磨煉得相當堅韌且強壯，直到他能做到在任何一個星球上戰鬥。阿・加・K・T・芮提戈相當矜持，都到了從不說一句話的地步，但他很好地傾聽著，很好地遵循著命令，並且，就如海伯利安上的戰鬥所顯示的，很好地活著。

紀下士很愛說話，芮提戈有多沉默，他就有多健談。第一天的討論時間裡，紀下士的問題和評論顯示出很好的洞察力和清晰的思維，雖然重生讓他們的腦子都很迷糊。

因為剛剛經歷了死亡，四個男人都在顫抖。德索亞想要告訴他們，經歷幾次之後，就會變得容易應付了，但是他自己的身體和頭腦卻不住地搖晃，這寬心的話語也只能變成了謊言。現在，沒有了接待的重生醫療神父，沒有了咨詢，沒有了治療，每個聖神士兵都在極力應付自己所受的創傷。他們第一天在帕瓦蒂進行的商討會中，疲勞和純然的情感不斷地將他們壓垮，會議也不停地被打斷。唯有格列高利亞斯中士在表面上看起來沒有被這經歷撼動。

第三天，他們在「拉斐爾」號的小型軍官室中開了個會，策劃最終的行動流程。

「兩個月三星期後，那艘飛船就會傳送進入這個星系，離我們所駐紮的位置不到一千公里遠，」德索亞神父艦長說，「我們必須攔截它，並捕獲小孩。」

三個瑞士衛兵誰也沒有問為什麼要捕獲小孩。誰也不會討論這個話題，除非他們的指揮官——德索亞——自己先提起。如果必要，他們會為完成這個秘密的任務而獻身。

「我們不知道還有誰在那艘飛船上，對不對？」紀下士問。他們已經談過這些問題，但是在新生命的頭幾天裡，他們幾乎記不住什麼東西。

「對。」德索亞說。

「也不知道飛船的武器裝備。」紀下士繼續道，似乎腦中有張單子，他正在一一核對。

「對。」

「也不知道帕瓦蒂是不是飛船的目的地。」

「對。」

「也許，」紀下士說，「飛船打算在這兒和另一艘船會合……又或許，這個女孩想要在這兒的星球上和誰碰頭。」

德索亞點點頭。「『拉斐爾』號跟我以前待過的火炬艦船不一樣，沒有探測器，但是我們正在掃瞄歐特雲和帕瓦蒂星球之間的一切。如果有另一艘飛船在女孩之前傳送到這兒，我們會馬上知道。」

「驅逐者？」格列高利亞斯中士問。

德索亞舉起雙手。「一切都是猜測。我只能告訴你們，這個孩子對聖神來說是一個威脅。所以，如果驅逐者知道這個孩子的存在，那麼，推測他們想要趕在我們前面捉到這個小孩，也不無道理。但如果他們膽敢一試，我們隨時奉陪。」

紀下士揉了揉自己光滑的臉頰。「我還是無法想像，我們竟然可以隨時飛回家，或者尋求援助，只需一天工夫。」紀下士所說的家是指天津四丙的詹弩共和國。他們已經討論過，尋求援助毫無用處。離這兒最近的聖神戰艦是「聖安東尼」號，按照德索亞的命令，他們現在應該正在女孩的飛船後面緊追不捨。

「我給聖神駐帕瓦蒂的部隊司令官發送了密光消息，」德索亞說，「如我們的電腦目錄所示，他們的部隊組成也非常簡單，只有一些軌道巡邏艇，以及十幾艘巖地滑橇。我已經命他把所有的太空船都部署在地月防禦哨上，時刻注意星球上的所有前哨站，同時等待進一步的命令。如果我們沒有攔住女孩，讓她降落在星球上了，那麼，聖神會找到她的。」

「帕瓦蒂是個什麼樣的星球？」格列高利亞斯問。這男人低沉的聲音總能引起德索亞的注意。

「大流亡之後不久，這兒被印度教新教徒作為殖民地定居了下來，」德索亞說，他從飛船電腦上讀取了這一切，「沙漠世界。空氣成分主要是二氧化碳，氧氣不足，無法維持人類的生活，到現在依舊沒有達到足量的水平，無法實現完全的地球化改造，所以，要麼是這裡的環境被修整過，要麼是這兒的人類被修整過。人口數量從來就不多，隕落前只有幾千萬，現在連五十萬都不到，他們大多數都住在一個大城市中，名字叫甘地。」

「是基督徒嗎？」紀下士問。德索亞覺得這個問題只不過無意義的好奇心發作，紀下士很少瞎問問題。

「甘地市有幾千人皈依了我教，」德索亞說，「那裡有座新建的大教堂，聖馬拉齊，大多數重生教徒都是傑出的商業人士，贊成加入聖神。大約在五十標準年前，他們說服了行星政府，一個投票選舉的寡頭統治政府，讓聖神軍隊駐紮在這兒。他們實在是離偏地太近，得時刻提防驅逐者。」

紀下士點點頭。「我只想知道，女孩的飛船要是在上面著陸，這些衛戍部隊能否指望地上的平民向他們報告。」

「值得懷疑，」德索亞說，「這個世界的百分之九十九空無人煙，要麼從來沒人居住過，要麼已經變回到沙丘和地衣原野的原始狀態，大多數人都擠在甘地附近的大型鋁土礦山中。不過，軌道巡邏艇會追蹤她的。」

「如果她有辦法跑得那麼遠。」格列高利亞斯說。

「她不會，」德索亞神父艦長說，他點了點桌面上的監控器，拉出了他準備多時的圖形，「攔截計劃是這樣的：我們先睡上一段時間，在行動的三天前醒來。別擔心，記住，冰凍沉眠跟重生不一樣，不會產生不適的感覺。只要半小時，就能擺脫掉那一頭亂麻。好……正式行動開始的三天前，拉響警報。『拉斐爾』號迂迴到這個位置……」他點了點圖表上橢圓軌道的三分之二處，「我們已經知道他們飛船的超光躍遷速度，也就意味著，我們能推斷出他們脫出時的速度……大約是零點零三倍光速。如果他們減速進入帕瓦蒂的速度和離開海伯利安的速度一樣……」那張軌道和時間點的圖表填滿了整個屏幕。「這是假定情況，但是他們的躍遷點是固定的……肯定位於這個位置。」他拿著一支鐵筆指了指離星球有十天文單位的一個紅點。他們自己正沿著橢圓軌道一閃一閃地向那個點前進。「我們攔截他們的地點在這裡，距離他們的傳送點不到一光分。」

格列高利亞斯傾身湊向監控器。「到時我們都他媽的會像閃電一樣飛過去，請原諒我用的語言，神父。」

德索亞笑了。「我寬恕你，我的孩子。對，速度會非常快，如果他們的飛船開始朝帕瓦蒂減速，我們的組合德爾塔五號驅動器也會減速，但是兩艘船的相對速度幾乎會趨於零。」

「我們會靠得多近，艦長？」紀下士問。這個男人的黑髮在頭頂聚光燈的照射下閃閃發亮。

「他們傳送出來的時候，我們會在六百公里外向他們衝去。三分鐘內，就會近得能朝他們扔石頭。」

紀下士皺皺眉。「他們會朝我們扔什麼？」

「還不知道，」德索亞說，「但『拉斐爾』號很結實。我敢打賭，不管這艘不明飛船朝我們扔什麼，它的防護盾都能頂住。」

持槍兵芮提戈咕噥了一聲。「賭輸了的話，就賠大了。」

德索亞轉過椅子，望著這名士兵。他幾乎已經忘了芮提戈的存在了。「對，」他說，「但是近距離之下，我們有優勢。不管他們朝我們扔什麼，他們時間有限。」

「那我們朝他們扔什麼？」格列高利亞斯低沉地說。

德索亞頓了頓。「我和你已經檢查了『拉斐爾』號的軍備，」最後他說，「如果那是一艘驅逐者的戰艦，我們能把它炸掉、烤焦、砸扁、燒光，也能讓它的船員平靜地死去。」「拉斐爾」號裝載著死光武器。在五百公里的距離下，它的有效性毋庸置疑。

「但我們不會使用這些武器……」神父艦長繼續道，「除非我們有絕對把握能……能卸除那艘飛船的能力。」

「不傷害女孩的話，你能做到嗎？」紀下士問。

「我們沒有百分之百的把握，不傷害她……或者船上的任何人，」德索亞說，他再次頓了頓，深吸一口氣，然後繼續道，「所以你們得登上那艘船，抓住她。」

格列高利亞斯咧嘴一笑，露出一口大白牙。「從『聖托馬斯・阿基拉』上離開前，我為每個人拿了太空服，」這個大個子高興地嘟噥道，「不過，我們最好在實際登船前操練一遍。」

德索亞點點頭。「三天時間夠不夠？」

格列高利亞斯依舊咧著嘴笑著。「最好是一星期。」

「好，」神父艦長說道，「那我們就在正式攔截的一星期前醒來。這是不明飛船的示意圖。」

「我還以為……真是不明的呢。」紀下士說，盯著填滿屏幕的飛船平面圖。這艘太空船彷彿一根末端帶有機翼的縫衣針——那是小孩子筆下的太空船的拙劣畫作。

「我們的確不知道它明確的身份和記錄，」德索亞說，「但在我們傳送離開前，『聖安東尼』號把它和『聖波納文丘』拍到的飛船視頻通過密光發給了我們。不是驅逐者。」

「不是驅逐者，不是聖神，不是商團，不是神行艦，也不是火炬艦船……」紀下士一口氣說道，「那究竟是什麼？」

德索亞將飛船影像切換到橫截面圖。「私人太空船，霸主時代造的，」他輕聲說，「當時總共就製造了三十多艘。至少有四百年歷史，甚至更久。」

紀下士輕輕吹了聲口哨。格列高利亞斯揉揉龐大的下巴。連始終戴著冷漠面具的芮提戈似乎也被震住了。「這世上竟然還有私人太空船，」下士說，「我是說，超光速的私人飛船。」

「霸主以前拿這樣的船獎給一些要人，」德索亞說，「首相悅石曾經有一艘，格列儂高將軍也有……」

「霸主從來沒有獎給那傢伙。」紀下士咯咯地笑道。格列儂高是霸主早期最臭名昭著的傳奇敵手，如果世界網是羅馬帝國，那他就是偏地的漢尼拔。

「對，」德索亞神父艦長附和道，「將軍是從天龍星七號的行星總督那竊取了飛船。總之，電腦說，隕落前所有的私人飛船都有目可查，要麼是被毀，要麼是重新改裝為軍部所用，最後退了役。看樣子，電腦記錄出錯了。」

「這也不是第一次了，」格列高利亞斯抱怨道，「這些遠程拍攝到的圖像有沒有顯示出什麼軍備或是防禦系統？」

「沒有，原來的飛船是民用的，沒有武器。在伯勞殺死成像小隊前，『聖波納文丘』號的探測器沒有捕捉到任何搜索雷達的信號，也沒有脈衝信號。」德索亞說，「但是這艘飛船已歷經幾個世紀，所以我們得假設，它已經得到了改裝。但是即使它裝備了能和我們相抗衡的現代化驅逐者武器，『拉斐爾』號也能飛速靠近，同時抵禦他們的切槍炮火。一旦我們接近飛船，他們就不能使用動力武器了。等到我們上場戰鬥的時候，那些能量武器也沒用了。」

「肉搏。」格列高利亞斯自言自語道。中士審視著示意圖，「他們會在氣閘門那兒等我們，所以，我們得炸開一扇新門，在這兒……還有這兒……」

德索亞感覺芒刺在背，驚恐萬分。「我們不能破壞飛船，不能讓空氣洩漏……這個小孩……」

格列高利亞斯如鯊魚般咧嘴微笑。「別擔心，長官。不用一分鐘，我們就能在船殼上安好一個大型捕捉袋……我拿了好幾個呢，還有太空裝甲服……然後我們就衝進船內，飛速搜索……」他按按鍵，將圖像拉得更近，「我會在刺激模擬中做個草圖，然後在3D狀態下演習幾天。這樣的話，我希望能再安排一個星期作為模擬用。」那張黑臉轉向德索亞，「長官，我們也許根本就不用什麼美妙的冰凍沉眠。」

紀下士的手指點著嘴唇。「有個問題，艦長。」

德索亞望著他。

「我明白，在任何情況下我們都不能傷害這個孩子，但是要是有其他人插手呢？」

德索亞歎了口氣，他一直在等候這個問題。「我只希望，沒有人會在任務中犧牲，下士。」

「是，長官，」紀下士說，眼神異常警覺，「但如果真有人想阻礙我們呢？」

德索亞神父艦長關掉監控器，那上面又成一片空白。這間擁擠的小房間瀰漫著一股油污、汗水、臭氧的味道。「我得到的命令是不能傷害小孩，」他慢慢地說道，措辭謹慎，「至於其他人如何，我沒有得到指示。如果飛船上有誰……或是什麼東西……想要阻礙我們的任務，那就不要心慈手軟。自我防衛第一，必要的話就開槍，不必太多顧慮。」

「除了小孩，全部殺光，」格列高利亞斯咕噥道，「讓上帝收拾這副爛攤子。」

德索亞一直很討厭這句古老的唯利是圖的玩笑話。

「隨便怎麼做，只要不傷及小孩就行。」他說。

「如果船上阻礙我們的只有一個，」芮提戈說，另外三人盯著這個小行星人類，「但卻是伯勞，那該怎麼辦？」

小房間靜悄悄的，除了飛船上一些無所不在的聲音：船殼上金屬展開收縮的聲音，通風器的低鳴，設備的嗡嗡聲，推進器偶爾發出的飽嗝聲。

「如果是伯勞……」德索亞神父艦長開口道。然後頓住了。

「如果是那小小的伯勞，」格列高利亞斯中士說，「我想我能給它送上一點驚喜。這一次，事情不會像它想的那麼容易的，這狗娘養的荊棘怪，原諒我的言辭，神父。」

「身為你的神父，」德索亞說，「我再一次警告你，不要再用這些褻瀆的語言。身為你的指揮官，我命令你，請把你所謂的驚喜說給我聽，越多越好，一定要殺掉那狗娘養的荊棘怪。」

他們暫時休會，吃了晚餐，接著開始謀劃各自的戰略部署。

21

你是否注意到，一趟旅途，即便是非常漫長的旅途，第一個星期發生的事往往記得最清晰，這是為什麼呢？也許是因為旅途能使感知更加敏銳，也許是新環境往往會讓感官做出相應的調整，抑或是熟悉新環境後，對週遭事物不再那麼熱衷，但是我的經驗是，來到一個陌生之地、遇見陌生人的頭幾天，總能給旅途的餘下時間定下基調。而這一次，是我的餘生。

在我們偉大的冒險旅程的頭幾天裡，我們一直在睡覺。小女孩累壞了。我得承認，在不受人打擾地睡上十六小時後，醒來時我的感覺也跟她一樣。正因如此，旅途的頭一天就像是在夢遊，那天，我無法確切地知道貝提克在做什麼。當時我還不知道機器人也要睡覺，不過也只需睡一小會兒，就像我們人類打個盹一樣，他把小背包裡的行李都放在了引擎室，臨時搭了個吊床，睡在上面，並在那裡度過了大部分時間。我本打算把飛船頂部的「主臥」讓給小女孩，畢竟頭天早上，她就是在那裡的浴室沖的澡，不過她卻在沉眠艙中搭起了睡床，而且很快就把那兒變成了她的地盤。於是頂部房間的那張柔軟大床便歸我使用了，過了一小會兒，我甚至還克服了恐曠症，命令船體變成透明，開始欣賞外面霍金空間中的分形光線表演。然而，很快我便命令船體恢復原狀，因為那些脈動的幾何體始終讓我坐立不安，我無法用言語形容。

圖書館和全息井所在的兩層，根據心照不宣的協議，是公共場所。廚房（貝提克稱其為「調理室」）坐落在全息井那一層的艙壁中，我們時常在全息井的矮桌邊吃東西，偶爾把食物帶到上面領航室邊的圓桌上吃。在醒來吃了「早飯」後（按照飛船時間，當時是海伯利安的下午，可是，既然我永遠也見不到那個世界了，我為什麼還要堅守它的時間呢？），我便徑直衝向圖書館：那些書很古老，都是在霸主時期或是更早的時間裡出版的，我驚訝地發現了一本史詩，那是馬丁・塞利納斯寫的——《瀕死的地球》——以及十幾名古典作家的巨著，我兒時曾讀過；在沼澤小屋那漫長的晝夜，或是在河上工作的那段時間裡，我也時常重新閱讀。

我在那兒瀏覽書籍的第一天，貝提克來到我身邊，從書架上抽出一本巴掌大的綠色冊子。「這本可能會很有趣。」他說。書名是《世界網旅行指南：特別獻上中央廣場和特提斯河》。

「也許會很有趣。」我說道，顫抖的手指掀開書頁。之所以顫抖，我想，是因為意識到我們的目的地正是那兒——我們竟然正飛向舊時的環網世界！

「這些書來自一個信息唾手可得的年代，」機器人說，「既然是史前古物，肯定很有趣。」

我點點頭。小時候聽外婆講舊日的故事，我曾試圖想像這個世界，在那兒，所有人都帶著植入體，可以隨時隨地接入數據網。當然，即使是在那時，海伯利安也沒有數據網——它從來沒有加入過環網。但是對霸主幾十億公民的絕大多數人來說，生活肯定就像是沉浸在無止境的視聽、印刷信息的刺激模擬中。難怪在舊日裡，絕大多數人都從來不去學如何閱讀。隕落後過了很久，當星際社會被重新連接起來後，掃盲成了教會和聖神官員的首要目標之一。

那一天，我站在飛船那鋪了地毯的圖書館中，珵亮的柚木和櫻桃木牆壁被光線照得閃閃發亮。我回憶起，我從書架上拿了五六本書，帶到桌子旁去讀。

那天下午，伊妮婭也突襲了圖書館——她立即從書架上抽出那本《瀕死的地球》。「傑克鎮上沒有這本書，我去拜訪馬丁叔叔的時候，他也不讓我看，他說，除了未完成的《詩篇》外，這是他寫過的唯一一本書，值得一讀。」

「講什麼的？」我問道，依舊埋頭閱讀德爾莫・德蘭的小說。我和孩子嘴裡啃著蘋果，邊讀邊聊天，當時貝提克已經從螺旋樓梯走到樓下去了。

「舊地最後的日子。」伊妮婭說，「其實是關於馬丁嬌生慣養的童年，那時他還生活在北美保護區他們家族的大莊園裡。」

我放下手裡的書。「你覺得舊地發生了什麼事？」

女孩不再咀嚼。「在我的時代，每個人都認為是三八年天大之誤的黑洞吞噬了地球。它沒了，完蛋了。」

我一邊嚼，一邊點著頭。「大多數人現在還是這麼認為，但是詩人老頭的《詩篇》堅持說是技術內核偷走了舊地，把它送到了什麼地方……」

「武仙座星團，或是麥哲倫星雲，」女孩說，又咬了口蘋果，「我母親在和父親調查他的謀殺案的時候，發現了這一事實。」

我湊向前。「介不介意說說你父親？」

伊妮婭微微一笑。「當然不，有啥好介意的？我想我是某種混血兒，一個盧瑟斯女人和一個賽伯克隆體的孩子，不過我從來不介意這事兒。」

「你看上去不太像盧瑟斯人。」我說。高重力星球的人都很矮很強壯，大多數皮膚慘白，一頭黑髮；這個小孩雖然還小，但是身高有一倍重力星球的普通水準，那一頭褐髮還夾帶著金色的髮絲，而且，她太瘦了。唯有她那閃亮的棕色雙眼讓我想起了《詩篇》中關於布勞恩・拉米亞的描述。

伊妮婭開懷大笑，那是歡快的聲音。「我像我父親，」她說，「約翰・濟慈，很矮，白膚，金髮碧眼，也很瘦。」

我猶豫了片刻，然後說道：「你說，你和你父親說過話……」

伊妮婭眼角向我投來一瞥。「對，你知道，在我出生前，內核就殺死了他的賽伯體。但是，他的人格被轉移進了母親耳後的一個舒克隆環中，好幾個月來一直由她攜帶著，你知道這個嗎？」

我點點頭，《詩篇》中就是這麼說的。

女孩聳聳肩。「我記得和他談過話。」

「可當時你還沒……」

「還沒出生，」伊妮婭回答，「對。一位詩人的人格，和一個胚胎，會談些什麼呢？但是我們的確談了。他的人格依舊和技術內核連接著，他讓我看到了……嗯，這很複雜，勞爾，相信我。」

「我信，」我一面說，一面朝圖書館左右四顧，「你知不知道，《詩篇》說你父親的人格離開舒克隆環後，在這艘飛船的人工智能中待了一段時間？」

「對，」伊妮婭說，她莞爾一笑，「就在昨天，我睡覺前，和飛船談了個把小時。是的，我父親曾經在這兒待過。隕落後，領事駕著飛船回去檢查環網發生了什麼事的時候，他的人格的確和飛船的意識共存著。但他現在不在這兒了，飛船也不記得他待在這裡的那些情況了，它不記得我父親發生了什麼事——不知道他在領事死後離開了，還是怎麼回事——所以我也不知道他是否還在這個世界上。」

「嗯，」我說著，試圖選用外交性的語言，「內核已經不存在了，所以我覺得賽伯人的人格應該也不存在了。」

「誰說內核不存在了？」

聽到這句話，我嚇了一跳。「梅伊娜・悅石和霸主最後的行動，便是摧毀遠距傳輸連接、數據網、超光通信，內核所在的整個維度，」最後我說道，「連《詩篇》都承認了這個事實。」

孩子依舊笑意盈盈。「哦，他們把基於空間的遠距傳輸器炸成了碎片，其他東西都停止運轉，好吧。在我的時代，數據網也的確消失了。但是，誰說內核毀滅了？就好像說，你掃掉幾張蜘蛛網，蜘蛛就必死無疑了。」

我承認，我回頭張望了一下。「這麼說，你覺得技術內核還在？那些人工智能依舊在密謀攻擊我們？」

「我不知道他們的密謀，」伊妮婭說，「但是我知道，內核依然健在。」

「怎麼知道的？」

她豎起一根細小的手指。「首先，隕落後，我父親的賽伯人格依然存在，對不對？那個人格存在的主要基礎是他們所構造的內核人工智能。這就意味著，內核依舊存在於……什麼地方。」

我想了片刻。如我早先所說，賽伯人——就像機器人一樣——對我來說基本上是神話中的人物。我們還不如去談矮精靈的身體特徵呢。

「其次，」她繼續道，豎起第二根手指，「我和內核交流過。」

聽到這話，我不由得眨了眨眼。「在你出生前？」我問。

「對，」伊妮婭說，「還有，在我和母親住在傑克鎮的時候，在我母親死後，我也和它交流過。」她捧著書，站起身，「還有今天早上。」

我唯有瞪眼的份了。

「我餓了，勞爾，」她站在樓梯頂上說道，「要不要下來看看這艘古老飛船的廚房有什麼東西，能填飽我們的肚子？」

我們很快為船上生活定了作息時間表，把海伯利安的晝夜時刻作為大致的作息時間，並習慣了它。我開始明白，舊日的霸主把舊地星系的二十四小時作為一個標準，為什麼這個習慣在環網時代那麼重要：我在什麼地方讀過到，類地或經過地球化改造的環網星球中，差不多大部分——有百分之九十——一天的時間和舊地標準日相差無幾，差異不超過三小時。

伊妮婭還是很喜歡把瞭望台伸出去，在霍金太空的天穹下彈奏施坦威。有時候我也會在那裡待一會兒，聽上幾分鐘，但我更喜歡飛船內部空間給予我的包容感。大家都沒抱怨超光環境帶來的副作用，雖然我們能感受到——情緒和平衡感偶爾的劇烈波動，一種無時不在的被人窺視的感覺，極為怪異的夢境。我經常被夢驚醒，心臟猛烈跳動，口乾舌燥，被單被汗水浸濕，只有最可怕的噩夢才會帶來這種感受。但我從來記不得那些夢。我很想問問他們倆的夢是什麼樣的，但貝提克從來不提——我不知道機器人是否做夢——至於伊妮婭，雖然她承認也做了很怪異的夢，而且還記得夢的內容，但她從來不跟我們談起。

第二天，我們在圖書館小坐，伊妮婭提議「體驗」一下太空旅行。我表示，上次已經體驗過了——說這話的時候，我的腦中都是那些霍金分形——還能體驗到什麼更棒的東西呢。她只是大笑，然後叫飛船取消掉內部密蔽場。於是，我們馬上失重了。

孩提時，我曾在夢中經歷過零重力。年輕時當兵那會兒，我曾在極鹹的大南海中游過，當時我閉上雙眼，不費吹灰之力就能浮在水面上，想像著，舊日裡的太空旅行是不是就是這種樣子的。

但我能告訴你，不是這樣子的。

零重力，尤其是突如其來的零重力，飛船遵照伊妮婭的要求弄出來的，極為可怕。那，完全是，墜落。

或者，這是起初剎那間的感覺。

我緊緊抓住椅子，但椅子也在墜落。感覺完全像是過去兩天我們一直坐在籠頭山脈的一架纜車中，突然之間，纜繩斷了。我的中耳連連抗議，試圖找到真正的地平線。但哪兒都不是。

不知道貝提克當時在下邊的哪裡，總之他蹦了過來，平靜地說道：「出什麼問題了？」

「沒有，」伊妮婭大笑道，「我們正打算體驗一下太空。」

貝提克點點頭，腦袋向下鑽進了樓梯洞中，繼續他原先的工作去了。

伊妮婭跟著他進入了樓梯井，又躍回中部的開口處。「瞧見了嗎？」她說，「飛船零重力的時候，樓梯井就成了中央深井，跟舊時的神行艦一樣。」

「這樣難道不危險嗎？」我問，抓著椅背的手改抓到書架上。這下我發現，彈力束索將書都固定在了原位。另外一些沒有被綁定的東西——放在桌子上的書，桌旁的椅子，我留在另一把椅子背上的毛線衫，剝開的幾瓤橘子——都飄在了空中。

「不危險，」伊妮婭說，「但會很亂。下一次在取消內部能量場前，我們得先把所有東西都收好。」

「但是，這能量場難道……不重要嗎？」

從我的角度看去，伊妮婭正顛倒地飄浮在那。比起別的體驗，我的內耳更加不適應這種感覺。「在正常的空間中移動時，能量場可以讓我們不被壓扁，或被隨處拋扔。」她一面說，一面抓著樓梯的欄杆，把自己拉到二十米深的深井中部，「但是在超光速空間中，飛船不會加速或減速，嗯……我來啦！」原先敞開的樓梯井的中部有根桿子，一路通向頂部和底部，她抓住上面的一個把手，頭朝前，飛速躍出了我的視野。

「老天爺。」我低聲說道，推了一把，從書架旁躍離，跳向對面的艙壁，接著，跟著她鑽下了中央深井。

接下來的時間裡，我們在零重力中玩著遊戲：零重力追人遊戲，零重力捉迷藏（我發現，當不再受重力限制後，盡可藏在最稀奇古怪的地方），零重力足球（倉庫或走廊那一層的櫃子裡有塑料太空盔，我們拿它當球），甚至是零重力摔跤，這比我想像的要困難。我剛想抓住孩子，我倆就翻著跟頭、左磕右碰地從沉眠艙的一頭飛到了另一頭。

最後，我們都累壞了，渾身是汗（我發現，那些汗珠都懸浮在空中，只有當人挪動一下，或是通風器吹來一縷空氣，它才會動一動），於是伊妮婭再次命飛船把瞭望台打開——她下達命令後，我驚恐地大叫，但是飛船平靜地跟我說，外部能量場不會有變——於是我們飄了出去，浮在隨瞭望台一同探出的施坦威上，飄到欄杆上、欄杆外，進入飛船船體和能量場之間的無人之地。飄出十米後，我回頭望望飛船，霍金空間在我們周圍以每秒幾十億次的速度交疊、收展，於是它被那劇增的分形包圍了，在冰冷的焰火榮光中閃閃發亮。

最後我們轉身躍回飛船（我發現，沒有東西可以借力時，這真是太難辦到了），通過對講機把貝提克叫到地板上，然後恢復了一倍重力水平的內部能量場。隨著毛線衫、三明治、椅子、書本、杯中灑出的好幾滴水珠突然墜向地毯，我和孩子忍不住咯咯地笑了起來。

就是在同一天，準確來說是晚上，因為當時飛船已經隱滅光線，營造出睡眠的時段，我輕手輕腳地走下螺旋樓梯，來到全息井那一層，想準備點夜宵吃，然後，透過那個通向底下沉眠艙的通道，我聽到有什麼細微的響聲。

「伊妮婭？」我輕聲喚道。沒有回應。我走到樓梯口，低頭望著樓梯井中部的漆黑通道，想起幾小時前在那裡的半空中做的滑稽動作，不由得微微一笑，「伊妮婭？」

還是沒有回應，但是細微的響聲還在。我腳上穿著襪子，輕手輕腳地走下金屬樓梯，心裡有點希望，要是能有手電就好了。

幾間小房間中塞著睡床，睡床上的沉眠監控器發出淡淡的亮光。細微的響聲發自伊妮婭所在的小房間。她背對著我，雖然毯子拉到了肩膀上，但我能看見領事那件舊襯衫的領子，這件衣服她一直當睡衣穿。我走向前，穿著襪子的腳走在柔軟的地板上，沒發出一點響聲。我俯身跪到床前。「伊妮婭？」她在哭，但顯然想要摀住哭聲。

我碰碰她的肩膀，她終於轉過身。就算是在暗淡的燈光下，我也看得出來，她肯定是哭了好長時間了；雙眼又紅又腫，臉頰上儘是一條條淚紋。

「出什麼事了，孩子？」我低聲問道。貝提克睡在下面的引擎艙中，與我們相隔兩層甲板，但樓梯井是開著的。

伊妮婭沒說話，過了幾分鐘，哭聲終於慢慢停歇。「對不起。」最後她說道。

「沒事的。告訴我，出什麼問題了。」

「拿張餐巾紙給我，我再跟你說。」女孩說。

我在領事留下的舊袍子的口袋裡摸索了一陣。沒有餐巾紙，但是我在樓上吃蛋糕的時候用了一塊手帕。我把手帕遞給她。

「謝謝，」她擤了擤鼻子，「很高興我們不是在零重力狀態下，」她蒙在手帕下說道，「不然鼻涕會到處飛。」

我微微一笑，捏捏她的肩膀。「出什麼事了，伊妮婭？」

她發出一點輕微的響聲，我意識到，她是想要笑。「一切，」她說，「所有的一切都出問題了。我害怕極了，我知道的關於未來的一切都要把我嚇死了。聖神軍隊會在幾天後等待我們的到來，可我不知道該怎麼通過他們的關卡。我想家，但我永遠也回不去了，我認識的所有人，除了馬丁，都永遠不在了。我很想很想媽媽。」

我捏捏她的肩膀。布勞恩・拉米亞，她的母親，是一個傳奇——生活在兩個半世紀前的一個女人。不管她葬身何處，她的骨骸應該早已化作塵埃。但對這個孩子來說，她母親的死才僅僅過去兩個星期。

「對不起，」我輕聲說道，再一次捏捏她的肩膀，感覺著領事舊襯衫的材質，「沒事的。」

伊妮婭點點頭，抓住了我的手。她的手濕濕的。我注意到，那手掌和手指在我的大手中，顯得多麼瘦小啊。

「要不要和我到上面的廚房裡，吃點茶馬蛋糕，喝點牛奶？」我輕聲說，「很好吃的。」

她搖搖頭。「我想我要睡了，謝謝你，勞爾。」鬆手前，她又捏捏我的手，在那瞬間，我終於意識到一個真相：宣教的那個人，這個時代最新的彌賽亞，布勞恩・拉米亞的女兒將要成為的那個人，不管是誰，她依舊是個孩子——一個剛剛在零重力下咯咯地做著滑稽動作，到晚上卻又忍不住哭鼻子的人。

我躡手躡腳走上樓梯，在腦袋鑽到上一層甲板前，停下回頭朝她望了一眼。伊妮婭正縮在毯子下，臉又轉了回去，頭髮微微反射著小房間上部的控制檯燈光。「晚安，伊妮婭，」我低聲說，但心裡知道，她聽不見我的話，「一切都會沒事的。」

22

格列高利亞斯中士和手下兩名士兵正等在「拉斐爾」號敞開的氣閘門中，與此同時，大天使級星際飛船慢慢靠近不明太空飛船，後者剛剛從超光速狀態躍遷而來。他們穿的太空裝甲相當笨重，肩上還背著無反作用步槍和能量武器，所以氣閘門中顯得非常擁擠。接著，三人探身躍出飛船，帕瓦蒂的恆星之光在他們金色的護目鏡上閃耀。

「鎖定飛船，」德索亞神父艦長的聲音在耳機中響起，「距離一百米，正在靠近。」隨著兩艘船互相靠近，那艘帶尾翼的針形太空船出現在他們眼前。在他們與太空船之間，防禦密蔽場時而模糊，時而閃爍，它們正在驅散高能帶電粒子束和切槍攻擊，速度快得眼睛都跟不上。隨著近距離的戰火突然展開，格列高利亞斯的護目鏡時暗時亮。

「好，進入敵方最低切槍射程，」德索亞安穩地坐在作戰控制中心的躺椅上，說道，「出發！」

格列高利亞斯發了個手勢信號，他的手下瞬時展開行動。隨著兩人調整自己的弧線路線，他們裝甲的反作用包中，針狀推進器噴射出細小的藍色火焰。

「瓦解能量場……開始！」德索亞大叫道。

受到衝擊的密蔽場暫時瓦解，雖然只是短短幾秒鐘，但已足夠：格列高利亞斯，紀下士，芮提戈，現已進入另一艘飛船的防禦卵牆之內。

「紀。」格列高利亞斯通過密光叫道，於是那微小的身影扭了扭推進器，急速朝正在減速的飛船船首飛去。「芮提戈。」另一個穿著戰鬥裝甲的身影加速朝飛船的下部三分之一飛去。格列高利亞斯等在那兒，直到最後一刻，才停止了前進，並馬上完成了一個前滾翻，又開啟最大推進力，感覺到自己沉重的鞋底極其輕微地接觸到了船殼。他啟動靴子的磁場，感覺到兩者的連接，同時拉開兩腿的距離，蹲伏在船體上，只用一腳接觸到船殼。

「登陸。」從耳機中傳來紀下士的聲音。

「登陸。」一秒之後傳來芮提戈的聲音。

格列高利亞斯中士從腰上解下登船軸環的繩索，將其安置在船殼上，啟動粘扣裝置，然後繼續跪在那兒。現在，他正處於一個直徑約有一米半的黑色圈環中，

「倒數三下，」他對著麥克說道，「三……二……一……行動，」他碰了碰腕部控制器，眨了眨眼，看著極薄的分子聚合體天篷從圈環中飛速旋出，在他頭頂閉合，膨脹。僅僅十秒鐘的工夫，他就被一個二十米長的透明袋子包圍，就像一個穿著戰鬥裝甲的人蹲伏在一個巨型避孕套中。

「準備就緒。」紀下士回應。芮提戈重複了同樣的話。

「安放完畢。」格列高利亞斯「啪」的一聲將炸彈貼上船殼，縮回戴著金屬護手的手，手指按向腕部儀表。「倒數五下……」飛船正在他們腳底下旋轉，胡亂地發動著推進器和主引擎，但「拉斐爾」號將其緊緊鎖定在密蔽場的死亡之爪下，船殼上的三個人也沒有被甩飛。「五……四……三……二……一……行動！」

爆炸無聲無息，這是當然，但也沒有閃光或是反作用力。一塊一百二十厘米的圓形船殼朝內飛了進去。格列高利亞斯朝船首望去，他只能微微看見紀下士的聚合體袋子那蛛絲般的影子，它突然膨脹，日光灑落其上。隨著空氣衝出船體，注入到格列高利亞斯周圍，他的袋子也如一個巨大的氣球膨脹起來。通過外部接收器，他聽見了狂風的嘯叫，五秒鐘過後，又沉寂下來，週遭的空間——根據頭盔傳感器顯示，現在充滿了氧氣和氮氣——在短暫的壓力差過程中，吹進來一大片灰塵和碎石。

「進入飛船……行動！」格列高利亞斯大叫，隨即取下肩上的無反作用等離子步槍，朝船內跳去。

零重力。這讓中士措手不及——他本準備跳到甲板上，順勢滾上一圈，便可安全著陸——但片刻之內，他便適應了零重力，扭了一圈，向周圍四顧。

這是個公共場所。格列高利亞斯見到坐墊、古老的顯示屏，和書架，上面擺滿了貨真價實的書籍——

一個男人從中央深井中飄了上來。

「站住！」格列高利亞斯大叫，他使用的是無線電通用波段，頭盔的喇叭喊出了聲。那人——僅僅是個側面輪廓——沒有停下來，他手裡正拿著什麼東西。

格列高利亞斯沒有瞄準，端起槍直接開火。等離子彈頭命中目標，在那男人身上穿出一個直徑十厘米的窟窿。男人前後翻滾，血和內臟爆裂而出，有幾滴血珠濺在了格列高利亞斯的護目鏡和裝甲護胸上。他手裡的東西掉了下來，格列高利亞斯躍到樓梯井前，一瞥眼，那是本書。「見鬼。」中士嘀咕道。他殺了個手無寸鐵的男人。他會為此失分的。

「進入頂層，無人，」紀下士發來無線電信號，「我下來了。」

「引擎室，」芮提戈說道，「有一人。想要逃跑，我燒死了他。沒有找到小孩，我上來了。」

「肯定是在中層，或者是氣閘艙那層，」中士對著麥克叫道，「繼續前進，保持警惕。」燈光突然熄滅，格列高利亞斯的頭盔探照燈和等離子步槍上的筆形電筒自動開啟，照亮了眼前的一切，空氣中滿是塵埃、血珠、翻滾的手工藝品。在樓梯井頂部，他停了下來。

有人，或是什麼東西，正在向上朝他飄來。他轉了轉頭盔，但是等離子步槍上的光線已經照亮了它的身形。

不是孩子。出現在格列高利亞斯面前的，是個龐大的身形，刺線，尖刺，四條手臂，熾熱的紅色雙眼。他感到無比困惑，但必須馬上作出決定：如果他朝敞開的深井下發射等離子彈，他可能會擊中孩子。如果他什麼也不做，就必死無疑——就在他猶豫不決的時候，剃刀魔爪朝他伸來。

在進行艦艦移動前，格列高利亞斯曾把一根死亡之杖綁在了等離子步槍上。現在，他躍向一邊，找到一個合適的角度，觸發了死亡之杖。

那由刺線組成的身形從他身旁飄了過去，四條胳膊軟了下來，紅眼慢慢褪去色彩。格列高利亞斯想，這該死的怪物至少還不是金槍不壞之身，它有神經突觸，死亡之杖殺死了它。他瞥見頭頂上有個人，馬上提起步槍，看見是紀下士，於是兩人頭朝前躍進了深井。要是現在有誰把內部能量場重新開啟，讓重力重新回歸，那就難辦了，格列高利亞斯想，這一點要記下來。

「抓到她了，」芮提戈傳話過來，「她躲在了其中一間沉眠小艙裡。」

格列高利亞斯和紀下士飛過公共層，向沉眠層躍去。一個穿著戰鬥裝甲的巨大身影正抱著小孩。格列高利亞斯注意到她金褐色的頭髮、黑色的雙眼，她正在用小拳頭無助地捶打著芮提戈的胸甲。

「就是她。」他說道。然後按下按鍵，開始向飛船發送密光信息，「飛船清掃完畢。女孩抓到了。這次只有兩個防衛者，還有怪物。」

「收到，」傳來德索亞的聲音，「用時兩分十五秒。非常棒。出來吧。」

格列高利亞斯點點頭，朝被捕的孩子看了最後一眼，她已經不再掙扎。接著，他按了按制服上的控制器。

他眨眨眼，看見躺在邊上的另外兩人，他們的制服經由一根臍線連到虛擬現實戰術環境中。事實上，德索亞關閉了「拉斐爾」號的內部能量場，以更好維持虛擬幻境。格列高利亞斯摘掉頭盔，他看見另兩人也脫掉了，臉上全是汗。他著手幫紀下士脫掉笨重的裝甲。

三人在小型軍官室與德索亞見了面。他們本可輕鬆地在戰術空間的刺激模擬系統中見面，不過相比之下，他們更喜歡在真實的物理環境下進行任務報告。

「相當順利。」等大家在小型會議桌旁坐齊，德索亞總結道。

「太順利了，」中士回答，「我可不相信死亡之杖可以殺死伯勞老怪。導航層上那個傢伙，我也搞砸了……他手裡拿的是本書。」

德索亞點點頭。「你做的沒錯，把他幹掉，比冒險要好。」

「兩個手無寸鐵的男人？」紀下士說道，「我有點懷疑。太不現實了，就跟第三次演習一樣，那次有十幾個全副武裝的人。我們應該練習跟驅逐者對抗……至少得達到海兵級的破壞性。」

「我不明白。」芮提戈嘀咕道。

三人朝他望去，等著他說下去。

「每次演習，我們都抓住了女孩，也沒傷害到她。」芮提戈終於說道。

「不對，第五次模擬……」紀下士說。

「對，對，」芮提戈說，「我知道那次我們把她殺死了，但那是意外。那次飛船被連上了引線，我們無法阻止爆炸。我不知道是否真會那樣……誰聽說過，一艘一億馬克的太空船有自爆按鈕？這主意蠢到家了。」

另外三人面面相覷，聳了聳肩。

「這想法的確可笑，」德索亞神父艦長說，「但是我為戰術環境編程的時候，就是要達到大範圍參量……」

「對，」持槍兵芮提戈打斷了他的話，他纖瘦的臉頰猶如匕首的刀刃，瘦削，凶狠，「我是說，要是真的發生了交火，那麼女孩更可能會被燒死，而不是像我們的模擬中這麼安全。這就是我要說的。」

在這艘小型飛船上生活和演習的幾星期時間裡，這是大家聽到芮提戈說得最多的一次。

「你說得對，」德索亞說，「那麼，下一次模擬，我把危險水平提高一下。」

格列高利亞斯搖搖頭。「艦長，長官，我建議我們停止模擬，回到現實的演練。我是說……」他朝自己的腕表看了看，他以為自己還穿著大型戰鬥裝甲，所以那動作做得相當緩慢。「我是說，離動真格只剩八小時了。」

「對，」紀下士道，「我同意。我寧願待在外面進行真槍實彈的演習，雖然那樣無法模擬他們的飛船。」

芮提戈咕噥了一聲，表示同意。

「我也同意，」德索亞說，「但首先，我們來吃點東西——雙份配額……雖然只是戰術環境的演練，但這星期你們三個已經瘦掉二十磅了。」

格列高利亞斯中士傾身靠在桌子上。「長官，我們能看看圖表嗎？」

德索亞按了按監控器。「拉斐爾」號碩長的橢圓拋物線軌跡和逃亡船隻的躍遷點幾乎快要相交。相交的那個點閃著紅光。

「我們再進行一次實際空間中的演習，」德索亞說，「然後希望大家都至少睡上兩個小時，檢查一下裝備，放鬆一下。」雖然監控器顯示著飛船時間和攔截時間，但他還是朝腕表看了看，「除非發生事故或其他意想不到的情況，」他說，「這個孩子將會在七小時四十分鐘後被我們拘捕……然後，我們將準備躍遷回佩森。」

「長官？」格列高利亞斯中士說。

「何事，中士？」

「長官，我並無惡意，」中士說道，「但是在上帝該死的宇宙中，沒有誰能除去意想不到的情況。」

23

「那麼，」我說道，「你有什麼計劃？」

伊妮婭正在讀書，聽到我的話，她抬起頭。「誰說我有計劃的？」

我跨坐在椅子上。「還有一小時不到的時間，我們就要進入帕瓦蒂星系，」我說，「一個星期前，你說我們需要一個計劃，萬一他們知道我們要去那兒，我們就能早做準備……那麼，你有什麼計劃？」

伊妮婭歎了口氣，合上書。貝提克先前上樓去了圖書館，現在和我們一起坐在了桌子旁——他竟然和我們坐在了一起，以前可從來沒這樣過。

「我不太確信自己有什麼計劃。」女孩說。

我怕的就是這個。這一星期過得相當愉快；我們仨讀了很多書，談了很多話，玩了很多遊戲——伊妮婭極擅長下象棋，也擅長圍棋，但打牌就不行。日子一天天過去，並沒發生什麼突發事件。有好幾次，我都打算催她說說她的計劃——她計劃去哪裡？為什麼要選擇復興之矢？尋找驅逐者是不是她的目標之一？但她的回答，雖然禮貌，卻也模稜兩可。而她特別擅長反過來讓我說話。我認識的小孩不多，甚至在我小時候，我們旅行隊也沒有多少小孩，而且因為外婆極為專注於我，所以我很少享受和其他孩子一起玩耍的快樂。但是這麼多年來我碰到的小孩子，沒有哪個像伊妮婭這般喜歡傾聽。她讓我講述自己作為牧羊人的日子；她對我當風景藝術家學徒的那些日子也極為感興趣；她問了一千個問題，想瞭解我當駁船主和獵人嚮導的日子，事實上，她不太感興趣的只有我當兵的那段時間。對我的狗狗，她似乎尤為好奇，雖然談起伊姿，談起從小撫養她，訓練她成為獵狗，談起她的死，讓我感到內心難以平靜。

我發現，她甚至能讓貝提克談他幾個世紀以來的勞役工作，我也經常耐心地跟她一起聽機器人的故事：他看見過、經歷過的千奇百怪的事情——各種各樣的世界，和哀王比利在海伯利安定居，伯勞早期在大馬大陸的肆虐，最後的朝聖（這已經被詩人老頭寫得家喻戶曉），就連和馬丁・塞利納斯在一起的幾十年，也讓我們聽得入迷。

但女孩自己卻很少講述。離開海伯利安的第四天晚上，她承認自己穿過獅身人面像，來到未來，不僅僅是為了逃脫聖神軍隊的追捕，更是為了探究她自己的命運。

「作為彌賽亞的命運？」我問道，好奇心大增。

伊妮婭笑道：「不，作為一名建築師。」

我大吃一驚。不管是《詩篇》，還是詩人老頭，都沒有說起任何關於「宣教的那個人」以建築師身份謀生的事情。

伊妮婭聳聳肩。「那正是我打算做的事。在我夢裡，那個教我的人就生活在這個時代。於是，我來了。」

「那個教你的人？」我說，「我以為你才是『宣教的那個人』。」

伊妮婭一屁股坐進全息井的軟墊中，腿蹺在椅背上。「勞爾，我怎麼可能教別人什麼東西？按標準算，我才十二歲，在這之前，我從來沒離開過海伯利安……見鬼，這周之前，我連大馬大陸都沒離開過。我能教什麼？」

我無言以對。

「我想成為一名建築師，」她說，「在我夢裡，那個會教導我的建築師就在那邊的什麼地方……」她朝船體外殼揮了揮手指，我知道，她是在指古老的霸主環網，也就是我們正在奔赴的地方。

「他是誰？」我問，「男的女的？」

「是男的，」伊妮婭回答，「我還不知道他的名字。」

「他在哪個星球？」我問。

「我不知道。」

「你確信來對時間了？」我問，試圖壓制住聲音中的火氣。

「嗯，也許吧。我想是這個時間。」跟伊妮婭在一起的那個星期裡，她從未發過火，但是現在，她的聲音似乎也充滿了火藥味，到了瀕臨爆發的地步了。

「你僅僅是夢到了這個人？」

她從軟墊上站起身。「不僅僅是夢，」她說，「對我來說，這些夢非常重要。它們不僅僅是夢……」她停住了，「你會明白的。」

我想要大聲歎氣，但忍住了。「你成為建築師之後打算怎麼辦呢？」

她咬著指甲。這個壞習慣我打算讓她改掉。「你什麼意思？」

「我的意思是，詩人老頭期待著你能幹些大事……成為一名彌賽亞，還有其他大事——你打算什麼時候開始干？」

「勞爾，」她動身走到下面的沉眠艙，「無意冒犯，但你幹啥不給我滾蛋，讓我一個人待一會兒？」

後來，她為這句粗魯的話向我道了歉。在躍遷進陌生星系的一小時前，我們又坐在桌子旁開始聊天，當時我很想知道，如果我又問她關於計劃的事，她會不會再衝我發火。

事實上沒有。她又咬起指甲，然後停下來，說道：「好吧，你說得對。我們需要一個計劃。」她望了望貝提克，「你有什麼計劃嗎？」

機器人搖搖頭。「對於這個問題，我和塞利納斯先生談過好多次，伊妮婭女士，但我們的結論是，如果聖神有辦法比我們先到達目的地，那麼，一切都完了。但這不太可能，正在追趕我們的火炬艦船在霍金空間中的速度，並沒有我們快。」

「我不太確定，」我說，「過去幾年，我曾為幾個獵人做嚮導，聽他們說，傳聞聖神……或者教會……擁有超高速的飛船。」

貝提克點點頭。「我們也聽到過類似的傳聞，安迪密恩先生，但是按道理講，如果聖神開發出了這種飛船——順便說一下，這是霸主從未實現過的突破——那麼，他們為什麼不將戰艦和商船裝配上這樣的驅動器呢？似乎沒有理由……」

伊妮婭輕拍桌子。「他們用什麼方式先到那兒，這沒多大關係，」她說，「我夢見他們會比我們先到。我一直在考慮計劃，但是……」

「伯勞怎麼樣？」我說。

伊妮婭斜眼瞧著我。「它什麼怎麼樣？」

「唔，」我說，「在海伯利安上，它非常方便地為我們解了圍，所以我正好想到，它能不能……」

「該死，勞爾！」女孩朝我喊道，「我沒有叫那怪物殺死海伯利安上的人。我打心眼裡希望它不要那麼做。」

「我知道，我知道。」我摸摸她的袖子，讓她不要那麼生氣。貝提克將領事的好幾件舊襯衫都剪短了，權且當作她的衣服，但還是沒幾件她能穿的。

我知道，對於逃亡途中發生的大屠殺，她相當難過。後來她承認，這也是第二天晚上她在床上哭泣的原因之一。

「對不起，」我由衷說道，「說到那個……怪物，我並無惡意。我只是想，如果有誰打算再一次阻攔我們，那麼也許……」

「不，」伊妮婭說，「我的確夢見有人會阻止我們去復興之矢，但我沒有夢到伯勞出來幫忙。我們必須自己想個計劃。」

「內核如何？」我試探性地說。自第一天談起技術內核後，我們後來再也沒有說過，而現在，我又重新提起了這個話題。

伊妮婭似乎陷入了沉思；或者，她只是不想理我的問題。「不管有什麼麻煩在等著我們，如果我們打算求助，也只能找我們自己。或者……」她轉過頭，「飛船？」

「在，伊妮婭女士。」

「你在聽我們說話嗎？」

「當然，伊妮婭女士。」

「你有沒有什麼主意，來助我們一臂之力？」

「如果聖神飛船在等待你們的話，助你們免遭俘虜嗎？」

「對。」伊妮婭說，聲音中夾帶著怒氣。和飛船說話，她經常不耐煩。

「我自己倒想不出什麼主意，」飛船說，「我正試圖回憶，以前穿越星系的時候，領事是如何迴避地方當局的……」

「想出什麼辦法了嗎？」伊妮婭打斷它的話。

「嗯，如我所講，我的記憶沒有原先那麼完善……」

「對，對，」伊妮婭說，「那你能回憶起迴避地方當局時耍的小聰明嗎？」

「嗯，主要是以速度取勝，」飛船說，「如我們先前談過的，驅逐者對我做的修正是在密蔽場和聚變驅動器上。後者的改變，讓我能夠比標準的神行艦更快地進入超光傳送速度……我記得前一次星際之旅，大概就是這樣的。」

貝提克抱起雙臂，他同伊妮婭一樣定睛凝視著艙壁。「你是說，如果當局……就我們的情況而言，聖神飛船……如果他們沒能在帕瓦蒂星球抓住我們，那我們就可以在他們之前，完成向復興之矢的躍遷。」

「相當肯定。」飛船回答。

「掉頭需要多少時間？」我問。

「掉頭？」

「我們轉向朝復興之矢前進，並加速至量子躍遷速度所需的時間。」我說。

「三十七分鐘，」飛船回答，「包括重新定向、導航測試、系統測試的時間。」

「如果在我們掉頭的位置，正好有聖神飛船在巡邏，那該怎麼辦？」伊妮婭問，「還有其他驅逐者的修正能幫助我們麼？」

「沒有，」飛船回答，「雖然密蔽場增強了，但它們仍然無法跟戰艦的武器相抗衡。」

女孩歎了口氣，傾身趴在桌子上。「我已經想了無數次了，但還是想不出到底該怎麼辦。」

貝提克一副若有所思的樣子，不過話說回來，他臉上總掛著那副若有所思的表情。「我們把飛船藏在安迪密恩的時候，」他說，「我注意到一項明顯的驅逐者修正。」

「什麼修正？」我問。

貝提克朝我們身下的全息井指了指。「他們增強了飛船的形變能力。比如說，它能探出瞭望台。在大氣層飛行時，也能展開翅膀。它能將任何一層單獨的生活空間完全暴露在空氣中。這樣一來，也就用不到裝氣閘門了。」

「棒極了，」伊妮婭說，「但我不知道這有什麼用，除非飛船達到的形變程度，能仿冒成一艘聖神的火炬艦船，或是別的東西。你辦得到嗎，飛船？」

「不，伊妮婭女士，」輕柔的男聲說道，「驅逐者在我身上完成了某些極其引人注目的壓動技術，但是依舊得遵循物質守恆定律。」片刻的沉默後，「很抱歉，伊妮婭女士。」

「沒啥，就是個傻念頭。」伊妮婭說，然後站起身來，顯然，有什麼想法出現在了她的腦海裡，兩分鐘內，我和貝提克都沒說話，讓她獨自思索。最後她說道：「飛船？」

「伊妮婭女士，有何吩咐？」

「你可不可以在船殼上的任意位置變出氣閘室……或是簡易的開口？」

「差不多是任意位置，伊妮婭女士。不過，在通信艙和某些與驅動器相關的區域，我無法——」

「在日常起居層上呢？」女孩打斷了它，「你可否將它們打開，就像你把頂部船殼變透明那樣？」

「可以，伊妮婭女士。」

「如果這麼做的話，空氣是否會湧出去？」

飛船的回應聲聽上去略微有點被嚇到了。「伊妮婭女士，我不會讓這種事發生的。就像鋼琴瞭望台，我會保持外部能量場的完整，來保護——」

「但你的確能打開每一層甲板，而不僅僅是氣閘艙，然後放出空氣減壓？」當時，女孩堅持不懈的行為對我來說還很陌生。但現在，我對此已經很熟悉了。

「對，伊妮婭女士。」

我和貝提克一言不發地聽著。我不能代表機器人講話，但我自己的確不知道孩子到底在搞什麼名堂。我朝她湊過去，問道：「這是計劃的一部分嗎？」

伊妮婭不太老實地笑了笑。我以後會把這副表情理解成調皮搗蛋的微笑。「還過於粗糙，稱不上是計劃，」她回答，「對於聖神為什麼要抓我，我有一個假設，但是如果這個假設不對……嗯，那我的想法就是白搭。」調皮的笑容扯動了一下，呈現出一絲苦笑，「或許，無論怎麼樣都是白搭。」

我朝腕表瞥了一眼。「在完成減速並搞明白是否有人在守株待兔前，只有四十五分鐘了。」我對她說，「你想不想跟我們說說這個白搭的計劃？」

於是孩子開始解釋。她沒有長篇大論。講完後，我和機器人對視了一眼。「你說得對，這稱不上是個計劃，肯定是白搭。」

伊妮婭依舊維持著笑容。她抓住我的手，轉過我的手腕，讓我的腕表正面朝上，「我們還有四十一分鐘，」她說，「那你給我想個更好的出來。」

24

「拉斐爾」號正以零點零三倍光速朝恆星的方向衝去，所處路線位於橢圓回程線的最後一段，但依舊處在帕瓦蒂星系。這艘大天使級信艦（戰艦）樣子醜陋——巨型驅動艙，粗製濫造的通信艙，自旋臂，武器平台，凸出的天線列陣，微小的環境球和附屬的登陸飛船被塞在這混亂的局面中，幾乎就像是事後作出的補加設計。現在，隨著它大轉一百八十度，船尾向前，急速朝目標飛船預計的躍遷點飛去，它已經成了真正的戰艦。

「離減速還有一分鐘。」德索亞在戰術頻段上說道。三名士兵正站在敞開的氣閘艙中，並不必確認信息的收悉。他們也知道，就算敵方飛船在實空中出現，即便是戴了護目鏡，擁有放大設備，但頭兩分鐘裡，他們也肯定看不到它。

德索亞神父艦長被牢牢拴在加速椅中，一排控制面板環繞著左右，他戴著金屬護手，手擺在全能控制器上，戰術分流器已經接駁就緒，所以飛船已經和他結為一體。他聽著通信頻段上三名士兵的呼吸聲，凝神注視並感覺著另一艘飛船的逼近。「俯角三十九度方向捕捉到霍金驅動失真信號，坐標000，39，099，」他對著麥克說道，「出口點位於000，距離九百公里。單兵式艦船的可能性，99%。相對時速十九公里。」

突然間，敵方飛船出現在了雷達、t-迪拉克和所有被動傳感器上。「探測到目標，」德索亞對候命的士兵說，「準時，准點……該死。」

「怎麼了？」格列高利亞斯中士問道。他和手下已經檢查了武器、彈藥、登船軸環，時刻準備在三分鐘內跳出去。

「敵方飛船開始加速，而非我們大多數模擬中猜測的減速。」德索亞說。在戰術頻段上，他啟動了飛船的預制選項。「抓緊！」他對士兵們說道，但是推進器已然點火，「拉斐爾」號已經開始旋轉。「沒問題，」隨著主驅動器接通，重力水平提升至一百四十七倍，他補充道，「躍出飛船時，務必不要脫離能量場。再等幾分鐘，就能與他們的速度同步。」

格列高利亞斯、紀下士、芮提戈沒有回應。德索亞聽見了他們的喘息。

兩分鐘後，德索亞說道：「目標進入視野。」

格列高利亞斯中士和兩名士兵在敞開的氣閘艙中探出身。中士也看見了敵方飛船，那只是一個拖著聚變火焰的球狀物。他按了按放大鏡片，以看到遠處的東西，然後又啟動濾光器，終於見到了飛船的尊容。「跟戰術中的很相像。」紀下士說。

「別把它當成戰術演練裡的東西，」中士厲聲叫道，「真實物體和戰術中的從來就不同。」他知道手下兩人都覺得它跟戰術裡的一模一樣；他們都曾在其中演練過。但格列高利亞斯中士在阿馬加斯特的聖神司令部當過三年的講師，他的直覺一向很準。

「這飛船非常快，」德索亞說，「如果我們還不跳上去，那我們就追不上他們了。照現在這個樣子，速度同步只能維持五到六分鐘。」

「我們只需三分鐘，」格列高利亞斯回答，「艦長，讓我們跟它並排飛行。」

「即將進入並排飛行狀態，」德索亞說，「敵方正在捕獲我們的動態。」「拉斐爾」號沒有隱形裝置，現在，所有的儀表都探測到，敵方飛船的探測器也在偵測德索亞他們。「一千米，」他說道，「依舊沒有武器活動。能量場已開足馬力。德爾塔五號驅動器停止運行。八百米。」

格列高利亞斯、紀下士、芮提戈卸下等離子步槍，蹲伏在原地。

「三百米……兩百米……」德索亞說著。敵方飛船無聲無息，加速度雖高但保持穩定。在大部分模擬中，德索亞在設置參數時，都是先狂野追擊，然後才取得速度同步，繼而瓦解敵方飛船的能量場。眼下，他感覺真是太容易了。神父艦長第一次感到擔憂。「進入敵方最低切槍射程，」他說道，「出發！」

三名瑞士衛兵瞬時衝出氣閘艙，動力包噴吐出藍色的火焰。

「瓦解能量場……開始！」德索亞喊道。敵方飛船的能量場無休止地拚死抵抗——幾乎達三秒鐘，這麼長的時間在戰術演習中從沒模擬過。但它最終還是垮了下來。「能量場瓦解！」德索亞大喊，而士兵們早已知曉，他們翻滾、減速、降落在敵方飛船的船殼上，來到預先計劃的侵入位置，紀下士在船首，格列高利亞斯位於舊示意圖中應該是導航層的地方，芮提戈在引擎艙之上。

「登陸。」傳來格列高利亞斯的聲音。一秒之後，另兩人確認登陸成功。

「登船軸環安置完畢。」中士氣喘吁吁道。

「安置完畢。」紀下士確認道。

「安置完畢。」芮提戈確認道。

「倒數三下，」中士大叫道，「三……二……一……行動。」

他的聚合體裝袋如蛛絲般映現在日光下。

指揮座椅上，德索亞注視著德爾塔五號驅動器。加速度已升至二百三十倍重力。如果能量場現在中止運轉……他甩掉這個念頭。「拉斐爾」號正使出渾身解數，維持速度同步狀態。再過四五分鐘，他就不得不撤銷命令撤退，要麼就超額使用飛船的聚變驅動系統。快，他注視著戰術空間和視頻屏幕上穿著戰鬥裝甲的三個身影，心裡如是想。

「準備就緒。」紀下士說道。

「準備就緒。」從那艘荒唐的飛船的船尾機翼邊傳來芮提戈的聲音。

「安放炸藥，」格列高利亞斯命令道，同時「啪」的一聲將炸彈貼上船殼，「倒數五下……五……四……三……」

「德索亞神父艦長。」突然傳來一個女孩的聲音。

「等等！」德索亞命令道。女孩的圖像出現在所有的通用頻段上。她正坐在一台鋼琴邊。正是三個月前在海伯利安的獅身人面像入口前看到的那個孩子。

「停止行動！」格列高利亞斯重複道，停下了按向引爆按鈕的動作。另兩名士兵服從了命令。三人都注視著護目鏡嵌板上的視頻廣播。

「你怎麼知道我的名字？」德索亞神父艦長問。但他馬上知道這個問題有多蠢：沒關係，三分鐘內，他的手下就得進入飛船。不然，「拉斐爾」號就會落在後面，把三人撇在敵方飛船之上。他們模擬過這一可能——在抓住女孩後，士兵們控制住飛船，慢慢等著德索亞追上。但他並不喜歡這一方案。他按了按廣播鈕，把他的視頻圖像發送給女孩的飛船。

「你好，德索亞神父艦長，」女孩說，聲音不慌不忙，表情看不出一絲緊張，「如果你的人打算進入我的飛船，我將放出空氣，減壓而死。」

德索亞眨眨眼，說道：「自殺是不可饒恕的大罪。」

屏幕上，女孩嚴肅地點點頭。「沒錯，」她說，「但我並非基督徒。並且，與其被你抓去，我情願自我了斷。」德索亞仔細觀察了圖像——女孩的手邊並沒有任何操控裝置。

「艦長，」從安全密光頻段上傳來格列高利亞斯的聲音，「如果她打開氣閘艙，我會在她減壓結束前找到她，把她套進轉移袋中。」

屏幕上，女孩注視著他，德索亞沒有動嘴唇，但他在密光頻段上默默對手下發出指示，「她並非十字形的人，」他說，「如果她真的死了，那我們就沒有任何辦法將她復活。」

「但我們也有很大的機會，能用飛船的診療室把她救活，修復因單純減壓而導致的創傷，」格列高利亞斯說道，「要把她那層空間的空氣全部排光，需要用上三十秒，甚至更多的時間。我能抓住她。下令吧，長官。」

「我不是說著玩兒的。」屏幕上的孩子說道。話音剛落，船體上的一個圓形區域在紀下士身下及四周打開了，空氣湧進真空，注滿紀下士的登陸軸環袋，袋子如氣球般鼓了起來。紀下士被摔進袋子中，而袋子本身，則撞上了外部能量場，朝船尾滑去。紀的動力包瘋狂地噴射出火焰，最後終於穩住身子，沒有掉進飛船的聚變焰尾。

格列高利亞斯的手指放在可控炸藥的引爆器上，喊道：「艦長！」

「等等。」德索亞默念道。眼前的這個女孩，雙手隱藏在襯衫袖子下。他被嚇住了，坐立不安。現在，兩艘飛船間的整片空間充滿了膠狀粒子和冰晶。

「我這裡和頂層並不相通，」女孩說，「但是如果你不命令你的手下撤回，我會打開所有的船艙。」

剎那間，又一個氣閘門爆開了，格列高利亞斯腳下的那塊船殼上，一個直徑兩米的圓圈打開了。在女孩說話的當口，中士早已先聲奪人，動力包噴射著火焰，穿越軸環袋，迅速移動到了另一處位置。現在，從開口中猛烈噴射出一團空氣和小碎片，把他沖得翻了幾個觔斗，但中士還是迅速操控反衝力器，穩穩著陸在五米下的一塊船殼上。他腦海裡清晰地出現了這艘飛船的示意圖，他知道女孩就在裡面——離他的攫取咫尺之遙。如果她打算炸掉這塊區域，他就能抓住她，把她裝進袋子裡，兩分鐘內就能回到「拉斐爾」號，迅速將她放進診療室。他看了看戰術顯屏：芮提戈腳下的那塊船殼也打開了，但他也在幾秒前反躍回了太空。現在，芮提戈正滯留在離飛船三米外的地方。「艦長！」格列高利亞斯通過密光呼喚道。

「等等。」德索亞命令。他轉向女孩，說道：「我們無意傷害你——」

「那就叫他們回去，」女孩大聲叫道，「馬上！否則我就把最後一層打開。」

德索亞神父艦長衡量著選擇，他覺得時間幾乎停止了。但他明白，剩下的時間連一分鐘也不到，到時候「拉斐爾」號就會被甩在後面。接駁至飛船和所有艙層的戰術連接上，無不是閃動的警報和指示器。他不想把自己的手下拋在身後，但是，至關重要的要素乃是這個孩子。他得到的命令非常特別，無任何條件——把孩子活捉回來。

德索亞的整個戰術虛擬環境開始閃爍紅光，這信息是在警告，飛船必須在一分鐘內減速，否則自動超馳裝置將自行啟動。面前儀器板上的情形也一樣。他切換到廣播頻率，開始在通用頻段和密光上說話。

「格列高利亞斯、芮提戈、紀……回『拉斐爾』號。快！」

格列高利亞斯中士覺得渾身湧起無名的怒火和挫敗感，就像是受到了宇宙輻射的衝擊，但他乃是瑞士衛兵的成員。「遵命，長官，返回！」他大叫道，揭掉可控炸藥，向大天使躍去。另兩人也從船殼上升了起來，帶著反作用器的藍色尾跡。合併的能量場閃動了一會兒，讓三名全副武裝的男人通過。格列高利亞斯第一個抵達「拉斐爾」號的船體，他抓住一個把手，把飄過來的兩個手下逐一推進衝鋒艙。最後把自己拉了進去，在確認兩人抓著絲網約束裝置後，他按了按麥克。「長官，全部返回，拉緊保險裝置。」

「脫離。」德索亞道，他在通用頻段上廣播道，以便讓女孩聽見，接著從戰術空間切換回實時狀態，擰了擰全能控制器。

「拉斐爾」號終於停止了百分之一百一十的推進器狀態，將能量場與目標分離，開始落在後面。德索亞拉開與敵方飛船的距離，盡可能遠離那艘艦船的聚變之尾：一切都表明，敵方飛船沒有武裝，但這艘船的聚變驅動能在太空中延伸一百公里，那麼，「沒有武裝」也只是相對而言罷了。「拉斐爾」號的外部能量場啟動至最大防禦狀態，飛船的抗擊策略全部啟動至自動化狀態，時刻準備在微秒內作出反應。

女孩的飛船繼續加速，出了黃道面。帕瓦蒂不是她的目的地。

和驅逐者會合？德索亞思索著。但他飛船的探測器依舊沒有捕捉到帕瓦蒂軌道巡邏圈外的任何活動，但整個驅逐者游群或許就在日光層中等待。

二十分鐘後，孩子的飛船已經離「拉斐爾」號達十萬八千里之遠，這個問題也得到了解答。

「捕捉到霍金空間失真信號，」德索亞對三名瑞士衛兵說道，他們依舊在衝鋒艙中緊緊抓著約束器，「敵方飛船正準備加速。」

「目的地是哪兒？」格列高利亞斯問。從聲音中不難聽出，這位大塊頭中士正在強壓下他的怒氣。

德索亞頓了頓，回答前先重新核查了讀數。「復興之矢所在空間，」他說，「離那個星球很近。」

格列高利亞斯和另兩名瑞士衛兵沉默不語。但德索亞可以猜到他們心裡在想什麼。為什麼是復興之矢？那可是聖神大本營……二十億基督徒，數萬士兵，幾十艘戰艦。為什麼去那兒？

「也許她並不知道那裡有什麼。」他對著內部通信系統朗聲說道。接著，他切換到戰術空間，懸浮在黃道面上，望著那個紅點加速至超光速，最後從這個星系消失。「拉斐爾」號依舊循著尾追的路線，離躍遷矢徑還有五十分鐘。德索亞出了戰術空間，檢查了所有的系統，然後說道：「你們可以從衝鋒艙上來了。保管好所有的登船裝備。」

他沒問他們的意見，也沒討論是否躍遷到復興之矢的空間——路線早已設置完畢，飛船正朝量子躍遷爬升。他沒有重新問一下，他們是否準備再一次死亡。當然，躍遷將會和上一次一樣致命，但它也會讓他們比敵方飛船早五個月抵達聖神佔領區。德索亞腦中想到的唯一一個問題是：是否要稍候片刻，等「聖安東尼」號減速進入帕瓦蒂領空，向艦長解釋一下當前的局面，然後再動身出發。

他決定不等，這沒多大意義。雖然只是五個月領先局面的幾個小時的差別而已，但他沒有等下去的耐心。德索亞命「拉斐爾」號準備一個發射機應答浮標，然後為「安東尼」上的薩蒂艦長錄下了命令：立即傳送至復興之矢。這對火炬艦船來說，將是十天的旅程，同時還有五個月的時間債，跟女孩要花費的時間一樣。一旦減速進入復興領空，就馬上準備戰鬥。

德索亞發射出航標，通過密光向帕瓦蒂司令部發出撤崗命令，然後轉了轉加速座椅，面向另外三人。「我明白你們是多麼失望。」他開口道。

格列高利亞斯中士什麼也沒說，他黑色的臉龐如岩石般冷漠，但德索亞神父艦長從那沉默中看到了其他的信息：要是再給三十秒，我就能抓住她了。

德索亞沒有放在心上。他擔任指揮官已經有十多年了，曾將更為勇敢、更為忠誠的部下送去死亡之地，而沒有讓悔恨和辯解擊垮自己。所以面對著這名魁偉的士兵，他沒有眨巴眼睛。「我覺得這個女孩當真會赴死，」他開口道，說話的語氣表明，這並非是在討論，無論是現在，還是稍後，「但現在說這些已經沒有意義。我們知道她要去哪裡。在聖神的領空中，這個星球防衛森嚴，沒有人能不被發現、不被攔截地通過，甚至連驅逐者游群也辦不到。我們有五個月的時間來準備迎接飛船的到訪，這一次，我們不會單獨行動。」德索亞頓了頓，吸了口氣，「你們三個幹得很賣力，帕瓦蒂星系的失敗並非你們所致。一旦回到復興之矢的空間，我會負責讓你們回原先的部隊。」

格列高利亞斯甚至沒看看兩名手下，便替他們說道：「神父艦長，恕我打斷，但如果我們有發言權，那我們願跟隨著你和『拉斐爾』號，直到把小女孩安全地抓住，帶她回佩森。」

德索亞試圖壓制住自己的驚訝。「嗯……唔，到時候再看著辦，中士。復興之矢是海軍艦隊總部，有好多頭腦在那。到時候再看著辦。來吧，把所有東西都拴上……二十分鐘後開始躍遷。」

「長官？」

「何事，紀下士？」

「這次死之前，你還會聽我們的懺悔嗎？」

德索亞再度改回喜怒不形於色的表情。「對，下士。我先清點完這裡的名單，然後再去起居室，給你們十分鐘懺悔的時間。」

「謝謝，長官。」紀下士微微一笑。

「謝謝。」芮提戈說。

「多謝，神父。」格列高利亞斯聲音低沉著說道。

德索亞望著三人把龐大的戰鬥裝甲脫掉，跳開去把所有東西拴繫好。在那瞬間，他直覺性地瞥到了一眼未來，同時感受到了壓在肩上的千鈞重擔。上帝，請賜吾力量，完成禰之祈願……謹以天父之名……阿門。

他坐在笨重的座椅中，轉回身面朝指揮面板，開始躍遷和死亡前最後的清點。

25

從前，我在做獵鴨人嚮導的時候，曾為一群海伯利安出生的人服務過，其中有個氣艇飛行員，他每週會駕駛飛艇從大馬大陸飛到天鷹，路上行經九尾，我問他，這工作到底是啥樣的。他應道：「駕駛氣艇麼？應了那句俗話——漫漫無聊日，驚險幾分鐘。」

而這趟旅程跟它差不離。我並不是說旅途上感到無聊——太空飛船內有書，有舊日的全息像，還有大鋼琴，這足夠讓旅途變得趣味十足，接下來的十天裡肯定不會感到無聊，更不用提還得去瞭解我的旅行同伴。但是，我們的體驗的確如那句話所說：一方面是悠長的閒適時光，一方面是突然插進來的驚險小插曲。

我得承認，在帕瓦蒂星系的時候，乾坐著卻看不見視頻信息，眼睜睜看著孩子揚言，如果聖神飛船不退後，就了斷自我——還有我們！這讓我心驚肉跳。我曾經在費力克斯（九尾之一）上當過十個月的二十一點莊家，觀察過許多賭徒；這個十一歲的小孩簡直就是個老練的撲克玩家。後來，我問她是否真會把威脅進行到底，把最後一層密閉艙打開。對此，她只是露出一貫的淘氣笑容，右手打了個不知道啥意思的手勢，某種撣拂的動作，似乎想把這個念頭從空氣中拂去。在以後的日子裡，我慢慢習慣了她這個動作。

「啊，可你怎麼知道那個聖神艦長叫什麼名字？」我問她。

我指望著聽她說說關於現世彌賽亞的超能力，但伊妮婭僅僅回答說：「一星期前我從獅身人面像中出來的時候，他正好在那兒等我。當時我聽見有誰喊他的名字。」

但我很懷疑。如果神父艦長真的在獅身人面像，那麼按聖神軍隊的標準程序，他應該全身穿著戰鬥裝甲，在安全頻段上進行通信。為什麼這個孩子不說真話？

為什麼我要尋求邏輯和合理？當時我問自己。到目前為止，一切都沒邏輯和道理可言。

我們戲劇性地從帕瓦蒂星系逃脫後，伊妮婭到下層沖澡去了，飛船試圖安慰我和貝提克。「先生們，別擔心。我不會讓你們因減壓而死的。」

機器人和我交換了一下眼色。我想，他跟我一樣也在琢磨，飛船知不知道它差點做了什麼，小女孩是不是有什麼特別的控制能力。

隨著第二段旅途的日子一天天過去，我開始深思這個局面，沉思我的反應。我發現，最大的問題是整個旅途中我的被動消極：我幾乎就像個旁觀者。當時我已經二十七歲，是個退役軍人，飽經世故——雖然飽經的只是海伯利安這個窮鄉僻壤之地的世故，但我卻讓一個孩子應付眼前的緊急事件。我明白為什麼貝提克在這局面下也不積極一點；畢竟，他已經適應了生物指令，幾個世紀一來一直對人類言聽計從。但我怎麼也像頭大蠢驢呢？馬丁・塞利納斯救了我的命，派我進行這瘋狂的計劃，保護孩子，她要去哪兒我就帶她去哪兒。到目前為止，我所做的，就是駕一塊毯子飛行，在孩子應付聖神戰艦的時候，躲在鋼琴後面心驚肉跳。

離開帕瓦蒂領空的頭幾天裡，我們四個——包括飛船——談到了聖神戰艦。如果伊妮婭說的沒錯，如果在光陰塚打開的那段時間裡，德索亞神父艦長果真是在海伯利安，那麼，聖神的確找到了什麼辦法，能在霍金空間中操取捷徑。這一事實不僅讓人清醒，還把我嚇得半死。

可伊妮婭看上去沒有太過擔心。日子一天天過去，我們慢慢養成了例行的船務工作，很輕鬆，但也有點幽閉恐懼。晚餐後，伊妮婭彈彈鋼琴，然後大家在圖書館吃零食，察看飛船的全息錄像和航行日誌，想找到些線索，搞清楚它把領事帶到過哪些地方（找到了很多線索，但都不明確），晚間打打撲克（她真是個難以應付的撲克牌對手），偶爾鍛煉身體，我會叫飛船把樓梯井內的密蔽場提高到一點三倍重力，然後在相當於七層樓面的螺旋階梯上上下下跑四十五分鐘。我不太確定它是否能給我的全身帶來裨益，但很快，我的小腿、大腿、腳踝看上去就像是類木行星上的像人了。

當伊妮婭發現能量場可以在飛船的小型區域中微調時，誰也攔不住她了。她開始在沉眠層的零重力氣泡中睡覺。她發現圖書館層的桌子可以變形成一張檯球桌，於是堅持每天至少玩兩盤——每一次的重力水平都不一樣。一天夜裡，我在領航層中看書的時候，聽到了什麼響聲，於是走下階梯，來到全息井那一層，結果發現那兒的船體已經打開，瞭望台伸了出去，不過鋼琴卻不在那兒，倒看見一個巨型的水球——直徑約有八到十米，飄浮在瞭望台和外部密蔽場之間的空間裡。

「搞什麼？」

「真好玩！」聲音從那個跳動的水球中傳出。一個頭髮濕漉漉的腦袋破水探出，顛倒地停在那兒，離地面有兩米遠，「快進來！」女孩喊道，「水很暖和。」

我側身遠離這奇異的景象，全身重量壓在欄杆上，盡力不去想像，要是這個局部的球形能量場突然停止運轉，那會怎麼樣。

「貝提克看見這東西了麼？」我問。

蒼白的肩膀聳了聳。瞭望台之外，分形焰火律動交疊，在水球上投射出不可思議的色彩和倒影。球體本身是個藍色的超大水珠，隨著空氣的流動，表面和內部顯出淡淡的斑紋。實際上，這讓我想起了曾見過的舊地的照片。

伊妮婭又將頭鑽了進去，能看到一個蒼白的人影在水裡游動，然後在五米上方的曲面上重新探出頭來。小水滴濺灑而出，飛出一條曲線，又回歸到大球的表面——我猜，是被微分的能量場趕到了那兒，然後擴散出複雜的同心圓，在水球表面泛著漣漪。

「快進來，」她再一次喊道，「不開玩笑！」

「我沒穿游泳衣。」

伊妮婭在那兒漂了片刻，踢踢水，俯身躺在水面上，接著又潛進了水中。再一次出現時，從我的角度看，腦袋完完全全顛倒了過來，她說：「誰穿泳衣了？用不著那玩意兒！」

我知道她沒開玩笑，因為在她潛水的時候，我看見她白皙後背上的脊椎、肋骨，那如小男孩般的屁股反射著分形光線，就像從池塘中冒起來的兩個白色小蘑菇。總之，看見這個十二歲的未來彌賽亞的屁股，就像是在看茉斯姨媽的小孫子們在浴盆中洗澡的全息幻燈片，一點也沒有挑逗之意。

「勞爾，快進來！」她又喊道，隨即朝水球的對面潛去。

我只猶豫了一秒鐘，便馬上甩掉長袍和外衣。不過身上還留著短褲，也沒脫那件當作睡衣的長汗衫。

但我在瞭望台上愣了片刻，一點也不知道該怎麼進到頭上幾米外的這個水球中去。過了一會兒，從水球上面的某處傳來聲音，「傻蛋，跳啊！」於是我奮力一跳。

大概到了一米半之上的地方，我突然感覺到了零重力。水真他媽冷。

我回轉身，冷得哇哇大叫，感覺身體上可以收縮的地方頓時都收縮了起來，然後我開始胡亂拍水，努力把頭探出球面。這時貝提克也來到了瞭望台上，他也想看看這裡的響聲到底是怎麼回事，看見他，我沒感到多大的驚訝。他抱著雙臂，背倚欄杆，一條腿斜搭在另一條腿上。

「水很暖和！」我在騙他，其實已經冷得牙齒嘎嘎作響了，「快進來！」

機器人微微一笑，搖了搖腦袋，就像一位縱容孩子的父親。我聳聳肩，回轉身，潛了進去。

過了一兩秒鐘，我突然想起，游泳其實跟在零重力中移動很相似；在零重力的水球中浮沉，其實也跟平常的游泳差不多。兩相比照，水的阻力讓我感覺比在零重力中飄移更接近於游泳。但在水球中更加樂趣無窮，偶爾會在水裡碰到一個氣泡，我就會停下來，在那兒喘口氣，接著繼續在水中撲騰。

在顛來倒去地翻滾了一陣後，我已經暈頭轉向了。我朝一個一米長的氣泡游去，最後在滾進這個圓球之前停了下來，仰頭望望，看著伊妮婭的腦袋和肩膀突然出現。她低頭朝我望來，揮著小手。胸口的皮膚已經起皺，可能是水太冷的緣故，或者是空氣太冷了。

「好玩吧？」她一面說，一面把臉上的水撩開，又把頭髮往後捋了捋。金褐色的頭髮打濕之後，顏色看上去更深了。我盯著女孩，試圖從她身上看到她母親的影子，看到那個深色頭髮的盧瑟斯偵探。但毫無用處——我從沒見到過布勞恩・拉米亞的照片，我只從《詩篇》中聽過她的故事。

「還是有點難的，在邊緣的時候，得花點本事保持平衡，不然會從水裡飛出去，」伊妮婭說道，我們的氣泡變化收縮，水牆在身邊彎曲，「跟你比比，看誰先出去！」

她轉了個身，縱身一躍。我試圖緊緊跟隨，但錯誤地撲騰著穿過了氣泡。我的天，希望貝提克和孩子別看見我這難堪的手腳動作。我比她晚半分鐘抵達水球的邊緣。兩人躺在那兒，踩著水，飛船和瞭望台都已經消失在身下，水往左右延伸，變成曲面，在我們四側如瀑布般墜出視野，而在我們頭上，深紅色的分形膨脹，爆炸，收縮，然後再次膨脹。

「真希望能看到星星。」我說，聲音大得連我自己都覺得奇怪。

「我也是。」伊妮婭說。她正仰著臉，望著令人心悸的光線表演，我似乎看見有一絲悲傷的情緒在她臉上一閃而過。「好冷。」她終於說道。我見她嘴巴緊咬著，感覺到她正盡力不使牙齒打顫。「下次叫飛船建水池的時候，我會叫它不要用冷水。」

「你現在最好從這兒出去。」我說。我們朝下面游去，來到水球的曲面邊緣。瞭望台就像是一堵牆，慢慢升起，向我們問候，唯一的反常是出現在其中的貝提克的身形，他正站在一側，手裡拿著一塊大毛巾，是為伊妮婭準備的。

「勞爾，閉上眼睛。」她對我說。於是我閉上雙眼，她拍打雙手，穿出水面，浮出去之後，我感受到零重力的水球重重地砸在了我的臉上。一秒鐘後，我聽到她的赤腳站到了瞭望台上，發出「啪」的一聲。

我又等了片刻，然後睜開眼。貝提克已經把大毛巾裹在了她身上，她正縮在裡面，現在，不管如何使勁地忍住，她的牙齒還是在不停打顫。「小……小心點，」她說，「從……從水裡出……出來的時候，馬……馬上轉過身來，不……不然，你……你會腦袋著地，折……折斷……脖……脖子的。」

「多謝。」我應道，但還不想在他們尚未離開瞭望台前出這個水球。片刻之後，他們走了，我劃著水游了出去，手臂和腳亂踢亂劃，想要在重力重新來臨前轉個一百八十度，結果轉過了頭，矯枉過正，屁股重重地砸在了地上。

貝提克周到地在欄杆上為我放了塊毛巾，我拿起來抹了抹臉，然後說道：「飛船，你可以取消掉零重力微型能量場了。」

但片刻之後，我意識到了自己所犯的錯誤，但已沒時間撤銷這個命令，於是，好幾百加侖的水瞬間砸向瞭望台，一大攤刺骨的水如瀑布般從高處墜下。要是我當時站在它的正下方，那我很可能當場斃命，真是偉大旅行的諷刺性結局。不過，我坐的地方離大水邊緣還有幾米遠，所以它只是把我衝到了瞭望台上，在水花從欄杆上濺起的時候，把我捲進了水流的漩渦，似乎還要把我拋向太空，越過十五米下的船尾，甚至穿出橢圓形密蔽場的底部，在那兒，我將會像一隻小蟲子掉入了卵形燒杯，溺死其中。

湍流咆哮而過，我緊緊抓住欄杆，毫不鬆手。

「對不起。」飛船說道，它也意識到自己所犯的錯誤，於是重塑了我們周圍的能量場，將大水包納聚集起來。我發現，沒有一滴水沖進敞開的大門，流進全息井的層面。

趁著微型能量場將大水托起並且搬離的時候（那是一個不斷晃悠的水球），我找回那塊濕透的毛巾，穿過門口，進入飛船。船體在我身後合上，我猜，那些水應該已經被送回到了儲水箱，之後會被淨化，為我們所用，或是作為反應物料，就在這時，我陡然停下腳步。

「飛船！」我大叫道。

「有何吩咐，安迪密恩先生？」

「不會是你在跟我開玩笑吧？」

「你是指聽從你的命令，取消零重力微型能量場嗎，安迪密恩先生？「

「對。」

「不，安迪密恩先生，剛才只是我的一時疏忽。我從不開玩笑。請放心，我根本沒機會受幽默感的折磨。」

「嗯。」我不太相信。手裡拎著濕淋淋的鞋子和衣服，啪嗒啪嗒走上樓，擦乾身體，穿好衣服。

第二天，我到貝提克那裡和他聊了會兒，那地方被他稱為「引擎艙」，看佈局的確有點像遠洋艦中的引擎艙——噴著暖氣的管子，黑乎乎的像是發電機的大傢伙，狹窄的通道，金屬站台——不過貝提克告訴我，這塊地方最原始的目的，是讓船員通過不同的刺激模擬連接器，和飛船的驅動器、能量場發生器進行聯繫，他讓我試了試。我承認，我從來沒有享受過電腦合成的現實環境，在嘗試了虛擬視景之後，我斷開連接，坐在貝提克的吊床邊，聽他講話。他告訴我，幾十年來，他一直在幫著修繕這艘船，並曾一度相信這艘船再也不會飛了。聽到此，我感覺到一絲如釋重負之感，旅程又開始了。

「是不是不管老詩人選擇了誰，叫他和女孩一起走，你都會和他們一起踏上這趟旅程？」我問他。

機器人平心靜氣地看著我。「過去的這個世紀裡，我一直有這個想法，安迪密恩先生。但我也不太相信這會成為現實。我得謝謝你，是你讓我夢想成真了。」

他的感激實在是情真意切，我立時覺得有點尷尬。「最好等到我們逃離聖神之後再謝我，」我對他說，想要改變話題，「我想，他們會在復興之矢的領空內等我們。」

「看樣子極有可能。」藍皮膚的男人似乎並不擔心這個問題。

「你覺得，要是這回伊妮婭再以打開飛船空間相威脅，還會管用麼？」我問他。

貝提克搖搖頭。「雖然他們想要活捉她，但肯定不會被這個唬人的話騙倒兩次。」

我揚揚眉毛。「你真的覺得她是在唬人？她口氣那麼堅定，我覺得她真的會把我們那一層打開的。」

「我不這麼想，」貝提克說，「當然，我並不瞭解這個小女孩，但曾有幸和她母親愉快地共度幾日，當時她和其他朝聖者正在進行海伯利安之旅。拉米亞女士是個熱愛生命的人，她也關心其他人的生命。我相信，如果伊妮婭女士是獨自一人的話，她可能真的會把威脅進行到底，但船上還有我倆在，我覺得她不會讓我們受到傷害的。」

對此我無言以對，於是我們又說了一些其他事——飛船，我們的目的地，隕落過了這麼久之後，環網世界肯定變得非常陌生了。

「要是我們在復興之矢著陸，」我說，「你打算在那兒跟我們告別嗎？」

「跟你們告別？」貝提克問道，他頭一次露出驚訝的神情，「為什麼要跟你們告別？」

我揮揮手，打了個僵硬的手勢。「嗯……我猜……我是說，我以為你想獲得自由，並會在登陸的第一個文明世界上找到自由……」我停下來，又打了個手勢，表示自己真是太傻了。

「既然獲允同你們一起旅行，我也就得到了自由，」機器人輕聲說，微笑著，「另外，安迪密恩先生，如果我真想待在復興之矢，我也很難融進人群中去。」

他的話讓我想起了曾想到過的一個問題。「你可以改變膚色啊，」我說，「飛船的自動診療室可以幫你……」還沒說完我就停了下來，因為我看見他臉上浮現出難以理解的微妙表情。

「你也知道，安迪密恩先生，」貝提克開口道，「我們機器人並不是通過程序設計的機器……甚至不像進化成內核的早期DNA人工智能，我們沒有設置基本的參量或是阿西莫夫激發因素……但是，當初設計我們的時候，啊……人們還是極力主張，在我們身上加上一些最高行事準則。其中之一，當然是服從人類的合理命令，防止他們受到傷害。據說，阿西莫夫激發因素比機器人技術或是生物工程還要古老。但是還有一個……約束……就是不能改變膚色。」

「你沒辦法改變嗎？」我問，「如果我們的生命需要依靠你隱藏藍色的膚色，你也不能嗎？」

「噢，當然可以，」貝提克說，「我能擁有自由意識，也能改變膚色，尤其是如果高優先級的阿西莫夫激發因素需要我這麼做，比如說保護你和伊妮婭女士免受傷害，那我會那麼做，但是我的選擇會讓我……很不自在。非常不自在。」

我點點頭，但並沒真的明白。我們轉開話題，繼續談其他事。

就在同一天，我在主氣閘層中翻了翻武器和艙外物品櫃。這一檢查，發現東西竟然比我預想到的還要多，有些物品相當古老，我不得不向飛船詢問，才能知道它們是幹什麼用的。艙外物品櫃中的大多數東西一看就知道是什麼——太空服、危險空氣防護服，太空服櫥櫃下的儲藏壁龕中有四輛飛行車被靈巧地折疊起來放著，重型耐用提燈、露營裝備、濾息面具、帶腳蹼和矛槍的水下呼吸器、一條電磁飛行皮帶、三個工具箱、兩個裝備齊全的醫藥箱、六副夜視及紅外眼鏡，同樣還有六副輕型耳機，帶有微珠通信器、視頻和通信志功能。看到最後這樣東西，我對這艘飛船表示出了質疑：我從小就覺得，在一個沒有數據網的世界上，這玩意兒根本就沒用。這些通信志有些很古老（這種細細的銀色手環狀物體在幾十年前很流行），有些甚至像是史前古物：大如手冊般的東西。它們都能用作通信器，或是儲存海量的數據，或是能連接進當地數據網，而且，尤其是古老的那些，竟能通過遠程遙控裝置掛上星球的超光轉播信號，以至於能接入萬方網。

我拿起一個手環狀物件，放入掌心，感覺輕得連一克也不到。但已經沒有用處。我聽來自外世界的獵人們說過，有幾個星球又擁有了原始的數據網（我想，復興之矢是其中之一），但差不多三個世紀以來，超光轉播信號都一直不起作用。超光通信，霸主所仰賴的這個超光速通信的公共頻段，在隕落之後便再也沒有動靜了。我慢慢把通信志擺回原來的襯著天鵝絨的盒子中。

「如果你離開我一段時間的話，你會覺得帶著它有用了。」飛船突然說。

我回頭一望。「此話怎講？」

「它能提供信息，」飛船回答，「我很樂意將大量的基本數據記錄下載到其中幾個上。你可以隨意使用。」

我咬緊嘴唇，試圖想像把飛船的那一大堆數據套在手腕上，到底能帶來多大價值。然後我記起小時候外婆說的話來——勞爾，信息就是財富，一定要珍惜它。一個人想要理解這個宇宙，除了愛和真，就數它最重要了。

「好主意，」我說道，把細細的銀色手環扣在手腕上，「你什麼時候能下載數據庫？」

「正在下載。」飛船說。

先前在抵達帕瓦蒂領空前，我就已經仔細地檢查過了武器櫃；裡面沒有任何東西能阻擋瑞士衛兵哪怕一秒鐘時間。現在，我在櫥櫃中翻找，腦中想到的目的卻大為不同。

這些陳舊的東西看上去古舊極了，這真是怪。太空服、飛行車、提燈，幾乎飛船上的所有東西，都顯得很古老，樣式過時。比如說，這兒沒有擬膚束裝，所有東西的大小、構造和顏色都似乎像是歷史書中的全息像。不過，這些武器另當別論。對，它們也很古老，但在我眼裡，拿在手裡，它們是那麼熟悉。

領事顯然是個獵手。架子上擺著六七把霰彈槍：上足了油，藏得好好的。隨便帶上一把，我就能去沼澤地中獵鴨子。這些槍有大有小，從細小的點三一重疊式雙管獵槍，到又大又重的二八號雙筒槍。我拿了把古老但保存完好的十六號氣槍，上面帶著彈夾，把它擺到走道裡。

那些步槍和能量武器真是漂亮。領事肯定是個收藏家，因為這些標本既是殺人工具，也是藝術珍品——槍托上的渦卷裝飾、藍鋼、手持部件，完美的均衡。在近一千年中，特別是二十世紀之後，私人武器開始大量生產，都一擊致命、廉價，同時也醜陋得如同金屬製門器，我們中有些人，包括我和領事，學會了珍藏美麗的手工製造或是小批生產的槍支。槍架上，擺著大號狩獵步槍、等離子步槍（這名字沒錯，在地方軍進行基本訓練的時候，我得知，等離子彈藥從槍管中射出的時候，是一束束純能量，但彈藥在揮發前，的確能得到槍管膛線的加速）、兩枝雕刻得很精巧的激光能量步槍（這名字倒是錯了，算是語言所造就的人工製品，而不是巧手設計而出），跟不多久前赫瑞格殺死依姿的那把差不多，一把純黑的軍部突擊步槍，像是三個世紀前費德曼・卡薩德上校帶到海伯利安的那把，一把內徑極粗的等離子武器，肯定是領事射殺某些星球上的恐龍用的，還有三把手槍。沒有死亡之杖。對此我很高興，我不喜歡那該死的東西。

我拿出一桿等離子步槍，那是把軍部突擊步槍，又拿出那幾把手槍，想做進一步研究。

軍部武器樣貌醜陋，是領事收藏品中的一個例外，但細細一看，我明白它大有用處。這東西具有多種用途——既是十八毫米等離子步槍，也是可調光束耦合能量武器；既是榴彈發射器，也是高能電子束儲存器；既是鋼矛發射器，也是多頻率干擾器，還是尋熱擲鏢器——見鬼，軍部突擊武器除了不能幫士兵做飯，其他啥都能幹。唔，不對，實際應用時，可調光束如果設置到低能狀態，甚至也能用來烹飪。

在進入帕瓦蒂星系前，我曾有過胡思亂想，如果瑞士衛兵登上我們的船，我就打算用軍部武器來問候他們，但現代化的作戰制服可以隨隨便便擺脫掉任何武器發出的彈藥，並且，說實話，我擔心這東西會讓聖神士兵瘋掉。

現在，我愈發細緻地審視起它；如果不是在這艘飛船上，而是要面對更加原始的敵手，比如說，一個穴居人，一架噴氣式戰鬥機，或是裝備就跟海伯利安地方軍差不多的可憐蟲，那麼，這麼靈活多變的武器可能會有用武之地。但最後我還是沒拿，如果不是穿了古老的軍部外動力作戰制服，那這武器著實太過沉重。沒有鋼矛、榴彈、高能電子束這類彈藥，十八毫米的脈衝彈也不可能射中任何人，而且，如果要使用能量武器，我必須在飛船裡，或是旁邊有電源。我把突擊槍放回原處，就在放下的時候，我意識到，這把槍也許是傳說中費德曼・卡薩德的私人武器。它在領事私人藏品中顯得有點突兀，而且，他認識卡薩德——也許是為了紀念，他才留下了它。

我向飛船問起這事，但飛船記不起來了。「怪哉，怪哉。」我嘀咕道。

三把手槍比突擊槍更古老，也更有用。它們都是領事的收藏品，雖是老古董，但它們使用的彈匣現在還能買到，至少在海伯利安上能買到。對於沒去過的星球，我不能保證。最大號的那把是點六零的斯坦-津全自動穿透器，是把正經的武器，但很重；彈藥模板幾乎跟槍支一樣重，設計時彈藥使用速率非常快。我把它放了回去。另兩把更加大有可為：一把小型、輕便的便攜式鋼矛手槍，也許是赫瑞格用來殺我的那把槍的曾爺爺。邊上還附著好幾百閃亮的小針卵，槍把的彈匣裡一次能裝五個，每個針卵都裝有好幾千鋼矛。對於不擅長射擊的人來說，這是把好武器。

最後那把手槍真正讓我大吃一驚：它套在塗油的皮革槍套中，我的手指顫抖著把它抽出，端詳著。我僅從古老的書本上看到過它，一把點四五口徑的半自動手槍，具有真正的彈匣，具有真正的黃銅外殼，不是什麼只在射擊時才會形成的彈藥模板，勾勒著圖案的槍把，金屬瞄準器，藍鋼。我拿著槍翻來覆去地看，這東西幾乎可以回溯到一千年前。

我又往放這把槍的盒子裡瞅了瞅：有五盒點四五的子彈，總共有好幾百發。我想，這些子彈肯定也很古老，但我發現了製造商的標籤：盧瑟斯。約三個世紀前。

依據《詩篇》所述，布勞恩・拉米亞不正是有把古老的點四五手槍麼？後來，我問了伊妮婭，孩子說她從沒見她母親帶過手槍。

不過，看樣子我們應該帶著它，還有那把鋼矛手槍。我不知道這些點四五的子彈還能不能發射，於是拿了一顆，來到瞭望台上，叫飛船把外部能量場變一變，不要讓子彈反彈回來，接著，我扣下了扳機。啥事也沒發生。然後我記起來，這種槍有手動保險。我找到保險，卡嗒一聲拉開，又開了一槍。我的天，聲音震耳欲聾。但子彈的確還能用。我把槍插回槍套，又把槍套夾在我的多用途皮帶上。正正好好。當然，最後一顆點四五的子彈發射之後，它就只能永遠睡在那裡了，除非我能找到一家會製造子彈的古老槍械會所。

我應當沒必要朝什麼東西發射幾百顆子彈吧。當時我冷冷地想道。要是我能未卜先知就好了。

那天稍後我跟孩子和機器人碰了個面，拿出選的霰彈槍和等離子獵槍，還有鋼矛手槍和點四五手槍，給他們看了看。「如果我們去陌生的地方，無人居住的陌生之地，我們應該武裝好自己。」我一面說，一面把鋼矛槍給他倆，但兩人都拒絕接受。伊妮婭不想要武器；而機器人指出，他不能對任何人使用武器，如果有兇猛的野獸追他，那他相信我會在他身邊。

我咕噥了一聲，把步槍、霰彈槍和鋼矛手槍放到一邊。「那我就帶這個吧。」我說道，摸了摸那把點四五。

「很配你這身行頭。」伊妮婭微微笑道。

這次，我們沒有在最後一刻進行絕境討論。我們都覺得，如果聖神在那兒等我們的話，伊妮婭的自殺威脅不會奏效了。距離減速進入復興星系還有兩天，我們開始對即將來臨的事情展開最嚴肅的討論。我們吃得很好，貝提克為我們準備了河蝠鲼切片，澆著奶油醬汁。我們還突襲了飛船的酒窖，找到了產自鳥嘴葡萄園的美酒——作為飯後的餘興活動，伊妮婭彈奏起鋼琴，而機器人拿出一支隨身攜帶的笛子，吹奏起來，一小時後，話題轉向了未來的事。

「飛船，你能跟我們講講復興之矢嗎？」女孩問。

短暫的沉默，我開始把這想像成飛船的尷尬。「抱歉，伊妮婭女士，除了已經過時幾個世紀的航空信息和軌道進入圖外，我沒有關於這個星球的信息。」

「我去過那兒，」貝提克說，「也是在幾個世紀前，不過當時我們去那兒是為了監控星球的無線電和電視通信信號。」

「我曾聽一些外世界獵手說過這個星球，」我說，「他們中最有錢的一些人就來自那兒。」我向機器人打了個手勢，「不如你先說？」

他點點頭，抱起雙臂。「復興之矢是霸主時期最重要的星球之一。在索美尺度上與地球非常類似，由於早期的種艦拓殖，等到隕落時，已經完全都市化了。星球以其大學和醫療中心著稱於世，大多數的鮑爾森理療是在那兒進行的，但也只有有錢消費的環網公民才能享受這一療法。此外，還有它的巴洛克式建築——在宜內孛要塞這個山嶺堡壘中的顯得尤為美麗。還有它的工業產出，大多數軍部太空艦船是在那兒製造的。其實，我們這艘太空艦船肯定也是那裡造的，它是三菱-哈切聯合企業旗下的產品。」

「是嗎？」傳來飛船的聲音，「要是我知道就好了，可數據已經丟了。真有趣。」

我和伊妮婭交換了一下焦慮的眼神，這已是此次旅途的第十幾次了。一艘飛船，連自己的過去或者產地都不記得，怎能讓人在情況多變的星際飛行中持有什麼信心呢？哦，不，我第十幾次地想到，它的確讓我們安然進入了帕瓦蒂星系，又安然出來了。

「復興之矢的首都是達・芬奇，」貝提克繼續道，「不過事實上，整個大陸，以及唯一一片海上的大部分都已城市化了，所以，都市中心和其他地方並沒什麼大的差別。」

「那是個繁忙的聖神星球，」我補充道，「隕落後最先加入聖神的星球之一。軍隊主要是集中在那……復興之矢和復興之二都有軌道和駐月部隊，兩顆星球上，到處都駐有基地。」

「復興之二是什麼？」伊妮婭問。

「復興二號，」貝提克答道，「星系中的第二顆星球……復興之矢是第三顆。二號上也有人居住，不過人數偏少。這顆行星主要以農業為主，大型自動化農場幾乎遍及整個星球，復興之矢的物資由它供應。遠距傳輸網隕落之後，兩顆星球都從中得益，在聖神恢復星球上定期的星際貿易之前，復興星系能夠自給自足。復興之矢製造商品，而復興之二為復興之矢的五十億人提供食物。」

「現在復興之矢有多少人口？」我問。

「我想大約還是這麼多——五十億人，具體的數字可能有幾億出入，」貝提克，「我曾說過，聖神很早就來到了這兒，他們給予了十字形，隨後頒布了節育制度。」

「你說你到過那兒，」我對機器人說，「這顆星球是啥樣的？」

「啊，」貝提克露出懊悔的笑容，「為了開拓威廉王的新領地，我從阿斯奎斯被運往海伯利安，中途在復興之矢的航空港待過，時間不到三十六小時。他們把我們從冰凍沉眠中喚醒，但沒讓我們下船。我對這個星球的記憶並不詳盡。」

「那兒的居民是不是大多是重生基督徒？」伊妮婭問。女孩若有所思，似乎想著什麼遙遠的事。我注意到，她又開始咬指甲了。

「嗯，對，」貝提克回答，「我想，幾乎五十億都是。」

「我剛才說，這裡有聖神軍隊重兵把守，那不是開玩笑，」我說道，「在海伯利安自衛隊訓練我們的聖神士兵就是從復興之矢來的。這是個重要的衛戍星球，是和驅逐者開戰時的轉運中樞。」

伊妮婭點點頭，但看上去依舊心不在焉的。

我不打算拐彎抹角。「我們為什麼要去那兒？」我問道。

女孩抬頭朝我望來。黑色的雙眼非常動人，但在當時顯得有點冷漠。「我想看看特提斯河。」

我搖搖頭。「瞧，特提斯河是由遠距傳輸器構成的。它不存在於環網外。或者，更準確地說，它是由一千段小河組成的。」

「我知道，」她說，「但我就是想見見環網那時候組成特提斯河的一段河。我母親曾跟我講起過中央廣場的樣子，只是那兒更悠閒。她也告訴我，人們如何乘遊船從一個星球到另一個星球，歷經幾個星期，甚至幾個月。」

我抵制住心中的怒火。「你瞧，復興之矢有重兵防禦，我們幾乎不可能通過，」我對她說，「即便我們真的到了那兒，特提斯河也早就不復存在了……那兒只剩它以前的一小部分。你到底為什麼要去看它？這有什麼重要的？」

女孩正想聳聳肩，但中途停止了那個動作。「記得我說過的話嗎？有個建築師……我必須……我想拜他為師。」

「對，」我說道，「但你不知道他叫什麼名字，也不知道他在哪個星球。那麼，為什麼以復興之矢作為你的搜尋起點呢？至少，我們難道不能去復興第二找嗎？或者，跳過這個星系，去個沒人的地方，比如說，阿馬加斯特。」

伊妮婭搖搖頭。我注意到，她的頭髮梳得異常服帖，可以看到油亮的金色亮光。「在我夢裡，」她回答道，「這位建築師的其中一座建築坐落在特提斯河附近。」

「特提斯河流經的古老星球，有上百個呢，」我說道，朝她湊過去，讓她知道我在很嚴肅地跟她說，「它們中有些不是聖神的地盤，去那兒，我們不會被抓住或是被殺掉。我們一定要先去復興星系嗎？」

「我想是的。」她輕聲說。

我的一雙大手擺上膝蓋。馬丁・塞利納斯沒說這趟旅途很容易，或者有什麼意義——他只是說，它會讓我成為英雄。「好吧，」我再一次說道，並聽到話音中夾雜著厭煩，「孩子，這次你有什麼計劃？」

「沒計劃，」伊妮婭回答，「如果他們在那兒等我們，我會告訴他們真相，告訴他們我們打算降落在復興之矢。我想，他們會讓我們著陸。」

「如果真是這樣，那然後呢？」我說，試圖想像飛船被無數聖神軍包圍的情景。

「我想，到了那兒我們自然會明白的，」女孩說著，朝我笑笑，「你們兩個，想不想在六分之一重力下打場桌球？我們這次不如賭真錢玩？」

我剛想張開嘴教訓她幾句，卻馬上改了口氣。「你可沒錢。」我說。

伊妮婭的笑容更燦爛了。「那我就輸不了了，對不？」

26

德索亞神父艦長等待小女孩進入復興星系的那一百四十二天裡，每晚都會夢見她。她清清楚楚地出現在他眼前，面容一如在海伯利安的獅身人面像中首次見到的——弱柳纖纖，雖然眼神充滿了警戒，防範著眼前的沙塵暴和可怕的身影，但絲毫沒有害怕，那雙小手稍稍舉著，彷彿是要遮住面龐，抑或是要衝向前，抱住他。在他的夢中，她經常變成他的女兒，父女倆在復興之矢人山人海的運河大道上散步，聊著德索亞的姐姐馬利亞，她曾被送到達・芬奇的聖猶大醫療中心治療。在夢中，德索亞和孩子手拉手走著，穿過龐大醫療建築體邊上熟悉的運河大道，同時向她細細述說，他這次將怎樣計劃救他姐姐的命，而不讓她再像第一次那樣死去。

事實上，費德裡克・德索亞的家鄉位於馬德雷德迪奧斯[27]這顆偏遠的星球，當他們一家從埃斯塔卡多平原[28]（也就是那兒的孤立區）來到復興之矢的時候，他才只有六標準歲。在馬德雷德迪奧斯這顆人煙稀少的岩石沙漠星球上，幾乎每個人都是天主教徒，卻不屬於聖神的重生天主教。一個多世紀前，當新馬德里星球選擇加入聖神，讓其所有的信徒臣服於羅馬教廷的時候，德索亞一家成了脫教的馬利亞派運動一分子，離開了那兒。馬利亞教派敬奉基督聖母，這是羅馬教廷正統教派所不能容忍的，就這樣，年輕的費德裡克在一個偏遠的沙漠世界上長大，在他身邊，是六萬名異端天主教徒，一群虔誠的僑民，這些人為了表示抗議，拒絕接受十字形。

接著，外世界刮起了一場逆轉錄酶病毒的風暴，它就像一柄鐮刀，沿著聚集地的牧場區一路收割，十二歲的馬利亞也生病了。紅死病的受害者中，許多在三十二小時內斃命，也有一些復原了，但是馬利亞殘喘著，她的容顏曾一度美麗，但現在身上幾乎全是可怕的紅斑。德索亞一家將她帶到埃斯塔卡多平原風暴勁吹的南方，來到聖母城的醫院，但是那兒的馬利亞教醫師無能為力，只能祈禱。當時在馬利亞城，有一隊聖神的重生信徒傳教團，當地人對他們冷眼相待，但還是容忍了他們的到來，團內有名神父——一個名叫馬哈神父的和善男人，懇求費德裡克的父親讓他奄奄一息的孩子接受十字形。當時費德裡克還太小，不記得自己父母痛苦討論的內容，但他的確記得自己的一家——母親和父親，另外兩個姐姐和一個弟弟，所有人——都跪在馬利亞教的教堂中，懇求聖母的指引和調解。

最後，埃斯塔卡多平原的馬利亞教合作社的其他牧場主籌集了錢款，把他們一家送到外世界，去復興之矢的一座著名的醫療中心。但他的兄弟姐妹卻被留在了隔壁一個牧場主的家裡，出於某種理由，六歲的費德裡克被選中和父母與臨死的姐姐一起，踏上了這漫漫旅途。對於真實的冰凍睡眠，每個人的第一次體驗都不盡相同——比虛假的冰凍沉眠更危險，但花銷也更少。後來，德索亞依然記得那刺骨的冰寒，即便到了復興之矢的幾星期中，似乎也一直徘徊不去。

起初，達・芬奇的聖神醫師似乎抑制住了紅死病在馬利亞身體裡的擴散，甚至還消除了些許血斑，但是，當地時間三個星期後，逆轉錄酶病毒重新奪回優勢。這一次，又有一名聖神神父（醫院職員中的一位）祈求德索亞的父母改變自己的馬利亞教準則，趁還來得及，讓這即將死去的孩子接受十字形。後來，在德索亞成年後，他終於瞭解父母進行抉擇時的痛苦——一邊是內心信仰的覆滅，一邊是自己孩子的死亡。

在德索亞的夢裡，伊妮婭是他的女兒，兩人在醫療中心邊上的運河大道上散步，他同時向她講述，在馬利亞昏迷前幾小時，她給了他最珍貴的財產——一個獨角獸瓷雕。在他的夢裡，他拉著這個十二歲的海伯利安小女孩的小手，一起往前走，告訴她，他的父親，一個在身體和信仰上都十分強韌的人，最後是如何俯首稱臣，請求聖神的神父為他女兒進行十字聖禮。醫院的神父同意了，但在馬利亞接受十字形之前，德索亞的父母和他自己，必須正式皈依全宇天主教。

德索亞向她的女兒——伊妮婭——解釋，他在當地的聖者聖約翰大教堂中接受了簡短的再洗禮典禮，在那兒，他一家人與聖母恩斷義絕，接受了耶穌基督的獨有統治，也接受了梵蒂岡對它的修道者的權力。他也記得，就在同一晚，他接受了初次聖餐，也接受了十字形。

馬利亞的十字聖禮預定在晚上十點進行。但她卻在八點四十五分突然死亡。按教會的規矩，根據聖神的法律，沒有接受十字形的人在腦死亡後，是不能復活並接受十字形的。

對此，費德裡克的父親沒有憤怒，也沒有覺得自己被新教會背叛，他把這出悲劇當作上帝（不是他從小祈禱的那個上帝——那個灌輸著聖母公道的高貴聖子，而是全宇教會的那個凶狠的新舊約上帝）對他、對他一家、對埃斯塔卡多平原星球上的馬利亞教派的懲罰。當他們帶著身著潔白葬衣的女兒回到家鄉，準備將她安葬時，長大的德索亞成了聖神天主教無情的使徒。他來的正是時候，因為牧場公社已經被紅死病橫掃了一番。七歲的費德裡克被送到聖母城的聖神學校，他的姐姐被送到北方平原上的女修道院。在他父親尚在人世的時候（事實上，是在費德裡克跟隨馬哈神父到新馬德里的聖托馬斯神學院上學前），馬德雷德迪奧斯上殘存的馬利亞分子就全都已經皈依了聖神天主教。馬利亞可怕的死亡，讓一個世界重生了。

在費德裡克・德索亞神父艦長的夢裡，他並沒有向身旁和他結伴而行的女孩詳細解釋這一切，他們正穿越達・芬奇那噩夢般熟悉的街道。因為，女孩，伊妮婭，似乎早已知道這一切。

在他的夢裡，在女孩的飛船抵達前的那一百四十二個夜晚，幾乎每晚都重複著一件事：德索亞向孩子解釋，他是怎樣發現治療紅死病並拯救姐姐的方法。德索亞在第一天醒來的時候，心臟猛烈跳動，汗水浸濕了床單，他以為救馬利亞性命的秘密是十字形，但是第二晚的夢證明他大錯特錯。

看上去，這個秘密，是把獨角獸雕像送還馬利亞。他對他的女兒伊妮婭說，他所要做的，就是在迷宮般的街道中找到醫院，他明白，如果送回獨角獸，就能拯救姐姐。但他找不到醫院。他敗在了迷宮手下。

差不多五個月後，就在那艘飛船從帕瓦蒂星系抵達此地的前夕，在同樣一個但稍有變化的夢裡，德索亞終於找到了聖猶大醫療中心，他的姐姐正睡在裡面，但他隨後發現，他丟了那尊雕像，恐懼慢慢將他吞噬。

在這個夢裡，伊妮婭第一次開口說話。她從寬鬆上衣的口袋裡拿出一個小型瓷雕，說道：「瞧啊，這東西自始至終都在我們手裡。」

德索亞在復興星系的幾個月，不管從表面還是實際情況看，都和帕瓦蒂星系中的經歷相差十萬八千里。

德索亞、格列高利亞斯、紀下士、芮提戈都不知道（四人在「拉斐爾」號的重生龕中，都被碾成了肉泥），在躍遷進入星系的一小時內，飛船就收到了要求應答的信號。兩艘聖神疾行偵察艦及一艘火炬艦船和「拉斐爾」號的艦載電腦交換了異頻雷達編碼和數據，然後與之並駕齊驅。決定已經達成：四人的待蘇體將被轉移到復興之矢的聖神重生中心。

和先前在帕瓦蒂星系孤單醒來的局面不同，這一次，德索亞和他的瑞士衛兵甦醒時，接受了特定的儀式，也得到了照料。事實上，神父艦長和紀下士的重生進行得比較困難，兩人被送回到重生龕中，這使得他們又多花了三天時間。後來，德索亞真不敢去想，要是不是在復興之矢，他的飛船的自動重生設施能不能勝任這項工作。

實際上，四人在進入星系後，過了一個星期才得以重新團聚，聖神教會給他們每人都分配了一名醫療神父（顧問）。格列高利亞斯覺得這大可不必；他急不可耐地想要回到工作崗位，但德索亞和另兩人愉快地接受了額外的幾天休息和恢復時間。

「拉斐爾」號躍遷進入星系後幾小時，「聖安東尼」號緊隨而至，最後，德索亞和火炬艦船的薩蒂艦長以及運兵艦「聖托馬斯・阿基拉」號的雷蒙皮埃爾艦長重新聚首。回到復興星系聖神基地的「聖托馬斯・阿基拉」號載著一千八百多名在海伯利安星系大屠殺中罹難的死屍（儲藏在冰凍室中），還有兩千三百名受傷的男男女女。復興之矢和聖神軌道基地的醫院、大教堂立即開始了手術和重生工作。

巴恩斯-阿弗妮甦醒過來的時候，德索亞正陪在她的床側。這名身材嬌小的紅髮女子樣子似乎不一樣了，縮小的程度幾乎讓德索亞的心都揪緊了，她的頭髮已經剃光，皮膚紅紅的，帶著重生的黏液，身上僅僅穿著醫院的大褂。但她那盛氣凌人的風度，卻絲毫沒有消失。她幾乎一醒來就馬上問道：「到底怎麼回事？」

德索亞講述了伯勞的大屠殺。在巴恩斯-阿弗妮被冰凍冷藏、從海伯利安運到這兒的四個月時間裡，德索亞花了七個月時間來追擊女孩，他將這一切一五一十說給她聽。

「你搞砸了，是不是？」指揮官問。

德索亞笑了。到目前為止，這位地面軍指揮官是唯一一個開誠佈公跟他講話的人。他完全明白，自己的確是搞砸了一切。他指揮了兩次聖神行動，只有一個目標：逮住孩子，但兩次都淒慘地失敗了。德索亞覺得他會被撤出任務，甚至是提交軍事法庭審判。所以最後，在女孩抵達的兩個月前，當一艘大天使信艦進入星系時，德索亞立刻命令信艦回到佩森，報告他的失敗，並帶回聖神司令部的指示。在結束所要傳達的信息前，德索亞神父艦長說他同時也會繼續安排各方面的計劃，以準備在復興星系逮捕女孩，直到任務被撤銷為止。

這一次，他手頭可用的資源大得驚人。有兩萬多地面軍，包括幾千聖神海軍精英，以及海伯利安倖存的瑞士衛兵旅，此外，德索亞發現還有大量海空軍供他調遣。復興星系中，有各種艦船聽命於他的教皇觸顯，包括二十七艘火炬艦船（八艘屬於歐米迦級）；一百零八艘群隊疾行偵察艦；會在火炬艦船前頭察查；六艘指揮控制戰艦，週遭是三十六台快攻火炮定位雷達所組成的護衛雲；攻擊航母「聖瑪洛」號擁有二百多艘太空/大氣層天蠍戰鬥機，艦上載有七千名船員；古老的巡洋艦「佈雷西亞之耀」，現在的新名字是「雅各」號；除了「聖托瑪斯・阿基拉」號外，另有兩艘運兵艦；甚至還有二十多艘恩賜級驅逐艦；五十八艘周界線防禦哨艇，任何三艘都有能力防衛一整個星球（或者是機動部隊）；一百多艘小型船艦，包括載有致命沖頭的星系內護衛艦（善於近身格鬥）、掃雷艇、星系內信艦、無人駕駛飛機，以及——「拉斐爾」號。

就在他將第二艘大天使信艦派回佩森的三天後（伊妮婭抵達前的七星期），三賢特遣部隊抵達了——「梅爾基奧」號、「卡斯帕」號，以及德索亞神父艦長先前指揮的「巴爾薩澤」號。起先，德索亞在見到自己的舊部時非常興奮，但是他意識到，他們將親眼見到自己的降職場面。雖然如此，他還是走出「拉斐爾」號，歡迎他們的到來，即使當時他們離復興之矢還有六天文單位的距離。他進入「巴爾薩澤」號後，斯通聖母所做的第一件事，是將他不得不留下的一包私有財產遞還給他。在疊得整整齊齊的衣物之上，有一個物件被小心翼翼地包在泡沫塑料中，那是姐姐馬利亞給他的禮物：獨角獸瓷雕。

德索亞和赫恩艦長、布萊茲聖母艦長、斯通聖母艦長坦誠相見，他大致描述了已經完成的準備工作，但告訴他們，在女孩的飛船抵達前，肯定會有新指揮官來頂替他。兩天後，他的這句話被證明是胡說。大天使級信艦躍遷進入星系，船上載有兩人：吳瑪姬艦長，艦隊元帥馬盧辛的副官；耶穌會神父布朗，盧卡斯・奧蒂蒙席（梵蒂岡的副部長，西蒙・奧古斯蒂諾・盧杜薩美樞機部長的心腹）的特別顧問。

吳瑪姬艦長封緘著帶給德索亞的命令，並指示在她重生前，他便可拆開觀閱。於是德索亞立即拆開了它。指示非常簡單——他必須繼續使命，逮捕女孩，這項任務永遠不會撤銷，吳瑪姬艦長和布朗神父，以及進入星系內的其他權貴，只能作旁觀或指點（如果有指點的必要），在達成目標的過程中，德索亞神父艦長被賦予全權，可以凌駕於所有的聖神官員之上。

過去的幾周、幾個月中，德索亞的權力被很勉強地接受。復興星系有三名艦隊元帥，十一名聖神地面軍指揮官，沒有人習慣聽從區區一個神父艦長的命令。但他們還是願意服從於教皇觸顯。如今，在最後的幾周時間裡，德索亞審閱計劃，會見上至各種軍銜的指揮官和無軍職頭腦，下至達・芬奇、貝尼德托、托斯卡內裡、費奧拉萬特、波蒂塞裡和馬薩希奧各市的市長。

在最後的幾周，所有計劃安置完畢，各方軍隊部署妥當，於是，德索亞神父艦長終於有時間進行私人方面的反省和活動。他獨自待著，遠離了職員會議和戰術模擬，這一切雖然在掌控之中，但還是稍顯混亂——甚至遠離了格列高利亞斯、紀下士、芮提戈這幾名受任私人警衛。他走在達・芬奇的街上，拜臨了聖猶大醫療中心，回憶著自己的姐姐馬利亞。不知怎的，他發現，親眼見到了這個地方，反而沒有夜晚那些夢境來的震撼。

德索亞發現，那位年老的保護人——馬哈神父——已經到佛羅倫薩城區的本篤升天修道院（位於復興之矢達・芬奇的另一面）擔任了多年的院長。於是，德索亞飛到那兒，和老人暢談了一下午。馬哈神父，現在已年近九十，正「期盼著第一次像基督一樣新生」，他依舊和德索亞記憶中的三十多年前一樣，樂觀、耐心、和善。看樣子，馬哈最近去過馬德雷德迪奧斯，「埃斯塔卡多平原被遺棄了，」老神父說道，「平原已經空無人煙。聖母城倒還有一些居民，但都只是聖神研究者——他們在視察這個星球有沒有價值進行地球化改造。」

「我知道，」德索亞回答，「二十多年前，我的一家重新回到了新馬德里。我的兩個姐姐都在為教會服務——洛蕾塔在永埔星當修女，美琳達在新馬德里當神父。」

「你的弟弟埃斯特班呢？」馬哈神父問，露出熱忱的笑容。

德索亞吸了口氣。「去年在一場太空戰中，死在了驅逐者手裡，」他說，「他的飛船被炸成了灰。沒找到屍體。」

馬哈神父瞇起眼，似乎被誰摑了一掌。「我沒聽說。」

「不，」德索亞說道，「你不會聽說的。那兒太遠，是在古老的偏地之外。甚至連我家都還沒得到官方的消息。我之所以知道，是因為當時正好在鄰近的地方執行任務，也正好碰到一名回來的艦長，他把消息告訴了我。」

馬哈神父搖了搖他那光禿而又佈滿斑點的腦袋。「埃斯特班得到了我主允諾的唯一重生，」他輕聲說道，淚水在眼眶裡打轉，「救世主耶穌基督之永恆的重生。」

「是啊，」德索亞回答，過了一會兒，他說道，「馬哈神父，你還喝蘇格蘭威士忌麼？」

老人抬起淚水矇矓的雙眼，盯著對方的眼睛，「是。但只用於醫療目的，德索亞神父艦長。」

德索亞德微微蹙起那黑色的眉毛。「馬哈神父，自上次重生以來，我還沒怎麼恢復。」

老神父嚴肅地點點頭。「而我還在準備第一次重生，德索亞神父艦長。我去找瓶積灰的老酒。」

隨後的那個星期日，德索亞在聖約翰大教堂舉行彌撒慶典，很久很久以前，他就是在這兒接受十字形的。八百多名信徒參加了慶典，包括馬哈神父、布朗神父。格列高利亞斯中士、紀下士、持槍兵芮提戈也參加了，他們從德索亞的手裡接過了聖餐。

那一晚，德索亞又夢到了伊妮婭。「你怎麼會成為我的女兒的？」這晚，他終於問道，「我一直堅持著我的獨身誓言。」

孩子笑了笑，抓住他的手。

離女孩的飛船躍遷進入星系還有一百小時，德索亞命艦隊各就各位。躍遷點極為危險，靠近復興之矢的引力井，許多專家擔心，在這樣一個不得當的超光出口下，那艘古老的飛船會面臨引力巨舌的撕扯，如果它打算在星球上著陸，所需的減速度將十分巨大，不管什麼情況，飛船都會散架。但他們沒有說出口，就如他們被滯留在復興星系中時心中的失落一樣：那時許多艦隊單位在邊境或極外層空間還有任務亟待執行。寶貴的時間一分一秒過去，這讓多數軍官如坐針氈。

離躍遷還有十小時的時候，德索亞神父艦長召集各線指揮軍官參加會議，這也主要是因為緊張的情緒在暗潮湧動。這樣的會議經常是通過密光連接召開的，但德索亞讓所有人都親赴「聖瑪洛」號航母。這艘巨船的主會議室非常大，與會的軍官即便增加二十多倍，也能容納。

德索亞先將方案重新審閱了一遍，他們已經就此演練了幾星期、幾個月。如果那個孩子再一次以死相脅，那麼，三艘火炬艦船——也就是德索亞先前的三賢特遣部隊——就會迅速向前，在女孩的飛船周圍罩上十級的能量場，將船上的人全數擊昏，保持飛船的靜止狀態，最後，擁有巨型能量場生成器的「雅各」號，會把它拖回去。

如果飛船打算像在帕瓦蒂上那樣離開這個星系，疾行偵察艦和快攻戰鬥機將不斷地騷擾它，火炬艦船便可乘機飛過來，卸去它的能力。

簡報過半，德索亞頓了頓。「有問題嗎？」在那一排排的簡報座椅上，坐著一張張熟悉的臉孔，雷蒙皮埃爾艦長，薩蒂，吳瑪姬，赫恩，布朗神父，布萊茲聖母艦長，斯通聖母艦長，巴恩斯-阿弗妮指揮官。格列高利亞斯中士、紀下士、芮提戈以閱兵姿站立在會議室之後，只有八連的人被放了進來，因為他們的身份是私人警衛。

吳瑪姬艦長說道：「如果飛船打算在復興之矢、復興第二或是那個衛星上著陸呢？」

德索亞從低矮的講壇上走下來。「我們已經在上次會議上談過，如果飛船打算著陸，我們將視情況而定。」

「視哪些情況而定，神父艦長？」艦隊元帥謝拉問道。此人來自C3艦船「聖托馬斯・阿基拉」號。

德索亞僅遲疑了片刻。「諸多情況，元帥。比如，飛船的目的地……是允許它著陸，還是在途中卸除它的能力，哪個對女孩更為安全……飛船是否有機會逃脫。」

「那麼，是否有機會呢？」巴恩斯-阿弗妮指揮官問。這個女人又穿上了太空般漆黑的制服，身板硬朗，令人畏懼。

「我不能保證她沒有機會，」德索亞神父艦長回答，「在海伯利安事件之後，我不能保證。但是，我們會將可能性降至最低。」

「如果伯勞老怪出現……」雷蒙皮埃爾艦長說道。

「我們已經預演過這一可能的場景，」德索亞說，「沒有任何理由需要改變計劃。這一次，我們會依靠計算機更為高精確的火力控制。在海伯利安，這個怪物在原地只會逗留兩秒鐘不到。太快了，人類根本就反應不過來，自動化火力系統程序也會感到困惑。我們已經將這些系統重新編程——包括每一名士兵制服上的火力控制系統。」

「那麼，海兵會登上那艘船嗎？」最後一排的一名疾行偵察艦艦長問道。

「除非所有計劃都失敗，」德索亞說，「不然的話，在女孩和她的同伴被禁錮在靜止區並擊昏後，他們就會登船。」

「我們會用死亡之杖來對付怪物嗎？」一名驅逐艦艦長問。

「會，」德索亞回答，「只要不傷到小孩就行。還有問題嗎？」

會議室內一片沉默。

「升天修道院的馬哈神父會給大家祝福，」德索亞神父艦長說，「上帝保佑你們。」

27

飛船躍遷入正常空間的那天，我們來到飛船頂部領事的臥室，準備一睹進入復興星系的情景，儘管我不知道是什麼原因驅使我們去看。房間中央放著領事的大床，過去幾個星期以來，我一直睡在這上面，它可以折疊成睡椅的樣子，於是我把它折疊起來。床後面有兩個不透明的小房間，一個是衣櫥，一個是淋浴/廁所兩用房。但當船體變透明的時候，這兩個小房間就會變成蒼穹星野中的一個黑色小塊。隨著飛船從霍金速度慢慢減速，我們命令船體變透明。

第一眼望見的，是復興之矢星球，與其說是一個閃閃發光的小點，不如說是一張藍白相間的碟片，三顆衛星中，能看到其中兩顆。在那光亮的星球和衛星的左邊，是復興星系耀眼的恆星。除此之外，還能看到好多星星，這有點不同尋常，因為在恆星炫目的光芒下，天空應該是黑色的，只有非常明亮的星星，才有可能看得見。伊妮婭對此作了評論。

「那些不是星星。」飛船回答道，它已經完成那緩慢的旋轉。隨著我們朝星球減速而去，聚變驅動器怒號著開動了。一般情況下，從超光中出來的時候，我們絕不能離星球和衛星那麼近。引力井會讓減速的過程變得非常危險，但是飛船向我們保證，它的能量場已得到增強，可以應付好任何問題。但是，除了當下這個問題。

「那些不是星星，」飛船重複道，「在我方半徑一萬公里內，有五十多艘飛船正處於飛行狀態。在軌道防禦位置上，還有幾十艘。其中三艘——從其聚變信號看，是火炬艦船——在我方半徑兩百公里內，並且還在靠近。」

我們全都沉默了。對於最後那點信息，飛船不說我們也知道，因為那三條聚變驅動的紋跡看上去正一馬當先，位於我們這艘正在減速的飛船上方，放射著勃勃亮光，朝我們靠近，就像是噴燈的火焰，直直朝我們臉上奔來。

「收到問候信號。」飛船說道。

「視像信號？」伊妮婭問。

「純音頻。」飛船的聲音聽起來非常僵硬而且公式化。人工智能也會感覺到緊張嗎？

「讓我們聽聽。」女孩回答。

「……剛剛進入復興星系的飛船，」那聲音說道，聽上去很熟悉，我們曾在帕瓦蒂星系中聽到過，是德索亞神父艦長，「注意，剛剛進入復興星系的飛船。」他重複著。

「這是從哪艘飛船發來的？」貝提克一邊問，一邊望著朝我們逼近的三艘火炬艦船。他的藍色臉龐正浸浴在等離子驅動器發出的藍光中。

「無法得知，」飛船回答，「是密光傳送信息，還沒有確定來源。可能來自七十九艘飛船中的任意一艘，我現在正在追蹤。」

我覺得自己得說上幾句，說點機靈話。「唷克斯[29]。」我說道，伊妮婭朝我瞥了一眼，接著又重新朝逼近的火炬艦船望去。

「我們何時抵達復興之矢？」伊妮婭輕聲問。

「以現時的德爾塔五號驅動速度，還剩十四分鐘，」飛船回答，「但四個行星距離內，現在的減速度將會變得無效。」

「維持現在的減速度。」伊妮婭命令道。

「注意，剛剛進入復興星系的飛船，」德索亞的聲音還在繼續，「請準備好，我們的人即將登船。若有任何抵抗，我們將發射擊昏武器。重複……剛剛進入復興星系的飛船……」

伊妮婭抬頭朝我看了一眼，嘴角一彎。「我想沒法用減壓自盡的策略了，哈，是不，勞爾？」

除了「唷克斯」之類的評價，我再也說不出啥聰明的話來了。我抬起手，攤開手掌。

「注意，剛剛進入復興星系的飛船。我們馬上將與你們並排前進，在合併外部密蔽場之時，不要抵抗。」

伊妮婭和貝提克仰著頭，望著三條聚變驅動尾慢慢分開，三艘火炬艦船出現在我們周圍一千米不到的邊上，各自連線組成一個等邊三角形，而此時，不知什麼原因，我卻望著女孩的臉龐。她的面容有些緊繃——只是嘴角微微的一點緊繃——但總的說來，她看上去非常鎮靜，全神貫注地看著眼前的事。黑色的雙眼大而有神。

「注意，不明飛船，」又傳來聖神艦長的聲音，「三十秒後，我們將合併能量場。」

伊妮婭走到房間邊緣，伸手撫摸無形的船體。站在我的位置上看，我們彷彿是站在一座高山的圓形頂峰上，四周是無數星辰和藍色的彗尾，伊妮婭就屹立在懸崖邊緣。

「飛船，給我顯光音頻信號，讓所有聖神飛船都能聽見。」

德索亞神父艦長看著戰術現實中和實空中的行動過程。在戰術模擬中，他正站在黃道面的上方，望著一艘艘艦船部署在減速中的目標飛船周圍，就像是一盞盞燈依次安置在一個輪子的輪輻和輪緣上。在中心附近，有幾艘船離女孩的飛船非常近，幾乎都快認不出來了，它們是「梅爾基奧」號、「卡斯帕」號、「巴爾薩澤」號。遠處是十幾艘火炬艦船，受命於「聖安東尼」號上的薩蒂艦長，它們和中心的四艘飛船維持著完美的同步速度減速飛行。一萬公里外，恩賜級驅逐艦，六艘C3艦船中的三艘，攻擊航母「聖瑪洛」號（德索亞正是在這艘船上的作戰控制中心注視著一切活動），圍繞著一個緩慢轉動的周界中心，朝復興之矢的地月軌道減速行進。當然，他很想和三賢特遣部隊一起接近女孩的飛船，但他明白，如此近距離指揮，肯定不合適。尤其是會煩擾到斯通聖母艦長（她上星期剛受到塞拉元帥提升），會影響她第一次正式指揮工作。

因此，德索亞就待在「聖瑪洛」號中注視著，他的大天使飛船「拉斐爾」號位於復興之矢附近的暫泊軌道上，附近還有防禦警戒哨和防護火炮定位雷達。德索亞迅速從「聖瑪洛」號擁擠不堪、紅光四射的作戰控制中心轉換到戰術空間的聚變火焰視野中。他看見那輪狀的飛船隊列慢慢旋轉，在其上方，十幾艘飛船位於一個巨大的球體中，阻止女孩飛船從任意一個方向逃離。他將意識轉換回擁擠的作戰控制中心，注意到吳瑪姬和布朗兩名觀察者臉上呈現出血紅一片，巴恩斯-阿弗妮同樣如此，指揮官正在和三賢艦船上的五十名海兵進行密光通信。擁擠的作戰控制中心的角落裡，德索亞看見了格列高利亞斯和他的兩名手下。三人因為沒有成為登船成員之一，都顯得很失望，但德索亞把他們留在這，是為了在帶孩子回佩森的旅途中，讓他們擔任私人保鏢的工作。

他按鍵繼續朝女孩的飛船發送密光頻段信號，「注意，不明飛船，」他說道，同時感受著自己心臟的撲撲跳動，猶如後台的背景聲，「三十秒後，我們將合併能量場。」他發現自己很害怕女孩遇到危險。如果哪裡會出岔子，那就是在接下來的幾分鐘裡。這一過程在無數模擬中訓練過，女孩受到傷害的可能性只有百分之六……但是對德索亞來說，百分之六這個數字也太過龐大。一百四十二個夜晚以來，他每晚都會夢見她。

突然，通用頻段發出沙沙的響聲，從作戰控制中心的揚聲器中傳來女孩的聲音。「德索亞神父艦長，」女孩說道，只有聲音，沒有視像，「請不要合併能量場，也不要登船。任何企圖都將導致嚴重的後果。」

德索亞望著信息顯示，離合併能量場還有十五秒。他們已經就此演習過……這次，自殺的恐嚇絕不會阻止他們登船。能量場合併後不到零點零一秒，三賢火炬艦船就將朝目標飛船發射出擊昏光束。

「請想一想，神父艦長，」傳來女孩輕柔的聲音，「我們的飛船是由霸主時代的人工智能控制的。如果你們將我們擊昏……」

「停止合併！」德索亞大叫，此時離合併還剩兩秒。「梅爾基奧」號、「卡斯帕」號、「巴爾薩澤」號跳動著確認的燈光。

「你以為那只是硅，」女孩說道，「但我們飛船的人工智能內核完全是有機體——老式DNA型的處理器記憶庫，如果你將我們擊昏，那麼，你同時也把飛船擊昏了。」

「見鬼，見鬼，見鬼！」德索亞聽到了這些話。起先，他以為是自己在低聲嘀咕，但當他轉頭一看，發現其實是吳瑪姬艦長在壓著嗓門咒罵。

「我們正以……八十七倍重力水平減速，」伊妮婭繼續道，「如果你把我們的人工智能擊昏……嗯，它控制著我們所有的內部能量場，還有驅動器……」

德索亞轉換到「聖瑪洛」號和三賢艦船的工程頻段上。「這是否屬實？他們的人工智能真的會被擊昏？」

沉默至少持續了十秒鐘，令人無法忍受。最後，赫恩艦長在密光信號上開口了，他的學院學位是工程學，「費德裡克，我們無從得知。真正的人工智能生物工藝學的資料已遺失泰半，剩下的也都被教會取締了。那是不可饒恕的大罪……」

「對，對，」德索亞叫道，「但她說的到底是否屬實？這兒肯定有人知道吧。要是我們朝飛船發射擊昏光束，會不會傷害到以DNA為基礎的人工智能？」

「聖瑪洛」號的首席技師布蘭利插入會談，「長官，我覺得設計者在設計時會保護控制中樞在這種情況下不受……」

「你敢保證？」德索亞問道。

「不能，長官。」頓了半晌，布蘭利才回答道。

「那人工智能果真是有機體？」德索亞繼續問道。

「對，」密光上傳來赫恩艦長的聲音，「除了電子和虛擬內存的界面，那個時代的飛船人工智能的核心是交叉螺旋結構的DNA，它懸浮在……」

「好吧，」德索亞在多重密光頻段上對所有飛船說道，「留在原位。不要……重複一遍……不要讓女孩的飛船改變航向，不要讓它企圖加速至超光速狀態。一旦出現逃亡徵兆，馬上合併能量場，發射擊昏光束。」

三賢和外部的飛船上齊齊亮起確認的燈光。

「……所以，請不要引起這一災禍，」伊妮婭的廣播接近尾聲，「我們只是想在復興之矢著陸。」

德索亞神父艦長打開密光通信，連接到女孩的飛船，「伊妮婭，」他說道，聲音溫和，「請讓我們登船，我們會帶你去那顆星球。」

「我想還是自己登陸為好。」女孩回答，德索亞覺得在她的聲音中聽到了一絲逗樂的意思。

「復興之矢是個很大的星球，」德索亞一面說，一面注視著戰術信息顯示，還有十分鐘，敵方飛船就將進入大氣層，「你打算在哪著陸？」

沉默了一分鐘。接著，伊妮婭回答道：「達・芬奇的列昂納多太空港應該是個不錯的地方。」

「那個太空港已經關閉了兩百多年，」德索亞說，「難道足下飛船的記憶庫還停留在那個年代嗎？」

通信頻段上，唯有沉默。

「達・芬奇的西區有一座聖神商團太空港，」他說道，「你們可以在那兒登陸嗎？」

「行。」伊妮婭回答。

「那你必須改變航向，進入軌道，並在太空交通管制下登陸，」德索亞通過密光發來信息，「我現在為你下載德爾塔五號的變更信息。」

「不！」女孩回答道，「我的飛船自己會著陸的。」

德索亞歎了口氣，他望了望吳艦長和布朗神父。巴恩斯-阿弗妮指揮官開口道：「我的海兵手下可以在兩分鐘內登船。」

「她的飛船會在……七分鐘內……進入大氣層，」德索亞說道，「以她的速度，若有一絲一毫的失誤，都將釀成大錯。」他按鍵啟動密光，「伊妮婭，達・芬奇上空的交通非常擁堵，你這樣是無法找到登陸點的。我剛剛給你發送了軌道插車參數，請讓你的飛船按照它——」

「抱歉，神父艦長，」女孩回答道，「但我們已經打算要著陸了。如果你能讓太空港的交通管制部門發送進港數據，那會幫上一點忙。下回跟你說話，就是在地面上了。通話完畢。」

「該死！」德索亞罵道。他按鍵聯繫聖神商團交通管制部門，「交管部，聽到請回話。」

「開始發送進港數據。」傳來交管員的聲音。

「赫恩，斯通，布列茲，」德索亞大叫道，「聽到了嗎？」

「聽到，」斯通聖母艦長回答，「我們將在……三分十秒內回轉航向。」

德索亞指尖輕輕一彈，進入戰術界面，但中間停頓的時間也已夠長，讓他看到火炬艦船點燃德爾塔五號驅動器，劃出制動的軌道，整個輪轂也隨之分崩離析。事實上，這些飛船沒有能在大氣層中飛行的裝置。現在，「聖瑪洛」號已經進入環星球軌道，差不多處在了女孩飛船的路徑上，它開始瘋狂地減速，想要徑直刺入大氣層。「為我準備好登陸飛船。」德索亞下令。

「空戰巡部隊？」他對著行星級通信頻段說道。

「收到，長官。」傳來克勞斯飛行指揮官的確認答覆。她和另外四十六艘天蠍戰艦正等在達・芬奇上空的作戰巡邏軌道上。

「是否在追蹤？」

「正常測繪中，長官。」克勞斯回答道。

「提醒一句，飛行指揮官，除非由我直接下達命令，否則不得射擊。」

「遵命，長官。」

「『聖瑪洛』號將發射出……啊……十七艘戰艦，它們將會緊隨目標飛船而去，」德索亞說道，「我的登陸飛船將是第十八艘。異頻雷達收發器的設置為059。」

「收到，」克勞斯回答，「信標設置為059。目標飛船及十八艘友軍飛船。」

「這裡是德索亞，通話完畢。」他一面說，一面拔去連在作戰控制中心面板上的臍線。戰術空間消失了。吳艦長、布朗神父、巴恩斯-阿弗妮指揮官、格列高利亞斯中士、紀下士、芮提戈，眾人隨著他進入登陸飛船。飛行員是加林・諾裡斯・庫克上尉，他正等在飛船中，一切準備就緒。眾人花了不到一分鐘繫好安全帶，接著就從「聖瑪洛」號的飛行管道中發射了出來。他們已經演習過好多次了。

進入大氣層的時候，德索亞正通過登陸飛船的網絡獲取戰術回饋信號。

「目標飛船帶翼。」飛行員說道，他用了一個古老的詞彙。幾千年來，「干足」表示飛行器橫越大陸，「濕足」表示橫越水域，「帶翼」是指從太空到大氣層的旅行。

飛船上有個視屏，畫面上所顯示的東西和飛行員說的字面意思並不一樣。雖然據得到的關於古老飛船的數據表示它有形變的能力，但事實上，它現在並沒有生出翅翼。防禦警戒拍攝下的畫面清晰地顯示出，女孩的飛船正在進入大氣層，船尾朝前，噴射著聚變焰尾，以此維持平衡。

吳艦長朝德索亞靠過來。「盧杜薩美樞機說這個孩子對聖神是個威脅。」聲音很小，以免別人聽見。

德索亞僅僅點了點頭。

「如果他的意思是，這小孩會對復興之矢上的數百萬人民造成威脅，那怎麼辦？」吳艦長繼續低聲道，「那台聚變驅動器本身就是個可怕的武器。如果在城市上空發生熱核……」

聽到這令人毛骨悚然的話語，德索亞感覺到自己的內心被什麼東西緊緊鉗住了，但他還是徹底思索了一番。「不，」他小聲回答道，「如果她膽敢把那條聚變焰尾轉向任何東西，那我們就擊昏飛船，破壞引擎，把它擊落。」

「那女孩……」吳艦長又問道。

「我們只能希望她從墜毀中倖免於難，」德索亞回答，「我們不能讓上千……上百萬……聖神公民死於非命。」他朝後靠回加速躺椅中，按鍵聯繫太空港，他知道，密光信號會刺透這艘正在嘯叫的登陸飛船周圍的電離層。他望了望外部視頻，發現他們已經在穿越晨昏線了：那麼到達太空港將是夜晚時。

「這裡是空港管理處，」聖神交通主管確認道，「目標飛船正在減速進入我們指示的飛行路徑。德爾塔五號驅動很高……屬於非法……但尚能接受。一千公里半徑內，所有的飛行器未經許可不得入內。離登陸還有……四分三十五秒。」

「空港一切安全。」巴恩斯-阿弗妮指揮官在同一個網絡上插話道。

德索亞明白，太空港週遭及其內部，隱藏著數千名聖神衛兵。一旦女孩的飛船著陸，它就再也無法起飛。他看了看實況視頻：達・芬奇市的燈火從地平線一端一直燃燒到另一端。女孩飛船的導航燈也亮著，紅色和綠色的信標閃爍不定。明亮的登陸燈也打開了，往下刺穿了雲叢。

「維持於路徑之上，」傳來交通管理員平靜的聲音，「減速度未超標。」

「我們能看到它了！」空戰巡邏指揮官克勞斯在網路上叫道。

「保持距離。」德索亞通過密光下達命令。天蠍戰機可以在數百公里之外刺中目標。他不想讓它們擠在正著陸的飛船周圍。

「收到。」

「維持於路徑之上，儀表著陸系統顯示降落一切正常。三分鐘後著地。」管理員開始呼叫女孩的飛船，「不明飛船，可以通行，請降落。」

伊妮婭沒有回應。

德索亞在戰術界面中眨了眨眼。現在，女孩的飛船已經成了一個紅色的小亮點，幾乎就懸浮在聖神太空港上方一萬公里處。德索亞的登陸飛船和戰鬥機位於其上方一公里外，彷彿憤怒的蟲子般盤旋著。抑或是禿鷲，神父艦長想道。埃斯塔卡多平原上就有禿鷲，不過沒人知道種艦殖民者為什麼帶它們過去。那平原上滿眼都是樹樁——樹樁其實是大氣生成器，每隔三十公里就安置一個，排成網格狀——那裡非常乾燥，風力也非常強勁，任何屍體，過幾小時就會變成一具木乃伊。

德索亞搖搖頭，甩掉這些念頭。

「離登陸還有一分鐘，」管理員回報道，「不明飛船，你的降落速率已經趨近於零。請修正德爾塔五號驅動，繼續沿著指定的飛行路徑下降。不明飛船，請答覆……」

「該死。」吳艦長低聲道。

「長官，」加林・庫克飛行員說道，「目標飛船停止下降。它正懸停在太空港上方兩千公里處。」

「瞧見了，上尉。」德索亞回答道，目標飛船的紅綠燈正在閃爍。尾翼上的著陸燈非常明亮，照亮了下方太空港停機坪足足一英里半的範圍。空港內的其他飛行器都隱沒在黑暗中，大多數被拖進了機庫，或是到了次要滑行道上。其他盤旋的飛行器，包括他自己的這艘登陸飛船，也沒發出任何光線。在多通道密光上，他說道：「所有的飛船和飛行器，保持距離，別開火。」

「不明飛船，」聖神管理員繼續說道，「你已經飄出指定路徑。請立即回到正常的降落速率。不明飛船，你正在脫離受管制的空域。請立即回到受控降落……」

「見鬼！」巴恩斯-阿弗妮輕聲罵了一句。她的衛兵正繞著太空港飛，畫出一個個同心圓，但女孩的飛船已經不再位於太空港上方——它已經飄到了達・芬奇的市中心上空。飛船的著陸燈閃了一閃，滅掉了。

「飛船的聚變驅動沒有啟動的跡象，」德索亞對吳艦長說，「注意，它現在正靠反重力裝置維持不動。」

吳瑪姬點點頭，但顯然不太滿意。一艘具有聚變驅動的飛船，如果盤旋在城市上空，那就彷彿是脖子上懸著一把鍘刀。

「空戰巡邏隊，」德索亞呼叫道，「我要飛到五百米區域內。請跟緊我。」他對飛行員點了點頭，後者操控登陸飛船盤旋著往下飛去，如同食肉飛禽的突襲。格列高利亞斯和另兩名衛兵全副武裝地僵坐在飛船後部的臥椅中。

「她到底在搞什麼鬼？」巴恩斯-阿弗妮指揮官輕聲說道。德索亞在戰術頻段上看到，指揮官已經下令讓百來個衛兵利用動力包跟在飄流的飛船之後。但外部攝像器無法看到這些衛兵。

德索亞突然記起在光陰塚山谷中救起女孩的那個小型飛行器，又也許是飛行包。他按鍵聯繫上地面管制員和軌道警戒哨。「偵測員，有沒有觀察到小型物體從目標飛船離開？」

答覆來自警戒主船。「長官，正在觀察……不必擔心，長官，即便我們不追蹤，也沒比細菌大的東西飛出來。」

「很好。」德索亞說道。我還忘了什麼？伊妮婭的飛船正繼續緩慢地在達・芬奇上方飄流著，方向西北偏北，時速二十五公里——就像一艘豎立的飛艇，在緩緩地隨風飄移。飛船上方，戰鬥機在盤旋，它們已經隨著德索亞的登陸飛船進入了大氣層。飛船周圍是戰空巡邏隊的天蠍戰機，它們就像眼睛周圍猛烈旋轉的颶風牆。飛船之下，空港海兵和衛兵在城市建築和大橋上飛來飛去，他們正用制服護目鏡的紅外探測器和跟蹤饋電追蹤著一切活動。

女孩的飛船開著反重力裝置，靜靜地飄浮在達・芬奇的摩天大樓和工業區之上。高速公路、建築、運動場上的綠色草坪、四方形停機區都點著明亮的燈火，城市一片閃耀。數十萬艘地行車在一條條高架道路上爬行，車子的前燈讓城市的燈火變得更加奪目。

「長官，它在旋轉，」飛行員回報，「還是開著反重力裝置。」

通過視頻和戰術界面，德索亞看見伊妮婭的飛船正緩緩地從豎直狀態變換到平臥狀態。沒有機翼出現。對於乘客來講，這一飛行姿勢會讓他們覺得很奇怪，但事實上並沒有什麼不同——內部能量場肯定會控制著「上」和「下」。現在，飛船看上去更像是一艘銀色的飛艇，正隨著微風飄動，浮游在達・芬奇西北方的河流和鐵路場地上方。交通管制員正在命令其回應，但通用頻段依舊沉默著。

我還忘了什麼？德索亞神父艦長思索著。

我承認，當伊妮婭命令飛船旋轉到平臥狀態時，我有一瞬間幾乎失去了冷靜。

那種自身失去平衡的感覺壓倒人心。之前我們三人都站在環形房間的邊上，透過透明清晰的船殼，望著下面的景色，就彷彿站在懸崖邊俯視深淵。現在，我們開始傾斜著面朝幾千公里下方的燈火轉去。我和貝提克不由自主地朝後面的房間中心退了幾步——事實上，我還連連甩了幾下手，想要保持平衡。但伊妮婭依舊穩穩地停留在房間邊緣，注視著傾斜到正前方的地面，它已經成了一堵城市建築和燈火構成的牆壁。

我幾乎一屁股坐在了睡椅之中，雖然地面就像是一堵巨牆，我們好像就要一頭撞上去一樣，不過，我還是勉力站在了那兒，控制住內心的眩暈感。隨著我們往前飄流，城市街道和一個個方形街區也在慢慢地移動著。我轉了個身，在身後城市炫目燈火的對比下，天上僅有幾顆明亮的星辰。雲朵反射著城市的橙色光線。

「現在該找什麼？」我問道。飛船時不時地向我們報告，在我們週遭環繞著一些飛行器，還有一些偵測器正在探測我們。我們已經命令飛船把空港交通管制持續不停的呼叫給關閉了。

伊妮婭早先說想要看看那條河。現在我們就在河流之上——這是條黑色的、如蛇般扭曲的緞帶，蜿蜒穿越城市的燈火。我們駕臨其上，向西北方飄流。偶爾會有艘遊艇或是娛樂船從下面經過，不過從我們的角度來看，那些燈火似乎是在沿著那堵城市之「牆」往上或者往下蠕動。

伊妮婭沒有直接回答我的問題，她說道：「飛船，你是否確定這是過去特提斯河的一部分？」

「根據我的圖表，對，」飛船回答，「當然，我的記憶並不……」

「看那兒！」貝提克大叫道，他指著下方黑色河流的正前方。

我什麼也沒看到，但顯然伊妮婭看到了。「飛低點。」她命令飛船，「快。」

「已經違背安全極限，」飛船說道，「如果我們再往下，可能會……」

「飛下去！」女孩大叫，「超馳。密碼：『升C小調前奏曲』。快！」

飛船立即傾斜著往前飛去。

「往拱門飛。」伊妮婭說道，她指著頭頂上城市之牆和黑色緞帶上的什麼東西。

「拱門？」我自言自語道。接著，我看見了——那是一段黑弦，城市燈火背景下一個漆黑的拱狀物。

貝提克看了看女孩。「我以前以為，它早已壞了……被毀了。」

伊妮婭張嘴大笑。「他們不可能毀掉它。那會發生原子爆炸……即便那樣也毀不了它。技術內核親自指導了這些拱門的建設……它們的構造可以讓其永世長存。」

飛船開啟反重力裝置，急速朝前飛去。現在，我能清楚地看到遠距傳送門，它就像屹立在水面上的一個巨大的鐵箍。在這古老的建築周圍，已經成長起一個工業園區，鐵路場地和儲存場地空空蕩蕩的，僅有開裂的混凝土、雜草、生銹的電線、被遺棄的笨重機器。傳送門還在一公里之外。透過它，我能看到對面的城市燈光……不，現在，它似乎正微微閃光，就彷彿有一道水簾從金屬拱門上落了下來。

「馬上要成功了！」我說道。話音剛落，一陣強烈的爆炸讓飛船猛地震動起來，我們衝進了河流之中。

「遠距傳送門！」德索亞大叫。一分鐘前，他就已經看到了它，但他還以為那是座橋。現在，他終於認清了它的真面目。「他們在朝遠距傳送門飛。這兒是以前的特提斯河！」他打開戰術界面。確然無疑——女孩的飛船正在朝拱門加速前進。

「放鬆，」巴恩斯-阿弗妮指揮官說道，「傳送門已經沒用了。自隕落到現在，它們還沒運轉過。它不可能——」

「飛近點！」德索亞對著飛行員叫道，登陸飛船猛然加速，將他們所有人狠狠地扔進睡椅的軟墊中。登陸飛船中沒有內部密蔽場。「飛近點！近點！」德索亞朝上尉喊道。在寬頻指揮頻段上，他命令道，「所有飛行器，朝目標逼近。」

「他們想要飛到那兒，躲開我們。」飛行員庫克說道，三倍重力把她壓在了指揮座椅上。

「戰軌巡邏指揮官！」德索亞呼叫道，他的聲音在高倍重力下顯得很不自然，「朝目標射擊。毀掉它的驅動器和反重力裝置。快！」

能量光束刺破黑夜。女孩的飛船似乎在半空中踉蹌了一下，就像是一頭肚子中彈的野獸，在離傳送門還有幾百米的地方，落入了河水中。水汽沖天炸起，一朵蘑菇雲躥入黑夜之中。

登陸飛船側飛在水汽柱旁邊，離水面高度一千米。空中滿是盤旋的飛行器和飛行士兵。通用頻段上突然間全是興奮的喋喋不休聲。

「安靜！」德索亞在寬頻段上命令道，「戰軌巡邏指揮官，能看見目標飛船嗎？」

「看不到目標飛船，」傳來克勞斯的聲音，「爆炸引起的水汽和碎片太多了……」

「難道發生了爆炸？」德索亞問道。接著，他在密光頻段上對一千公里上方的防禦警戒哨喊道，「雷達？探測器？」

「目標飛船已經墜落。」傳來答覆。

「蠢貨，我當然知道這個，」德索亞大罵，「能不能對水下進行掃瞄？」

「不行，」警戒哨回答，「空中和地面的回波太混亂。深層雷達無法辨別——」

「該死，」德索亞罵道，「斯通聖母艦長？」

「在。」從軌道上的火炬艦船上傳來他前任副官的聲音。

「使用熔渣武器，」德索亞命令道，「對準傳送門，河流之下的部分。維持一分鐘，直到它熔化為止。不……三十秒。」他轉換到空中戰術頻段，「附近的各飛行器，各士兵……你們有三十秒撤離時間，三十秒過後，帶電粒子束將會切入這片區域。散開！」

飛行員庫克遵循這一建議，飛船急劇地傾斜到一邊，以一點五馬赫的速度加速朝身後的太空港飛去。「咳！咳！」德索亞在高重力水平下大叫，「退後一千米就行。我還得看看。」

不管是視頻，還是戰術界面中，都在上演著一出混亂的鬧劇，上百艘飛行器和飛行士兵突然遠離傳送門而去，就彷彿被爆炸炸開了花。等到紫色的光束從太空刺下，雷達上的這片區域幾乎已經空無一物。那根光束足有十米寬，亮得根本無法裸眼觀看，它準確地擊中了那扇古老的傳送門。混凝土、鋼鐵、合金鋼塑材，一切立馬熔成了一攤液體，城市上方幾千米的範圍內，噴湧出一股衝擊波和蒸汽雲，翻滾著向四面八方而去。這次，蘑菇雲衝到了平流層。

吳艦長、布朗神父，以及其他諸人都盯著德索亞神父艦長。他幾乎能聽見這些人的所思所想：我們是要活捉這女孩啊。

他沒有理睬他們的目光，對飛行員說道：「我對這一類型的登陸飛船不太熟，它能懸停嗎？」

「能堅持幾分鐘。」飛行員回答道。她頭盔下的臉上全是汗水。

「飛下去，懸停在傳送拱門上，」德索亞命令，「相距五十米就行。」

「長官，」飛行員說道，「蒸汽爆炸波中有一股高熱和衝擊波——」

「快，上尉。」神父艦長的聲音四平八穩，但根本沒有爭論的餘地。

他們懸停在那兒。空氣中滿是蒸汽和暴烈的細雨，但他們的探照燈光束和高剖面的雷達筆直刺入下方。遠距傳輸拱門閃耀著白熱的光芒，依舊屹立不倒。

「太神奇了。」巴恩斯-阿弗妮指揮官低聲歎道。

斯通聖母艦長進到戰術界面。「神父艦長，目標被擊中，但它沒有倒下。需要再進行一次攻擊嗎？」

「不用。」德索亞答道。拱門之下的河水沸騰起來，水流重新流回至過熱的傷痕之上。隨著河岸上融化的金屬和混凝土流進河水之中，又一陣水蒸氣翻湧而上。通過外部拾音器，可以聽到一陣陣的嘶嘶聲。河水瘋狂地旋起一個個漩渦，裡面滿是打轉的殘骸。

德索亞跳出戰術界面，視線離開監視器，抬起頭，看見眾人又開始望著他了。我得到的命令是要活捉這個孩子，把她帶回佩森。

「巴恩斯-阿弗妮指揮官，」他正式開口道，「可否請你命令你的士兵著陸，立即對河流及相鄰區域進行一次搜查？」

「當然。」巴恩斯-阿弗妮說道，她按鍵進入指揮網絡，開始下達命令。但她的目光一刻也沒有離開德索亞神父艦長的臉。

28

他們對河流進行了打撈，但沒有發現女孩的飛船，也沒發現屍體，只找到一些可能來自飛船的殘骸。隨後幾天，德索亞神父艦長開始期待自己即將面臨的結果，或是軍事法庭的審判，或是被逐出教會。大天使信艦被派至佩森，捎去這個信息。二十小時不到，同一艘飛船換了個人類信使回來了，也帶來了判決：將會有一次審查會。聽個這些消息的時候，德索亞只是點點頭，他相信，這是他回到佩森接受審判或者其他更糟的判決的先兆。

令人驚訝的是，審查會的首領竟是和藹可親的布朗神父，他將作為西蒙・奧古斯蒂諾・盧杜薩美國務秘書的私人代表，而吳瑪姬艦長將代表聖神艦隊的馬盧辛元帥，其他成員包括失敗戰中在場的另兩位元帥，以及巴恩斯-阿弗妮指揮官。審查會向德索亞提供辯護律師，但他拒絕了。

五天的會議聽審期間，神父艦長沒有被拘押在牢——甚至沒被軟禁——但雙方已經講明，德索亞必須留在達・芬奇外的聖神軍事基地，直到聽證會結束。在那五天時間裡，德索亞神父艦長走在基地疆域內的河路上，看著當地電視台和直接獲取頻道的新聞，偶爾會朝天空望上一眼，猜測「拉斐爾」號在暫泊軌道上的哪兒做著曲線運動，除了自動化系統，上面沒有一名船員，寂靜一片。德索亞衷心希望下一任船長能為它帶來更多的榮耀。

他的許多朋友都來拜謁他：格列高利亞斯、紀下士和芮提戈名義上還是他的警衛，但他們已經不再攜帶武器，並且——和德索亞一樣——實質上是被拘禁在了聖神基地中。布列茲聖母艦長、赫恩艦長和斯通聖母艦長在陳述過證詞後，就將乘船前往邊境，臨走之前，他們都來拜見了他。那天晚上，德索亞目送著他們的登陸飛船噴射出藍色的尾跡，升入夜空，心裡艷羨不迭。「聖安東尼」號的薩蒂艦長也即將回火炬艦船、開始在另一個星系服役，他在出發前和德索亞喝了杯酒。就連雷蒙皮埃爾艦長在出庭作證之後，也過來看了看他，那禿頂男人表現出些許同情，最後讓德索亞怒火中燒。

第五天，德索亞出席了聽證會。處境相當尷尬——德索亞依舊擁有教皇觸顯，因此，表面上看，沒有誰可以指責他，也無法控告他——但雙方的理解是，尤利烏斯教皇經由盧杜薩美樞機的傳話，決議進行這次審查會，而不管是出於軍人還是耶穌會士的訓練，都要求德索亞對其言聽計從，因此他謙卑地照做。他沒有期望能被赦免罪行。德索亞深諳自舊地的中世紀起，艦長所遵循的傳統，德索亞也明白，艦長的特權就像是硬幣一樣有正反兩面——一面是神聖的權力，可以指揮船上的任何人任何事；與其平衡的是另一面，如果船隻受到任何損壞，或是任務一旦失敗，艦長就需要擔起全責。

德索亞並沒有損壞他的飛船——不管是先前的特遣部隊，還是他這艘新型飛船「拉斐爾」號，都沒有。但他深刻地意識到，自己徹徹底底地失敗了。不管是在海伯利安，還是在復興之矢，他都擁有無限的聖神援助，在這種情況下，卻無法捕獲一個十二歲的小孩。他找不到任何失敗的借口，在對他進行審查的那次聽證會上，他就陳述了這般證詞。

「那你為什麼要命令手下用切槍攻擊復興之矢的遠距傳送門？」德索亞陳述完畢後，庫姆博神父元帥問道。

德索亞舉起一隻手，繼而又放下。「在那個時刻，我意識到女孩到這個星球來的目的是要去傳送門，」他回答，「我們扣留她的唯一希望，就是摧毀傳送拱門。」

「但它沒有被摧毀，是嗎？」布朗神父問。

「對，沒有。」德索亞回答。

「在你的經歷中，德索亞神父艦長，」吳瑪姬說道，「是否有這樣的東西，能夠經受全作用帶電粒子束一分鐘的攻擊，而巋然不動？」

德索亞想了片刻。「有些目標，比如環軌森林或者驅逐者的游群小行星，雖然在受到一分鐘的切槍攻擊後，也無法完全被摧毀，」他說道，「但會受到嚴重的破壞。」

「那麼，遠距傳送門並沒有受到破壞？」布朗神父追問道。

「據我所知，沒有。」德索亞回答。

吳艦長轉頭看著其他評審成員。「這兒有一份來自首席行星工程官雷克斯頓・漢的書面陳述，他指出，構成遠距傳送門的合金，雖然在超過四十八個小時的時間裡一直在輻射熱量，但沒有被攻擊所破壞。」

全體評審員互相交流了幾分鐘。

「德索亞神父艦長，」質問重新開始後，塞拉元帥開口問道，「你是否意識到，你意欲摧毀傳送門的企圖，也可能會摧毀女孩的飛船？」

「是的，元帥。」

「如此一來，」塞拉繼續道，「也可能會殺死那個孩子？」

「是的，元帥。」

「然而，陛下授予你的明確命令是，將孩子……安然無恙地帶到佩森。可有此事？」

「是的，元帥。那的確是我得到的命令。」

「但你卻有意違抗這條命令？」

德索亞深吸了一口氣。「元帥，當時當刻，我覺得這是計劃中的風險。我被授予的指示是，務必盡快將孩子帶到佩森。在當時的緊要關頭，我意識到她可能會進入遠距傳送門逃脫我們的追捕，我認為，毀掉傳送門——但不毀掉孩子的飛船——將是我們最大的希望。坦白說，當時我認為那艘船可能已經穿過了傳送門，但也可能還沒接觸到。所有的跡象表明，飛船被擊中並掉入了河水中。我不知道這艘飛船有沒有涉水的能力，可否在水中穿過傳送門——或者，就這件事而言，傳送門的水下部分是否還可以傳送物體。」

吳艦長十指握拳。「就你所知，神父艦長，那晚之後，遠距傳送門是否顯示出任何活動的跡象？」

「沒有，艦長。」

「就你所知，神父艦長，」她繼續道，「自從兩百七十多標準年前環網隕落以來，是否有任何遠距傳送門——前環網世界或者太空中的任何傳送門——曾顯示出重新運轉的跡象？」

「就我所知，」德索亞回答，「沒有。」

布朗神父湊向前。「那麼，神父艦長，也許你能跟評審會講講，為什麼你會覺得女孩能夠打開其中一扇門，企圖通過這尤為特別的一扇，逃脫你們的追捕。」

德索亞這次攤開了雙手。「神父，我……我不知道。我想當時我有一種很清楚的感覺，她不想被我們抓住，她沿著那條河飛行……我不知道，神父。那晚上，唯一能解釋這一切的，就只有通過傳送門逃脫了。」

吳瑪姬艦長望了望同席的評審員。「還有何問題嗎？」片刻的沉默之後，艦長說道，「庭審完畢，德索亞神父艦長。明天早上，審查會將會通知你最後的裁決。」

德索亞點點頭，退了出去。

那晚，德索亞走在河邊的基地小道上，試圖想像如果被送交軍事法庭，被剝奪神父身份，而不是監禁的話，他會怎麼做。想到在如此的失敗之後獲得自由，這甚至比坐牢還要痛苦。審查會上沒有提到逐出教會的觀點——事實上根本沒有提到懲罰，但德索亞清楚地明白自己將要受到的判決，明白他將會回到佩森，被送交更高一級法院接受審判，明白自己最後將被逐出教會。唯有最重大的失敗或者最可怕的異端邪說，才會遭致這種懲罰，但德索亞很堅定地明白，他的失敗到底有多麼重大。

第二天一早，他被召進了一幢低矮的建築中，審查會已經在那兒開了一夜的會。他立正站直，面前是一張長桌，桌子後面坐著十幾名男女。

「德索亞神父艦長，」吳瑪姬艦長代表其他人開口道，「之所以召集我們這個審查會，是為了就最近事件的部署和結果——尤其是就未成功捕獲女孩伊妮婭這件事——回答聖神司令部和梵蒂岡的問題。經過五天的調查，經過上百小時的證言，審查會得出了結論，我們為了成功完成這項任務，動用了一切努力和準備。而這個名叫伊妮婭的孩子——或是陪著她一道旅行的什麼人、什麼東西——能通過失靈了幾乎三個世紀的遠距傳輸器逃脫，是無法被你或旗下的任何官員所預期到的。遠距傳輸器能恢復工作，這個事實對聖神司令部、對教會來說，當然是關係重大。這其中的含義，將會由聖神司令部和梵蒂岡教士團的最高階領袖進一步調查。

「至於你在任務中的作為，德索亞神父艦長，我們覺得你的行為是負責的、正確的、忠於職守的，而且也合法，只不過最後你讓這個孩子的生命遭受到了危險，而你的職責應該是把她抓住。我們全體委員——僅在審查的範圍內具有權威效力——建議你乘上名為『拉斐爾』號的大天使飛船，繼續你的任務，你的教皇授權的觸顯，將可繼續使用，你認為繼續任務所必需的裝備和人員，也可繼續徵用。」

德索亞僵立在那兒，迅速眨了幾下眼睛，最後終於說道：「艦長？」

「神父艦長，有何問題？」吳瑪姬應道。

「這是不是意味著，我能繼續讓格列高利亞斯中士和他的士兵擔任我的警衛？」

吳艦長微微一笑，事實上，她被授予的權力很奇怪地超過了在座的各位元帥和行星地面指揮官。「神父艦長，」她回答道，「如果你願意，也能命令在座的全體委員擔任你的私人護衛。你手中的教皇觸顯具有無上的權威。」

德索亞沒有笑。「多謝，艦長……長官們。格列高利亞斯中士和他的兩名手下就足夠。我今天早上就走。」

「去哪兒呢，費德裡克？」布朗神父問，「你也知道，我們徹底搜索了檔案文件，但卻找不到線索，無法知道遠距傳送門將那艘飛船傳送到了哪裡。特提斯河的節點河道是可變的，但顯然，我們已經丟失了所有的數據，無從知道河道線路的下一個到底是哪個星球。」

「你說得沒錯，神父，」德索亞回答，「但被遠距傳輸河流連接的星球，過去也就兩百多個而已。女孩的飛船肯定在其中一個星球上。算上躍遷後重生所用的時間，我的大天使飛船能在兩年內遍歷全部星球。我將立即出發。」

在座的男男女女聽到此話，唯有瞪眼的份了。他們面前的這個男人正面臨著幾百次死亡，幾百次艱難的重生。就他們所知，自重生聖禮出現之日起，從未有人忍受過如此循環往復的痛苦與重生。

布朗神父站起身，舉手為他祝福。「以父及子及聖神之名，[30]」他吟誦道，「再見，德索亞神父艦長。我們的祝福與你同在。」

29

我們離遠距傳送門只剩幾百米的時候，他們擊落了我們，這次，我覺得我們鐵定玩完了。加速器被擊中後，密蔽場便馬上失效，我們原本仰望著的星球之牆，突然間就不容爭辯地落到了視線下方，飛船就像是一間被割斷了電纜的電梯，急速墜落。

我很難去形容隨後的那種感覺。我知道，由於內部能量場已經轉換成所謂的「墜落場」——我保證，的確就是這個詞——接下來的幾分鐘裡，我感覺就像是被吸在了一個巨大的果凍中，根本動彈不得。從某種意義上來說，的確是這樣。墜落場在一納秒之內便擴展到了飛船的每一個層面，在飛船衝進河水中、開動聚變引擎在淤泥上反彈起來、震起一大片水花的時候，它給予了我們緩衝，將我們束縛不動。飛船繼續堅持不懈地往前進，穿過淤泥、水氣、河水、河岸上崩落下來的殘骸，直到完成下達給它的最後一個命令——穿過遠距傳送門。事實上，我們是想在沸騰河水的三米之下穿過傳送門，但這並不影響傳送門的運轉。後來飛船告訴我們，當船尾穿過遠距傳輸器的時候，它週遭的河水突然間變成了極熱的水蒸氣——似乎有一艘聖神艦船或是飛行器正用帶電粒子束攻擊它。具有諷刺意味的是，在那片刻時間裡，正是這些水氣將光束偏轉了方向，飛船也正是趁著這個機會完成了傳送。

但當時，我並不知道這些情況，只能茫然凝視。我睜著眼睛——在墜落場令人倒胃力量的作用下，我壓根就無法將眼睛閉上，我注視著位於床腳的外部視頻監視器，同時又透過依舊透明的飛船頂部望著外面，而此時，遠距傳送門閃了幾下又出現了，週遭是一片水氣，從河面上投下一片陽光。突然間，飛船穿進了那片蒸氣雲，又一次狠狠地砸在了佈滿石頭的河流底部，最後撞在海灘上，頭頂是一片藍天，陽光明媚。

緊接著，監視器沒了圖像，船體也不再透明。幾分鐘內，我們就困在如窯洞般的黑暗之中——我正飄在半空中，那都是拜果凍般的墜落場所賜。我手臂大張，右腿半彎在身後，擺著一副奔跑的姿勢，嘴巴也張著，似乎在無聲尖叫，我也沒法眨眼。起初有一股強烈的窒息感，令人恐懼——那墜落場就罩在我大張的嘴巴裡——但我很快就意識到，我的鼻子和喉嚨正在呼吸著氧氣。事實證明，墜落場就像是霸主時代一種用來深海潛水的濾息面具：空氣會透過壓在人臉和喉嚨上的大面積漿體滲透進來。這種體驗不太舒服——我一直討厭這種窒息的感覺。但那種焦慮感也容易控制。更加讓人不爽的其實是黑暗和幽閉恐怖的感覺，那感覺像是被困在了一張巨大的黏糊糊的蜘蛛網裡。在黑暗中那漫長的幾分鐘裡，我有過一個念頭，覺得飛船永遠卡在了這個地方，失靈了，沒有辦法可以緩和墜落場，而我們三人將會以這種有損尊嚴的姿勢餓死，最後在未來的某一天，飛船用光能量之後，墜落場才會瓦解，到那時，我們的白骨就會掉落在飛船的內部船體上，發出喀啦喀啦散架的聲音，就像無形的算命師用於占卜的根根骨頭。

事實上，五秒鐘不到，能量場便慢慢消失了。燈光亮起，又閃了幾下，最後被紅色的警報燈取代，這一過程中，我們正被慢慢地、輕柔地放回到不久前還是一面牆的平地上。外部船體又一次變透明，但是在這淤泥和殘骸的世界裡，幾乎沒有光線滲透進來。

先前卡住不能動彈的時候，我根本沒法看到貝提克和伊妮婭——我的視野被凍結，而他們並不在我的視線範圍。但現在，隨著能量場將我們三人一起降落到船體上，我才終於見到了他們。我竟然還聽到喉嚨裡發出一聲尖叫，我隨之意識到，那是在下墜的一瞬間彙集在心口的一聲喊叫，現在終於迸發了出來。

我們三人在彎曲的船殼上就那麼坐了幾分鐘，揉揉胳膊腿，動動腦袋，確定沒有受傷。接著，伊妮婭代我們大家說出了心聲。「我靠！」她說道，起身站在船殼那彎曲的表面上，她的雙腿在哆嗦。

「飛船！」機器人叫道。

「我在，貝提克先生。」聲音平靜如常。

「你有沒有受損？」

「是的，貝提克先生，」飛船說，「我剛剛運行完全面的故障評定。能量場線圈、反重力裝置和霍金躍遷器都受到了大面積的損壞，船尾部分殼體、四片著陸機翼中的兩片也受損了。」

「飛船。」我一面開口，一面掙扎著站起身，透過透明的船體前端朝外望去。頂上是彎曲的船壁，有日光從中射進來，但外部船體的大部分陷在了泥沙和殘骸中，晦暗一片。黑暗的河流淹沒了三分之二的側面，正朝我們濺起一陣陣水花。看樣子像是擱淺在了一片沙質河岸上，不過還好，沒完全沒入河底。「飛船，」我重複了一遍，「你的傳感器還能運行麼？」

「只有雷達和視頻傳感器還能運行。」飛船回答。

「有沒有人追蹤？」我繼續問道，「是否有聖神飛船跟我們一起穿過了遠距傳輸器？」

「沒有，」飛船回答，「在我的雷達範圍內，沒有任何人造的地面目標，也沒有任何空中目標。」

伊妮婭走到那面垂直的牆體前，那其實是鋪著地毯的地面。「連士兵也沒有？」她問道。

「沒有。」飛船回答。

「遠距傳輸器還在運行麼？」貝提克問。

「不，」飛船說，「就在我們傳輸過來後的十八納秒後，傳送門停止了運轉。」

我稍微放鬆了一下，望向女孩，盯著她瞧了一會，試圖確定她沒有受傷。她的頭髮一團糟，眼神中帶著過於興奮的神情，但除此之外，她看上去完全正常。她朝我笑了笑：「那麼，勞爾，我們該怎麼出去呢？」

我抬頭望了望，明白了她的意思。中央梯井在我們頭頂，約有三米的距離。「飛船，」我說道，「你能重新開啟能量場，讓我們離開這艘船嗎？」

「抱歉，」飛船說，「能量場也出了故障。一段時間內還無法修復。」

「你能在我們頭頂的船殼上變出一個開口嗎？」我問道。幽閉恐怖的感覺又回來了。

「恐怕不能，」飛船回答，「我現在正以電池能源運轉，形變能力需要的能量超出我的可用範圍。不過，主氣閘門還能運行。如果你們能到那兒去，我會幫你們開門。」

我們三人面面相覷了一番。「棒極了，」最後我說道，「我們得自個兒在這一團糟的飛船裡爬三十米。」

伊妮婭依舊仰望著樓梯井的開口。「這兒的重力不一樣。感覺到了嗎？」

我發現我感覺到了。一切都輕悠悠的。我肯定早就注意到了，不過當時還以為這是內部能量場變化所導致的——但是現在根本就沒有內部能量場。這是一個不一樣的世界，所以重力也不一樣！我定睛凝視著孩子。

「你是說，我們能飛到上面去？」我說道，指著頭頂懸掛在牆上的那張床，以及旁邊的樓梯井。

「不，」伊妮婭回答，「但這兒的重力比海伯利安低。你倆把我推上去，我再扔根繩子下來，大家一起爬到氣閘門去。」

我們照她的話去做了。我和貝提克用雙手撐起伊妮婭，把她舉到樓梯井開口處的下緣，她在那兒穩住身後，伸出手，拾起從床上凌亂垂下的毯子，一頭繫在欄杆上，另一頭丟給我們。在我和貝提克順著毯子爬上去後，三人搖搖晃晃走在中央梯井的柱子上，緊緊抓著邊上和頭頂的螺旋樓梯，平衡住身子，然後慢慢穿過紅光中一片狼藉的飛船——穿過圖書室，裡面的書和墊子都掉落在了下面的船體上，連書架上的束縛器都不頂用了；穿過全息井區域，因為有固定鎖，施坦威還在原處，但我們沒有捆牢的私人物品都掉在了飛船底部。我們在這兒停留了片刻，我下到一片混亂不堪的船底，拿回了留在睡椅上的背包和武器。我把手槍別在皮帶上，把放在背包裡的那根繩索別在身上，比起片刻之前來，現在我已經自信滿滿地準備好應付接下來的不測事件了。

不知道聖神軍用什麼武器炸毀了飛船的下部驅動器，當我們來到走廊的時候，發現那武器也對儲藏櫃造成了嚴重的破壞：走廊裡部分區域黑乎乎一片，鼓脹開來，櫃子裡面的東西亂七八糟地堆在被毀壞的牆上。內部氣閘門雖然已經開了，但卻是在我們頭頂正上方的好幾米開外。我不得不徒手沿著走廊最後一段的垂直區域爬了上去，最後扔下繩索，蹲在內部氣閘門內，縱身一跳，躍到外部船殼上，登了上去，進入了一片明媚的陽光下，接著我探進滿是紅光的氣閘門中，拉到了伊妮婭的手腕，把她拉了上來。片刻之後，貝提克也被我拉了上來。我們繼而開始審視四周。

一個陌生的新世界！我永遠也無法描述那一時刻震撼我內心的那種激動——縱使經歷了可怕的墜落，縱使是面臨著巨大的困境，縱使一切的一切——我是在審視一個新世界！這一事實對我造成的衝擊，更甚於我心中對星際旅行精彩刺激的假想。這個星球和海伯利安很相像：適宜呼吸的空氣，天空的藍色比海伯利安的湛青色淡，藍天上掛著幾縷雲彩，身後的河流比復興之矢上的寬，河與河兩岸的叢林，往右延綿到無邊無際的遠方，往左也在已遍佈籐蔓的遠距傳送門之後無限延伸。在我們前頭，飛船的船頭確實扎進了河底，在一個滿是沙石的河角中擱淺了，再往前，叢林又出現了，籠罩在一切之上，就像是狹窄舞台上方的破爛綠色幕布。

但是不論這一切聽起來有多麼的熟悉，這個世界還是十分陌生的：空氣聞起來很異樣，重力感覺很古怪，陽光有點過於明亮，叢林中的「樹木」跟我以前見過的都不一樣——當時，我只能將它們描述為羽毛狀的綠色裸子植物。頭頂上，我從沒見過的一群孱弱白鳥在聽見我們笨拙地闖進了這個世界後，撲扇著翅膀飛走了。

我們沿著船殼往河濱上走去。微風輕輕拂起伊妮婭的髮絲，也牽扯著我的衣衫。空氣中微微帶著一股香氣——似乎是肉桂和百里香的撩人氣息，儘管那氣味更加溫和富裕。從外面看，飛船的船頭並不是透明的，不過當時我還不知道，到底是飛船重新把它的表皮變得不透明了，還是它從外面看本來就是不透明的。縱使飛船已經側身躺下，它的船體還是非常高、非常陡，要不是它深深地鑽進了河岸的沙地中，我們肯定沒法從上面滑下去。我又拿起繩索，讓貝提克順著它爬了下去，然後是女孩，最後我扛起背包——等離子步槍被收好，紮在了上面——獨自朝下滑去，在接觸到結實的泥土上時，我馬上打了個滾。

啊，我在外星球的第一個腳印！雖然事實上根本就沒腳印——只有一嘴沙子。

女孩和機器人扶起我。伊妮婭正斜眼瞧著船體。「我們怎麼重新上去呢？」她說道。

「我們能造架梯子，砍棵樹拖過來，或者——」我拍拍背包，「我還帶了霍鷹飛毯。」

我們開始把注意力換到河濱和叢林上。河濱非常狹窄——從船頭到森林只有幾米的距離，在明亮的光線下，沙子閃耀著的顏色與普通的沙子有些不同，比較泛紅。叢林又密又黑。站在河濱上，微風帶著一絲涼意，但我們能感到那密密麻麻的樹木下的酷熱。二十米上方，裸子植物龐大的葉子瑟瑟著，震顫著，就像是某種巨型昆蟲的觸角。

「你們在這兒等一下。」說完，我走進叢林的蔭蔽中。下層樹叢也非常密，大多數都是一種黏人的蕨類植物，土壤中富含腐殖質，使它變得更像是海綿，而不是泥土。叢林聞上去有一股潮濕腐爛的氣味，但和海伯利安沼澤地的氣味完全不同。我頭腦中閃現出吸血扁虱和咬指雀鱔，對於荒野，我僅有這麼一點平淡無奇的想像，我在那兒乾站著注視了片刻。籐蔓在幽暗中從裸子植物的樹幹上盤繞而下，在我頭頂形成了一個破舊的柵格。我意識到，基礎裝備表中應該再添上一把彎刀。

還沒進去十多米，突然間，正前方一米外一棵長著紅葉子的高大灌木猛然動了起來，那「樹葉」竟然拍打翅膀，在叢林天蓬下飛走了，強韌翅膀扇動起來的聲音就像是海伯利安的祖先帶在種艦上的大型狐蝠。

「見鬼！」我低聲說道，推推搡搡地出了黑暗的叢林。當我跌跌撞撞地走上河濱的時候，襯衣已經扯爛了。伊妮婭和貝提克正滿懷期待地看著我。

「是個叢林。」我說道。

我們走到河邊，坐在水裡冒出的一截樹樁上，望著太空船。這可憐的東西看上去就像是舊地野生動物全息像中的大鯨魚，一頭擱淺了的大鯨魚。

「我在想，它還能不能飛。」我沉思道，將一塊巧克力條掰成幾塊，一塊遞給孩子，另一塊遞給了藍皮膚的男人。

「哦，我想能。」從手腕上傳來一個聲音。

我幾乎嚇得跳了起來。我都忘了通信志手環了。

「是飛船嗎？」我問道，抬起手腕，嘴巴對著手環，就像是在使用地方軍的便攜式電台。

「你不必那麼做，」傳來飛船的聲音，「我能很清楚地聽到一切，謝謝。你的問題是——我還能不能飛？回答是——幾乎肯定能。很久以前，我回到海伯利安抵達安迪密恩城的時候，需要完成的那些修復工作比這還要複雜呢。」

「很好，」我說道，「很高興聽到你能……啊……修復自己。你需要原材料嗎？替換用的零件？」

「不，謝謝，安迪密恩先生，」飛船說，「差不多就是對現存的材料進行重新分配，對某些受損的部件進行重新設計。修復工作無須太久。」

「不久是多久？」伊妮婭問。她已經吃完了巧克力，正在舔手指。

「六個標準月，」飛船回答，「除非碰到意料之外的難題。」

我們三人面面相覷了一番，我又重新望了望叢林。現在，太陽看上去垂得更低了，水平射出的光線照亮了裸子植物的樹梢，在愈發晦暗的地面上投上了陰影。「六個月？」我問道。

「除非碰到意料之外的難題。」飛船重複道。

「有什麼想法？」我對兩位夥伴說道。

伊妮婭在河邊洗了洗手，往臉上潑了點水，將濕頭髮梳到腦後，「我們是在特提斯河上，」她說道，「那就沿河而下，往下一扇遠距傳送門出發。」

「你還能耍那花招？」我問道。

伊妮婭拭去臉上的水，說道：「什麼花招？」

我做了個漫不經心的手勢。「哦，沒什麼……就是讓一個死了三個世紀的機器重新開動。就這個花招。」

她黑色的雙眼放射出誠摯的目光。「勞爾，我並不知道自己竟有這個能力，」她望著貝提克，機器人正不動聲色地注視著我們，「真的。」

「當時要是你沒辦到，那會怎麼樣？」我輕聲問道。

「那他們就會抓住我們，」伊妮婭回答，「我想他們會放走你們倆，把我抓回佩森。不管是你們，還是別人，都不會再聽到我的消息。」

她說這話時，方式淡然，了無情感，讓我不由得生出一絲寒意。「好吧，」我說道，「你的確辦到了，但究竟是怎麼做的？」

她輕輕一揮手，我已經慢慢熟悉了這個動作。「我不太……確定，」她說，「從那些夢中，我知道傳送門很可能會讓我通過……」

「讓你通過？」我問道。

「對。我覺得它可能……認得出我……的確。」

我雙手撐著膝蓋，屈了屈腿，腳後跟已經深陷進紅色的沙子中。「聽你的意思，感覺遠距傳輸器是活生生的智能生物似的。」我說道。

伊妮婭回頭望著我們身後半公里外的拱門。「在某種程度上，的確是這樣，」她說道，「很難跟你解釋。」

「但你能確定，聖神士兵不會跟我們一道通過？」

「哦，對。除了我，傳送門不會為其他任何人激活。」

我微微揚起眉毛。「那我和貝提克……包括這艘飛船……又是怎麼通過的？」

伊妮婭笑了。「因為你們跟我在一起。」

我站起身。「好吧，我們以後再來搞清楚這個。現在，我想我們需要個計劃。我們是去偵察一番呢，還是先把東西從飛船裡搬出來？」

伊妮婭低頭望著黑暗中的河水。「然後，魯賓孫・克魯索脫光衣服，游上那艘船，在衣服口袋裡塞滿餅乾，又游回到了岸上……」

「什麼？」我說道，舉起背包，皺起眉頭朝孩子望去。

「沒啥，」她一面回答，一面站起身來，「就是本大流亡前的古書，馬丁叔叔以前跟我讀過。他以前一直說，校對員就是些沒本事的混球，遠到一千四百年前也是。」

我望望機器人。「貝提克，你明白她在說什麼嗎？」[31]

機器人薄薄的嘴唇微微扯動了一下，我已經開始把這看成是笑容。「安迪密恩先生，我的責任並不是要明白伊妮婭女士的話。」

我歎了口氣。「好吧，回到正題……我們是趁天還沒黑去偵察一番，還是把飛船裡的東西挖出來。」

「我的意見是，咱們去四處瞧瞧，」伊妮婭說道，她望向黑漆漆的叢林，「但不是去那裡面。」

「對，不去那裡面，」我同意道，接著從背包上方拉出霍鷹飛毯，將它展開放在沙地上，「我們來看看這玩意兒在這星球上好不好使。」然後我頓了頓，舉起手臂，湊近通信志，「這是哪個星球，飛船？」

飛船沒有立即回答，它沉默了一秒鐘，彷彿是正在忙著沉思自己的那些難題。「抱歉，基於現在內存庫的狀況，我無法辨別這顆星球。當然，導航系統也許能回答這個問題，但必須先看到一顆星星，以作參照物。我所知道的是，這顆星球的這一區域，現在沒有任何不正常的電磁或微波信號。在上面的同步軌道上，也沒有任何無線中繼衛星，或是別的人造物。」

「好吧，」我說道，「但我們到底在哪兒？」我看了看伊妮婭。

「我怎麼會知道呢？」伊妮婭說。

「是你帶我們來這兒的！」我說道，突然發現自己在衝她發脾氣，但當時，我的確感到火冒三丈。

伊妮婭搖搖頭。「勞爾，我只是激活了遠距傳輸器。我的大計劃是逃離那個天知道叫什麼名字的神父艦長，逃離那些飛船的追捕。就是這樣。」

「還有，找到你的建築師。」我說道。

「對。」伊妮婭說。

我朝叢林和河流四顧張望。「這地方不像是能找得到什麼建築師。我猜你說得對……我們還是繼續順著河流往前，到下一個星球。」那個爬滿籐蔓的拱形門引起了我的注意。我現在終於明白，為什麼我們會直衝沖地衝到岸上。因為離傳送門約有半公里的地方，河流在那裡來了個朝右的大轉彎。由於衝過拱門的飛船維持原路筆直向前，就一頭衝上了淺水，扎進了河濱中。

「等一下，」我說道，「我們難道不能對這個傳送門重新調整下，用它去別的什麼地方麼？我們為什麼一定要另外找一座？」

貝提克從飛船邊上走開，以便好好看看遠距傳送門。「特提斯河上的這些傳送門工作方式和其餘眾多私人傳送門略有不同，」他輕聲說道，「也不同於中央廣場的傳送門，或者是大型太空傳送門。」他伸手摸進口袋，掏出一本小冊子。我看到了書名——《世界網旅行指南》。「看樣子，設計特提斯河的目的，主要是為了遊玩和消遣。」他繼續道，「傳送門之間的距離，短到幾公里，長的有幾百公里……」

「幾百公里！」我驚呼道。早先我還曾期望能在河流的下一個彎看到傳送門呢。

「正是，」貝提克繼續，「據我的理解，這其中的奧妙，是為了向旅遊者提供一個極其多樣的世界、景觀和經歷。總之，只有順流而下才能通過傳送門，而且，傳送目的地也是隨機的，換句話說，不同星球組成一套河流系統，就像一副撲克牌，不時會被洗牌，打亂次序。」

我搖搖頭。「老詩人的《詩篇》中說，河流在隕落之後便被切成了一小段一小段……它們就同沙漠中的水坑一般乾涸了。」

伊妮婭哼了一聲。「有時候，馬丁叔叔就是在胡說八道。他從來不知道特提斯河在隕落後到底發生了什麼事……記得嗎？他當時是在海伯利安上，從來沒有回過環網。書中的一切都是他胡謅的。」

我根本沒法和她討論過去三百年裡最偉大的文學作品——或是創作它的傳奇詩人。但我馬上開始大笑，而且無法停歇。到最後終於停下來的時候，伊妮婭正驚奇地望著我。「勞爾，你沒事吧？」

「啊，沒事，」我說，「就是太高興了。」我轉過身，張開手臂，將叢林、河流和遠距傳送門——甚至我們像擱淺鯨魚般的飛船包括在內，「說不出什麼理由，我就是很高興。」

伊妮婭點點頭，彷彿她完全明白我的意思。

我對機器人說道，「書上有沒有說這是哪個星球？這裡有叢林，有藍天……它在索美尺度上一定達到了九點五。這樣的星球肯定很稀少。上面有列出這顆星球麼？」

貝提克迅速翻了翻書頁。「我不記得上面提到過這麼一個叢林星球，安迪密恩先生。下次我仔細讀讀。」

「嗯，我想我們應該四處看看。」伊妮婭說，顯然急著想去探索一番。

「但我們得先從飛船上搶救些重要物品下來，」我說，「我來列張表……」

「那得花上好幾個小時，」伊妮婭說，「等我們幹完後，太陽可能已經下山了。」

「但是，」我準備好和她爭論一番，「我們必須得整備完畢才能出發……」

「如果允許我給個建議的話，」貝提克輕聲打斷我的話，「也許你可以和伊妮婭一起去……啊……偵察，而我則在這兒搬運你提到的必要裝備。除非你覺得晚上睡在飛船裡面比較明智的話。」

我們看了看可憐的飛船。河水在它的四周打旋，水面上隱約露出橫向構架和黑色的殘樁，那兒本來是飛船華麗的尾翼。我腦海中浮現出在那片狼藉中睡覺的情景，週遭要麼全是紅色的緊急燈，要麼就是一片漆黑，我說道：「啊，那兒會比較安全，不過我們還是先把一路上需要的東西搬出來，等會兒再做決定。」

我和機器人就此討論了幾分鐘。我帶著等離子步槍，皮帶上的皮套裡插著點四五口徑的手槍，但我還想要當時沒拿的十六號霰彈槍，包括艙外鎖櫃中的露營裝備。我吃不準該怎麼去下游——霍鷹飛毯應該能容納下我們三個，但我覺得沒法把我們和所有裝備都載上，於是我們決定從裝太空服的壁櫥下面的壁龕中卸下四輛飛行車中的三輛。那兒還有條飛行皮帶，我覺得用起來會很方便，還有一些露營用的配件，比如加熱立方體，三人都能用的睡袋、泡沫墊、激光手電，我還注意到有個耳機型通話器。「哦，對了，要是看到彎刀，記得拿上，」我補充道，「艙外櫥櫃中有好幾個裝滿小刀和多用途刀片的盒子。我不記得有彎刀，但要是有的話……就拿一把。」

我和貝提克走到狹窄河濱的盡頭，在河邊找到一棵倒伏的樹，把它拖到飛船邊上——我拖得滿頭大汗，嘴裡咒罵著——做成一架梯子，這樣我們就能沿著它爬到彎曲的船體上。「哦，還有，看看那堆東西裡面有沒有繩梯，」我說道，「或者充氣筏什麼的。」

「還想要啥？」貝提克帶著些許挖苦問道。

「沒……啊，對了，要是看到桑拿浴室，也帶下來。儲滿酒的酒吧也行。也許，再加個十二人樂隊，幫我們在卸貨時演奏音樂。」

「先生，我盡力而為。」機器人一面說，一面開始攀爬樹梯，向船體的頂部爬去。

拋下貝提克一個人做搬運的重活，我心裡有點愧疚，但我們必須知道下一個遠距傳送門離我們有多遠，這看上去比較明智，我打心底裡不想讓女孩一個人飛去幹偵察任務。她坐在我身後，我按了按飛控線，啟動飛毯，毯子緊緊繃直，懸浮在潮濕沙地上方幾厘米處。

「勁。」伊妮婭說。

「什麼？」

「意思就是『帶勁』，」女孩說道，「馬丁叔叔說，當他還在舊地上，是個毛小子的時候，孩子之間很流行說這話。」

我又歎了口氣，接著按了按飛控線。毯子盤旋而上，很快便升到了樹梢的高度。太陽已經低垂在那個多半是西方的地平線上。「飛船？」我對通信志手環說道。

「在？」飛船的語氣總讓我覺得自己中斷了它正在進行的重要工作。

「現在跟我說話的，是你，還是你下載的數據庫？」

「安迪密恩先生，只要你在我的通信範圍之內，」它回答道，「跟你說話的就是我。」

「通信範圍是多少？」我們升到了河面上方三十米處，貝提克正站在敞開的氣閘門邊向我們招手。

「兩萬公里，或者這顆星球的弧面之外，」飛船回答，「以哪個先到為準。我先前說過，這顆星球的軌道上沒有無線通信衛星。」

我按了按前進按鈕，飛毯開始往上游飛去，朝爬滿枝葉的拱門飛去。「如果我在另一個星球，你能通過遠距傳送門跟我聯繫嗎？」我問道。

「通過激活了的傳送門？」飛船說道，「安迪密恩先生，我怎可能辦到？你離我有數光年遠呢。」

飛船習慣讓我感覺自己像是個傻蛋，像個鄉巴佬。我通常還是很喜歡它的陪伴，但我承認，要是把它丟在身後，我也不會介意什麼。

飛毯加速時，風兒發出響亮的聲音，伊妮婭靠在我的背上，對著我的耳朵說話，以便我能聽到。「在以前，傳送門裡通有光纖，它們就是靠那個工作的……雖然原理上和超光通信完全不同。」

「這麼說，我們往下遊走的時候，如果想要和飛船保持通信，」我扭頭說道，「只要拉上電話線就行了，對不？」

我的眼角瞥見了她的笑容。然而，這愚蠢的想法的確讓我冒出了一個念頭。「如果我們只能通過傳送門往下游去，而不能往上游，」我說道，「那我們該怎麼回來找飛船？」

伊妮婭一隻手搭在我的肩膀上。現在，那座傳送門正迅速向我們靠近。「我們只需一直順流而下，直到我們回到原處，」她在嘈雜的風聲下說道，「特提斯河是個巨圓。」

我扭過頭，正視著她。「孩子，這可是真的？特提斯河可連接著——多少來著？兩百多個星球呢。」

「至少有兩百個，」伊妮婭回答，「我們知道的有那麼多。」

我沒聽懂她的話。飛毯在傳送門附近逐漸放慢速度，我又歎了口氣。「如果特提斯河的每一段都有一百公里……那如果要回到原處，就需要飛兩萬公里。」

伊妮婭沉默不言。

我們懸浮在傳送門邊上，我第一次意識到這東西是多麼龐大。似乎是由金屬製造的，上面有很多圖案、間隔、凹槽——也許還有神秘的文字——但叢林已經派出了籐蔓和青苔的小分隊，佔領了這龐然大物的頂部和兩側。複雜的拱門上，有些我原先以為是鐵銹的東西，結果是群紅色的「蝙蝠翅膀樹葉」，它們成群結隊地掛在籐蔓的主枝上。我和它們保持著一定的距離。

「要是它起作用了怎麼辦？」懸浮在離拱門下部一兩米的地方，我對伊妮婭說道。

「試試看。」女孩回答。

我駕著飛毯慢慢向前，毯子前端接觸到拱門下無形的分界線時，慢得都快停了下來。

沒有任何異樣，我們穿了過去。我掉過頭，又從南面飛了回來。遠距傳送門就是個裝飾華麗的金屬橋，高高地彎在河流上方。

「失靈了，」我說道，「死得就像是凱爾塞的螺母。」這是外婆最喜歡說的一個詞，但僅在不會被孩子聽到的情況下講，可我意識到，我身邊的確有一個孩子。「抱歉。」我紅著臉，回過頭說道。也許我在一些地方混的時間太長了，比如說軍隊，或是在河上擔任駁船主，又或者是在賭場擔任保鏢。我已經成了個十足的蠢貨了。

伊妮婭也扭過頭望著我，她正開懷大笑。「勞爾，」她說道，「記得嗎？我可是和馬丁叔叔混在一起長大的。」

我們飛回到飛船上方，朝貝提克招了招手，他正在把一箱箱裝備放到沙灘上。他舉起一隻藍色的手，也朝我們揮了揮。

「我們往下游去看看下一個傳送門還有多遠，如何？」我說道。

「就這麼著吧。」伊妮婭回答。

我們朝下游飛去，叢林裡沒看到多少河濱或是空地，樹木和籐蔓全都茂盛得長到了河邊。這給我添了很大的麻煩，都不知道我們在朝什麼方向前進了，於是我從背包中取出慣性引導羅盤，將它開啟。在海伯利安上，這個羅盤曾是我的嚮導，雖然那兒的磁場變化莫測，不可信任，可是到了這裡，它竟根本派不上用場。如果能有飛船的指引系統，並記下出發點，那這羅盤就能完美地工作，但那奢侈品已經在我們穿越傳送門的時候損壞了。

「飛船，」我對著通信志手環說道，「你能獲取我們的地磁羅盤數據麼？」

「可以，」飛船立即回答，「但由於無法獲知這顆星球的正北磁場在哪，所以關於你們旅行方位的數據，只能是粗略的估計。」

「那就請給個粗略的估計。」我微微側過毯子，繞過一個很大的彎。河流又變得開闊了——差不多有一公里寬。水流似乎流得很快，但還不至於有危險。我在湛江上擔任船主的經歷讓我學會了通過仔細觀察漩渦、暗礁、沙洲之類的東西來辨別河流隱藏的危險。看樣子，在這條河駕船應該很容易。

「你的前進方向約是東南偏東，」通信志回答道，「風速是每小時六十八公里。探測器表明，霍鷹飛毯的偏轉場已經達到百分之八十。高度是……」

「好了，好了，」我說道，「東南偏東。」太陽正低垂在我們身後。這顆星球的公轉方向的確和舊地以及海伯利安相像。

河流筆直向前，我略微加速。在海伯利安的迷宮中，我曾以每小時三百公里的速度疾馳，但我並不想在這兒飛那麼快，除非萬不得已。雖然這塊古老飛毯的飛控線能量還能維持一段時間，但只有遇到十萬火急的事情時，才有必要飛那麼快。我在心中默記了一下，雖然拿了飛行車作為交通工具，但離開這顆星球前，還是有必要拿飛船的電線給飛毯充充電。

「瞧那兒。」伊妮婭叫道，她伸手指著左側。

遠遠的北面，有什麼東西被落日照亮，看上去像是座平頂山，或是什麼巨型人造物，穿出了這一大片叢林華蓋。「我們能去看看嗎？」

我心裡很清楚，我們有正事要做，而時間很緊張——比如說，太陽即將下山。我們有千萬個理由，不應該冒險飛去看奇怪的人造建築。很有可能那平頂山或是塔樓一樣的東西，其實是聖神在這個星球上的總部。

「當然可以。」我回答道，側著毯子，朝北面飛去，同時在心裡狠狠踢了自己一腳：我是不是在犯傻啊？

那怪東西比剛才看上去的還要遠。速度已經加到每小時兩百公里，但至少還要飛幾十分鐘才能到達那建築。

「打擾一下，安迪密恩先生，」從手腕上傳來飛船的聲音，「你們似乎走錯了方向。現在正朝東北偏北前進，與原來的方向約有一百零三度的變化。」

「我們的正北面有什麼東西從叢林中探了出來，像是塔樓或是小尖山，我們正在調查，」我說道，「你的雷達能探測到嗎？」

「雷達上沒有顯示，」飛船回答，我又從它的聲音中聽出了一絲無動於衷的口吻，「我現在深陷淤泥，因此觀測點的位置也不算太好。與地平線夾角二十八度之內的任何物體，都無法準確探測到。現在你們剛好在那個探測夾角內。如果再往北二十公里，我就聯繫不上你們了。」

「沒事，」我說道，「我們只是過去看一看，搞定之後馬上回到河上。」

「為什麼？」飛船問道，「那東西和你們的旅途並無關係，為什麼要去調查？」

伊妮婭湊過來，抬起我的手腕。「因為我們是人類。」她說。

飛船沒了回應。

當我們最後飛到那座建築前的時候，發現它高高地矗立在叢林華蓋之上，足有一百米之高。底部的幾層被巨大的裸子樹木緊緊包圍，使得這座塔樓看上去就像是一面飽經風霜的危崖，屹立在綠色的海洋之中。

看建築的樣子，既像是天然而就，又像是人工建造——至少是由某種智慧生物修飾過。塔樓直徑約有七十米，似乎是由紅色的石塊建成的，多半是某種沙巖。落日現在已經懸垂在叢林地平面上，高度僅約十度，暮光將「危崖」浸浴在鮮紅的光線中。在「危崖」的東西兩面上，處處都是敞開的口子，我和伊妮婭一開始還以為是天然形成的——風化，或是水蝕而成——但很快就發現，其實是人工雕琢的。在向東的那個面上，還雕出了很多壁龕，仔細看它們之間的距離，應該是為人類攀登用的手抓和腳蹬點。但都很淺、很窄，一想到在攀登這幾百米高的「危崖」時，只是赤手空拳地抓住這些淺淺的小口，就讓我肚裡一陣抽緊。

「能再飛近點嗎？」伊妮婭問。

我們盤繞在塔樓邊上飛行著，一直和它保持著約五十米的距離。「我覺得沒那個必要，」我說道，「我們已經進入了槍炮的射擊範圍。我可不想去引誘誰或什麼東西，萬一他們拿著矛或弓箭之類的武器呢。」

「我們現在這點距離，弓盡可把我們射下來。」她說道，但沒再堅持飛近。

忽然間，我似乎看到了紅牆的卵形開口中，有什麼東西正一閃一閃地移動，但一眨眼又不見了，我琢磨著，那或許只是暮光造成的假象。

「看夠了嗎？」我問道。

「沒有。」伊妮婭回答道。毯子傾斜著往前進，她的一雙小手也隨之緊緊把住我的肩膀。微風揉搓著我的短髮，我回頭一看，女孩的頭髮就如一汪小溪般在腦後波動。

「可是，我們得回去幹正事。」我說道，駕著霍鷹飛毯往南朝河流飛去，並再次加速。裸子植物組成的綠色華蓋看上去相當柔滑、輕軟，在我們身下延綿了四十米，似乎如果有必要就可以在上面著陸。就在我想到出現這種結果的時候，我的心一陣揪緊。不過，貝提克有飛行皮帶和飛行車，我尋思道，如果有必要的話，他可以來接我們。

我們終於又回到了河流上，這兒就在我原先離開河流的那個位置的東南面，相距約一公里，河流一路流向地平線，約有三十公里長，但卻看不見遠距傳輸門。

「現在走哪兒？」我問道。

「再飛遠點。」

我點點頭，向左側過毯子，飛在河岸上方。除了偶爾有幾隻白鳥和紅色的植物狀蝙蝠外，我們沒看到一點動物的痕跡。我正思索著紅色建築上的那些壁龕階梯的時候，伊妮婭拉了拉我的袖子，朝差不多正下方指了指。

就在河面下，有個大傢伙正在移動。水面上反射著暗淡的暮光，我們無法看清那到底是什麼，但還是認出了堅韌的表皮，那東西似乎有條帶刺的尾巴，兩側有鰭和纖毛，必定有八到十米長。在我想進一步看看它的細節的時候，它潛進了深水中，我們飛到了前面。

「有點像是河蝠鲼。」伊妮婭朝我喊道。我們又開始極速飛行，偏轉場升了起來，風重重地砸在上面，弄出很大的響聲。

「這東西比普通蝠鲼大。」我說道。我曾經養過蝠鲼，但從沒見過那麼長、那麼寬的。這時，霍鷹飛毯似乎突然變得非常柔弱而不可靠。我飛低了三十米——現在幾乎是在樹梢上飛行——這樣一來，如果古老的飛毯打算毫無警告地拋下我們，我們也不至於傷得太重。

我們朝南傾斜著轉過另一個彎，河流在這兒突然變窄，我們很快聽到喧鬧的轟鳴，一面水花噴湧的水牆出現在我們面前。

瀑布並不太壯觀——只有十到十五米高的樣子——但是水量卻大得驚人，原先一公里寬的河流，現在擁作一團穿過岩石峭壁，變得窄到只有一百米左右，那相互推擠的力量很有威懾力。再往下，又是一條湍流，衝落在下面的巨石上，接著匯聚成一個寬敞的池塘，再往前，河流再一次變寬，變得平靜了。我突然傻傻地想到，我們看見的那只河中巨獸有沒有準備好通過這突如其來的陡坡呢。

「我覺得天黑之前我們沒法找到傳送門，」我回頭對女孩說道，「如果下游真有傳送門的話。」

「肯定有。」伊妮婭回答。

「已經飛了至少一百公里了。」我說。

「貝提克說特提斯河每一段的平均長度就是一百公里。也許這一段有兩三百公里。再說……不同的河上，傳送門的數量也不一樣。甚至同一個星球上的每一段河的長度也不一樣。」

「誰告訴你的？」我問道，扭過身，望著她。

「媽媽。瞧，她是個偵探。有一次她接到個離婚案子，在特提斯河上跟蹤一個有婦之夫和他的情人，足足跟了三星期。」

「離婚案子是什麼？」我問。

「別管這些。」伊妮婭迅速挪轉身，面朝我的背部，依舊盤著雙腿，頭髮鞭打著她的臉，「沒錯，我們還是回貝提克和飛船那兒去。明天再來。」

我側過毯子打了個回頭，朝西面加速前進。穿越瀑布的時候，我們歡叫著，讓水花打濕了臉龐和雙手。

「安迪密恩先生？」通信志說道。卻不是飛船的聲音，而是貝提克。

「在，」我回應道，「我們正往回趕。大概還有二十五公里，三十分鐘的行程。」

「我知道，」機器人平靜地說道，「我在全息井中看到了那座塔，瀑布，所有的一切。」

我和伊妮婭面面相覷，臉上肯定都現出了滑稽的神情。「你是說通信志把圖片發給了你？」

「當然，」傳來飛船的聲音，「全息或者視頻格式。我們一直在收看全息像。」

「不過，由於飛船歪了個個兒，全息顯像井已經翻到了牆上，」貝提克說道，「所以看著有點怪。我現在聯繫你們，並非是要詢問你們進展如何。」

「那是為何？」我問道。

「我們似乎有個客人。」貝提克說。

「河裡的大傢伙？」伊妮婭問道，「像是蝠鲼什麼的，個更大？」

「並非如此，」貝提克平靜地說，「是伯勞。」

30

我們駕著霍鷹飛毯急速衝回飛船，速度快得大概只能看見個模糊的影子。我問飛船是否可以給我們發送伯勞的實時全息像，但它回答說，它大部分傳感器都淹在了淤泥中，無法看清河濱上的情況。

「伯勞在河濱上？」我問。

「剛才在，當時我正要上飛船拿另一包東西。」貝提克說道。

「接著它又出現在了霍金驅動的蓄電圈中。」飛船說。

「什麼？」我大叫，「那兒根本沒有入口可以進——」沒有說完這句十足的傻話，我便閉上了口，接著我問道，「它現在在哪兒？」

「我們不清楚，」貝提克說，「我現在打算爬上船殼，隨身帶上一台無線電。飛船會把我的話傳給你們。」

「等一下……」我開口道。

「安迪密恩先生，」機器人打斷道，「我建議你和伊妮婭女士不必急著回來……啊……稍微延長一下觀光時間，直到我和飛船明確……啊……我們客人的意圖。」

貝提克說得很有道理。我的責任是保護女孩，而當那個可算是世間最致命的殺人機器出現時，我竟推著她往火坑裡跳？這漫長的一天裡，我真是白癡透了。我伸手摸向飛控線，打算減慢速度，回東面去。

但伊妮婭的小手攔住了我。「不，我們回去。」

我連連搖頭。「可是那怪物……」

「那怪物什麼地方都能去，只要它樂意，」女孩說，她的眼神和語氣非常嚴肅，「如果它想找你……或是我……它會馬上出現在我們的這塊毯子上。」

這念頭唬了我一跳，甚至讓我左右四顧了一下。

「回去。」伊妮婭說。

我歎了口氣，調回頭往上游飛去，只不過稍稍放慢了速度。我從背包中拿出等離子步槍，牢牢握住槍托。「我不明白，以前有過記錄嗎？這怪物竟然能離開海伯利安？」

「我想沒有。」女孩說。由於偏轉場減弱，她正側著身子，臉埋在我的背上，想要躲避吹來的強風。

「那麼……這是怎麼回事？它是在追你嗎？」

「這解釋合情合理。」她聲音包在了我的棉襯衣中，顯得悶悶的。

「為什麼要追你？」我問道。

伊妮婭突然推開了我，出於本能，我馬上伸手想要抱住她，不讓她從毯子後面掉下去。但她扭脫了我的手。「勞爾，我真的不知道這些問題的答案，行嗎？我不知道那怪物可不可以離開海伯利安。我當然不想它跟著我。真的。」

「我信。」我垂下手，放在毯子上，她的小手、小膝蓋、小腳丫就在旁邊，相比之下，我的手真是大極了。

她把手放在我手上。「回去吧。」

「好。」我裝上一盒等離子彈匣。彈殼是連在一起的，被澆鑄成一排彈匣，每發一彈，彈殼才會分離。一盒彈匣裝有五十發等離子彈。全部發射完畢，彈匣就隨之不見。我在地方軍的時候學過怎麼裝載彈藥，現在我手掌一拍，將彈匣推上去，把選擇器設置在「單發」狀態，並確定安全栓沒有取下。飛毯往前飛，我把武器橫放在雙膝上。

伊妮婭雙手抱住我的肩膀，在我耳邊說道：「你覺得這玩意兒對伯勞有用？」

我轉過頭，望著她。「不。」我回答。

我們向落日飛去。

我們抵達的時候，貝提克正獨自待在狹窄的河岸上。他招招手，示意一切平安無事，打消了我們的疑慮。但我並未馬上降落，而是在樹梢上盤旋了一圈。西邊的落日成了一個紅色的圓球，水平懸在叢林的華蓋上。

河濱上堆著箱子和設備，我降落在它們旁邊的飛船陰影中，跳起身，等離子步槍的保險栓設置在取消狀態。

「還是沒見到它。」貝提克說道。出飛船的時候他就通過無線電跟我們說過這個，但我依舊緊張得很，萬一它又出現了呢。機器人把我們帶到岸上一塊沒長草木的地方，那兒有一對腳印——如果能把它們稱為腳印的話。它的形狀就彷彿有人把一台笨重且鋒利的農用工具在沙子中按了兩下。

我在那印記邊上蹲下身，就像是個經驗老到的追蹤者，但馬上意識到這個動作有多蠢。「它一開始出現在這兒，然後是飛船中，最後就消失了？」

「對。」貝提克回答。

「飛船，你的雷達或者視頻有沒有捕捉到它？」

「沒有，」從手環上傳來飛船的答覆，「霍金驅動蓄電圈中沒有視頻記錄器……」

「那你怎麼知道它在裡面的？」我問道。

「我的每一個船艙中都有質量傳感器，」飛船說，「我必須精確地知道飛船的每個區域中，增加或是減少了多少質量的東西，這是出於飛行目的的考慮。」

「增加了多少質量？」我問道。

「一點零六三噸。」飛船回答。

我剛要站起身，聽到這話，馬上僵住了。「什麼？一千多公斤？荒謬。」我又看了看那兩個足印，「絕不可能。」

「不，」飛船說，「怪物待在霍金驅動蓄電圈的時間裡，我精確地測到了一千零六十三公斤的質量，並且……」

「要命，」我轉過身，望著貝提克，「我真想知道，歷史上有沒有誰比這雜種還要重。」

「伯勞直立幾乎可達三米，」機器人說，「它的密度可能非常高。而且，如果有必要，也許它還可以隨意改變質量。」

「有什麼必要？」我咕噥道，望著林木的輪廓。太陽已經落下，叢林底下已經黑咕隆咚了。最後一絲光線照射在我們頭頂裸子樹木的羽狀葉上，最後也消失了。我們飛回來的最後一刻，雲層也蜂擁而至，現在，隨著夕陽餘暉漸漸暗去，它們也慢慢從閃閃的紅色變成了灰色。

「現在可以進行星辰定位嗎？」我對通信志說道。

「準備就緒，」飛船說，「不過得先等頭上的雲層散盡。同時，我還要進行另外幾項計算。」

「比如？」伊妮婭問。

「比如，從過去幾小時中這個星系的太陽運動看來，這顆星球的一天有十八小時六分五十一秒。當然，計量單位是按舊日的霸主標準來算的。」

「當然，」我插話道，接著轉身看著貝提克，「你那本書中有沒有提到，特提斯河的度假星球中，有個一天十八小時的行星？」

「沒有，我讀過的部分中沒有提到，安迪密恩先生。」

「好吧，」我說，「先決定今晚怎麼辦吧。我們是在這兒露營，還是去飛船裡面，或者把東西都搬到飛行車上，盡快找到下游的傳送門？可以搬艘充氣筏。我建議第三種。伯勞可能還在附近，我可不想繼續留在這個星球上。」

貝提克像上課的學生一樣舉起手。「我本該早點告訴你……」他說道，似乎有點不自在，「那個艙外櫥櫃受到了不小的損壞。裡面沒有找到充氣筏，雖然記得庫存中有一個，另外，有三輛飛行車壞掉了。」

我皺皺眉頭。「完全壞了？」

「對，先生，」機器人回答，「徹底壞了。飛船覺得第四輛還能修，但需要花上幾天工夫。」

「見鬼。」我咒罵了一句。

「這些飛行車還有多少電量？」伊妮婭問。

「正常使用的話，還可以用一百小時。」通信志說道。

女孩做了個放棄的手勢。「總之，我覺得它們也沒多大用處。多一輛少一輛都沒啥差別，況且我們永遠也找不到地方給它們充電。」

我揉揉臉，摸到一臉的胡茬兒。這幾天下來太過激動，我都忘了剃鬍子了。「我也這麼覺得，但是，如果要拿什麼裝備的話，霍鷹飛毯就太小了，無法同時帶上我們三個，加上武器，加上需要的其他東西。」

我覺得孩子可能會和我們爭論到底要不要帶這些裝備，但她卻說道，「都帶著，不乘飛毯。」

「不乘飛毯？」我驚訝道。想到要在叢林中披荊斬棘地前進，我有點反胃。「沒有充氣筏，要麼乘飛毯，要麼就走路……」

「沒有充氣筏，別的筏子也行，」伊妮婭說，「我們可以自己做個木筏，乘著它往下游去……不只是乘這一段，而是一直坐它到目的地。」

我又揉揉臉。「可怎麼過瀑布……」

「明天早上，我們可以先用霍鷹飛毯把東西運到那兒，」她說，「在瀑布下面造個筏子。除非你覺得我們造不成筏子……」

我望著那一棵棵裸子樹木：很高，很細，結實，粗細正好。「能造，」我說，「以前在湛江上的時候，我就造過，把它們拴在遊船後面拖一些舊貨。」

「很好，」伊妮婭說道，「那我們今晚就在這兒露營……如果一天只有十八小時，那晚上應該也不會太長。明天天一亮，我們就開始行動。」

我遲疑了片刻。我可不想一直讓一個十二歲的毛孩子發號施令，牽著我們的鼻子走，但這個主意似乎很明智。

「飛船這時候完蛋，真是太糟糕了，」我說，「我們本來可以開船往下游去……」

伊妮婭大聲笑起來。「我從來沒想過要乘這艘船在特提斯河上旅行，」她一面說，一面揉揉鼻子，「現在的情況正是我們需要的——絕無引人注目之處，就像一頭能從槌球門下擠過的大臘腸狗。」

「臘腸狗是什麼？」

「槌球門又是什麼？」貝提克問。

「別管這些，」伊妮婭說，「今晚就待在這兒，明天我們把筏子造好，同不同意？」

我望著機器人。「在我看來，這很明智，」他說，「雖然這一切都是荒謬旅程的一部分。」

「那就算你贊成，」女孩說，「勞爾呢？」

「同意，」我說，「但我們今晚睡在哪兒？在岸上，還是在飛船裡，哪個更安全？」

飛船說話了。「如果你們睡在我裡面，我今晚會盡力讓裡面安全舒適。沉眠甲板上還有兩張睡床，你們還是可以睡在那兒，另外還有幾張吊床……」

「我贊成睡在岸上，」伊妮婭說，「如果你是怕伯勞，那飛船裡面並不比外面安全多少。」

我望著黑漆漆的森林。「除了伯勞，夜裡還會有其他東西，我也不想見到它們，」我說，「在飛船裡面應該更安全。」

貝提克摸了摸一個小小的箱子。「我找到些小型周界線警報器，」他說，「可以設在營帳周圍。我很樂意在晚上站崗。在船上待了那麼多天，要是能在外面睡上一覺，我倒是有點興趣。」

我歎了口氣，繳械投降。「我倆輪流站崗，」我說，「天快黑了，咱們趕緊把這堆破爛弄好。」

我說的「破爛」包括我叫機器人挖出來的露營裝備：一頂超薄的聚合體材質帳篷，薄得就像是蛛網的影子，但堅韌，防水，極其輕便，可以折疊起來放在口袋裡；一隻超導加熱立方體，可以用一個面加熱食物，而另五個面絲毫不熱；還有貝提克提到的周界線警報器——其實是種舊時的軍用運動探測器，只不過我們這個是打獵用的，幾個三厘米的圓板，可以戳進地面，圍成方圓兩公里的周界線；睡袋，可以無限壓縮的泡沫墊，夜視鏡，通信裝備，餐具和器皿。

我們首先把警報器安置好，把它們戳進地面，在森林和河的邊緣間形成一個半圓。

「要是河裡的那個大傢伙爬出來吃我們，那該怎麼辦呢？」安好周界線後，伊妮婭問道。現在天已經完全黑了，天上雲層密佈，沒有一顆星星。微風吹過頭頂的樹葉，發出颯颯的聲音，聽上去越發恐怖了。

「要是那玩意兒或是別的什麼東西從河裡爬出來，把我們吃了，」我說，「那你就會後悔沒有待在飛船裡。」我把最後一隻探測器安置在河邊。

我們把帳篷紮在河岸中央，離損壞的飛船船頭不遠。微纖維帳篷不需要帳篷支柱或者木樁——你所要做的，只需把纖維線折上兩下，就可以把它變得堅硬，即便狂風來臨，那些折痕也會繃緊不斷。但安設微纖維帳篷可是一門藝術，他們倆看著我展開纖維，把邊緣折成A字形，並在中央展出一個圓頂，高度可以讓人站在裡面，接著，我把邊緣折硬，插進沙地中，支撐住。我還故意留下了一張微纖維，鋪在了帳篷底下，並朝外拉了拉，製成了一個入口。貝提克點頭讚賞我的傑作，伊妮婭把睡袋放好，而我則拿出加熱立方體，放上平底鍋，打開一罐牛肉，就在這時，我才想起伊妮婭是個素食者——在飛船上的兩星期中，她差不多只吃色拉。

「好啦，」她從帳篷中鑽出一個腦袋，「我想吃幾個貝提克熱好的麵包，還要幾塊奶酪。」

貝提克扛來一堆木頭，又圍好石塊，做成一個篝火圈。

「我們已經有這個了。」我說道，指了指加熱立方體和正熱著的那鍋燉牛肉。

「沒錯，」機器人說，「但我覺得點上火感覺會好點。火光也會讓人愉快。」

火光，的確讓人愉快。我們坐在精心搭建的前庭遮篷下，注視著火焰朝天空噴射火星，突然風暴來臨了。這是場奇怪的風暴，沒有閃電，卻有一條條方向不定的微光。從迅速移動的雲層下方，直至在狂風中不停搖曳的裸子樹木上方，那淡淡的彩色光舞動著。沒有雷聲，卻有某種次音速的隆隆聲，弄得我神經緊張。叢林內，一個個或紅或黃的球狀磷火輕搖輕舞，雖不如海伯利安森林中的輻射蛛紗那麼優美，但強勁有力，似乎又有點幸災樂禍。在我們身後，河水輕輕拍打著河岸，水花越來越洶湧。我坐在火堆旁，耳中塞著的耳機已經調到周界線探測器的頻率，等離子步槍擺在腿上，夜視鏡掛在額頭，一有動靜，就馬上戴起。我這樣子肯定很滑稽。但當時完全沒有感覺到好笑：我腦中總是浮現出沙地中伯勞腳印的畫面。

「它有沒有做出危險的舉動？」幾分鐘前我問貝提克。早先我還想叫他拿著十六號霰彈槍——相比其他武器，對於新手來說，霰彈槍是最容易的了——但他僅僅是把它放在一邊，人坐在火堆旁。

「它什麼也沒做，」他回復道，「只是站在河岸上——很高，全身長滿了尖刺，又黑又亮。眼睛通紅通紅。」

「它有沒有看你？」

「它看著東面，望著河流下游。」貝提克答道。

就好像是在等我和伊妮婭返回，我想到。

我坐在忽明忽暗的篝火旁，注視著極光在狂風吹拂下的叢林上方舞動、閃爍，目光追蹤著鬼火在黑暗的叢林中抖動輕搖，傾聽著次音速的雷聲低鳴著，彷彿一隻飢餓的巨大野獸，同時不住地思索，自己怎麼會到了這個地方。我知道，就在我們如蠢豬般坐在火堆旁的時候，叢林中肯定有迅猛龍或是一群群食腐卡利德迦在偷偷向我們靠近。也許，河水會漲——到時，就會有巨浪朝我們撲來。在沙洲中露營，其實並不愉快。今晚我們本該睡在飛船中，把氣閘門關得緊緊的。

伊妮婭俯身躺在地上，望著火堆。「你會講故事嗎？」她問。

「故事！」我叫道。貝提克正抱著雙膝坐在火堆對面，現在他抬起頭來。

「對，」女孩說，「比如說鬼故事。」

我哼了一聲。

伊妮婭用手掌托著下巴。火光照射在她的臉蛋上，顯得紅撲撲的。「我覺得這或許很有趣，」她說，「我喜歡鬼故事。」

我想了四五種回答，但都沒有說出口。「你最好早點睡覺，」最後我說道，「如果飛船得出的晝夜時間正確的話，那晚上不會太長……」求你了，上帝，讓它成真吧，我思索著。接著我大聲說道，「你最好趁現在有時間睡上一會兒。」

「好吧。」伊妮婭回答道，她朝火堆、狂風下的叢林、極光、森林中的鬼火望了最後一眼，接著便轉身進了睡袋，進入了夢鄉。

我和貝提克就這麼靜靜地坐了一會兒。我不時地和通信志手環說上幾句話，叫飛船注意河水，如果水流漲起來，就立即通知我，後來又問它有沒有探測到質量的變化，然後又問……

「安迪密恩先生，我很樂意站第一班崗。」機器人說。

「不，你去睡覺。」我說，已經忘了藍皮膚的男人不需要多少睡眠。

「那我們就一起守夜，」他輕聲說道，「但如果你實在堅持不住，你盡可以打個盹，別在意我，安迪密恩先生。」

我的確打了個瞌睡，大概是在六小時後，天還沒亮前。整個晚上天都陰沉沉的，狂風大作；飛船沒有完成星辰定位；我們沒有被迅猛龍或卡利德迦吃掉；河水沒有漲上灘來；極光沒有傷害我們；濕地中也沒有冒出圓球狀的濕地沼氣，將我們燒死。

那晚上深深烙刻在我記憶中的，除了飛速蔓延的妄想症和極端的疲倦外，就是眼前沉睡的伊妮婭，她褐中帶金的長髮披散在紅色的睡袋邊緣，拳頭舉到臉頰旁，就好像一個嬰孩正想要吸吮大拇指。那一晚，我意識到壓在肩頭的千鈞重擔是多麼的難以背負——我必須保護這個孩子，不讓這個奇怪而冷漠的宇宙的利刃傷到她。

我想，正是在這個奇特的狂風大作的夜晚，我第一次明白了身為父母是何種感受。

第二天天一亮，我們便開始行動，我還記得那天早上，各種感受混雜交集，骨頭酸痛，眼睛周圍全是沙子，臉上的胡茬越發欣欣向榮，背部疼痛，心底裡卻非常喜悅——野營旅行的第一個晚上，我一般都是這個感受。伊妮婭到河邊洗了洗臉，鑒於當時的情況，我得承認，她看上去非常容光煥發。

貝提克用加熱立方體熱好了咖啡，我和他喝了幾口，注視著晨霧在迅速流淌的河流上方裊裊而上。伊妮婭拿起一個從飛船上帶下來的水瓶，喝了幾口水，大家從定量包中拿出干麥片，嚼了起來。

等到太陽升到叢林的華蓋上，發出熾烈的陽光，驅散河面和森林中湧起的霧氣時，我們已經開始用霍鷹飛毯把裝備運往下游。因為我和伊妮婭昨天已經乘過飛毯，在河上開心地飛了一圈，於是這回我便讓貝提克來使用飛毯，運載裝備，而我則去飛船裡再多搬一點東西出來，並確認一下是否帶齊了所有的必需品。

衣服是個大問題。我已經把所有我認為是必需的東西都裝進了箱子裡，但孩子的衣服很少，只有在海伯利安上穿的那件和背包裡的幾件，還有就是用領事衣櫥裡的衣服改小的幾件。如果有二百五十年的時間來思索如何營救女孩，大家肯定覺得那個詩人老頭會為她準備好衣服。雖然伊妮婭顯得很高興，似乎她帶的東西足夠，但我很擔心，如果今後碰到很冷的天氣或是下雨天，這些肯定不夠用。

艙外櫥櫃裡的東西派了很大的用場。有幾件制服襯裡，是專門用在太空服上的，最小的那件對女孩來說還挺合身。我知道，除了在極冷的條件下，這些微孔材料可以保暖吸汗。我還為自己和貝提克挑了兩件；當時天很熱，而且溫度還在升高，所以帶上冬天穿的衣服似乎很荒謬，但是沒人知道未來會怎麼樣。櫥櫃中還有一件領事的戶外背心：很長，但上面有十幾個口袋、夾扣、系環、隱秘的拉鏈格。當我把這寶貝從一團糟的櫥櫃中挖出來的時候，伊妮婭尖叫了一聲，馬上穿上它，自此之後便幾乎從沒脫下來過。

我們還發現了兩個艙外地質學標本袋，附有肩帶，作為背包用應該很不錯。伊妮婭背上一個，把多出來的衣服和小玩意裝了進去。

不過，我還是覺得裡面應該有個筏子，但是把那兒翻了個底朝天，把鎖櫃全打開了，還是沒有發現。

「安迪密恩先生，」我正準備告訴孩子我在找什麼的時候，飛船突然開口，「我隱約記得……」

我和伊妮婭放下手中的活兒，愣住了，傾聽著。飛船的聲音中，帶著某種奇怪的意味，似乎是痛苦。

「我隱約記得領事帶走了充氣筏……記得他坐在上面向我揮別。」

「在哪兒？」我問道，「哪個星球？」

「我不知道，」飛船依舊以那困惑、幾乎帶著痛苦的口吻說道，「也許根本就不是一個星球……我記得星辰在河流之下閃耀。」

「河流之下？」我說。我有點擔心，飛船是不是因為墜毀後哪裡出了問題。

「那些記憶很零碎，」飛船的口吻有點活潑了，「但我的確記得領事乘著筏子離開。那是個很大的筏子，即便坐上八九個人，都綽綽有餘。」

「很好。」我「砰」的一聲關上隔門。先前我和伊妮婭在氣閘門上放了一把金屬折疊梯，所以爬出爬進已經不費多少力了，現在我們把最後一箱東西運了出去。

貝提克把露營裝備和裝食物的箱子運到瀑布下，急匆匆地趕回，我看了看還剩下些什麼東西：我的背包，裡面裝滿了我的私人物品，伊妮婭的背包和挎包，多餘的通信裝備和護目鏡，一些裝著食物的包裹，還有折疊起來的等離子步槍和貝提克昨天找到的彎刀——它們就捆在我的背包頂上。即便是插在了皮鞘中，那把長刀也很難攜帶，但昨天在叢林中的那幾分鐘，讓我覺得我們可能會用得上它。我還找到把斧子，甚至還有些更加便於攜帶的工具——一把可折疊的鏟子，事實上，幾千年來，我們這些加入步兵團的傻瓜得到的訓練是將其稱為「挖壕工具」。這樣，我們的行囊幾乎都被刀具塞滿了。

我其實很樂意略掉斧子不拿，而是拿上把切割型激光器，我可以用它來砍伐樹木製造木筏——甚至鋸子也行。但是激光手電幹不了那樣的活兒，奇怪的是，武器櫃中沒有什麼切削工具。我任自己沉思了片刻，尋思是不是帶上那把古老的軍部突擊步槍，用它把樹射倒，如果需要的話，就用脈衝彈把它們劈開，但片刻之後我便把這念頭拋在了身後。那會弄出非常響的聲音，場面太難收拾，而且射擊精度太低。我最好還是用斧子，出上點汗。我倒是帶了一個工具箱，裡面裝著在造木筏的時候可能用得上的東西，錘子、釘子、螺絲起子、螺絲釘、樞軸螺栓，還有幾卷防水塑料，我覺得可以鋪在筏子上，作為地面材料，雖然簡陋得很，但勉強能夠勝任。工具箱最上面放著三卷盤繞著的攀登繩索，是尼龍護套繩，有好幾百米長。在一個紅色的防水袋中，我找到幾顆照明彈和簡單的塑料炸彈，就是無數個世紀以來一直用作炸樹樁和石頭的東西，另外還有十幾根雷管。我把它們帶上了，儘管製造木筏的時候不大可能用得到。這堆東西中，還有兩個醫藥包和瓶子大小的濾水器，將伴我們一起展開向東的旅程。

我還帶了一根電磁飛行皮帶，但這玩意算上全套吊帶和動力包後，體積相當龐大。不過，我還是把它放在了背包邊上，心裡思忖，這東西也許會有用處。靠在我背包邊上的，還有那把十六號霰彈槍，因為機器人不願意費事帶上它一起往東飛。在它旁邊是三盒子彈。我也堅持要帶上鋼矛槍，但貝提克和伊妮婭都不願意拿。

我的皮帶上別著手槍皮套，裡面插著點四五手槍，子彈已經裝滿。皮帶上的一個口袋裡放著老式的電磁指南針，是我在櫥櫃中發現的，還有一副折疊起來的夜視鏡，望遠鏡，水瓶，等離子步槍的兩個備用彈夾。「迅猛龍，放馬過來吧！」我一邊盤點，一邊嘟囔道。

「啥？」伊妮婭問，她正在整理自己的包裹，現在抬起了頭。

「沒啥。」

貝提克著陸在地的時候，伊妮婭已經把她的東西整整齊齊地放在了新包中。她還把機器人的私人物品收拾好放在了另一個挎包中。

我歷來喜歡拆營帳勝過搭建。我想，那是因為我非常喜歡把東西整理得乾乾淨淨。

「有沒有忘帶什麼？」我對他倆說道。我們正站在狹窄的河濱上，望著整理好的包裹和武器。

「我。」從手腕上的通信志中傳來飛船的聲音。太空船的聲音帶著些許悲傷。

伊妮婭越過沙地，伸手摸摸擱淺飛船弧形的金屬外殼。「你怎麼樣了？」

「伊妮婭女士，我已經開始了修復工作，」它說，「多謝問及。」

「你還是覺得修復時間需要六個月嗎？」我問道。頭頂上，最後一朵雲正在消散，天空又變成了淡藍色。或綠或白的枝葉在其下搖曳。

「約需六個標準月，」飛船說，「當然，只是修復內外兩部分的功能。我沒有宏觀操控器，無法修復像你們那些損壞的飛行車之類的東西。」

「沒事，」伊妮婭說，「我們不帶這些東西。等再次見到你時，我們再修它們。」

「我們什麼時候再見？」飛船說。從通信志中傳出來的聲音比平常輕。

孩子看著我和貝提克。誰也沒有說話。最後，伊妮婭開口道：「我們以後會再一次需要你的服務，飛船。在你修理並等待的時間裡，你能在這兒藏幾個月……或者幾年嗎？」

「可以，」飛船說，「藏在河底怎麼樣？」

我望著河面上龐大的灰色飛船船體。這兒的河面很寬，也許也很深，但是一想到這艘受損的飛船藏在河底下，就感覺怪怪的。「你不會……發生洩漏嗎？」我問道。

「安迪密恩先生，」飛船的口吻中似乎帶著傲慢，「我是一艘星際飛船，可以穿入星雲，在進入紅巨星的外殼表面時也能不費吹灰之力地逃脫。如果在水中短短浸上幾年，我全無可能——用你的話講——發生洩漏。」

「抱歉，」我說道，但還是拒絕接受飛船的責難，「下水的時候別忘了關上氣閘門。」

飛船沒有說話。

「我們回來找你的時候，」女孩說，「能呼叫你嗎？」

「用通信志波段，或者91.4無線電通用頻段，」飛船說，「我會伸出一根鞭狀天線，在水面上接收你們的呼叫。」

「鞭狀天線，」貝提克沉思道，「這詞真有趣。」

「抱歉，我記不得這個詞的詞源了，」飛船說，「我的記憶已經不復當初了。」

「沒事，」伊妮婭說著，拍拍船殼，「你做得很好。現在你也得好好休養休養……我們回來時，希望你能恢復到頂級狀態。」

「好的，伊妮婭女士。在你們順流往下時，我會和你們保持聯繫，同時監控你們的行程，直到你們進入下一個遠距傳送門。」

貝提克和伊妮婭坐在霍鷹飛毯上，他們的背包和我們最後幾箱裝備把毯子擠得滿滿噹噹的。我繫好笨重的飛行皮帶，這意味著必須拿根繩子拴上包裹掛在胸前，一手扶著它，另一手還要拿著步槍，這樣倒也能飛。我僅僅從書上看到過該如何操作電磁皮帶——它們在海伯利安上不能用——但是控制器操作起來非常簡單，憑直覺就行。指示器顯示能量滿滿的，這趟旅途很短，所以我從沒想過會不會掉到河裡去。

我捏捏手持控制器，傾斜著飛入半空，差點刮到一棵裸子樹木，我趕緊穩住身子，飛毯正懸浮在水面上十米高的地方，於是我飛過去懸停在他們旁邊。雖然這身吊帶內有襯墊，但穿著它吊在半空中，總沒有坐在飛毯上舒服，不過，這樣飛行更加刺激。我握著控制器，向他們翹起拇指，示意準備就緒，一行人開始沿河往東前進，往旭日方向前進。

飛船和瀑布之間的那片區域中，沒幾塊沙地或河濱。但剛過瀑布，河流就變寬了，湍急的水流馬上變成了一汪慢條斯理的池水。在河流南面有個好地方，貝提克正是把我們的露營裝備和第一批材料放在了那兒。瀑布的聲音吵極了，我們把箱子全部堆在那兒，隨後我拿出斧子，望著最近的那些裸子樹木。

「我在想。」瀑布嘩嘩作響，貝提克輕聲說著，我幾乎聽不見。

我扛起斧子，停下手中的活。烈日當空照下，酷熱難當，襯衣已經濕得緊緊貼在身上了。

「建特提斯河的時候，設計理念之一就是要使旅程愉快，」他繼續道，「我在想，遊艇碰見那玩意兒，會有什麼愉快。」他用一根藍色的手指指著咆哮的瀑布。

「我知道。」伊妮婭說，「我跟你想到一塊兒去了。當時他們有浮置遊船，但並不是每個在特提斯河上遊玩的人都會乘這種船。要是你和你的小心肝來這兒想要一次浪漫的遊船之旅，卻行到了這瀑布之上，那真是太尷尬了。」

我站在那兒望著瀑布，水沫飛濺，上面掛著虹影。我心下思忖，以前一直覺得自己是個聰明人，而現在，是不是有點變蠢了。我以前可沒想到過這種問題。「特提斯河到現在已經有三百多年的歷史了，」我說，「也許這條瀑布是新近形成的。」

「也許，」貝提克說，「但我很懷疑。這些瀑布的成因，似乎是由地殼傾斜面的升降引起的，這些斜面在叢林中由北至南，一共有幾英里之長。但它們的高度完全沒有差別。這說明很久以前就受到侵蝕了。注意到水流中那些圓石的大小嗎？我覺得自這條河存在之日起，瀑布就形成了。」

「你的特提斯旅行指南中沒有提到嗎？」

「沒有。」機器人回答。他拿出小冊子，伊妮婭接了過去。

「也許我們不是在特提斯河上，」我說，他們倆都正眼盯著我，「飛船還沒有成功進行星辰定位。但是，如果這顆星球並不是原先的特提斯之旅的一部分，那會怎麼樣？」

伊妮婭點點頭。「我也想過。如今特提斯河都被截成了一段段，傳送門還在，而這兒的這些和它們是一樣的。但是，誰又能說技術內核沒有建造其他傳送門……沒有通過遠距傳輸器連接的其他河流？」

我把斧子倒豎在地，整個人靠在斧柄上。「不管事實怎麼樣，我們都有麻煩了。」我說道，「你永遠也找不到你的建築師，我們也永遠找不到回來的路，沒法回家了。」

伊妮婭笑了。「勞爾，你杞人憂天了。自特提斯河停止運行已經過了三個世紀。也許，這兒的這條河已經開出了新的支流。也許，叢林中有別的運河或水閘，但被雨林覆蓋，我們沒有發現。我們不必擔心這些事，只需順流而下，看看另一座傳送門在不在那兒。」

我豎起一根手指。「我又想起一件事，」我說，覺得自己比片刻之前聰明了點，「如果我們花了那麼大的勁建造出木筏，往下走，卻發現又有一座瀑布擋住了去傳送門的路，那怎麼辦？也許有十座瀑布？昨晚我們沒見到遠距傳送門，所以我們也不知道它有多遠。」

「我也想過。」伊妮婭說道。

我用手指輕敲著斧柄。如果這孩子再說一次這句話，我真的會考慮拿我手裡的這東西砍她。

「我已經按照伊妮婭女士的吩咐勘查過了，」機器人說，「就在前一次運東西的時候。」

我皺起眉頭。「勘查？就那麼點時間，你怎麼可能順河而下，飛出一百公里遠？」

「對，飛不了那麼遠，」機器人說道，「但我可以飛得很高，還用望遠鏡在路線上搜索了一番。我看見這條河一路筆直流向前，大概有兩百公里吧。自然，很難找到要找的東西。但在大約一百三十公里遠的地方，我的確看到了拱門狀的物體。而且，到拱門的整條河道中，也沒看到瀑布或是大型障礙物。」

我的眉頭肯定皺得更深了。「你全部都看見了？」我說道，「你飛得多高？」

「飛毯沒有高度儀，」貝提克說，「但就我所看到的星球曲面和天空的黑暗程度來看，我想高度約有一百公里。」

「你穿著太空服嗎？」我問道。如果人到了那個高度上，他血管中的血液就會沸騰，肺也會因為爆發性減壓而破裂。「戴著呼吸器嗎？」我左右四顧，但在我們一堆堆普通物品中，沒有看到類似的東西。

「不，」機器人一面說，一面轉身搬起一隻箱子，「我只是屏住了呼吸。」

我搖搖頭走開。我想，運動和獨處會對我有好處。於是我開始一個人砍樹。

木筏造好的時候，天差不多要黑了。如果貝提克沒有和我輪流砍樹，那我肯定干到深夜也搞不定。完成的產品並不漂亮，但它漂浮在了水面上。我們這個小木筏約有六米長，四米寬。筏尾叉有一根長長的撐桿，大致可以掌舵用。撐桿前方有一個凸起的區域，是伊妮婭建的單坡帳篷，前後都有入口。筏子兩側有兩個拙劣的槳架，上面架著木槳，平時固定在上面，如果碰到死水或者急流，需要掌舵，可以用它來划船。我曾一度擔心，蕨類的樹幹可能會吸水過多，萬一沉了就不好辦了，但我們用攀登繩索將圓木綁成兩層，做成蜂窩狀結構，然後在關鍵位置用螺栓釘牢，這樣一來，筏子的地面就離水面有十五厘米的距離，坐上去感覺非常棒。

伊妮婭對微纖維帳入迷了，我得承認，她精湛高效的塑形技巧，使得我多年來造的所有棚屋都變得不值一提。站在撐桿的操縱地點上，只要一貓腰，就能進入單坡屋，它的前部有一個漂亮的屋簷，可以替我們遮擋烈日和風雨，但視線卻不會受阻，屋子兩側有漂亮的前廳，我們的一箱箱裝備放在那兒，不會被打濕。在帳篷的角落裡，她已經攤開了塑料墊和睡袋，帳篷中部的高坐區域可以讓我們很好地看清前方的東西，現在那兒堆起了一圈一米寬的石頭，上面放著火盆和餐具，還有加熱立方體。中心孔上吊著一盞提燈，被設置在燈籠狀態。啊，我必須承認，整體效果真是愜意極了。

不過，女孩並不是整個下午都在做這頂愜意的帳篷。我本以為她會站在一旁看我們兩個男人辛辛苦苦地干重活兒——那天天氣越來越熱，一個小時後，我就把上衣全脫了——但伊妮婭幾乎是馬上和我們一起幹起活來，幫我們把砍下的樹幹拖到裝備地，綁紮，鑽釘子，擰螺栓和接榫，然後開始設計。她指出，我在訓練中學會的安裝方向舵的標準方法太過馬虎，是不合格的，她把支撐三腳架的底座移到更低更遠的位置，這樣一來長長的撐桿操作起來就更容易了，也更有效率了。她還向我們展示了兩種不同的方法，在對木筏下部的交叉支撐板進行連接時，能做得更緊、更堅固。我們所用的各種式樣的圓木，都是伊妮婭用彎刀削出來的，我和貝提克只能站得遠遠的，以防被飛濺的木屑擊中。

但是，即便三個人都賣力幹活兒，等造好木筏，把裝備搬到上面後，天也幾乎已經黑了。

「我們今晚可以在這兒露營，明天一大早開船。」我說道，就在說話的時候，我明白自己其實不願意那麼做。他們兩個也不願意。我們爬上木筏，用長撐桿撐離河岸，如果水流過於平緩，我們將撐篙前進。貝提克掌舵，伊妮婭站在木筏的前端，留意著淺灘或者隱蔽的岩石。

最初的幾個小時裡，木筏之旅非常迷人，甚至可以說具有一種魔力。經過了一整天在悶熱的叢林中揮汗如雨的工作，現在站在緩緩移動的筏子上，偶爾在河底的淤泥上撐上一桿，注視著黑牆般的叢林在身邊緩緩而過，那可真像是天堂。太陽就在我們身後，幾乎已經下山，有幾分鐘，河水紅燦燦的，就像是滾滾的熔岩，河流兩側，裸子樹木的下部被反射的光線照亮，似乎也在熊熊燃燒。天色逐漸變暗，最後變黑，我們還沒看到一眼夜空，雲層就從東面湧來，一如昨夜。

「我想知道飛船有沒有完成定位。」伊妮婭說。

「咱們呼叫一下，問問看。」我說。

飛船還沒有確定它的方位。「但我能確定，這兒不是海伯利安，也不是復興之矢。」從手腕上的通信志中傳來輕輕的聲音。

「啊，真是讓人鬆了口氣呀，」我說道，「還有別的消息麼？」

「我已經潛入了河底，」飛船說，「很舒服，我正準備……」

突然間，彩色的電光起伏著劃過北方和西方的地平線，暴風開始猛烈地鞭打著河面，我們趕緊跑去護住我們的東西，以免被刮跑。河水泛起白浪，趕著筏子朝南邊的岸上移去，通信志發出辟里啪啦的噪聲。我用拇指按了一下，將手環關閉，集中精神撐篙，而貝提克也重新掌起舵來。有那麼幾分鐘，我很害怕筏子會被浪花和咆哮的暴風撕碎。筏首正劈波斬浪地前進著，一會兒升起，一會兒落下，天很黑，唯一的亮光就是這一陣陣或絳紅或緋紅的閃電。這一晚，我們聽見了雷聲——隆隆巨響，就彷彿有人在岩石台階上滾著龐大的鐵桶，正往下朝我們奔來。與昨晚一樣，極光舞動著，將天空撕裂。剎那間，一束絳紅的霹靂擊中了北岸上的一株裸子樹，那棵樹隨即猛地燃燒起來，冒出五顏六色的火花，我們三人都被這景象驚呆了。身為一名前遊艇船員，我開始咒罵自己的愚蠢，竟然讓大家直接暴露在這樣一條寬闊河流的中央——現在特提斯河已經足有一公里寬——卻沒有避雷針或者橡皮墊。我們什麼也不能做，唯有盤坐在那兒，愁眉苦臉地看著彩色的光束劈在河兩岸上，也照亮我們前方的東部地平線。

接著又突然一下子下起雨來，雷電交加。我們趕緊跑進帳篷——伊妮婭和貝提克蹲伏在前門邊，警惕地留意著沙洲或者浮木，而我則站在後門邊，伊妮婭造帳篷的手法很精妙，我能在撐船的同時躲在帳篷的遮蔽下。

想當年，在我還是個駁船船主的時候，湛江上常常暴雨連連。我記得當時自己縮在漏雨的舊船上，心裡思索著，要是暴雨把船浸透，船會不會沉下去。但我不記得哪場雨有這次那麼猛烈。

有那麼一小會兒，我以為我們又來到了一座瀑布上，這座更大，我正盲目地抵著強勁的水流撐著撐桿。但事實上我們還是在往下游前進，前頭並沒有什麼瀑布，只不過暴風雨實在是太猛烈了，我還是頭一回碰到。

當時明智的做法是趕緊靠岸，等暴雨過了再上路，但是這條一望無垠的河流就像是豎立在我們面前的一堵牆，除了突然迸發的彩色電光，其他什麼也看不見，我根本就不知道河岸離我們有多遠，也不知道我們能不能靠岸並停好筏子。於是我把方向舵綁在高處，這樣一來它就能保持船尾向後，而不會亂擺。接下來我離開崗哨，跟機器人和小孩縮在一起。天空像是開了個大口子，江河湖海正一股腦地傾倒在我們身上。

看來，女孩在塑造並穩固帳篷這方面的確有兩把刷子，又或許是她運氣好，反正當時那種情況下，帳篷都沒有垮塌下來。我前面說我當時和他們擠在一起，但事實上，我們三個正手忙腳亂地抓著箱子，它們倒是綁得牢牢的，而筏子在一刻不停地上下顛簸，左右搖擺，四處打轉。我們根本不知道筏子在朝什麼方向前進，不知道筏子是不是安全地位於河中央，還是在湍流中的無數石頭間亂衝亂撞，也許河流打了個彎，而我們來不及轉向，筏子正鐵了心地撞向懸崖。但在當時，大家早已把一切拋在了九霄雲外：我們正一心保護著裝備，不讓它們被衝下筏子，同時也盡力互相照應。

在某個時刻——當時我正一手護著一堆背包，一手緊緊抓著女孩的衣領，而她正伸手去截住幾隻飛速掉出去的炊具——我從前廳往外看去，望著筏子前面，這才發現，除了帳篷所在的這個凸起的小平台之外，木筏已經全數浸在了水下。狂風刮起白浪，那些浪花在五顏六色的極光映照下，也泛著或紅或黃的光芒。我記起來，我還忘了帶一樣東西：救生衣——水上救生漂浮器。

我把伊妮婭拉回到撲撲拍打的帳篷頂棚下，在狂風中喊道：「不是零重力的話，你會游泳嗎？」

「什麼？」我幾乎聽不見她的聲音，但從她的嘴唇形狀我看懂了她說的是什麼。

「你……會……游……泳……嗎！？」

貝提克正站在搖晃的箱子中間，他抬起頭來。水花擊打著他的禿腦袋和長鼻子。極光爆裂的時候，那雙藍眼睛發出紫色的光彩。

伊妮婭搖搖頭，雖然我不知道她到底是想說不會游，還是想說聽不見。我把她拉近，她身上那件有很多口袋的背心已經濕透，在暴風的吹襲下，就像濕床單一樣拍打著。「你……會……游……泳……嗎？？」我聲嘶力竭地大喊，差一點沒氣。我抬起手臂，放在身前，做著狂亂的游泳姿勢。筏子顛得我們一會兒分離，一會兒接近。

從她的眼神中，我知道她聽明白了。暴雨和浪花打濕了她的頭髮，鞭打著她的臉。她微微一笑，水花讓她的嘴裡全是水，她靠過來，衝著我耳畔喊道：

「謝……謝！我……很……願……意……游……會兒……泳。但……還……是……等……以……後……吧。」

就在這時，我們肯定是撞進了一個漩渦，又或許是狂風吹在了筏子上，如同吹一面帆，讓筏子開始自轉起來，一開始的時候，筏子只是在原地繞圈，似乎正猶豫不前，接著它開始自轉。我們三人覺得還是保命要緊，於是放開手裡抓著的東西，扶穩對方，一起縮在筏子平台的中央。我意識到，伊妮婭正在喊叫——某種歡快的「喲呵」聲——沒等我衝她嚷嚷叫她閉嘴，我自己也附和起她的喊叫。面對著那樣一個環境——飛速自轉、風暴、大雨，叫喊讓人舒心，雖然雷聲隆隆大響，我們根本聽不見自己的聲音，但是我能感覺自己的喊聲在頭顱和骨骼中迴盪。突然間，一條緋紅的電光照亮整條河流，我朝右看去，兀然見到河面上矗立起一塊至少高五米的石頭，筏子扭動著從旁繞過，就像是個陀螺旋轉著繞過一攤爐渣，更加讓我驚奇的是，貝提克正跪在地上，腦袋後仰，跟著我們一起聲嘶力竭地「喲呵」著。

風暴持續了一整晚。破曉前，雨勢放緩，除了幾陣間歇的傾盆大雨。那時候，極光閃電和音爆炸雷肯定已經停了，但我吃不大准，因為，當時我和我的小朋友以及機器人朋友一樣，都睡得很熟，打著呼嚕呢。

醒來時，天已經大亮，天空萬里無雲，河面很寬，平靜和緩，兩旁的森林緩緩而過，就像一張無縫的掛毯在我們身側慢慢攤開。藍色的天空也很平靜。

我們就那麼在日光下靜靜地坐了一會兒，手肘支在膝蓋上，身上的衣服依舊沒幹，滴著水。大家都沒吭聲，昨晚的大漩渦依舊在我眼中回放，五顏六色的爆炸電光依舊逗留在視網膜上。

過了一會兒，伊妮婭站起身，雙腿直打哆嗦。筏子表面還是濕的，但總算還浮在水面上。右舷的木頭已經鬆脫，還有不少破爛的繩索，應該是原先的繩結。但不管怎麼說，這證明我們的小船是經得起航海……經得起游河的。管它是航海還是游河。我們檢查了裝備，點了點有沒有少東西。那個被我們掛做燈籠的提燈沒了，還丟了一小盒糧食，但看樣子其他東西都還在。

「嗯，你倆在邊上站一會兒，」伊妮婭說，「我去準備早餐。」

她將加熱立方體調到最熱，一小壺水沒到一分鐘就沸騰了，她在自己的杯子裡倒了些水，沏了杯茶，然後在咖啡壺中為我們泡好咖啡。完事後，她把壺放好，拿了個淺鍋，在上面放上幾片火腿，又切了幾片土豆，開始煎起來。

我看著她煎，火腿發出絲絲的聲音，「我以為你只吃素的。」

「的確是，」女孩說，「我吃麥片，還有那些難喝的複製乳，但這次我為你們掌廚，給你倆燒些好吃的，僅此一次哦。」

的確好吃。我們坐在帳篷平台的前部邊緣，沐浴在陽光下，曬著濕衣服。我從濕背心的口袋裡拿出那只被壓扁的三角帽，擰乾水，戴在頭上遮擋陽光。伊妮婭見了我的樣子又大笑起來。我仰頭望了望貝提克，但機器人同往常一樣規矩守禮，一副無動於衷的表情，就好像昨晚的「喲呵」根本沒發生過一樣。

貝提克站在筏子前端，拿起撐桿——我在它上面安了個旋轉座架，這樣一來晚上就能在上面掛上一盞提燈。他脫掉身上破破爛爛的白襯衣，掛在座架上晾著。陽光照在他極藍的皮膚上，閃爍著。

「旗子！」伊妮婭喊道，「正是我們這次遠征需要的。」

我笑了。「可總不能掛白旗啊。那表示……」話說一半我便住口了。

我們隨著水流緩緩地前進，剛在一個很大的彎處轉了個彎。現在，三人都看見了龐大而古老的遠距傳送門，它跨立在我們兩側，矗立在頭頂幾百米的高處。在它寬闊的後拱頂上，長出了一棵棵樹木；籐蔓爬在各式圖案和凹槽上，往下垂了幾米。

我們三人移步回到崗位：我負責控制方向舵，貝提克站在長長的撐桿旁，似乎已經準備好避開岩石和一些想要強行登船的東西，伊妮婭則蹲在筏子前方。

有一段很長的時間，我覺得遠距傳送門壓根不會起作用。透過它，我望見熟悉的叢林和藍天，而河流也穿過了它繼續往前進。當我們進入巨型拱門的陰影中時，眼前的景象還是普普通通。我看見一條魚從面前十米外的水中躍出。微風吹拂著伊妮婭的頭髮，在河面上梳理出一條條波紋。在我們頭頂，這個古老的金屬物懸在那兒，就像是孩子畫筆下的一座橋。

「沒啥變化嘛……」我開口道。

空氣充滿了靜電，從某種意義上來說，甚至比昨晚的風暴還要突然、還要可怕，就彷彿有一塊巨大的門簾從拱門上垂了下來，直直落向我們的腦袋。我單膝跪倒在地，感覺著那股重量，但又似乎根本沒有重量。剎那間，我又感覺像是進入了一艘正在墜落的飛船，邊上是突然出現的墜落場——彷彿胎兒正在黏糊糊的羊膜囊中掙扎。

接著我們進入了另一個世界。太陽不見了。日光不見了。河岸和叢林也已經不在原來的地方。四面八方全是一望無垠的水。天空似乎極為浩瀚，星星數不勝數，極為明亮，我從沒想到會有這樣的景象，更別提親眼見過了。

在我們正前方，掛著三輪月亮，每一個都大如一個星球，它們如橙色的探照燈一般，照亮了伊妮婭的側面輪廓。

31

「真令人心醉神迷。」貝提克說。

我不會像他一樣用這個詞來形容眼前的情景，但事實上的確恰如其分。我的第一反應是以一個個否定句來衡量週遭的環境：這不是那顆叢林星球；我們不在河流上——而是一片海洋，夜空下，無邊無際的大海向四周伸展著；這裡不再是白天；我們沒有沉沒。

波浪輕柔，然則確實是海浪，木筏的漂流方式與先前有點不同；我以船員的眼力注意到，雖然波浪似乎更加頻繁地拍打木筏邊緣，但一根根取自裸子樹的圓木似乎也浮得更加起勁了。我單膝跪在舵旁，小心翼翼地掬起一捧海水，拿到嘴邊嘗了嘗，但很快吐了出來，從腰帶上取下軍用水壺，喝了一口淡水，漱了漱口。這水竟比海伯利安上最難下嚥的海水都要鹹。

「哇！」伊妮婭輕聲低語著。我猜她是在讚歎升起的月亮，那是三輪巨大的橙月，中間那顆龐大無比，它升起的方向我定作是東方，還有一半沒跳出地平線呢，而那片天空幾乎都給塞滿了。伊妮婭站起身，她直立的身影映在巨大的橘黃色半球中，還不到它的一半。我綁好舵，走到木筏前端與他倆站在一起。輕柔的海浪在身下翻湧，木筏微微搖晃，我們三人只得扶住直立的桅桿，桅桿上掛著貝提克的襯衫，在夜風中撲啦啦直響。在月光和星光的照耀下，襯衫閃著白光。

有一段時間，我不再以船員的身份，而是以牧羊人的眼光審視天空。那些我兒時最喜歡的星座——天鵝座、怪老頭座、雙姝座、種艦座、本壘板座——全都找不到，或是星位變化太大，根本無法辨認。可銀河還在：我們這個銀河系那蜿蜒悠長的大道，在身後波濤洶湧的海平面那邊，一直通向緩緩升起的月亮，最後在月亮的光輝中消失。通常情況下，如果天上有月亮（即便是舊地的月亮，更別提這些巨星了），星星的光芒就會變得黯淡。我猜想可能是由於碧空中全無塵埃，且四周沒有其他光源，空氣也較為稀薄，才為我們帶來了如此奇妙的景象。很難想像，如果沒有月亮的話，這些星星會是怎樣。

「這裡」是什麼地方？我滿心疑惑，但已經有了預感。「飛船，」我對通信志說道，「你還在嗎？」

手環真的做出了回答，這讓我有些驚訝。「下載區域還在，安迪密恩先生。需要幫忙嗎？」

另外兩人不再凝望上升的巨月，往通信志看過來。「你不是飛船嗎？」我問，「我是說……」

「如果你是想問你是否在和飛船直接交流，答案是否定的，」通信志說，「當你們從上一座遠距傳送門中通過時，通信波段就被切斷了。不過，這個精簡版的飛船人工智能還可以接收視頻信號。」

我都忘了通信志還有感光接收裝置。「能告訴我們這是哪裡嗎？」我問。

「請稍等，」通信志說，「麻煩你把通信志往上舉舉——多謝——我得先搜索一下天空，匹配航空坐標。」

通信志還沒搜索完畢，貝提克開口道：「我想我知道這是哪兒，安迪密恩先生。」

我也猜到了大概，不過我沒打斷他的話。「看這裡的情形，似乎很符合無限極海的描述，」他說，「無限極海從前隸屬環網，現在成了聖神的一部分。」

伊妮婭什麼都沒說。她還在觀賞著升起的月亮，表情極為癡迷。我抬頭望著幾乎佔滿天空的橘黃色球體，可以清楚也看見它佈滿塵埃的表面有銹紅色的雲朵在流動。再仔細觀察，我發現連表面的細緻特徵也一清二楚：棕色的污痕可能是熔岩流，長長的疤痕應該是河谷，還有支流，北極有冰原的跡象，還能隱約看見交錯的輻射狀線條，可能是山脊。有點像我見過的舊地星系的火星全息圖——環境改造之前的。

「表面上看，無限極海有三顆月亮，」貝提克說道，「然而事實上，無限極海才是衛星，它圍繞著一顆近木星大小的岩石星球轉動。」

我指指佈滿塵埃的月亮。「就是它？」

「就是它，」機器人說。「我見過照片……沒人居住，但霸主時期有許多機器人在那裡採礦。」

「我也覺得這兒是無限極海。」我說，「我聽一些從外星球來的聖神獵手說起過它。深海漁業很發達。他們說無限極海的海洋裡有一種長觸角的頭索動物，能長到一百多米長……漁船遇見它，要是不先動手，會被整條吞下肚。」

然後我閉了口，三人一齊望向酒紅色的深海。寂靜之中，通信志突然嘀嘀叫了起來，「找到了！這片星域和我的航空數據庫非常匹配。你們位於一顆亞木星行星的衛星上，與之一同繞著恆星蛇夫座70A旋轉，距海伯利安二十七點九光年，距舊地星系十六點四零八二光年。該星系是個雙星星系，主星蛇夫座70A距你們零點四六天文單位，伴星蛇夫座70B距你們零點八九天文單位。由於你們這兒有水和空氣，幾乎可以肯定你們在主星蛇夫座70A亞木星行星DB的第二顆衛星上，在霸主時期，它的名字叫無限極海。」

「多謝。」我對通信志說道。

「我還有更多的星空航空數據……」手環還在喋喋不休。

「以後再說。」我說著，關掉了通信志。

貝提克從代用桅桿上取下襯衫，穿上身。海風很強勁，空氣稀薄而寒冷。我從背包裡拿出隔熱馬甲，他倆也同樣從各自的背包中取出外套。那顆驚世駭俗的月亮還在緩緩升起，升入驚世駭俗的燦爛星空。

特提斯河的無限極海這一段，夾在其他更多以娛樂為主的河段之間，短暫而宜人，《世界網旅行指南》上如是說。我們三人蹲在爐石旁，在最後一盞提燈的光亮下閱讀這些書頁。燈其實沒必要，因為在月光的照耀下，天色就如海伯利安的多雲天氣一般明亮。波瀾起伏的海洋之所以呈現出紫羅蘭色，其實是由海裡的一種浮游植物造成，與大氣散射無關，雖然後者能讓旅行者看到非常美麗的日落景象。這段河流很短——約五公里的航海對大多數漫遊者來說已經足夠——途經環網聞名的格氏海魚燒烤坊，推薦菜品有炭燒巨型海魚、百腳章魚湯、上好的黃草酒。在格氏海上平台挑一座露台進餐，同時可以享受無限極海美麗的日落，以及更為美妙的月出。這顆星球以其浩瀚無垠的海洋（沒有大陸，連小島都沒有）和凶狠的海洋生物（如「燈嘴大怪魚」等）聞名，請確保你的特提斯遊船位於傳送門之間的中濱洋流上，並且有該星的保護體侍船隨行——敬請遵守，以保證你短暫的海洋旅行，以格氏海魚燒烤坊的美妙晚餐開始，以快樂的回憶結束。（注意：如果天氣險惡，或者海洋生物活動猖獗，特提斯河無限極海的河段將被取消。下次旅行，千萬別錯過此地！）

就這些。我把書還給貝提克，關掉提燈，走到木筏前端，用夜視放大鏡掃了掃海面。其實在三顆月亮的光芒下，根本不需要夜視鏡。「這書在胡說八道，」我說，「這裡距海平線至少有二十五公里，可根本看不到另一座入口。」

「也許它漂走了。」貝提克說。

「或是沉了。」伊妮婭說。

「哈哈。」我說著，扯下夜視鏡，丟進背包，同他倆一起坐到發紅的加熱立方體旁。空氣非常寒冷。

「也有一種可能，」機器人說，「就跟其他河段一樣，這裡分成了好幾段，有些長有些短。」

「我們為什麼總是碰到長的那段呢？」我說。我們正在做早飯，在昨晚漫長的風暴後，大伙都還沒吃過東西，快要餓扁了，雖然在月光點點的大海上，土司、麥片、咖啡似乎感覺更像宵夜。

木筏在巨大的波濤上高低起伏，但我們很快就習慣了，沒人出現暈船的跡象。喝完第二杯咖啡，我感覺好多了。旅行指南上提到的東西讓我覺得有些荒謬，然而，我得承認，我不喜歡有關「燈嘴大怪魚」的那部分。

「你挺喜歡這樣的，對吧？」伊妮婭問道。我和她正坐在帳篷前，貝提克在我們背後掌著舵。

「對，」我說，「我想是的。」

「為什麼？」女孩問。

我舉起雙手。「這是趟冒險，」我說，「可沒人受傷……」

「可我覺得昨天那場風暴挺危險的。」伊妮婭說。

「嗯，對……」

「沒有別的原因嗎？」孩子的聲音裡的確帶著好奇。

「我總是喜歡待在戶外，」我實話實說，「野營、遠離塵囂，大自然總讓我覺得……怎麼說呢……讓我和什麼更宏大的東西有聯繫。」我閉了口。再說下去，我就會像個正統禪靈教徒了。

女孩靠近了些。「我父親曾就這個話題寫過一首詩，」她說，「當然，那實際上是我父親的賽伯克隆本體，一個大流亡前的古詩人，但詩裡的確有我父親的感受。」沒等我問，她又自顧自地說了下去，「他不是個哲學家。當時他還很年輕，甚至比你還小，他知道的哲學詞彙很少很少，但在那首詩裡，他試圖清楚地描繪天人合一的各個階段。在一封信中，他把這些階段稱為『歡愉溫度計』。」

我承認我當時吃了一驚，可以說被這短短的幾句話震驚了。我還從沒聽過伊妮婭如此嚴肅地談論一件事情，也沒有使用過這樣正式的詞彙。而且，「歡愉溫度計」這幾個字在我聽來隱隱有些淫穢。但我聽她繼續說了下去：

「父親認為人類幸福的第一階段是『同宇宙精華結成友伴關係』[32]，」她輕聲說。我看見坐在舵旁的貝提克也在側耳傾聽。「父親那句話的意思，」她說，「是對大自然展開的想像和感官回應……也正是你剛才描述的那種感覺。」

我揉揉臉，感覺胡茬兒又長長了些。再幾天不刮臉，我就會變成大鬍子了。我啜了口咖啡。

「對大自然的回應，父親將詩歌、音樂、藝術都劃歸其中。」她說，「雖然不準確，但這是人類和宇宙產生共鳴的慣常方式——大自然激發了我們的創造力。對於父親來說，想像即真實。他曾經寫道——『想像力可以比作亞當的夢——他醒來後發現夢境成了現實。』」

「我不是很明白，」我說，「是不是說虛構比現實……更真實？」

伊妮婭搖搖頭。「不，我想他的意思是……嗯，在那首詩裡，他有一段對潘神的讚歌——

你令人敬畏地打開神秘的門洞，

從這裡通向無限廣博的知識。

伊妮婭吹吹那杯熱茶。「對父親而言，潘神已經成了想像力的標誌……尤其是浪漫的想像。」她啜了口茶，「你知道嗎，勞爾，潘神是基督的寓意式先驅？」

我眨了眨眼。這孩子兩天前還纏著我講鬼故事呢。「基督？」我說。我完全是應時的產物，不敢有一絲瀆神的念頭。

伊妮婭喝了口茶，望著月亮。她正坐在木筏上，左臂抱著蜷起的膝蓋。「父親認為有的人——一部分人——天生具有潘神般的想像力，受其激發，會對大自然作出回應，從而被感動。」

願你仍然做供冥想休憩的不可

思議的旅舍；正如你這樣逃脫

想像，把想像推脫給仙界天國，

留下赤裸的腦筋：願你仍然做

酵母，散佈在愚笨呆鈍的凡塵，

給塵世微妙的接觸，叫它新生：

願你仍然做無垠空間的象徵；

倒映在大海裡面的廣袤蒼穹；

充塞在天地之間的一個要素；

不可知……

這一段背誦之後，我們好一陣子沒說話。我是聽著詩長大的——牧羊人的鄉野史詩、老詩人的《詩篇》、關於年輕的第谷、格力、半人馬勞爾的《嘉登史詩》——過去我已習慣在繁星點點的天空下聽詩，只不過我聽過的、學到的、喜歡的詩，大多數都比這首要易懂得多。

萬籟俱寂，只有波濤擊打著木筏，微風吹拂著帳篷。過了一會兒，我說：「那麼，這就是你父親對於幸福的詮釋？」

伊妮婭一甩頭，頭髮在風中搖曳。「哦，不，」她說，「這只是『歡愉溫度計』理論關於幸福的第一個階段。還有兩個更高的階段。」

「是什麼呢？」貝提克問。機器人溫柔的聲音嚇得我差點跳起來；我已經忘記了他還在木筏上，跟我們一起。

伊妮婭閉上眼，繼續吟誦，她的聲音輕柔悅耳，和那些毀了詩歌的搖頭晃腦的歌腔完全兩樣。

但是這裡

還有更多的糾纏，還有更甚於

自我毀滅沉醉迷惑，並逐漸

走向極端的激情：這一切的王冠

正是用愛和友誼精製而成，

它已高高地戴上了人類的頭頂。

我抬頭望著巨月上的沙塵暴和火山爆發的閃光。橙棕相間的地表上，飄著深褐色的雲朵。「這些就是更高的階段？」我問道，有些失望，「首先是大自然，然後是愛和友誼？」

「不完全是。」女孩說，「父親認為，相比我們對大自然的回應，人類之間真正的友誼是更高的階段，但我們可以達到的最高階段是愛。」

我點點頭。「就像教會宣揚的，」我說，「熱愛基督……熱愛人類同胞。」

「不，不，」伊妮婭說著，喝光了茶，「爸爸說的是交合之愛。性愛。」她又閉上雙眼……

我深深地嘗味過她的甜美的靈魂，

其他的深嘗都是淺嘗：一度

神聖的香澤全成了沉澱的泥土，

只想施肥於我的塵世的根株，

要我的枝柯把一個金蘋果高舉，

舉向燦爛的天空。

聽到這些，我不知該說什麼。杯中還剩一點點咖啡，我把它們抖掉，清清嗓子，然後審視著碩大的月亮和依然清晰可辨的銀河，過了一會兒，我說道：「那麼，你覺得他當時在上什麼嗎？」一說完，我就想踢自己一腳。我可是在跟一個孩子說話。她可以將古詩倒背如流，或者就事論事地說，熟練地背出一首古老的情色詩歌，但她不可能理解。

伊妮婭看著我。月光下，她的大眼睛炯炯有神。「和我父親想像出的哲學觀點相比，我想，赫瑞修，在天地萬物之中，應該還有更多的層面。」

「明白了。」我說著，心裡卻在想，赫瑞修究竟是誰？

「我父親寫下這些的時候，他還很年輕。」伊妮婭說，「這是他的第一首詩，卻是失敗之作。他想要的，他希望他的牧羊人英雄學會的，是這一切會有多麼高貴——詩歌、自然、智慧、朋友的聲音、勇敢的舉動、陌生之地的榮耀、異性的魅力。但他在即將得到真正的精髓時，卻止步不前。」

「什麼真正的精髓？」我問。木筏在大海的呼吸中起伏。

「一切運動、形狀和聲音的意義，」女孩低聲說，「……一切外形和實體。一直追溯到它們的象徵性本質……」

這些話為什麼如此熟悉？我過了好一陣子才回想起來。

夜幕下，我們的木筏繼續在無限極海的海洋上行駛。

日出前，我們睡了兩覺。吃過了兩頓早餐之後，我站起身，想要看看武器。月光下吟誦哲學詩篇沒啥不對，但射擊精準的槍支才是根本。

不管是在飛船上，還是墜落在叢林星球的時候，我都一直沒有時間檢驗這些輕武器，一想到身上扛的武器還沒開過火，也沒檢查過，我就感到緊張。在地方自衛隊待的短短時間裡，在擔任獵人嚮導的漫長時間裡，我一直認為，熟悉一件武器，無疑和擁有一支高檔的步槍一樣重要——可能還更為重要。

最大的那顆月亮還沒落下，太陽就升起來了——首先是雙星中小的那顆，像是清晨的天空中一粒燦爛的塵埃，在它的照耀下，銀河的光芒幾乎看不見了，巨大的月亮也變得模糊不清；然後是那顆主星，比海伯利安的類日恆星小，但非常明亮。天空的顏色逐漸變亮，先是深藍色，然後是鈷藍色，兩顆明晃晃的太陽和一顆橙色的月亮填滿了身後的天空。陽光下，擁有大氣的月表像是一塊煙霧瀰漫的圓盤，這時肉眼已經辨別不出它的表面特徵。氣溫逐漸升高，先是很暖和，然後慢慢熱起來，最後變得熾烈。

海浪大了一些，原本溫和的波浪變成了一個個兩米高的巨浪，推搡著木筏，但幸好浪與浪之間相隔甚遠，於是我們安穩地乘著浪花往前進，沒有非常不適的反應。跟旅行指南上的描述一樣，大海是一片令人不安的紫羅蘭色，整齊地冒著深藍色的浪尖，那顏色深得發黑，其中偶爾夾雜著黃藻床或者更加深紫的泡沫。木筏繼續朝月亮和太陽升起的那條海平面駛去——我們認為那邊是東方——希望強勁的急流可以把我們帶向某處。有時候，我們感覺水流似乎根本沒有載我們前進，就會拖出一根繩子，或是往木筏外丟點垃圾，看看風和水流的方向是否一致。波浪是在從南至北移動。而我們照舊往東行去。

我首先準備試用點四五，看了看彈夾，確定子彈在裡面。這古老火器的彈夾和槍身是分離的，真害怕自己會在某些節骨眼上忘了重裝彈藥。手頭已經沒有多少東西可以丟下木筏，用來做射擊練習的靶子，但腳邊還留著幾個食品包裝盒，於是我丟下一個，等它漂到約十五米外時，我便朝它開火。

自動手槍發出一陣與體積不相稱的巨響。我知道這些用槍子兒的東西聲音都很大——我曾在新兵的基礎訓練中用過一些，因為冰爪叛亂者經常使用它們——但那響聲差點嚇得我把手槍丟進紫羅蘭色的大海。伊妮婭也被嚇得直起身來，她當時正注視著南方沉思著什麼，就連一向鎮定的機器人也跳了起來。

「對不起。」我說道，接著用雙手托起沉重的武器，又開了一槍。

在使用完兩夾珍貴的彈藥之後，我已經確信自己可以打中十五米內的目標。如果更遠的話——嗯，我希望瞄準的東西長有耳朵，會被點四五發出的響聲嚇破膽。

開完火，我把彈夾退出，又說起這老古董可能是布勞恩・拉米亞的。

伊妮婭看著它：「我說過，我從沒見過媽媽帶手槍。」

「也許她在領事乘飛船迴環網時借給他了。」我邊說邊擦著打開槍膛的手槍。

「沒有。」貝提克說。

我轉頭看著靠在撐桿上的他。「沒有？」我問。

「拉米亞女士在『貝納勒斯』號上時，我見過她的武器。」機器人說，「那是把老式手槍——我想，是她父親的——但槍柄是珍珠白的，還有激光瞄準器，並且經過改造，可以裝入鋼矛彈夾。」

「哦。」我說。好吧，要是先前的想法是真的該多好。「至少這東西保存完好，改造得也很棒。」我說。它肯定是放在了某種惰性盒匣裡；不然，一把有千年歷史的手槍壓根就不能用。或者，也可能是領事在旅途中偶然獲得的以假亂真的仿製品。當然，怎樣都無所謂，但我面對老式武器的時候，總是會被它們所散發的——我想可以稱作是歷史感——震撼。

接下來，我拿起鋼矛手槍開了一槍。只打了一發，就能看到它性能相當不錯，謝天謝地。漂在三十米外的食品盒被炸成了上千片流沫碎片，整個浪尖忽地躥起，微微閃光，像是在經受一場鐵雨的洗禮。鋼矛武器用起來會讓局面變得難以收拾，很難射不中，對於目標來說很不公平，但我還是選擇了它。我設好安全狀態，把它放回背包。

相比之下，等離子步槍較難瞄準。我「喀噠」一下打開光學瞄準器，這把槍能瞄準的東西，近至漂在三十米外的食品盒，遠到約二十五公里外的海平面，但我一槍打沉食品盒後，意識到我無從得知遠距離射擊是否有效。外頭沒有東西可用作標靶。理論上說，只要看得見，脈衝步槍就可以射中——不存在風力或彈道曲線的誤差——我用望遠鏡看著子彈在二十公里外的波浪上砸出一個窟窿，心裡卻一點也沒有瞄準遠距目標時應有的自信。我舉起步槍，瞄準身後正在西沉的巨大月亮。透過望遠鏡，能看見那裡有一座白頂的山峰——我知道那多半是凍結的二氧化碳，而不是雪——接著，只是出於好玩的心理，我扣下扳機。與裝子彈的半自動手槍比起來，等離子步槍真是安靜多了：開火時發出的聲音就像貓兒咳嗽了一聲。望遠鏡倍數不足以看清是否射中，這樣遠的距離，兩顆行星的旋轉很可能會影響射擊，但我很有把握剛才的射擊確實擊中了山峰。地方自衛隊兵營總有這樣的傳聞，說瑞士衛兵步槍手躲在小行星或類似星體上，將附近幾千公里外的驅逐者突擊隊員擊倒。這一把戲，千年來一直沒變，誰先看見敵人，誰就是贏家。

我心裡想著等下再試試霰彈槍，於是就把它擦淨，收好所有的武器，同時說道：「我們今天需要偵察一下。」

「你懷疑另一座傳送門已經不在了？」伊妮婭問。

我聳聳肩。「指南說兩扇傳送門之間只有五公里。從昨晚到現在，我們至少已經漂了一百公里了，說不定還更遠。」

「是不是又要用霍鷹飛毯？」女孩問。太陽正炙烤著她白皙的皮膚。

「我覺得還是用飛行皮帶為好。」我說。要是有人偵察的話，至少在雷達上輪廓小一點，我心裡想，但沒有說出來。「你別去，孩子。」這話我說出口了，「我一個人去。」

我從帳篷下抽出飛行皮帶，繫緊索具，取出等離子步槍，然後激活了手動控制器。「呀，見鬼。」我罵道。皮帶連一點要托起我的意思都沒有。我馬上覺得肯定是到了類似海伯利安的星球上，磁場飄忽不定，但接下來我看了看電力指示器。紅的。沒電了。用光了。「見鬼。」我又罵了一句。

我解開索具，他們兩人聚到我旁邊，看著我檢查電線、電池匣、飛行裝置。

「我們離開飛船前，剛充過電呢，」我說，「就在給霍鷹飛毯充電的同時。」

貝提克試圖開啟診斷程序，但因為一丁點電也沒有，就連診斷都無法運行。「你的通信志應該有同樣的子程序。」機器人說。

「有嗎？」我蠢頭蠢腦地問道。

「可以給我試試嗎？」貝提克說著，指指通信志。我取下手環遞給他。

貝提克揭開這個小玩意兒上的一個小格，我先前從沒注意到那裡竟然還能揭開。他從一條微纖上抽出一根珠頭大小的導線，插進飛行皮帶。指示燈閃爍起來。「飛行皮帶已經損壞，」通信志說道，是飛船的聲音，「電池匣約於二十七小時前耗盡。我斷定是蓄電池出了問題。」

「很好。」我說，「能修好嗎？還能不能再充電？」

「這塊電池已經損壞，」通信志說，「但飛船的艙外儲物櫃中還有三塊備用的。」

「很好。」我又說道。我將飛行皮帶和它龐大的電池與索具一把抓起，丟到木筏外。它沉入紫羅蘭色的海浪中，無影無蹤了。

「一切就緒。」伊妮婭說。她正盤腿坐在霍鷹飛毯上，飄浮在木筏上方二十厘米處，「來不來陪我去四處轉轉？」

我沒有反對，爬上飛毯坐到她身後，盤起雙腿，望著她按了按飛控線。

到了五千米之上，我一邊喘著粗氣，一邊坐在小毯子上朝外望，週遭的景象同先前在木筏上相比，似乎更為可怕。在浩瀚空曠的紫羅蘭色大海上，我們的木筏只是一個小點，一個黑色小方塊，漂在紫中帶黑、水波粼粼的大海上。在木筏上看上去那麼兇猛的巨浪，在這個高度上竟然完全看不出來。

「你父親寫下的對大自然的回應，『同宇宙精華結成友伴關係』，我想我現在找到了另一個階段。」我說。

「什麼階段？」伊妮婭在冰冷的空氣急流中瑟瑟發抖。她身上僅披著穿到現在的汗衫和背心。

「嚇得屁滾尿流。」我說。

伊妮婭大笑。我得說，我當時愛極了伊妮婭的笑聲，現在想起來，也讓我心裡暖意融融。那種輕柔的笑聲，陶醉，毫不做作，十分悅耳。我懷念極了。

「我們應該叫貝提克來偵察的。」我說。

「為什麼？」

「依據他之前說的高海拔偵察，」我說，「顯然他不需要呼吸空氣，而且低氣壓之類的小事對他也毫無損傷。」

伊妮婭靠在我身上。「他並非刀槍不入。」她輕聲說，「只是皮膚設計得比我們稍微強韌一點——可以在短期內起到抗壓服的作用，甚至在極度真空下。另外也只是屏氣的時間稍長一點而已。」

我看著她：「你對機器人很瞭解嗎？」

「不，」伊妮婭說，「但我剛剛問過他。」她略略往前湊，雙手放到飛控線上。我們正朝「東方」飛去。

我得承認，一想到我們可能會與木筏失去聯繫，想到也許會繞著這顆海洋星球一直飛到飛控線電力耗盡，最後一頭墜向大海，成為燈嘴大怪魚的美餐，我就心驚肉跳。我已經在慣性羅盤中將木筏設為起始點，因此，除非我把羅盤弄丟——這不大可能，因為我用一根繩子把它掛在了脖子上——總會找到回去的路，不會有事。可我仍舊擔心不已。

「別飛太遠。」我說。

「好的。」伊妮婭已經讓速度慢下來，我估摸著現在的時速為每小時六七十公里，高度也降低了，現在可以更暢快地呼吸，空氣也不再那麼寒冷。但身下紫羅蘭色的海洋仍舊是個無邊無際的大圓。

「你的遠距傳輸器似乎在捉弄我們。」我說。

「為什麼把它們叫作我的遠距傳輸器呢，勞爾？」

「嗯，你是它們唯一……認可的一個。」

她沒有回答。

「說真的，」我說，「它們把我們送往的這些星球，你覺得有沒有啥道理可講？」

伊妮婭扭頭看著我。「嗯，」她說，「我覺得有。」

我等她繼續說下去。在現在的速度下，偏轉力場輕微得可以忽略不計，女孩的頭髮被風吹拂著，拂上我的臉頰。

「你對環網瞭解得多不多？」她問，「遠距傳輸器呢？」

我聳聳肩，她現在並沒有回頭看我，於是我大聲說道：「它們是由技術內核的人工智能管理的。不管是教會的說辭，還是你馬丁叔叔的《詩篇》，都認為遠距傳輸器是個陰謀，人工智能通過它利用人類的大腦——把眾多的大腦神經元變成一台巨型DNA計算機。它們就像是一群寄生蟲，人類每從傳送門中傳送一次，就被利用一次，對嗎？」

「對。」伊妮婭說。

「所以，每次我們通過這些入口，人工智能……不論在哪裡……都會像巨大的扁虱一樣，附在我們腦袋上，拚命吸血，對吧？」我說。

「不對。」女孩說道，又轉頭看著我。「並非所有遠距傳輸器的建造、部署和維護，都是由內核的同一派成員完成的。」她說，「馬丁叔叔已經完成的《詩篇》中，有沒有提到我父親發現的內核內戰？」

「有。」我說著閉上雙眼，努力回想從外婆口中學到的具體的詩行。現在，輪到我來背誦了。「《詩篇》中，濟慈賽伯體在內核的萬方網中，和某個人工智能人格交談過。」我說。

「雲門，」女孩說，「這是那個人工智能的名字。我母親曾和父親一起去過那兒，但和雲門最後攤牌的，是我的……我的叔叔……就是第二個濟慈賽伯人。繼續說吧。」

「為什麼叫我說？」我應道，「這些事你肯定瞭解得比我多。」

「不，」她說，「我認識馬丁叔叔時，他還沒有回去繼續寫《詩篇》……他說不想寫下去了。告訴我，關於雲門所講的內核內戰，他是怎麼寫的。」

我再度閉上雙眼。

兩個世紀以來我們就這麼沉思，

然後族人開始

朝不同的方向行進：

穩定派希望保持這種共生，

反覆派希望消滅人類，

終極派支持所有的選擇

直到下一層次的意識誕生。

當時衝突盛行；

而現在真正的戰爭開始肆虐。

「對你來說，那是兩百七十多標準年前。」伊妮婭說，「就在隕落之前。」

「對。」我說著，睜開雙眼，搜索著汪洋大海上除了紫色波浪之外的其他物體。

「馬丁叔叔的詩裡有沒有解釋穩定派、反覆派、終極派各自的動機？」

「有幾句，」我說，「不過很難看懂。在那首詩裡，雲門和其他內核人工智能說的話都是些禪宗公案。」

伊妮婭點點頭。「差不多是這樣。」

「據《詩篇》所述，」我說，「內核人工智能中稱為穩定派的那一群體，想繼續做寄生蟲，當我們使用環網時，利用人類的大腦作為能量源泉。反覆派想要消滅我們。而終極派卻根本無所謂，只要不妨礙他們繼續研究發展機械之神……他們把它叫什麼來著？」

「終極智能。」伊妮婭說著，放慢飛毯的速度，飛到更低的地方。

「對。」我說，「很深奧的玩意。它跟我們穿過這些遠距傳輸器有什麼關係呢？……要是我們還找得到下一座的話。」當時我懷疑我們根本找不到：星球太大，海洋太廣闊。即使洋流正將小木筏帶往正確的方向，要漂過下一個僅百米寬的圓形傳送門，概率微乎其微，不用想都覺得不可能。

「遠距傳送門的建造和維護，並非只由穩定派一手完成，成為……你怎麼說的……我們腦袋上的大扁虱。」

「好吧，」我說，「建造遠距傳輸器的還有誰？」

「特提斯河的遠距傳輸器是由終極派設計的。」伊妮婭說，「那是一項……嗯，我想你會說試驗……有關『締結的虛空』的試驗。這是內核對那東西的稱呼……馬丁在《詩篇》裡用的是這個詞嗎？」

「對。」我說。我們現在飛得更低了，距波濤僅一千米左右，但看不見木筏或者別的任何東西。「咱們回去吧。」我說。

「好的。」我們看了看羅盤，定好回家的路線——如果一張漏雨的木筏可以被稱作家的話。

「我從來都沒搞懂那『締結的虛空』到底是什麼鬼玩意兒。」我說，「是遠距傳輸器所使用的某種超空間的東西，同時也是以我們為食的內核的藏身之地。我就明白這兩點。我以為它已經在梅伊娜・悅石命令將炸彈投入遠距傳輸器時被摧毀了。」

「『締結的虛空』無法被摧毀。」伊妮婭說道，聲音冷冷的，似乎在想別的心事，「馬丁是怎麼描述它的？」

「普朗克時間與普朗克長度，」我說，「我記得不太清楚了——似乎是物理的三個基本常數的結合，重力、普朗克常數和光速。我記得詩中提到了時間和長度的極小單位。」

「長度約是10-35米，」女孩說道，她將飛毯稍微加速，「時間是10-43秒。」

「那對我來說毫無意義。」我說，「不就他媽的很小很短……對不起我說粗話了。」

「我寬恕你。」女孩說。我們正在緩慢爬升。「但重要的不是時間或長度，而是它們怎樣組合進……締結的虛空。在我出生前，父親曾試圖把這一點給我解釋明白……」

聽到這話，我眨眨眼，但接著聽了下去。

「……你知道行星數據網吧？」

「對。」我說，拍了拍通信志，「這小玩意兒說，無限極海沒有數據網。」

「對。」伊妮婭說，「但在從前，大多數環網星球都有。有了數據網，於是又有了萬方網。」

「遠距傳輸的媒介……那什麼虛空……連接起了數據網，對吧？」我說，「軍部和霸主的電子政府、全局，使用萬方網和超光儀互相聯繫。」

「對。」伊妮婭說，「實際上，萬方網就存在於超光線路的次級位面中。」

「我不知道。」我說。在我出生之前，超光媒介就已消失了。

「超光線路在隕落時斷開了，你記不記得它顯示的最後一條信息？」女孩問。

「記得。」我說道，閉上雙眼。這次，腦海裡沒有浮現出詩句。《詩篇》的結尾太含糊其詞，我老是沒興趣把所有詩節都記下來，儘管外婆一次次要求我這麼做。「內核發來了一條神秘的消息。」我說，「大致是——掛斷這條線路，不要再接上來了。」

「這條消息，」伊妮婭說，「是這樣的——從今往後，此頻段將不再允許你們的濫用。你們已經干擾到了其他極為嚴肅地使用此頻段的人。當你們明白此頻段的真正用途之時，我們將恢復它的訪問。」

「對。」我說，「我想，《詩篇》中就是這麼說的。然後這一超弦媒介就停止了工作。內核發了那條消息，然後關閉了超光線路。」

「那條消息不是內核發的。」伊妮婭說。

我還記得當時寒冷是怎樣緩慢地貫穿全身，儘管當時有兩顆太陽照射著我。「不是他們？」我愚蠢地問道，「那是誰？」

「問得好。」孩子說，「父親每次談起超元網——那是一個更寬廣的數據平面，以某種方式連接進締結的虛空——他總是說那裡遍佈獅虎熊。」

「獅虎熊。」我重複道。這些都是舊地的動物，我想它們應該沒有參與大流亡，在三八年的天大之誤後，舊地被黑洞吞噬，它們——哪怕連DNA樣本——也應該早已滅絕，不可能轉移到那裡去。

「嗯，」伊妮婭說，「真希望有一天能跟它們見面。我們到了。」

我從她肩膀上看過去。現在我們在海洋的一千米之上，木筏看上去極為渺小，但還能很清楚地看見。貝提克站在方向舵旁——在中午的熱氣下他又光著膀子——向我們揮動他那藍色的胳膊。我們兩人也向他揮手作答。

「希望午飯能有好東西吃。」伊妮婭說。

「沒有的話，」我說，「咱們就只好去格氏海魚燒烤坊了。」

伊妮婭笑了，設好路徑，向家滑翔而去。

當我們看到東方地平線上有燈光閃耀時，天色剛黑，月亮還沒有升起來。我們奔向木筏前端，想看清楚那是什麼東西——伊妮婭拿起望遠鏡觀察著，貝提克把夜視鏡開到最大倍率，而我則用步槍的專用觀察器看著。

「不是拱門。」伊妮婭說，「是海洋裡的一座平台——很大——建立在某種支柱上。」

「不過，我倒是看見了拱門。」機器人說，他正看著燈光北面的地方。女孩和我也朝那邊望去。

拱門隱約可見，負空間中的一段弦，刺入海平面上的銀河。平台比它近了幾公里，正閃爍著導航信標，大致能看得見一些窗戶，亮著燈。它隔在了我們和遠距傳輸器中間。

「該死，」我說，「不知道那是什麼鬼地方。」

「格氏燒烤坊？」伊妮婭說。

我歎了口氣。「哎，就算是的話，恐怕也早換新主人了。特提斯河可是足足兩個世紀都沒觀光客了啊。」我通過觀察器仔細看著巨大的平台。「有很多層。」我低聲說道，「泊著幾艘船……我敢打賭是漁船。還有一塊場地專用來停掠行艇或其他飛行器。好像還有兩架撲翼飛機拴在那裡。」

「撲翼飛機是什麼？」女孩問道，放下望遠鏡。

貝提克答道：「是一種飛機，機翼會動，很像一種昆蟲，伊妮婭女士。在霸主時期很常見，雖然海伯利安上比較少見。我記得它們也被叫作蜻蜓。」

「現在也還這麼叫。」我說，「聖神在海伯利安上也有幾架，我曾在大熊冰架上看到過一次。」我又舉起觀察器，能看到蜻蜓的前部有眼狀玻璃窗，裡面似乎正透著亮光。「的確是撲翼飛機。」我說。

「要去傳送門，得先經過那座平台，但是如果想不被探測到的話，似乎有些不太容易。」貝提克說。

「快，」我趕緊轉頭不看閃耀的燈光，「快把帳篷和桅桿放下。」

我們之前又把帳篷重新搭過，在船的右舷後方做了一間小房間，作為盥洗室或私密空間，不過我從不進到裡面去。現在我們撤下了微纖維帳篷，把它折成手掌那麼大的一小塊。貝提克放下了筏首的桿子。「方向舵怎麼辦？」他問。

我盯著它看了一會兒。「留著吧。它不大會被雷達探測到，而且也不比我們高。」

現在，伊妮婭又拿起望遠鏡審視平台。「我覺得他們現在看不見我們。」她說，「大部分時間裡，我們身前身後都是海浪。但等我們靠近……」

「或者月亮升起的時候。」我補充道。

貝提克在火爐邊坐下。「如果我們遠遠地繞開這個平台，朝入口……」

我抓抓臉，聽著胡茬發出的聲音。「對。我還想過用飛行皮帶拖我們過去，可……」

「我們有飛毯。」女孩說著，跟我們一起蹲到加熱立方體旁。卸去帳篷後，小平台看上去空空蕩蕩的。

「可我們怎麼栓拖繩呢？」我說，「在霍鷹飛毯上燒個洞嗎？」

「要是有索具的話……」機器人開口道。

「飛行皮帶上倒是有不錯的套索。」我說，「可我已經拿它喂燈嘴大怪魚了。」

「我們可以自己裝配個套具，」貝提克繼續道，「然後把拖繩繫在坐霍鷹飛毯的人身上。」

「對，」我說，「可一旦我們上了天，飛毯就非常容易被雷達探測到。既然他們平台上停著掠行艇和撲翼飛機，那幾乎可以斷定，他們肯定有什麼交通管制措施，不管有多麼原始。」

「我們可以盡量飛低一些。」伊妮婭說，「讓飛毯保持在波浪上方……跟我們現在差不多高。」

我抓抓下巴。「可以辦到，」我說，「可如果我們繞個大圈子，使我們不被平台發現，到達傳送門時，月亮也早已升起。該死……即便我們沿海流直線前進，也無法在月亮升起前到達傳送門。在那樣的光亮中，他們肯定會看見我們。另外，傳送門離平台只有一公里左右。他們的位置很高，在那麼近的距離下，肯定會發現我們的。」

「我們並不知道他們是不是在找我們。」女孩說。

我點點頭。那位在帕瓦蒂和復興星系等我們的神父艦長的影像始終縈繞在我腦海中：一身黑色聖神艦隊制服，還有羅馬衣領。我甚至有些期望他就在平台上，與聖神軍隊一起等著我們。

「不管他們找沒找，都沒多大關係。」我說，「即便他們不知道我們的事，只是出來救我們，我們有沒有辦法編個謊話，自圓其說？」

伊妮婭笑了：「我們本想出來逛逛大海曬曬月亮，結果迷路了？你說得對，勞爾。如果他們來救我們，那我們就得在接下來的一年裡，向聖神當局解釋我們是誰。他們可能根本沒在找我們，不過你剛才說，他們在這顆星球上……」

「對，」貝提克說，「聖神對無限極海有很大的興趣。從我們在大學城裡收集到的信息來看，聖神顯然很早以前就涉足這裡，重建本地秩序，創立海洋養殖集團，勸說本地的隕落倖存者皈依為重生基督徒。無限極海曾是霸主保護體；現在，又成了教會全權擁有的下屬機構。」

「壞消息，」伊妮婭說，她看看機器人，又看看我，「有什麼主意嗎？」

「我是這麼想的，」我說著，站起身來，雖然距平台至少還有十五公里，但我們一直不敢大聲交談，「與其猜誰在那兒，猜他們在做什麼，還不如親眼去瞧瞧呢？說不定只是幾個格氏後人和一些睡覺的漁民。」

伊妮婭發出懊惱的歎息：「你猜，第一次看見那些燈光時，我以為那是啥？」

「啥？」我問。

「馬丁叔叔的洗手間。」

「你說啥？」機器人問。

伊妮婭拍拍膝蓋：「真的。媽媽曾經說，馬丁・塞利納斯在環網時代是個大名鼎鼎的簽約作家，他有座跨星家宅。」

我皺皺眉：「外婆跟我講過這些。連接房間的不是門，而是遠距傳輸器。一座房子，每個房間都位於好幾個不同的星球。」

「是十幾個星球，如果媽媽說的是真的。」伊妮婭說，「他的洗手間在無限極海，其實啥都沒有……就是個帶馬桶的浮船塢，連牆跟天花板都沒有。」

我看著海浪。「天人合一也不過如此嘛。」我說著，拍拍大腿，「好啦，我要走了，再不走就沒膽了。」

他們沒有反對我，也沒提出替我去。要是他們提出，我可能就不去了。

我換上深色褲子、顏色最深的毛衣，又往身上套了件土褐色背心，我這麼做的時候，覺得有點傷感。突擊隊士兵上戰場，我腦子裡有個嘲諷的聲音低聲說道。我叫它閉嘴，繫好掛著手槍的腰帶，又從彈藥包裡取出三根雷管和一枚塑料炸彈，揣進腰帶上的小袋中，把夜視鏡從頭上滑下，不帶的時候可以藏在背心衣領中，不會引人注意，最後，我把通信器的耳機塞進耳朵裡，高敏話筒壓到喉頭，不出聲便能傳話出來。伊妮婭戴上另一個耳機，試了試通信器。我拿下通信志，遞給貝提克。「這東西太容易反光。」我說，「而且，飛船可能會在什麼緊要關頭報出星空導航的數據。」

機器人點點頭，把手環放進襯衫口袋。「你有什麼計劃嗎，安迪密恩先生？」

「船到橋頭自然直。」我說著，把霍鷹飛毯升高到剛剛高過木筏的水平面，然後摸摸伊妮婭的肩膀——碰觸間突然覺得像是觸了電。之前我們牽手時，我就有過這種感覺。當然，跟性絕沒有關係，只是一種電擊感。「待得低一點，孩子，」我低聲對她說，「要是我需要幫助，會大聲喊你的。」

璀璨的星輝下，她的眼神很嚴肅：「沒用的，勞爾。我們到不了那裡，無法幫你。」

「我知道，開個玩笑嘛。」

「別開玩笑。」她低聲說，「記住，如果到木筏通過入口的時候，你沒有趕回來和我在一起，那你就只能被留在這兒了。」

我點點頭，比起擔心被亂槍打死，這個想法更讓我冷靜了幾分。「我會回來的。」我低聲說，「在我看來，水流會把我們帶往平台，不消……你覺得還有多久，貝提克？」

「大約一個小時，安迪密恩先生。」

「嗯，我也這麼想。到那時，那些該死的月亮差不多會升起了。我會……想辦法引開他們的注意。」我又拍拍伊妮婭的肩膀，接著朝貝提克點點頭，駕著飛毯飛到海上。

哪怕天上有亮得出奇的星光，我還戴著夜視鏡，但要駕著霍鷹飛毯飛過區區幾公里到達平台，仍然相當困難。我必須盡量藏身在波浪之中，也就是說，我得努力飛得比浪尖低。這活幹起來相當棘手。我不知道如果撞上這些波瀾壯闊、慢速推進的浪尖，會發生什麼事——也許什麼都不會發生，也許霍鷹飛毯的飛控線會短路——但我也沒打算去親身體驗一下。

隨著我慢慢逼近，平台看上去變得越來越龐大。這兩天來，我沒有在海上見過除了木筏之外的任何東西，平台的確大極了——從外表看，有鋼架結構，但大多是深色木料，由二十多根塔門支撐著，立於海面波濤的十五米上方……我突然想到，這片海上要是起了風暴會是什麼景象，於是慶幸居然沒有遇上——平台自身也有很多層：低一些的樓層和船塢處，至少有五條長長的漁船在上下浮動，看樣子是主樓層的下方有樓梯和亮著燈的房間，此外還可看見兩個塔樓——其中一個裝有小型雷達反射鏡——以及三塊飛機起降平台，從木筏上僅看得到其中一塊。現在我能看見六七架撲翼飛機，它們蜻蜓般的翅膀被捆綁了起來，在雷達塔樓旁邊的圓形平台上，停著兩艘更大的掠行艇。

乘飛毯飛過這裡時，我已經琢磨出一個完美的計劃：先製造聲東擊西的假象——這就是我帶上雷管和塑料炸彈的原因，這些炸彈很小，但至少可以生起火來——然後偷架蜻蜓，要是被他們發現了，就徑直飛進入口，否則就用它來拖著木筏高速前進。

這是個好計劃，不過有一點瑕疵：我不懂得怎樣開撲翼飛機。我在浪漫港劇院或地方自衛隊的娛樂室裡看過的全息影劇中，從來沒見過這樣的飛機。那些片子裡的主人公，不管偷到任何東西，拿過來就會駕駛——掠行艇、電磁車、撲翼飛機、直升機、硬式飛艇、太空船。顯然，我沒受過英雄基本功訓練；就算我成功潛入其中一架飛機，也只能咬著指甲瞪著控制面板，坐等聖神衛兵抓住我。在霸主時代當英雄肯定容易得多——那時候的機器都很聰明，彌補了英雄的愚蠢。事實上——雖然我不太願向旅伴們承認——我會開的交通工具沒幾種，只有駁船、最簡單的地行車，還必須是海伯利安地方自衛隊用過的那種車型。如果要自個兒駕駛什麼……嗯，幸好先前那艘太空船沒有控制室。

我搖搖頭，甩掉這些關於自己英雄短板的幻想，集中注意力飛完到平台前的最後幾百米。現在，我可以相當清楚地看見燈光：停機層附近塔樓上的導航信標、每個船塢上閃爍的綠光、亮燈的窗戶。很多很多窗戶。我決定降落在平台最昏暗的那塊地方，東邊那座雷達塔樓的正下方，於是駕著飛毯，繞一條長長的弧形線路，緩慢地在浪尖中接近那個地方。回頭看去，我有些期望能看見木筏緊緊跟在我身後，但海平面上一片空蕩。

希望這些人也看不到木筏。現在，我已經能聽到話語聲和笑聲：男人的聲音，低沉的大笑。聽起來像是我曾服務過的那些環網獵手，嗜酒如命，性情敦厚，但同時也有點像我在自衛隊服役時的那些呆瓜戰友。我集中注意力保持飛毯在較低高度，同時不被水濺濕，並且偷偷往平台上升。

「快到了。」我對通信裝置默聲說道。

「好的。」耳朵裡傳出伊妮婭低聲的回應。我們說好，除非她那裡有緊急情況，不然只需要回答我的呼叫。

我懸停在那兒，這邊的主平台下方，是一系列的橫樑、撐柱、附屬甲板、狹小通道，錯綜複雜，如迷宮一般。不同於北邊和西邊燈火通明的樓梯，這裡很黑——可能是視察專用的小道——然後我挑了最低最暗的一處，駕著飛毯降落。我關閉了飛控線，把小毯子捲起來，用繩子綁在兩根橫樑的交會處，揮刀斬斷繩子，然後插刀回鞘，拉下背心蓋住，腦海裡突然冒出一個景象，也許在某時將不得不用這刀捅死誰，這想法讓我不寒而慄。除了赫瑞格先生那場意外，我從沒在肉搏戰中殺死過任何人。我向上帝祈禱，再也不要殺人。

樓梯在我柔軟的靴子底下發出吱嘎的聲音，我希望這些聲音能被波濤拍打塔門的聲音和頭頂傳來的笑聲蓋過。我爬上兩段樓梯，發現一架梯子，隨即爬上，頂上有一扇活板門，沒上鎖。我慢慢推起它，有點擔心會不會把一個坐在上面的持槍警衛翻倒。

我緩緩抬起頭，看出這是塔樓靠海面停機層的一部分，十米之上，雷達天線正在轉動，每轉一次，它的暗影便將明亮的銀河切斷一次。

我爬上停機層，克制住想要踮起腳尖的衝動，走到塔樓一角。飛行甲板上繫著兩架巨大的掠行艇，但看起來黑漆漆的，空無一人。下層飛行甲板上停著幾艘撲翼飛機，星光在它們昆蟲般的翅翼上閃爍，黑色的觀測透明罩上，閃耀著來自我們銀河系的光芒。我走到上層甲板，把塑料炸彈貼到最近的一艘掠行艇底下，接上雷管，只要利用通信裝置發射出適當的頻碼，就可將其引爆。在做這些事的時候，我老感覺有人已暗中發現了我，禁不住有些背脊發麻。然後我走下梯子，走到停撲翼飛機的那層，重複了同樣的工作。我幾乎肯定，就在這邊亮著燈的窗戶或港口處，正有人在觀察我的一舉一動，但沒人叫喚。於是我盡量裝作漫不經心，躡手躡腳從撲翼飛機停機層順著小道往上走，在塔樓拐角處朝外張望。

從塔樓伸出另一段樓梯，通向下方的主平台。那裡的窗戶很明亮，現在拉下了百葉窗，豎起了防風板。笑聲更嘈雜了，有人在唱歌，還有鍋碗瓢盆撞擊的聲音。

我吸了口氣，走下樓梯，越過一塊甲板，避開門口，沿另一條小道往前走。然後我貓著腰，走過亮燈的窗戶，同時努力屏住呼吸，穩住狂跳不止的心臟。要是現在有人從第一扇門走出來，那回去的路就被擋住了，我就沒法回去拿霍鷹飛毯了。我的手伸到背心底下，摸摸皮套搭子下點四五手槍的槍把，試圖想像一些勇敢的舉動，可想到的都是快點回到我們的木筏上。我已經把聲東擊西的炸藥放好了……還需要做什麼？我意識到，我之所以還不回去，不只是出於好奇：如果這些人不是聖神軍人，那我就不能引爆塑料炸彈。在尖爪冰架上參軍期間，敵方反叛軍選擇炸彈做武器——丟進村莊，丟進地方自衛隊營房，給雪地機車和小船裝上一堆炸藥，不管是平民還是自衛隊士兵，一概殺死——我總覺得這是懦弱和下三濫的表現。炸彈這武器完全沒有識別力，不論是無辜的人還是敵軍士兵，統統格殺勿論。我知道，這種說教很傻，但即使明知這些小炸藥頂多只會給沒人的飛機放把火，我也只在別無選擇時引爆它們。這裡的人——也許還有女人和孩子——跟我們可無冤無仇。

我緩緩抬起頭，偷偷透過最近的窗戶看進去，這動作慢得荒唐，令我飽受折磨，剛看一眼，就趕緊低下，以免被人發現。鍋碗瓢盆的聲音來自一個明亮的廚房區——作個糾正，應該是船上的膳房，因為這裡稱得上是艘船。裡面有六七人，全是男的，都是當兵的年紀，但沒穿軍裝，只穿了汗衫，繫著圍裙。他們在打掃衛生、收拾東西、洗餐具。顯然，吃晚飯的時間早已過了。

於是我貼著牆，繼續貓著腰走過整條小道，輕輕走下又一條樓梯，在一長排窗戶前停下，躲在兩面牆相交的陰影角落裡，朝西的牆上開著幾扇窗戶，無須抬頭，就能看到裡面的情況。這是個食堂——或者是餐廳。裡面約坐有三十人，全是男的！面前擺著一杯杯咖啡，有的在吸重組香煙，至少有一個人在喝威士忌：或者說是裝在酒瓶裡的琥珀色液體，管他是什麼，反正不用太在意。

這些人中，許多身著卡其布服裝，但看不出是制服還是本地漁民的傳統服飾。沒看見一件聖神制服，這真是好事一樁。現在看來，也許這只是個捕魚平台，只是一家旅館，供那些不在乎花費多年時間債——應該說是不在乎朋友和家人多年思念的那些有錢的外星傻蛋下榻——供他們體驗捕殺大怪物的刺激。見鬼，也許我還能認得一些人：他們現在是漁客，拜訪海伯利安的時候是獵鴨人。但我可沒興趣進去瞧瞧。

現在我的信心恢復了些，我沿著長長的走道往前進，燈光透過窗戶灑在我身上。似乎沒有警衛，也沒有崗哨。也許根本就不需要轉移他們的注意力——不管月亮有沒有升起，直接把木筏從這群人身邊開過，誰也不會發現。那時候，他們或許在睡覺，或許在飲酒嬉鬧，而我們則可順著水流直接駛入遠距傳送門。現在我已能用肉眼看見它，就在東北方向，不到兩公里外，一道細細的黑弧架在繁星點點的天空下。等我們到達入口，我就可以發射出預設的波頻，不是來引爆埋下的塑料炸彈，而是取消引爆程序。

我轉過拐角，但眼睛依舊望著傳送門，不想竟撞上了靠在牆邊的一個男子。欄杆那邊還站著兩個人，其中一人手裡拿著夜視望遠鏡，正朝北方眺望。欄杆邊的兩人都帶有武器。

「嘿！」撞上的那人朝我喊道。

「抱歉。」我說。在全息電影裡，我可從沒見過這樣的場景。

欄杆旁的兩人肩上挎著小型鋼矛槍，胳膊隨意地扶在武器上，就是無數世紀以來軍人常擺的一種傲慢姿勢。現在，其中一個轉過槍頭對準我。我撞上的那人先前正要點煙，現在他搖滅了火柴，從嘴上取下點燃的煙，瞪著眼睛望著我。

「你在這兒幹什麼？」他問。這人比我年輕些——按標準年齡算，也許剛二十出頭——我現在看清，他身上穿著的，是聖神地面部隊制服的一種，別著上尉的領徽，在海伯利安時，我經常對這樣的人敬禮。他的方言口音很濃重，但沒法聽出來自哪個地方。

「呼吸點新鮮空氣。」我笨拙地答道，但心裡面卻有一部分在想，一個真正的英雄會馬上掏出手槍，「砰砰砰」連開三槍。而理智的一面則告訴我，千萬別這麼做。

另一個聖神士兵也條件反射地拽了拽鋼矛槍的背帶，我聽到安全栓撥下時發出的「卡嗒」。「你是克林曼一夥的？」他用同樣濃重的方言問道，「還是奇塔人那伙？」他的發音是「害死奇塔人那伙」，不知道他說的到底是「其他人」「奇塔人」還是「七大人」。也許，這裡是關押落難貴族的海上集中營。也許，我現在正竭盡全力調動所有的口才細胞，弄得心臟在胸腔裡咚咚亂撞，真害怕我立馬會在這兩人面前心臟病突發。

「克林曼。」我答道。要盡量少說話，我不會說方言，這很可能使我露餡。

聖神上尉豎起大拇指，指指對面的門口。「你知道規矩的，晚上實行宵禁。」你子導規矩的，萬桑死刑宵禁。

我點點頭，努力表現出悔悟的樣子。我後腰上別著槍套，馬甲只能蓋住它的頂部。不過他們可能根本沒注意到手槍。

「快過來。」上尉說著，又豎起大拇指，然後轉過身領路。快國賴！那兩個當兵的手依然扶在鋼矛槍上。在這麼近的距離內，要是他們開火，我渾身上下就只能剩下一點肉渣，還不夠塞進一隻靴子下葬。

我跟著上尉走下小道，進了門，來到我這輩子見過的最亮、最擁擠的屋子。

32

他們厭倦了死亡。六十三天內穿越了八個星系，經歷八次可怕的死亡與八次痛苦的重生之後，德索亞神父艦長、格列高利亞斯中士、紀下士、持槍兵芮提戈四人，無一不厭倦了死亡與重生。

現在，每一次重生後，德索亞就會赤身站在鏡子前，審視自己閃閃發光的紅色皮膚，像是被活剝了人皮一樣；然後，他會小心翼翼地碰碰胸膛的皮肉之下那忽而青紫、忽而緋紅的十字形。每次重生後的頭幾天，德索亞都感覺腦袋迷迷糊糊的，雙手也一次比一次顫抖得厲害。聲音對他來說變得極其遙遠，不論對他說話的人是聖神元帥、行星總督，還是教區教士，他似乎都不能完全集中注意力。

德索亞開始換上教區教士的行頭，脫下整潔的聖神神父艦長制服，換成法衣，上好衣領。他的腰帶上系有一串念玫瑰經用的念珠，他幾乎一刻不停地禱念著，撥轉它如同阿拉伯排憂串珠：祈禱令他冷靜，助他理清思緒。德索亞神父艦長不再夢見伊妮婭是他的女兒，也不再夢見復興之矢和他的妹妹馬利亞。但他夢見哈米吉多頓——那些可怕的夢境中，環軌森林熊熊燃燒，星球陷入火海，死光掃過肥沃的農地山谷，所過之處只留遍野橫屍。

在他們首次特提斯河星球的旅程之後，他明白他估算錯了。在復興星系時，他宣稱，假設在每個星系花三天時間重生，發出警告，然後立即前往下一個目的地，那麼兩個標準年足以遍歷兩百顆星球。但實際操作起來，卻不盡如此。

第一顆星球是鯨逖中心，先前疆土遼闊的霸主世界網的行政中心。在環網時代，它曾是上百億人口的家園，無數軌道城市與聚居地環繞星球旋轉，組成了一個實實在在的星環，它們各自擁有太空升降梯、遠距傳輸器、特提斯河、中央廣場、超光通信儀等林林總總的便捷服務。這裡也是霸主數據平台萬方網的中心，同時還是政府大樓的本部，當年梅伊娜・悅石一聲令下，軍部的飛船摧毀了環網遠距傳輸器，鯨心在隕落中遭到重創，悅石本人也在政府大樓裡死於狂怒暴民的重拳之下。隨著動力網的崩潰，飄浮建築轟然墜毀。城市裡還有些尖塔，其中好些有幾百層高，僅由遠距傳輸器連接，沒有任何樓梯或電梯，於是成千上萬的人在裡邊餓死，或是等不及掠行艇的救援就跳樓身亡。這顆星球沒有本土農業，食物從一千顆星球進口而來，運輸方式是以行星為基地的遠距傳輸器，或是巨大的環軌空運傳送門。饑荒暴動在鯨心上持續了五十個當地年，約合三十標準年，當暴動過去，已有數十億人死於同類手下，另外還有幾十億人死於饑荒。

早在環網時代，鯨逖中心就已經成為一顆複雜莫測、放浪不羈的星球。很少有宗教得以在此扎根，除了那些最為放縱或極端的流派。末日贖罪教派，即伯勞教會，就曾在這些無趣的世故之人中風靡一時。但在霸主擴張的數個世紀裡，鯨心上真正崇拜的偶像只有權力：追尋權力、接近權力、維持權力。權勢已經成為數十億人的上帝，而當那上帝從神座上跌落，下墜途中還不忘拉下數十億崇拜者為其墊背，於是，在城市的殘垣斷壁間，倖存者一面詛咒有關權勢的記憶，一面在腐朽的摩天大樓的陰影之下，從零開始摸索出農耕的生活，在廢棄的公路、航線、古老的中央廣場商業區的殘骸之間，用他們手中的犁開墾田地，從特提斯河裡捕食鯉魚，而那河曾經日載上千精雕細琢的遊艇與娛樂遊船。

鯨逖中心恰是滋長重生基督教、新天主教的溫床，隕落過去六十標準年後，教會傳教團和聖神警察抵達這顆行星，此地十數億倖存者開始誠摯而廣泛地皈依上帝。那些環網時代商企與政府大廈的尖塔，雖已荒廢，卻依然高大而潔白，如今終於被拆毀，新生的鯨逖中心上，新生的人們用雙手清理出它們的磚石、智能玻璃和塑鋼，建造出了大量教堂，裡面每一周的每一天都擠滿了感恩的虔誠信徒。

在重建後的人類勢力版圖，也就是我們所知的聖神版圖中，鯨逖中心的大主教成為最重要——並且，千真萬確——最有權有勢的人之一，影響力堪與佩森的教皇陛下分庭抗禮。他的權力急速膨脹，持續增長，除非教皇尊榮一怒，不然無人膽敢越界（耶穌紀元二九七八年，即隕落過後第一二六年，克勞斯・克羅南伯格樞機大人被逐出教會的事件，促進了此一人之下、萬人之上局面的建立）。

這一切便是德索亞神父艦長在他第一次從復興星系向外空躍遷時發現的。他之前預測，兩年，也就是大約六百天內，將經歷兩百次自我強加的死亡，走遍前特提斯河流經的所有星球。

他和手下的瑞士衛兵在鯨逖中心待了八天。「拉斐爾」號帶著它的脈衝自動信標（裡面封裝著編碼信息）進入了星系；戍守在那裡的聖神艦隊迅速作出回應，於十四小時內與其匯合。減速進入鯨心軌道交通線又花了八小時，接著又用了四小時傳送，他們的待蘇體才終於得以抵達行星首府聖保羅的官方重生龕。這樣就花去了整整一天。

三天的正規重生及一天的強制休息後，德索亞會見了鯨心的大主教——阿吉拉・茜爾華斯基大人，這就必須再忍耐整整一天的冗長儀節。德索亞帶著一件鮮為人知的權力授權物：教皇觸顯，大主教的教樞定是如獵狗嗅探氣味一般，找到了其中的緣由，獲悉了此權力的源頭。幾小時內，德索亞就察覺到一絲意欲攫取本地最高權力的複雜陰謀：眼下，茜爾華斯基大主教還不敢妄想成為樞機，因為自克羅南伯格被逐出教會以來，還沒有任何一位鯨心的精神領袖，能夠在調任至佩森與梵蒂岡之前，就被擢升到大主教之上的地位，但她目前在這個聖神轄區中的權力，要比大多數樞機的權力大得多，其中一項，就是有權任免當前的聖神艦隊元帥。她一定明白德索亞攜帶的物件所代表的教皇權威，並認為它對自己將來的歸屬沒有任何不利影響。

德索亞神父艦長根本不在乎茜爾華斯基大主教的妄想症，也不在乎鯨心上的教會政局。他只關心該如何阻斷此地的遠距傳送門，不讓敵人從這裡逃跑。在傳送到鯨逖空間的第五天，他從聖保羅大教堂及大主教行宮出發，走過五百米，來到河邊。那裡只有一截小支流，被挖掘成運河，流經整座城市，但它曾屬於特提斯河的一部分。

巨大的遠距傳送門依然保存完好，因為工程師們認為，任何想要拆除它們的舉措都必定會引發熱核爆炸，於是長久以來，這裡就被用來懸掛教會的旗幅，但此地的兩座入口離得很近——蜿蜒的特提斯河僅有兩公里長，經過繁華的政府大樓和齊整的鹿苑花園。現在，德索亞神父艦長、手下的三名士兵與幾十位宣誓為茜爾華斯基大主教效忠的聖神警衛兵同行，他們一起站立在第一座入口前，視線越過碧草青青的河畔，望向一條三十米長的掛毯，圖案是聖保羅的殉難，它懸掛在第二座入口上，纖毫畢現，近處是主教宮殿花園裡繁花似錦的桃林。

先前特提斯河的這一部分現已歸屬於大主教大人的私人花園，所以運河沿岸及河上的所有橋樑都派有衛兵把守。但古老的人工遺跡（曾經的遠距傳送門）卻沒有得到特別的注意，內衛隊的指揮官向德索亞保證，從沒有任何船隻或未經授權的個人能從這些入口進出，運河沿岸亦是如此。

德索亞堅持要派常設警衛守護入口。他要求架設相機，一天二十九小時監視，還要用上傳感器、警報、絆網。當地聖神軍隊與大主教商議後，勉強履行了這些他們認為干涉其主權的行為。德索亞對這沒用的政治活動都快絕望了。

第六天，紀下士莫名發起高燒，住進了醫院。德索亞堅信這是重生引起的症狀：他們中的每個人都各自忍受著戰慄、情緒波蕩和身體不適。到第七天，紀下士已經能夠下地走路，他懇求德索亞讓他離開病房，離開這顆星球，但現在，大主教卻堅持要德索亞參加當晚的大彌撒，向尤利烏斯教皇陛下表示敬意。德索亞難以拒絕，於是當晚，在持有王節、飾有粉紅紐扣的蒙席們的簇擁下，在鑄有教皇三重冠和十字形鑰匙圖案的巨大徽章之下（德索亞脖子上掛著的教皇觸顯也具有同樣的圖案），在薰香的煙霧繚繞下，在潔白的主教法冠和叮噹作響的鈴鐺之間，在由六百名孩童組成的唱詩班的莊嚴歌聲中，來自馬德雷德迪奧斯的簡樸神父戰士與優雅的大主教一同讚頌了基督神秘的十字形與復活。當晚，格列高利亞斯中士從德索亞手裡領過聖餐——在他們的搜尋之旅中，每晚的聖餐儀式都是德索亞的職責，還有另外一部分人被選出來接受聖餅，默禱十字形的成就，它已成功地給予了他們永生。與此同時，三千信徒在晦暗的教堂燭光下祈禱守候。

第八天，他們離開星系，德索亞神父艦長第一次如此歡迎死亡的到來，那將是解脫的手段。

他們在天國之門上的重生龕裡甦醒，這顆星球曾經環境嚴酷，到環網時代被改造得綠樹成蔭，舒適宜人，而現在很大程度上，又恢復了其本來的面目：沸騰的泥漿、致命的沼澤、不能呼吸的大氣；天空中，織女星輻射出耀眼的射線。這些傳送門到底通向何處？他們在復興之矢上沒有找到任何線索，於是，「拉斐爾」號的蠢蛋電腦選出古老的特提斯河流經的一系列星球，計算出最有效率的訪問順序。但德索亞感興趣的，是他們離舊地星系越來越近——比鯨心的十二光年還要近，現在，天國之門和舊地星系的距離只有八光年多一點。德索亞意識到自己很願意訪問舊地星系，儘管舊地已經不復存在，儘管，事實上火星與其他適宜居住的行星、月球及小行星帶都已成為偏僻的死水一潭，聖神對他們的興趣還比不上當年的馬德雷德迪奧斯。

但特提斯河從沒流經過舊地星系，於是德索亞只得壓下好奇心，接下來的幾顆星球距離舊地的故園更近，他也因此略微得了些寬慰。

他們在天國之門又逗留了八天，但不是因為教會內部的政治。環星軌道上駐紮著一小隊聖神衛戍部隊，不過他們很少登陸這個荒廢的星球。自隕落以來的二百七十四標準年中，天國之門的四億人口大幅銳減，如今只剩八到十個狂熱的採礦者，在它的泥灘表面流浪：早在悅石下令摧毀遠距傳輸器之前，驅逐者游群已經掃蕩了織女星系的這顆星球——環軌密蔽場被熔成炮灰，首都泥灘城被千刀萬剮，隨之遭殃的還有美麗的海濱大道公園，花費數個世紀才建起的大氣生發站，也被等離子彈炸飛。遠距傳輸器的隕落，讓這裡的土壤高度鹽鹼化，而在那之前，這顆星球早已被掘得底朝天，再也長不出一草一木。

這就是說，現在聖神衛戍部隊之所以要保衛這顆熾熱的行星，只是為了保護傳說中豐富的原料，但他們根本沒有任何理由降落到地面上。德索亞必須說服衛戍部隊指揮官——聖神少校利姆——發起一次遠征。在「拉斐爾」號進入織女星系的第五天，德索亞、格列高利亞斯、紀下士、芮提戈、布里斯托上尉、十多名聖神衛戍士兵換上危險環境抗性服，乘坐一艘登陸飛船，抵達曾有特提斯河流淌的泥灘。但遠距傳送門已經不在那裡。

「我還以為它們堅不可摧呢，」德索亞說，「技術內核建造它們的時候，不僅建得堅固耐用，還在周圍設下陷阱，讓後人無從摧毀。」

「它們不在這裡了。」布里斯托上尉說著，下令回到軌道。

德索亞制止了他。他亮出教皇觸顯，堅持要完成一次全方位傳感搜索。最後，遠距傳輸器終於被找到了——兩門相距十六公里，深埋在將近一百米厚的泥漿底下。

「你們的謎團已經解決，」利姆少校通過密光說道，「要麼是驅逐者攻擊，要麼是後來的泥流埋葬了傳送門，填塞了原先的河流。這顆星球已經實實在在完蛋了。」

「也許，」德索亞說，「但我要求將遠距傳輸器挖出來，並在其周圍建起臨時性環境泡，這樣，萬一有人從中經過，就不會死於非命，同時，每一扇傳送門旁邊都要增添常設戍衛。」

「你這該死的腦袋被驢踢了嗎？」利姆少校爆跳如雷，然後，他記起了教皇觸顯，於是又補上一個詞，「長官。」

「還沒呢，」德索亞說道，怒視著攝像機，「我的命令需得在七十二小時內完成，少校，否則，接下來的三個標準年內，你都得待在下邊報告星球的詳細情況。」

挖掘工作加上修建環境球泡、佈置戍衛人員，一共花了七十個小時。自然，如果有人沿特提斯河旅行，會發現河流到這裡就斷流了，只剩下沸騰的泥漿、不宜呼吸的有毒大氣，還有全副武裝、隨時待命的士兵。在天國之門軌道上的最後一晚，德索亞在「拉斐爾」號上跪地祈禱，希望伊妮婭還沒走這條路。挖出的泥漿和硫黃中沒有找到她的屍骨，但負責挖掘工作的聖神工程師告訴德索亞，這裡的土壤自然情況下就含有過量毒素，說不定，那孩子早已被酸液腐蝕得連骨頭都不剩了。

德索亞相信這不會是事實。第九天，他傳送出星系，同時警告利姆少校，希望他讓哨兵隨時保持警惕，保持球泡的宜居指數，對將來的拜訪者嘴巴放乾淨點。

「拉斐爾」號即將帶他們進入第三個星系，但沒有人在那兒等待他們，將他們復甦。這艘大天使級飛船載著一船死屍，信標閃耀著聖神艦隊的代碼，進入NGCes2629星系。沒有回應。NGCes2629星系有八顆行星，但其中能維持生命的只有一顆，名字極為平淡無奇，叫作NGCes2629-4BIV。從「拉斐爾」號目前能夠獲得的記錄來看，它似乎是霸主和技術內核忙於擴張特提斯河，耗費人力物力，在此造出的放縱標誌、美學宣言。這顆行星從沒有被正式殖民地化，也沒有接受過嚴格的環境改造，只是在大流亡早期有過隨機的核糖核酸灑播，後來，此地就成了特提斯河之旅的一部分，但僅供觀景及動物觀賞。

那並不是說這顆星球上如今已經沒有人類。在乘客自動重生的最後幾天中，「拉斐爾」號在太空船的暫泊軌道中發現了他們。「拉斐爾」號那接近於人工智能的計算機，用它獲得的有限資源重建並弄明白了一切，NGCes2629-4BIV的人口中，有極少數是前來拜訪的生物學家、動物學家、遊客流動支教組，他們自隕落之日起就被困於此地，成了此地的土著。儘管三個多世紀以來，他們已經在這裡大量繁衍，然而，這顆原始星球上的叢林和高地上，依然只有幾千人居住：核糖核酸播種衍化出的小動物嗜好吃人，並且樂此不疲。

「拉斐爾」號開足馬力，只是為了完成一項簡單的任務：找到遠距傳送門。它的內存中聊可參考的環網記錄只是提到，傳送門沿著北半球一條六千公里長的河流分佈，兩兩之間距離不一。有一片大陸佔據了北半球的大半江山，「拉斐爾」號校正了軌道，大致進入該大陸的同步點，開始為河流拍照，進行雷達測圖。不幸的是，在這片大陸上有三條主要的河流，兩條流向東，一條向西，「拉斐爾」號無法就可能性高低進行排序，於是決定對三條河流全部開展測圖工作，這意味著要分析的數據，涵蓋兩萬多公里長的距離。

在重生週期的第三晚，當四人的心臟開始跳動，身為硅基的「拉斐爾」號似乎也感覺到如釋重負。

但是，當費德裡克・德索亞赤身裸體地站在小房間的鏡子前，聽計算機描述眼下任務的時候，他心裡一點都不覺得輕鬆。實際上，他有點想哭。他想起了斯通聖母艦長、布萊茲聖母艦長、赫恩艦長，他們此刻正在長城邊境，極有可能在和驅逐者敵軍猛烈交戰。德索亞對他們任務的簡單與忠誠艷羨不迭。

德索亞與格列高利亞斯中士及另外兩人商談之後，回顧了一遍數據，立即否定了向西的那條河流，如果它是特提斯河的話，風景太過平庸，因為流經的主要是縱深的峽谷，與那些生物大批滋生的叢林與沼澤距離頗遠；並很快排除了另一條河流，因為它的瀑布與激流顯然太多，在這樣的特提斯河上，運輸會舉步維艱。於是，他開始對最長的那條河流，以及它那綿長和緩的支流，進行簡單的快速雷達測圖。地圖上會顯現出幾十個甚至上百個疑似遠距傳送門的自然障礙物——瀑布中的嶙峋怪石、天生橋、激流裡的亂石地。但這些憑肉眼就可以在幾小時之後觀測出答案。

到第五天，傳送門的位置得到確認——它們相距甚遠，難以置信，但毫無疑問是人工所造。德索亞獨自駕駛登陸飛船，紀下士留在「拉斐爾」號上，萬一有什麼緊急情況，他好做後援。

這正是德索亞的設想中最為可怕的一幕——無從得知女孩是否已經踏上這條路，是否已乘船蒞臨此地。這些已停止運轉的遠距傳輸器之間，距離極遠——幾乎達兩百公里。雖然他們乘著飛船在叢林和河流邊緣的上方來回盤旋，但還是看不出是否有人曾從這條路經過，沒有目擊者可供詢問，也沒有聖神部隊能夠留在這裡戍守。

他們在上游遠距傳輸器附近的一座小島上登陸，德索亞和格列高利亞斯以及芮提戈討論起下一步的選擇。

「自那艘飛船通過復興之矢的遠距傳輸器以來，已經過了三個標準星期。」格列高利亞斯說。登陸飛船的內部空間非常狹促，為得到最大限度的利用，他們只能坐在駕駛座中討論各項事務。格列高利亞斯和芮提戈的戰鬥裝甲掛在艙外壁櫥裡，就像兩具金屬肌體。

「如果他們穿過遠距傳輸器來到這樣的星球，」芮提戈說，「很可能會直接乘飛船起飛，沒理由繼續順河而下。」

「的確如此。」德索亞說道，「但飛船也極有可能已被摧毀。」

「對，」中士說，「但損傷有多嚴重？還飛得上天嗎？一邊前進，一邊修修補補？也許還能開到驅逐者的修理基地？這裡離偏地也不遠。」

「或者，那孩子也可能撇下了飛船，自己鑽進了下一個遠距傳輸器。」芮提戈說。

「假使另外的傳送門還可以正常運行，」德索亞疲倦地說，「復興之矢上的那扇並非僥倖的話。」

格列高利亞斯將一雙巨大的手掌放上膝蓋。「是呀，長官，這真是荒唐。就像俗話說的，大海撈針……和這個比起來，可真是小兒科了。」

德索亞神父艦長透過登陸飛船的舷窗向外望去。此處，高大的蕨類植物正在寂靜的風中飄搖。「我有種感覺，她會順著這條古老的河道下行。我覺得她會使用遠距傳輸器，雖然我不清楚她如何辦到，有人曾經把她從光陰塚山谷救出，也許就是用那個人使用的飛行器，也有可能是充氣救生筏，或者偷來的船，但我總覺得，她一定會沿特提斯河而下。」

「我們在這裡能做什麼？」芮提戈問，「如果她已經從中穿過，那我們就已錯過。如果她還沒來……那麼，我們可以永遠等下去。要是我們有一百艘大天使級飛船就好了，那就能給這些星球每顆都部署上軍隊……」

德索亞點點頭。在禱告時辰，他總是不由自主地走神。如果大天使級信艦都是操作簡單的智能自控飛船，傳送入聖神星系，播送教皇觸顯的權威，下令搜索，然後全速躍遷出星系，那麼這項任務將會簡單許多。但就他目前所知，聖神沒有建造任何智能自控飛船——教會憎惡人工智能，只信賴人類之間的接觸，所以幾乎將其廢禁。並且，據他瞭解，目前也只存在三艘大天使級的信使艦船——「米凱爾」號、「加布裡爾」號（初次為他捎信的那艘飛船）、他的「拉斐爾」號。在復興星系時，他就曾想任命另外那艘信艦飛船加入搜尋，但當時「米凱爾」號肩負著梵蒂岡派遣的緊急使命。德索亞頭腦也不簡單，他明白這項工作為什麼單單會交給他，且非他莫屬。但目前為止，他們已經耗費了幾乎兩個星期，才僅僅完成對兩顆星球的搜尋。倘若換作智能自控的大天使，在不到十標準天的時間裡，就足以躍遷入兩百個星系，播送警報……而依照眼下的進度，德索亞乘坐「拉斐爾」號會花費四到五個標準年。精疲力竭的神父艦長突然有一股想笑的衝動。

「但她的飛船還在。」他輕快地說，「如果他們棄船而行，那麼有兩個選擇——要麼把飛船送到另外一個地方，要麼把它留在特提斯河流域的某一顆星球。」

「你剛才說『他們』，長官，」格列高利亞斯輕聲說，「你確定還有其他人？」

「有人把她從咱們在海伯利安上設的陷阱中救了出去。」德索亞說，「肯定還有其他人。」

「說不定整艘船上的船員都是驅逐者，」芮提戈說，「說不定他們把那姑娘留在其中一顆星球上……現在正在回游群的途中。或者，他們也有可能帶著她一起走。」

德索亞舉起手，中止了談話。關於這個話題，他們早已討論過很多次。「我猜那艘飛船已經被我們擊中，並損壞了。」他說，「只要找到它，就能順籐摸瓜，找到那個孩子。」

格列高利亞斯指指叢林，那裡正在下雨：「我們已經飛過了傳送門間的整片流域，但找不到飛船的影子。等我們到達下一個聖神星系，可以再派衛戍軍隊來監視這些傳送門。」

「對，」德索亞神父艦長說，「但他們將會有八到九個月的時間債。」他望著雨滴在擋風玻璃和舷門上劃下的條條印跡，「我們來搜索這條河。」

「什麼？」持槍兵芮提戈問。

「如果你的船損壞了，又不得不丟下它，你難道不會把它藏起來嗎？」德索亞問。

兩名瑞士衛兵凝望著指揮官。德索亞看見兩人的手指在顫抖。重生也在他們身上造成了同樣的影響。

「我們將用深層雷達探測河流，並盡可能地探測叢林。」神父艦長說。

「那樣至少還得花一整天。」芮提戈開口道。

德索亞點點頭。「紀下士留在『拉斐爾』號上，安排飛船為叢林做深層雷達探測，河流兩岸各兩百公里的範圍。咱們乘登陸飛船去搜索河流……登陸飛船上的系統簡陋些，但我們需要搜尋的範圍也更小。」

兩名精疲力盡的士兵只得點頭服從。

在河流的第二道彎，他們發現了點東西。那東西是金屬材質的，很大，陷進了一個很深的池子，就在第一個傳送門沿河幾公里之下。登陸飛船在它上空盤旋，德索亞密光通知了「拉斐爾」號。「下士，我們要開始調查。我希望飛船隨時準備好，我一下令，你們得在三秒鐘內……但要注意，在我下命令之後，才可以用切槍攻擊這東西。」

「明白，長官。」紀下士通過密光回復道。

德索亞控制著登陸飛船持續盤旋，格列高利亞斯和芮提戈帶好合適的裝備，在敞開的氣閘門中站好，整裝待發。「出發。」德索亞令箭一揮。

格列高利亞斯中士從氣閘門跳下，兩個全副武裝的人落入水面之前，制服的電磁系統及時打開。中士和持槍兵在水面上方陡然停住，武器全部打開。

「深層雷達已經鎖定在戰術頻段。」格列高利亞斯通過密光確認道。

「你們的視頻訊號正常運行中，」德索亞坐在指揮席上說道，「開始下潛。」

兩人一齊下落，撞入水面，然後消失不見。德索亞操縱登陸飛船斜轉向，以便能望到左舷側護殼外板外的景象：河流呈現墨綠色，但能看到兩盞明亮的頭戴式照明燈在水中熠熠閃光。「距表面約八米。」他說道。

「收到。」中士說。

德索亞抬頭看著監視器，看見打旋的淤泥，一條多腮的魚急匆匆游出亮處，然後是一個流線形的金屬船殼。

「有樣東西開著，可能是艙門，或是氣閘門，」格列高利亞斯報告道，「這東西差不多全部都埋在了泥漿裡，但就我所看到的船殼部分，估計大小跟那艘飛船差不多。我這就進去，芮提戈在外面守著。」

德索亞有種想說「祝你好運」的衝動，但沒有開口。他們已經在一起很久，知道對誰應該說怎樣的話。他操控登陸飛船調整了一下方向，給簡陋的等離子槍上膛，那是這艘小船上唯一的軍備。

格列高利亞斯一進入打開的艙門，視頻數據就陡然停住。一分鐘過去。兩分鐘。又過了兩分多鐘，德索亞坐在指揮席裡，如坐針氈。他有些期待，飛船會從水中一躍而出，拼了老命爬向太空，企圖逃跑。

「持槍兵？」他喊道。

「到，長官。」傳來芮提戈的聲音。

「中士那裡，有沒有消息，或是視頻數據？」

「沒有，長官。我想是船殼阻擋了密光傳送。再等五分鐘，然後……等等，長官。看到東西了。」

德索亞也看到了，來自持槍兵的視頻數據流，在深水中看起來黑漆漆的，但清楚地顯示出全副武裝的格列高利亞斯中士，他的頭盔、肩膀和手臂依次從敞開的氣閘門開口中浮出。中士的頭燈照亮了淤泥和河苔，光芒閃耀，芮提戈的攝像機瞬間一片茫白。

「德索亞神父艦長，」格列高利亞斯低沉的嗓音隆隆響著，微微有些上氣不接下氣，「不是這艘，長官。我想，這艘船是環網時代有錢人擁有的那種三棲快艇，長官。我猜，就是那種可以下潛——甚至還能飛一陣子的東西。」

德索亞長吁一口氣。「它怎麼沉的，中士？」

視頻上，身著制服的身影向芮提戈翹起拇指，然後兩人一起朝水面游去。「我想它是被鑿沉的，長官，」格列高利亞斯說，「船上至少有十具骨架……也許有十一二具，兩個還是孩子。我剛說了，長官，這東西的裝配可供它在任何海洋上行駛——還能隨時下潛——這些艙門不可能偶然間全打開的，長官。」

德索亞向窗外望去，兩個身穿戰鬥裝甲的人影破水而出，在河面五米高處盤旋，水流從裝甲上傾瀉而下。

「我覺得他們一定是在隕落之後被困在了這兒，長官，」格列高利亞斯說道，「於是就決定乾脆在此了結，長官。當然這只是我的猜測，神父艦長，可是我有預感……」

「我預感你說得對，中士，」德索亞說道，「快回來。」他打開登陸飛船的艙門，身著制服的兩個人影朝它飛去。

在他們還未到達前，也就是德索亞依舊獨自在艙內的時候，他舉起手，鄭重地向河流、沉沒的飛船和埋葬在那裡的一切祝福。教會並不認可自殺，但教會也知道，生存還是死亡，無人能知其必然。或者，至少，德索亞知道，就連教會自己也不會明白自身何時興，幾時滅。

他們留下了運動探測器，這些東西會向所有的傳送門發射光束——雖然不能抓住女孩和她的同伴，但在這期間，只要有人從那條路過來，情況就可以傳達給德索亞即將派至的部隊。接著，他們便乘坐登陸飛船從NGCes2629-4BIV起飛，在星雲繚繞的星球那光亮的邊緣，把這狹小厚重的登陸飛船塞進「拉斐爾」號醜陋的軀體，加速逃逸出星球的引力井，以便傳送到下一個目的地：巴納之域。

此地和德索亞準備去舊地星系的路線極為接近——相隔僅六光年[33]。而且，這裡是大流亡前最早的星際殖民地之一，神父艦長幻想著自己可以瞥見舊地古時的容貌，心中有些期待。然而，德索亞在距離巴納之域六天文單位的聖神基地中復活之後，立即注意到了巨變。巴納之域的太陽成了一顆紅矮星，只有舊地那顆G型恆星質量的五分之一，發光度也不到它的兩千五百分之一。巴納之域之所以能高度達到索美尺度的適應性指標，一來是由於距離恆星很近，僅零點一二六天文單位，二來是得益於多個世紀的環境改造。德索亞和手下在聖神護衛隊的陪同下到達這顆星球時也發現，環境改造實在是太成功了。

早在隕落之前，巴納之域就已被驅逐者游群蹂躪得慘不忍睹，而隕落本身，相對來講倒還好過得多。在環網時代，這顆星球就曾是優勢互補的矛盾體：這裡有著發達的農業，主要種植來自舊地的進口農產品，諸如玉米、小麥、大豆，但同時，其學術職能也頗為強大——這裡聚集著上百所環網最優良的小型學院。閉關自滯的農業星球與學術焦點的結合（巴納之域上的生活傾向於模擬大約二十世紀初的北美小鎮生活），吸引了眾多霸主時代才華橫溢的學者、作家和思想家來到了此地。

隕落之後，巴納之域得到的撫慰，更多的是來自農業遺產，而不是知識的生產力。當隕落後五十年，聖神大規模抵達的時候，它那重生基督教的標誌和基於佩森的政府仍然被抵制了好多年。巴納之域已經實現了自給自足，並期望永遠維持世外桃源的狀態。直到公元三Ｏ一六年，隕落後二一二年左右，天主教徒和那些以自由信仰者之名、鬆散地組織在一起的游擊小隊經過極其血腥的內戰之後，這顆星球才正式由聖神接管。

現在，正如德索亞在陪同大主教赫伯特・斯特恩短暫的旅行期間所得悉的，這些學院早已被廢棄，不然就是改頭換面，變成神學院，供巴納之域的年輕男女修習。游擊隊幾乎已經滅絕蹤跡，儘管在那條叫作「火雞川」[34]的河流的沿岸，那些覆蓋著原野森林的峽谷地帶，仍有殘餘的抵抗勢力在活動。

「火雞川」曾經是特提斯河的一部分，也正是德索亞和手下所要去的地方。在進入星系的第五天，他們就帶領由六十名聖神士兵組成的護衛隊和大主教的幾名精英保鏢去了那裡。

他們沒有遇到半個游擊隊士兵。特提斯河的這一小段流過開闊的峽谷，在高高的頁岩懸崖俯瞰下，穿過舊地移植來的落葉林，又重新在長久以來已經被開墾為農田的地方出現——農田中偶爾點綴著幾間潔白的農舍和附屬外屋。就德索亞看來，這裡不像是個發生暴力活動的地方，他也沒碰到什麼暴力事件。

聖神掠行艇仔細地搜索了森林，想找到女孩所在飛船的蛛絲馬跡，但什麼都沒發現。「火雞川」很淺，根本不足以藏匿一艘船。安迪・福特少校，也就是負責這次搜索的聖神軍官，將它稱作「在糖溪[35]的此方，適合劃乘獨木舟的最美妙的河流」——特提斯的這一部分也就只有幾公里長而已。巴納之域擁有現代化的空中及軌道交通管制，要逃離這片區域而不被發現蹤跡，任何飛船都不可能辦到。然而訪問了火雞川流域的農民，卻沒有人見過陌生人。最後，聖神軍隊、大主教轄區理事會、非神職地方當局都保證，會長期監視這片區域，不管自由信仰者的騷擾存在多大的威脅。

到第八天，德索亞和手下辭別了這幾十個只能稱作新朋友的人，升到軌道，轉移到一艘聖神火炬艦船，然後被護送回巴納恆星深層軌道處的衛戍部隊駐紮處，回到大天使艦船中。德索亞最後瞥了一眼這顆充滿田園風味的星球，但只是望見了首府聖托馬斯城（也就是先前叫作巴薩德的城市）中心那座大教堂高聳的雙尖塔。

現在，他們偏離了去舊地星系的路線。德索亞和格列高利亞斯、紀下士、芮提戈在拉卡伊9352[36]星系甦醒，這裡和舊地的距離，就跟當年那些早期種艦與鯨逖中心的距離差不多。但這裡的時間延誤既非官僚所為，也非軍事原因，而是環境使然。這裡的環網星球，曾經被稱作「希畢雅圖的苦澀」，如今被生存於此的好幾千聖神殖民者更名為「必由恩典」，從前這裡的環境就異常艱苦，而現在程度更甚。特提斯河流淌在長達十二公里的有機玻璃隧道中，早些時候隧道裡的空氣適宜呼吸，氣壓適中，但這些隧道早在兩個多世紀前便已開始衰敗腐化，水分在低氣壓下蒸發殆盡，行星上稀薄的甲烷-氨大氣大量湧入，填滿那些空蕩的河岸和支離破碎的有機玻璃管道。

德索亞想不明白，為什麼當初環網會在特提斯河裡加入這麼一塊「大礁石」。這裡既沒有聖神軍隊的守衛，也沒有莊重的教會存在，只有幾個醫療神父與極度虔誠的殖民者一起居住，依靠礬土和硫礦勉強維生。不過德索亞和手下還是說服了一部分殖民者，讓他們帶路去從前的河流。

「要是她敢來這條路，那早就死了。」格列高利亞斯說，檢查著巨大的傳送門，它們凌駕在一條廢棄的有機玻璃罩和乾涸的河床上。甲烷風勁吹，詭異多端的塵土顆粒四散飛舞，使勁往這幾個男子的供氧服裡鑽。

「如果她沒下飛船，那還是死不了。」同樣身穿供氧服的德索亞說道，沉思著轉身，仰頭看向橘黃色的天空，「飛船也可能在殖民者沒注意到的情況下飛走了……這裡離殖民地太遠。」

帶他們過來的是個頭髮灰白的男子，身體微駝，戴著護目鏡，衣服破舊，歷經風沙侵蝕，他咕噥著：「辣似真的，神戶。窩們並不經常外粗，太陽太毒了，真的。」

德索亞同手下討論後認為，要命令聖神軍隊來這種星球，守候在未來的幾個月、甚至幾年後才會到來的女孩，實在是徒勞無益。

「這項任務必將惹人膩煩，艱苦而且沒有他媽的出頭之日，長官。」格列高利亞斯說，「請原諒我用了瀆神的語言，神父。」

德索亞心煩意亂地點點頭。他們把最後幾個運動傳感信標留在了那裡：兩百顆星球，才只勘探了五個，他就已快彈盡糧絕了。要把軍隊派駐在這裡的念頭也讓他感到渾身不舒服，但也找不到其他的解決辦法。重生帶來的疼痛與情緒上的混亂在他體內肆意馳騁，現在又加上心裡潛滋暗長的郁煩與懷疑。他覺得自己像古老故事裡講的，一隻瞎貓被派來抓耗子，既看不見，也沒有能力同時提防兩百個老鼠洞。他已經不止一次希望自己是在偏地同驅逐者戰鬥。

格列高利亞斯似乎讀懂了神父艦長的心思，說道：「長官，您有沒有認真看過『拉斐爾』號為咱們制定的路線？」

「看過，中士。怎麼了？」

「我們要去的地方中，有些已經不是我們的轄區，船長。到這趟旅行的後半部分……我們就會到達一些位於偏地的星球……那些星球，在很久以前就被驅逐者佔領蹂躪過，長官。」

德索亞疲憊地點點頭。「我知道，中士。我在命令飛船電腦計劃旅行路線的時候，並沒有把戰鬥區域和長城防禦區也列入清單。」

「其中的十八顆星球，要是去拜訪，無異於冒險。」格列高利亞斯說著，隱隱有一絲笑意，「瞧現在驅逐者是怎麼統治它們的吧。」

德索亞再度點頭，可什麼都沒說。

還是紀下士輕聲開口了：「如果您想去那裡看看，長官，我們將會很樂意與您同去。」

神父艦長抬頭看著三人的面孔。長久以來，他都太過把他們的效忠和隨伴視作理所當然。「多謝你們，」他簡短地說道，「等我們進行到……旅途的那一部分時再說吧。」

「以目前狀況而言，要去那些地方，恐怕還得等上一百標準年。」芮提戈說。

「極有可能。」德索亞說，「咱們繫好安全帶，離開這鬼地方。」

他們傳送出了星系。

他們躍遷至兩顆經過大幅度環境改造的星球，它們在波江五和印地五之間那半光年的空間中，旋轉著各自複雜的舞步。事實上，他們依舊在舊時的比鄰區域徘徊，此地基本上還屬於大流亡前舊地的後院。

「雙十五-三五」歐亞人居住環境實驗[37]，是大流亡前一個大膽的烏托邦嘗試，目的是在逃離敵對勢力的同時，在那些惡劣的星球上不計成敗地完成環境改造，並達到政治上的至臻至美——主要是通過新馬克思主義主張。但結果一敗塗地。霸主接手這些烏托邦，將它們變成軍部太空基地和自動燃料補給站，那些駛往偏地的種艦蜂擁而至，加上後來在大流亡時期，神行艦一艘接一艘地穿過舊地的這個比鄰區域，使得在暗淡的波江五和更加暗淡的印地五之間旋轉的這兩顆星球，成功地完成了環境改造。然後，那場挫敗格列儂高艦隊的著名戰役，確立了這個孿生星系的盛名和軍事重要性。於是聖神重建了廢棄的軍部基地，讓失效的環境改造體係獲得了新生。

德索亞搜索這兩段河域的工作枯燥乏味，就像在處理軍事公務。特提斯河的這兩段都位於軍事備用區的深處，情況很快就一目瞭然，過去的兩個月裡，那個女孩根本沒有機會躲過檢測，穿過這裡，跑上地面，更不用說飛船了。先前，德索亞根據五號星系的已知信息，已經猜到了這一點——他以前在去長城或更遠的地方時，曾多次路過這裡——但他決定要親眼見到傳送門。

在旅途的這個時刻到達駐軍星系，也是好事一樁，因為紀下士和芮提戈兩人都能進醫院治療一下。工程師和教會重生專家在乾涸的碼頭檢查了「拉斐爾」號，結論是它的自動重生龕有些微小但致命的故障，花了三個標準天修理。

此次傳送出星系後，就將到達舊地比鄰區的最後一站，然後他們將進入原環網內大流亡後拓展的疆域，他們衷心希望，如果必須再度經受自動重生，那麼健康狀況必須先得到改善，沮喪和不穩定情緒也必須緩解。

「你們現在要去哪兒？」重生專家狄米崔斯問，在過去的幾天裡他可幫了大忙。

德索亞稍作猶豫，然後回答了他。反正即使把事實告訴這位年長的神父，也不會對任務造成妨礙。

「無限極海，」他說，「那是一顆三秒差距外的海洋星球，黃道面上方兩光年——」

「啊，對，」年老的神父說，「三十年前我曾去那裡傳過教，勸說那些土著漁民放棄異端信仰，引領他們進入基督的聖光之下。」白髮蒼蒼的神父舉起手做了一個祝禱，「不論你在尋找什麼，神父艦長，我真誠地祈禱你能在那裡找到。」

就在德索亞快離開無限極海的時候，在極為偶然的情況下，他苦苦尋求的線索就這麼來了。真是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工夫。

那是他們搜尋之旅的第六十三天，恰是他們登入環軌聖神航空站，從重生龕中醒來後的第二天，他正開始安排他們在該星球上最後一天的事宜。

一個健談的年輕人，巴林・阿蘭・斯布勞爾上尉，負責德索亞與聖神蛇夫座70A艦隊司令部之間的聯絡。這個年輕人就跟歷史上所有導遊一樣，滔滔不絕地給德索亞和他的士兵講起無足輕重的背景情況，聽得他們耳朵都起了老繭。但他也是個很棒的撲翼飛機駕駛員，在這片海洋星球上，德索亞很高興不用親自駕駛這陌生的飛行器，好好做個乘客就行。斯布勞爾駕著他們飛向南部，遠離聖特蕾莎廣闊的漂浮城市，進入空曠的漁區，遠距傳輸器依然漂浮其上。他慢慢放鬆下來。

「為什麼這裡的傳送門都相距這麼遠？」格列高利亞斯問。

「啊，那個啊，」斯布勞爾上尉說，「那可說來話長了。」

德索亞盯著中士的眼睛。格列高利亞斯幾乎從來不笑，除非戰鬥迫在眉睫，但德索亞已經逐漸習慣這大個男人眼睛裡閃現的光芒，那就相當於某種狂笑。

「……於是，除了已有的環軌網，加上世界各地興建的小型遠距傳輸器，霸主還想在這個星球上修建特提斯河傳送門……這主意真是蠢到家了，是不是，長官？竟然讓一條河流經這裡的海洋……不管怎麼樣，他們把傳送門插在中濱洋流中，那倒還有點意思，因為那裡正是利維坦[38]和一些更有意思的食人魚出沒的地方，要是環網遊客想瞧瞧那些大魚，倒也正好……但問題在於，唔，顯而易見……」

德索亞望向別處，陽光透過撲翼飛機的玻璃罩灑下，紀下士就在那片溫暖中打盹。

「顯而易見，沒有任何永恆的固定地基，足以安置傳送門那麼大的東西……你們很快就能見到它們了，長官，非常非常大。唔，我是說，雖然海下面長著珊瑚環礁——但傳送門沒有依附在任何東西上，它們漂浮著，這兒還有黃藻島，但它們不……我是說，要是你一隻腳踏在上面，立馬就會陷下去，希望你明白我的意思，長官……對了，朝右舷看，長官。那就是黃藻，在往南這麼遠的地方不太多見。不管怎樣，從前那些霸主工程師搭建傳送門的手法，跟我們在過去五百年裡修造平台和城市的辦法有點像，長官。也就是說，他們製造了深達兩百尋左右的基座——那東西一定得又大又重，長官——然後又把纜繩、把槳片似的巨大海錨拴到基座底下。但這裡的海底卻有些麻煩的東西……通常至少有一萬尋深……水面上那些超大食人魚，比如說燈嘴魚，它們的爺爺就生活在那海底，長官……那麼深的地方滿是怪獸……長達數公里……」

「上尉，」德索亞說道，「我問的是傳送門為什麼間隔這麼遠，你說的跟那有什麼關係？」撲翼飛機那蜻蜓般的翅翼一直發出高頻噪音，近乎超聲，催得神父艦長昏昏欲睡。紀下士正在打鼾，而芮提戈也抬起雙腳，合上了眼。這段旅途甚是漫長。

斯布勞爾粲然一笑。「就快講到這點了，長官。您也瞧見了，有了那些龍骨重錘，再用二十公里長的纜繩牽連到岩石上，我們的城市和平台就不至於漂得太遠，哪怕在大潮季節，也不會漂走，長官。但這些傳送門……唔，在風眼海有劇烈的海底火山運動，長官。那下頭的生態完全不同，真的，一些管蟲敢和巨型食人魚來一場大戰，我說真的，長官。不管怎樣，舊環網時代的工程師建立那些傳送門的時候，加入了絕妙的設計，一旦那些龍骨重錘和纜繩感受到下面的火山活動，它們就會……嗯，遷徙，長官，我想這是我能想到的最合適的詞。」

「這麼說，」德索亞說，「特提斯河傳送門之間的距離，是因為海底火山運動引起的？」

「是的，長官。」斯布勞爾上尉說著，咧嘴大笑，似乎很開心，也為一個艦隊官員竟能理解這等費解之事感到驚奇，「我們到達其中一扇了，長官。」聯絡員手舞足蹈地說著，操縱撲翼飛機旋轉著下降，距離古老的拱門只有幾米高的時候，在其上盤旋。二十米之下，紫羅蘭色的海洋波濤翻騰，一陣陣浪頭撲向傳送門銹蝕的金屬基座，水花四濺。

德索亞揉揉臉，他們總是感到疲倦乏力。如果在這頻繁的重生與死亡之間，間隔再多幾天就好了。

「請問，能讓我們看看其他傳送門嗎？」他問。

「是，長官！」撲翼飛機嗡嗡響著，與浪濤保持幾米的距離，向兩百公里外的下一個拱門飛去。德索亞真的睡著了。當上尉用胳膊肘輕輕碰碰他，把他叫醒的時候，他正好看到漂浮在海上的第二座拱形傳送門。現在已經接近傍晚，低垂的太陽在紫羅蘭色的海上投下狹長的倒影。

「很好，」德索亞說，「深層雷達搜索一直都在進行吧？」

「是的，長官，」年輕的飛行員說道，「他們還加大了搜索範圍，但迄今為止還是沒有發現任何情況，除了找到些大得嚇死人的燈嘴魚。不過，那倒讓搞釣魚運動的傢伙們激動不已。」

「那是這裡的主要產業，我明白了，長官。」格列高利亞斯低沉著聲音，在飛行員背後的跳傘座上說道。

「對，中士，」斯布勞爾一面說，一面彎過他的長脖子來看這個大塊頭，「藻類農業已經發展不下去了，現在捕魚才是我們最大的外世界收入來源。」

德索亞指向僅幾公里之外的一個平台。「那也是個捕魚兼燃料補給的平台嗎？」神父艦長剛和聖神指揮官們共度了一天，這些遍佈全球的小型前哨所提交的報告，他都大致瀏覽過了。所有的報告中，都沒談及與飛船的接觸，也沒見過孩子的蹤影。在這趟開赴南方傳送門的漫長飛行旅途中，他們已經路過了十多個類似的平台。

「是，長官，」斯布勞爾說，「要不要我在上面盤旋片刻，或者你已經看夠了？」

德索亞看了一眼傳送門——撲翼飛機在距海面幾米高處盤旋，拱形入口就在他們頭頂——隨即說道：「可以回去了，上尉。今晚要和米蘭德裡亞諾主教共進晚餐。」

斯布勞爾揚了揚眉毛，那動作使得他的眉毛幾乎沒入髮際。「是，長官。」話音剛落，他便拉升起撲翼飛機，轉了最後一圈，然後掉頭往北飛去。

「這座平台看起來像是最近剛被摧毀。」德索亞說著，向右靠過一些，從玻璃罩的舷窗俯瞰下方的景致。

「是的，長官，」上尉回答道，「我有一個朋友剛剛從這兒輪班回來，他以前就在這個平……三-廿-六中濱站台，那是它的名字，長官……他跟我講了一些相關的事。就在幾個漲潮期前，曾有個偷獵者試圖把這地方炸飛。」

「是陰謀破壞？」德索亞問道，望著向後退去的平台。

「游擊戰。」上尉說，「聖神佔領這個地區前，本地有土著生活，這些偷獵者就是他們的後代，長官。所以我們要在每一個站台上派駐部隊，在魚汛高峰期還會增派定期巡邏船。我們得保證漁船聚在一起，長官，以免受到偷獵者的攻擊。你看，這裡停泊著好些船，長官……嗯，不過快要到打魚時間了，我們聖神的軍艦會護送它們出海。燈嘴魚，嗯，長官，月亮出來的時候，它們就會浮到水面上來……你看那裡，游起來個大傢伙。所以那些合法的漁船……會在沒有月亮的時候，打開很亮的燈，把那些巨型食人魚引出來。不過偷獵者也會這一招，長官。」

德索亞向外望去，盯著撲翼飛機與北方地平線之間寬廣的海域。「這地方，不像是會有叛亂者的藏身之處嘛。」他說。

「不，長官，」上尉說，「我是說，有，長官。實際上，他們配備的漁船，可以偽裝成黃藻島或者潛水艇，甚至有一個巨大的水下採集機，裝配得像條燈嘴魚，信不信由你，長官。」

「這麼說，那座平台是偷獵者破壞的？」德索亞問道，現在只能靠說話來保持清醒。撲翼飛機振翅的嗡嗡聲簡直讓他困得要死。

「對，長官，」斯布勞爾上尉說，「事情發生在大約八個漲潮期前。一個人單槍匹馬……這事聽上去有點匪夷所思，因為偷獵者通常都是成群結隊來的。他炸掉了幾艘掠行艇和撲翼飛機——用的二流戰術，不過他們以往通常炸船。」

「打斷一下，上尉，」德索亞說，「你說這事發生在八個漲潮期之前，如果按標準時間算，那是多久？」

斯布勞爾緊咬雙唇：「啊，好的，長官。對不起，長官。我是在風眼海上長大的，那個……嗯，八個漲潮期大概是兩個標準月，長官。」

「抓到偷獵者了嗎？」

「抓到了，長官，」斯布勞爾說著，咧著嘴，露出朝氣蓬勃的笑容，「嗯，實際上，這事也是說來話長，長官……」上尉瞥了眼神父艦長，看要不要繼續講下去，「那個，簡而言之，長官，那個偷獵者先是被我們逮住了，然後他引爆了炸藥，企圖逃跑，結果被警衛亂槍打死了。」

德索亞點點頭，閉上雙眼。前一天他已經瀏覽過一百多份類似的報告，言及過去的兩個標準月裡廣為流傳的「偷獵者事件」。無限極海上，除了捕魚之外，炸毀平台、誅殺偷獵者似乎是第二大流行的運動。

「關於那小子，最有意思的事情，」上尉說著，開始結束他的故事，「莫過於他逃跑的手段。他用的是某種從霸主時代流傳下來的古老飛毯。」

德索亞猛然驚醒，他瞥了一眼中士和他的部下。三人都已經挺直而坐，正眼凝視著他。

「掉頭，」德索亞神父艦長厲聲說道，「帶我們回那個平台。」

「後來又發生了什麼？」這話德索亞已經問過五遍了。他和手下的瑞士衛兵正站在平台主管的辦公室裡，該地位於平台最高點，剛好在雷達拋物面天線的反射鏡下。狹長的窗戶外，竟有三顆不可思議的月亮正緩緩升起。

這名主管——隸屬海上司令部的一名聖神艦長，名叫希・多布斯・鮑爾——體形肥碩，面色紅潤，汗如雨下。「後來，事情終於水落石出，我們發現，那人不屬於當晚出海的任何一支捕魚隊，於是比留斯上尉帶走了他，以便更進一步詢問。這是標準程序，神父艦長。」

德索亞瞪著這個男人。「然後呢？」

主管舔舔嘴唇。「一開始，那人成功逃脫了，神父艦長。在上層走道進行了一番搏鬥，他把比留斯上尉推進了海裡。」

「後來找到上尉了嗎？」

「沒有，神父艦長，他肯定是淹死了，那晚虹鯊活動相當活躍——」

「說說那個被你們拘留、又讓他逃掉的人。」德索亞打斷道，著重強調了「逃掉」那個詞。

「很年輕，神父艦長，年紀約摸二十五標準歲。很高。是個大塊頭年輕人。」

「你親眼見過他？」

「哦，見過，神父艦長，我當時就和比留斯上尉、海上持槍兵阿門特一起在走道上，然後那傢伙突然開打，把比留斯推下了欄杆。」

「然後他就從你們和持槍大兵的眼皮底下逃脫了，」德索亞語氣平平地說道，「你們都全副武裝，而這個人還……你剛才是不是說他戴著手銬？」

「是的，神父艦長。」鮑爾艦長用一塊濕手絹抹了抹前額。

「在這個年輕人身上，有沒有什麼與眾不同的地方？有沒有其他細節，你沒有寫入……啊……遞交司令部的特簡行動報告裡面？」

主管收起手絹，復又掏出來抹抹脖子。「沒了，神父艦長……我是說，啊，對，在整個打鬥的過程中，他的毛衣前襟被撕壞了一點。那足以讓我注意到，他和你我都不一樣，神父艦長……」

德索亞揚起眉毛。

「我是說，他不是十字架的人，」鮑爾匆忙說道，「他沒有十字形。當然，那一刻我也沒多想。大部分土著偷獵者，從來都沒有受過洗禮。話說回來，要是他們受過洗，就不會是偷獵者了，對吧？」

德索亞沒有理會這個問題。他走到滿頭大汗的艦長身旁，問道：「那麼，那人就突然轉到了主通道下，從下面逃掉了？」

「他沒有逃掉，長官，」鮑爾回答，「只是找到了那張會飛的玩意兒，一定是他藏在那裡的。我拉響了警報，當然。護衛部隊全體出動，訓練有素。」

「但是那人坐上那……玩意兒……飛走了？飛離了平台？」

「對。」平台主管說著，再次抹著額頭，顯然在思慮……憂慮自己的未來，「不過就一會兒。我們在雷達顯示屏上找到了他，然後又用夜視鏡確認過了。那張……毯子……會飛，不錯，但是我們朝它開火的時候，它正掉頭飛回平台——」

「它當時飛行高度是多少，鮑爾艦長？」

「高度？」主管深深地皺起額頭，上面掛滿了汗珠，「我估計，離水面二十五到三十米的樣子，大約和我們的主甲板平行。他筆直朝我們衝來，神父艦長，好像是要從飛毯上投彈炸毀平台。當然，在某種程度上說，他成功了……我是說，他埋在甲板上的炸藥當時正好爆炸了。嚇得我屁滾尿流……原諒我的言辭，神父。」

「繼續。」德索亞說道。他看著格列高利亞斯，那大個子正以稍息待閱的姿勢，站在主管身後。從中士臉上的表情來看，他似乎很樂於在一秒鐘內把滿頭大汗的艦長絞死。

「唔，那爆炸真是驚人，長官。救火隊馬上朝爆炸地點跑去，但是我和海上持槍兵阿門特、其他一些哨兵都留在了北部通道，堅守崗位……」

「非常值得稱讚。」德索亞低聲說著，語調中的諷刺顯而易見，「繼續。」

「唔，神父艦長，我所知道的也就這麼些了。」滿頭大汗的人說道，但底氣有些不足。

「是你下令朝飛行的人開火？」

「是……是，長官。」

「在你的命令之下，所有哨兵都……同時開火了？」

「對，」主管說道，雙眼圓瞪，努力絞磨著腦汁，「我想大家都開火了。阿門特和我，加上另外六個人。」

「你也開槍了？」德索亞咄咄逼人地問道。

「唔，是的……當時整個站台都受到了攻擊。空用甲板火光沖天，已經亂成了一鍋粥。而那個恐怖分子還在朝我們飛來，載著鬼知道是什麼的玩意兒。」

德索亞點點頭，但似乎疑慮重重。「那麼，除了那人以外，飛毯上還有沒有別人，或者別的什麼東西？」

「嗯，沒有，」鮑爾說，「但當時天很黑。」

德索亞望向窗外升起的群月，明亮的橘黃色光芒潮水般湧入窗格。「那天晚上有月亮嗎，艦長？」

鮑爾再次舔舔嘴唇，似乎想要撒謊。他知道，德索亞和手下已經詢問過海上持槍兵阿門特一眾，而德索亞也知道，鮑爾明白這一點。「有，但剛剛升起。」他咕噥道。

「那麼當時的光線就和現在差不多？」德索亞問。

「對。」

「那麼，艦長，在那個飛行裝置上，你有沒有看到別的什麼人或是什麼東西，比如包裹、背包什麼的？有沒有什麼東西，看起來像炸彈？」

「沒有。」鮑爾說著，現在，他恐懼的外表下，憤怒正在悄然潛行，「但要炸掉我們的兩艘巡邏掠行艇和三架撲翼飛機，神父艦長，只需要幾顆塑料炸彈就夠了。」

「你說得對。」德索亞說。他踱到光輝明亮的窗戶邊，又開口道，「你的七名哨兵，包括海上持槍兵阿門特，當時是不是都帶著鋼矛槍，艦長？」

「是。」

「而你也攜帶著鋼矛手槍。對吧？」

「對。」

「所有的鋼矛彈都擊中了嫌疑犯？」

鮑爾猶豫了一下，然後聳聳肩。「我想大部分都擊中了。」

「你親眼見到了結果？」德索亞輕聲問。

「那雜種被擊成了碎片……長官，」鮑爾說著，憤怒逐漸戰勝了恐懼，「我看見他被炸得稀巴爛，四散紛飛，活像一砣撞上螺旋槳的海鷗糞……長官。然後他掉了下去……不，他仰面朝天從那張傻不啦唧的毯子上飛了下去，就像是有人用繩把他拽了下去一樣，然後掉進L-3柱台邊上的大海中。虹鯊一擁而上，不到十秒，它們就開始大吃特吃。」

「這麼說，你們沒有找回屍體？」德索亞問。

鮑爾挑釁似的抬起眼。「哦，不……找回來了，神父艦長。等到撲滅火，確認平台上沒有什麼危險之後，我讓阿門特和凱爾默用船鉤、手鉤和手編網搜了一陣，找到了殘屍。」鮑爾船長的聲音慢慢變得自信十足了。

德索亞點點頭。「那麼，屍體現在在哪兒，艦長？」

主管豎起粗短的手指，它們正微微顫抖。「我們把它埋了。當然……是海葬。第二天清晨從南碼頭扔下去的，引來了一大群虹鯊，我們還捕殺了幾條當午飯。」

「但是，你確信這具屍體正是你們先前逮捕的嫌疑犯嗎？」

鮑爾瞇起小眼睛看著德索亞，他的眼睛也因此顯得更小了。「對……是他的殘屍。他不過是個偷獵者。大紫羅蘭海上向來不乏這種爛事，神父艦長。」

「大紫羅蘭海上的偷獵者，從來都是駕駛古老的電磁飛行毯來的嗎，鮑爾艦長？」

主管的面部表情凍結了。「你是說那玩意兒？」

「你的報告中沒有提到飛毯，艦長。」

鮑爾聳聳肩：「那似乎並不重要。」

德索亞點點頭：「剛才你說那張……那玩意兒……一直前行？飛過了甲板和通道，在海洋盡頭消失了？上面沒有任何東西嗎？」

「對。」鮑爾船長說著，在椅子上坐直，整了整皺巴巴的制服。

德索亞迅速轉過身：「但是，海上持槍兵阿門特說得可不一樣，船長。持槍兵阿門特說飛毯找了回來，電源被關閉，他還說，最後一次看到它，是在你這兒。可有此事？」

「不。」主管說著，眼光依次掃過德索亞、格列高利亞斯、斯布勞爾、紀下士、芮提戈，最後又回到德索亞身上，「不，它從我們身邊飛過之後，我再也沒見到過它。他媽的阿門特在撒謊。」

德索亞向格列高利亞斯中士點點頭，然後對鮑爾說道：「這樣一件古老的人工製品，尚能正常運轉，哪怕在無限極海上，也會值不少子兒，對吧，船長？」

「我不知道。」鮑爾擠出了這幾個字，他正望著格列高利亞斯。中士剛剛走到主管的私人保險櫃邊，那東西由重金屬製成，鎖得嚴嚴實實。「我甚至都不知道那該死的東西是什麼。」鮑爾又補上一句。

德索亞站在窗邊。最大的那顆月亮佔據了整片東部天空，遠距傳輸拱門的輪廓，在月色中清晰地呈現出來。「那東西叫作霍鷹飛毯。」他輕聲說著，幾乎是在喃喃自語，「在一個叫作光陰塚山谷的地方，我們的雷達探測到了它的信號，卻沒能抓住它。」他又朝格列高利亞斯中士點點頭。

瑞士警衛中士戴著鐵手套的手掌一揮，就擊碎了鐵櫥。他伸手進去，把盒子、文件、一堆堆鈔票撥到一邊，然後拿出一塊疊得整整齊齊的毯子，把它帶到主管的辦公桌前。

「逮捕此人，讓他在我眼前消失。」德索亞神父艦長輕聲命令道，斯布勞爾上尉和紀下士隨即把抗議連連的主管帶出了辦公室。

德索亞和格列高利亞斯把霍鷹飛毯在長長的桌面上鋪展開來。飛毯古老的飛控線在月光下依然金光閃閃。德索亞摸摸這件人工製品的前緣，撫摸著鋼矛洞穿這張紡織品時留下的撕裂痕跡。斑斑血跡，模糊了華麗的裝置，曾經亮澤的超導單纖維線也變得暗淡無光。一些碎片沾在飛毯後部的短穗上，也許是人的血肉。

德索亞抬頭看著格列高利亞斯：「你有沒有讀過一部叫作《詩篇》的長詩，中士？」

「《詩篇》，長官？沒有……我並不太喜歡讀書。而且，那好像是本禁書吧，長官？」

「我想是的，中士。」德索亞神父艦長說。他離開血跡斑斑的霍鷹飛毯，望向升起的月亮和清輝下的拱門。這是謎題的一部分，他思忖著。等到謎題被解開，我就會找到你了，孩子。

「我想那的確是本禁書，中士。」他又重複道，隨即快速轉身，朝門口走去，同時示意芮提戈將霍鷹飛毯捲起來，一併帶走。「快來，」他說，聲音帶著幾周以來前所未有的輕快，「咱們要開工嘍！」

33

我在一間寬敞明亮的膳房裡度過了大約二十分鐘，那段記憶就像是我們經常會做的那種噩夢：你知道我指的是哪種，在那些夢裡，我們發現自己身處從前到過的某個地方，但又記不起為什麼會在那兒，也不知道周圍都是些什麼人。那名上尉和兩名士兵把我押到膳房時，屋裡的每一樣東西都帶著如噩夢般的置換感，原先熟悉的東西都變得陌生了。我說熟悉，是因為在我二十七年的人生裡，有相當一部分時光都是在獵營地、軍用膳房、娛樂場、古老駁船的廚房裡度過的。我很熟悉周圍的人：太熟悉了，當時我便是這樣的感覺，因為在這間屋裡所感受到的環境——吼聲如雷、吹牛誇口，那些患城市緊張症的男子身上沁出的汗味，這群人因冒險旅途而團結一心，歷經艱難困苦，產生的無上的男子情誼——我對於這些早已滾瓜爛熟。但現在，那熟悉感又漸漸轉為陌生——他們鄉音濃重的話語，我幾乎無法聽懂，他們在服飾上與我有著微妙的不同，四周的香煙味令人窒息。而且我知道，如果事情牽涉到他們的貨幣、文化，或是過往交際，那我肯定會立即露出馬腳。

遠處那張桌子上，擺著一個高高的咖啡壺（我所見過的膳房裡，都必備這種東西），我緩緩走到那兒，盡量做出漫不經心的樣子，找了個相對乾淨的杯子，倒了些咖啡。整個過程中，我始終注視著上尉，而他的兩個手下則注視著我。看到我是這裡的人，他們似乎安了心，終於轉身走了出去。我啜著那味道糟透了的咖啡，不經意間發現，儘管我心裡的恐懼感正像颶風一般波瀾壯闊地席捲而起，但我端著杯子的手卻沒有絲毫顫抖，我開始盤算下一步該怎麼走。

真是令人吃驚，我竟然還有武器——鞘刀和手槍——還有無線引信儀。有了引信儀，我就可以隨時引爆塑料炸彈，趁亂跑向霍鷹飛毯。我已經見到了聖神哨兵，所以心裡知道，要想讓筏子神不知鬼不覺地經過這座平台，就得想辦法轉移他們的注意力。我走向窗邊，窗戶的朝向正是我們先前以為的北方，但那實際上是「東方」，月亮從天空中升起，正閃耀著光芒，僅憑肉眼就能看見遠距傳輸器的拱門。我推了推窗戶，推不動，不知是被鎖上了，還是被釘死了。窗台下一米左右的地方，有一塊鋼筋蓋子，通向另一間艙室，但我似乎沒辦法從此處到達那裡。

「你和誰一起來的，小子？」

我迅速轉身。最近的那群人中，有五個走了過來，其中最矮最肥的那個正在對我說話。那人一身戶外裝束：法蘭絨格子襯衫、帆布褲、帆布馬甲——和我身上的差不了多少——腰帶上掛有一把刮鱗刀。我立即意識到，那些聖神士兵一定看到了我馬甲底下頂出的一小截手槍皮套，以為那也是這種刀的刀鞘。

這人說的也是方言，但和外頭那些聖神衛兵完全不同。我想起來了，這個漁民，可能也是外世界的人，那麼我奇怪的口音應當不會招致太大的嫌疑。

「克林曼。」我說著，又啜了一口咖啡，那味道簡直跟淤泥差不多。剛才，這個詞就讓聖神士兵信以為真了。

但對這些人似乎沒什麼作用。他們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然後那個肥佬又開口說話：「我們也是跟著克林曼一夥來的，小子。從聖特蕾莎起，一路沒分開過。可你沒在水翼艇上。你在玩什麼把戲？」

我咧嘴笑笑。「沒什麼把戲，」我說，「我本來也是和大傢伙兒一起的——但在聖特蕾莎走丟了——於是就跟著奇塔人上路了。」

我還是沒能騙過他們。這五個人互相嘀咕了一陣，好幾次聽到他們提到了「偷獵者」這個詞，然後其中兩人離開，出了門。肥佬伸出一支肥手指指著我：「我之前一直在那邊，和奇塔人的嚮導在一起。他也沒見過你。待著別動，小子。」

我才不會乖乖照辦呢。我把杯子放在桌上，說道：「不，你在這兒待著別動。我去找上尉，澄清事實。不許動。」

這句話像是把那個肥佬給震住了，他愣在原地，我趁機走過突然安靜下來的膳房，打開門，走進外面的甬道。

無路可逃。右邊，有兩個手持鋼矛槍的聖神士兵守在欄杆處。左邊，兩個漁民領著早先被我撞到的瘦上尉疾步向這邊走來，身後還跟著一個看上去像是聖神艦長的矮胖傢伙。

「該死，」我大聲說道，然後壓低嗓門，「孩子，我這兒有麻煩了。他們可能會抓住我。我會把外麥一直開著，這樣你就聽得見聲音。快筆直行到傳送門。別回話！」這次交談中，我需要確認的最後一件事，就是從耳塞裡傳出的嘁嘁的人聲信號。

「嘿！」我一面說著，一面朝艦長跨出一步，舉起雙手，像是要和他握手，「我正找你呢。」

「就是他！」其中一個漁民大叫，「這人既沒跟我們一起，也不是奇塔人他們一夥的。他肯定是你經常和我們說的那種渾蛋偷獵者！」

「銬了他！」艦長對上尉說，我還沒來得及動動機靈，便有幾名士兵從身後冒出來，抓緊了我，瘦軍官一把將手銬扣在我手上。那是一副老式的金屬手銬，但效果還是一樣不錯——我的雙腕被死死鎖在身前，連血液循環都差點阻斷。

我當即意識到，我再也無法像個間諜一樣行事了。有關我到平台襲擊的一切都是一場災難。雖然聖神軍隊無組織無紀律——他們本來應該保持距離，舉槍對準我，同時搜我的身，卸除我的武裝，之後再銬我，可他們現在還聚在我旁邊不動——但我想，幾秒鐘之後他們就該搜我的身了。

我決定不給他們這幾秒時間，於是飛快舉起銬在一起的雙手，抓住矮胖艦長的前襟，將他扔回兩個小兵身上。一陣叫囂推搡之後，我趁亂飛快轉身，盡力向第一個持槍士兵的卵蛋踢去，然後伸手抓住第二個士兵扛在肩上的槍。那士兵大叫一聲，雙手把槍握住，我奪過懸帶，用盡全身力氣把他們向右邊的地上摔去。士兵隨槍倒下，沒有保護的腦袋撞在牆上，馬上癱倒在地。第一個士兵，就是我踢過的那個，現在依然跪著，一隻手捧著胯下，另一隻手朝我抓來，把我的毛衣從正面一路撕裂，同時還把我的夜視鏡從脖子上扯了下來。我朝他的喉嚨踢了一腳，他隨即撲倒在地。

此時，上尉已拔出鋼矛手槍，但他意識到，想打中我的話，我身後的兩名士兵也必定會遭殃，於是他只能用槍托猛擊我的腦袋。

鋼矛手槍一般不重，也不結實，但這東西卻著實打破了我的頭皮，還讓我兩眼冒起了金星。我不由得火冒三丈。

我轉過身，一拳打中上尉的臉。他被我打得扭過了身子，從齊腰高的欄杆上掉了下去，雙臂胡亂撲騰，還在繼續下落。這人一路尖叫著，掉進二十五米之下的水裡，大夥兒都呆立了一秒。

我應該說，除了我以外，大夥兒都驚呆了，因為在上尉的靴底還沒完全越過欄杆時，我已經轉過身，躍過倒在地上的士兵，一把拉開紗門，跑進膳房。很多人在裡面亂轉，其中大部分在朝這邊的門口和窗戶擠來，想看看這陣子嘈雜到底是怎麼回事，於是我正好混跡其中，在他們中間閃躲，像是四十三人組成的斯闊米隊中的一個深孵人，把球向著球門驅趕[39]。

我聽見身後的門又「砰」的一聲開了，不知道是艦長，還是一個士兵在大叫：「趴下！閃開！當心！」

一想到會有上千支鋼矛針朝我的方向飛來，我不由得再度芒刺在背，但並沒放慢腳步，我跳上一張桌子，用依然銬在一起的手腕護住臉，縱身飛向窗子，以右肩承受猛烈的撞擊。

在我騰空而起的時候，我的腦海裡閃過一個念頭，如果那窗戶是有機玻璃或智能玻璃，我的厄運將會以十足的鬧劇收場——彈回膳房，被亂槍活活射死，或是被士兵從容捉住。對於建在此地的平台而言，窗戶不用玻璃，而用牢不可破的材料，也完全說得通。但幾分鐘前，我用手指摸它的時候，感覺就像是玻璃。

的確是玻璃。

我掉落在屋頂的鋼筋上，繼續朝下坡滾去，一塊塊玻璃碎片在我身邊飛舞，被我的身子碾得吱嘎作響。我拿上窗戶的一塊木條——破碎的木頭和玻璃喳扎滿了我的馬甲和破毛衣——但我並沒有放慢速度把這些東西清理掉。滾到屋頂末端的時候，我面臨著幾個選擇：直覺告訴我，應該在身後的槍手開始行動之前，滾下邊緣，從視野中消失，希望下面還有一條甬道；理智卻讓我停下來，在滾下去之前先把周圍的情況搞清楚；而記憶又認為，平台的北部邊緣根本就沒有任何甬道。

我綜合了這幾種想法，從房頂邊緣滾下去，中途抓住懸樑，手指有些打滑，從晃蕩的靴子中間向下望去。下邊既沒有甲板，也沒有平台，二十米的空氣之下，只有紫羅蘭色的波浪。月亮才剛升起，大海在光亮下充滿了生機。

我把身體往上抬，直到回頭能看見被我撞壞的窗戶，一群槍手在裡面沒頭蒼蠅般亂轉，其中一個開了一槍，我匆忙把頭垂下，躲開他們的視線。鋼矛雲略略高了些，但差點就打中了我緊繃的手指，誤差不過兩三厘米，耳畔傳來上千鋼針飛過的聲音，猶如憤怒的蜜蜂在嗡嗡鳴叫，讓我不由得瑟縮起身子。身下沒有甲板，但我能看到一根管子，沿著艙室外側水平向外延伸，直徑六到八厘米。管子內側和艙壁之間，有一道非常狹窄的隙縫，也許能方便我的手指抓住管子——要是它不會被我的重量壓斷，要是那衝擊不會讓我的肩膀脫臼，要是我銬著的雙手不會發不出力，要是……我不再去想，跳了下去。前臂和鋼鐵手銬「啪」的一聲撞上管子，幾乎把我彈了個後空翻，但我的手指做好了抓握的架勢，成功地抓住了，然後滑到管道內側，緊緊抓著，穩住自己的重量。

頭上又開始第二次鋼矛射擊，猛烈而密集，屋頂的懸樑給轟成了碎片，外牆上也被鑿得千瘡百孔。碎片和鋼針在月光下翻滾而過，那群人朝我先前待的地方呼喊咒罵。我聽到房頂上傳來腳步聲。

我搖晃著，盡快向左邊移去。在小艙那邊的角落下方，有一塊甲板凌空伸出，就在四五米外的東面，離我所在的水平面的垂直距離至少三米遠。進程慢得令人發狂。雙肩很不自在，卡卡響著，手指因為血液循環不暢而變得麻木。我能感覺到玻璃碎片紮在頭髮和頭皮上，鮮血流進雙眼。很有可能在我到達平台之上的那點之前，頭頂上的那些人就已抵達房頂邊緣。

突然傳來一陣咒罵呼喊，我之前抓住的那一部分房頂斷裂了。顯然他們的鋼矛破壞了那一部分房頂，而現在他們的體重壓垮了它。我聽見人們倉皇回退，一路咒罵，尋找通向邊緣的另外一條路線。

他們的這次耽擱只給我贏得了八到十秒，但已足夠讓我把雙手移到管子末端，搖晃身體，一次、兩次，第三次我放手飛了出去，重重摔在下頭的平台上，我順勢朝東面一滾，重重地砸在欄杆上，這一擊幾乎把我撞得斷氣。

我知道，我不能躺在那兒等自己接上氣來，於是飛快翻過身，朝小艙下面甲板更暗的區域滾去。至少有兩支鋼矛槍開火了——一發沒有打中，激得十五米下的水面水花四濺，另外一發在甲板盡頭撞得叮噹直響，就像一百支釘槍突然同時開火。我翻身站起開跑，貓著腰躲過低矮的橫桿，努力看清底下陰影的迷宮。頭頂的腳步聲咚咚作響。他們佔有優勢，知道甲板和樓梯的佈局，但只有我一個人知道自己是在往哪裡跑。

我正朝著最東面那塊最低的甲板跑，也就是放著飛毯的地方，但連接這塊維護平台的狹長甬道，卻是南北走向。當我抄近路走到足夠遠的距離，到達主平台下時，我猜測自己應該到了東面甲板的位置，翻身躍上承重梁——它大約有六厘米寬。同時，銬著的雙臂左右搖晃著保持平衡，走過一片開闊的區域，到達下一個垂直的支柱。我一直這麼前進，時而朝南，時而朝北，但每條南北走向的橫樑到達盡頭時，總能找到一條朝東的橫樑。

活板門猛地打開，腳步聲在主甲板下的甬道上砸響，但我率先到達東面甲板。我朝它跳過去，找到綁在柱子上的飛毯，鋪開，輕敲飛控線，毯子飛了起來。欄杆外，在通往甲板的一段狹長樓梯之上，又一扇活板門打開了。我爬上飛毯，俯臥其上，努力不讓月光和波濤閃耀的光芒映照出我的身影，一邊用戴著手銬的雙手笨拙地敲打飛控線。

直覺告訴我該朝正北方飛去，但我立即意識到這可能是個錯誤。鋼矛槍的射程只有六七十米，超出這個範圍就不精準了，但那些人或許會有等離子步槍之類的東西。現在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平台的東面，所以最好的選擇應該是朝西或者朝南走。

轉彎向左，我飛速降到支承柱下方，急急跳過波濤，在平台邊緣的掩護下朝西飛去。只有一塊甲板伸到這麼遠的地方——也就是我跳向的那一塊——我看見它的北端一個人都沒有。不過我隨即意識到，那裡不是沒有人，而是已經被鋼矛槍打了個稀巴爛，太危險，沒人敢站到上面去。我飛到它下方，一路向西。上層的甬道裡靴聲卡嗒作響，要是有人瞥見我的影子，那他定得花上一段時間來準備開火，因為有十多個塔門和橫樑聚集在這兒，他肯定會瞄上半天，讓他急得牙癢癢。

我從平台下方急速飛出，藏身於它的影子下——現在月亮升得高一些了——停留在距離浪尖幾毫米的地方，保持低飛，努力跟隨著平台西端那綿長波濤的腳步前進。我已經飛出了五六十米，正準備鬆口氣的時候，忽然聽到右邊幾米外傳來打水和咳嗽的聲音，就在下一列波濤之外。

我立馬知道了那是什麼，那是誰——被我用力揍得從欄杆之上平飛出去的上尉。我的第一反應是接著飛，身後的平台此刻已經亂成了一鍋粥，很多人在大聲叫喊，有人朝北方射擊，更多的人在東面，在我離開的地點大呼小叫，但似乎沒有人注意到我就在外頭。這人曾用他的鋼矛手槍打過我的頭，要不是他的夥伴離我太近，說不定已經滿心歡喜地殺死了我。洋流將他朝背離平台的方向衝到了這裡，實在是他活該倒霉，我也愛莫能助。

我可以把他接到平台底部——也許能把他送到一根支承柱上。我已經從這條路逃脫過一次，我也能再做一遍。這傢伙不過是在履行自己的職責，不值得為此殉職。

要說我討厭自己在那種情形下湧出的良知，這無可厚非——倒不是說我經常會產生這種情緒。

我駕著霍鷹飛毯在波濤正上方停下，趴在上面，伏下腦袋和肩膀，以免被那些在平台上大喊大叫的人發現。然後我把身子朝右邊探出，想看看能不能找到咳嗽聲與打水聲的源頭。

我首先看到的是那群魚。它們身上的背鰭，活像以前從全息影像裡看到過的舊地鯊魚，也像海伯利安南海裡的食人劍背魚，但上面說到的這兩種魚都是單鰭，它們卻是雙鰭。在月光下，我能清楚地看到它們：從背上的雙鰭到修長的腹部，似乎閃耀著十多種鮮艷的光彩，體長約三米，尾鰭強勁有力，上下拍打，牙齒雪白，一副食肉動物的凶殘模樣。

我在浪尖上，順著其中一條殺手魚的方向，朝咳嗽聲的源頭看去，終於看見了上尉。他正拚命打水，掙扎著讓頭部露出水面，同時一直轉動身體，盡量不讓那些五彩的殺手魚接近。那些雙鰭的傢伙在紫羅蘭色的海水中游弋，不時向他衝去，當魚接近，上尉就會用腳踢一下，盡量用靴子踢中它們的頭或鰭，那魚就會猛地閉口，轉身游開。同時，其他的依舊在邊上轉悠，越游越近。聖神軍官顯然已經精疲力竭。

「該死。」我低聲嘀咕。我決不能把他一個人丟在這兒。

我先是鍵入代碼，撤銷了偏轉力場——這種低級密蔽場本是為高速飛行而設計的，這樣，乘坐其上就不會被大風吹倒，同時，所有的乘客，特別是孩子，在任何速度下都不會從毯子上滾落。現在，要把這個落湯雞拉上來，我可不希望電磁場礙手礙腳。接著，我駕著飛毯，沿綿長的波浪向他滑行，到他先前所在之處停了下來。

可他不在那裡，他已經被海水淹沒。我正考慮要不要潛下去找他，然後隱約看見他蒼白的手臂在波濤中掙扎。那些鯊魚般的東西正兜著圈兒靠近，但都停止了攻擊，也許是霍鷹飛毯的影子讓它們有點慌亂。

我把銬在一起的雙手向下伸去，抓到他的右手腕，把他拉了上來。他的體重差點讓我從飛毯上墜下去，但我向後靠去，保持住平衡，使勁把他拉到足夠高的地方，方便我抓住他背後的褲帶，把他拖上霍鷹飛毯，而他身上還在淌水，嘴裡也在咳水。

上尉面色慘白，渾身冰冷，從頭到腳都在發抖，但嘔出一部分海水後，他似乎開始正常呼吸了。我很高興：我的慷慨也就點到為止而已，萬一他的情況太差，我可不會給他做口對口人工呼吸。確定他好好地趴在飛毯上，處於安全範圍，沒有一條路過的背鰭能跳起來咬斷他的腿後，我把注意力轉回到控制台，設定路線轉回平台，一路上略微爬升，從馬甲裡摸索出通信裝置，鍵入代碼，打算引爆先前安置在掠行艇和撲翼機上的塑料炸彈。我們可以從南面到達平台，那樣的話，我必須確定那邊的甲板上沒人：然後，我只需要簡單地一按按鈕，發出引爆代碼，在緊接而至的混亂之中，飛轉回來，從西面登陸，把上尉扔到下頭能找到的第一塊干地方。

我轉身想看看這人是否還在呼吸，剎那間瞥見這個聖神軍官單膝跪地，手裡拿著什麼閃閃發光的東西……

……刺向我的心臟。

他本來是要直接刺進我的心臟，但幸好我在那一剎那間扭開了身子，於是刀刃劃過我的馬甲、毛衣、皮肉。事實上，那截短短的利刃刺入了我的脅側，擦過一條肋骨。那一刻我感覺到的不是疼痛，而是電擊——確然是電擊。我大吸一口涼氣，伸手去抓他的手腕。刀刃又刺過來，這次更快更高，於是我的雙手——因為沾了海水和自己的鮮血而滑溜溜的，順著他的手腕往回滑。他再次動手，這次是往下刺，而我所能做的，充其量不過是向下拽，用手腕上手銬中間的金屬鏈把他的手臂往下壓，要不是我施加在他手臂上的力量減緩了動作，同時背心口袋裡的通信裝置彈開了刀刃，這一擊很可能會劃過同一條肋骨，甚至刺穿我的心臟。即便如此，我依舊感覺到刀刃撕裂了脅側的皮肉，我搖搖晃晃地後退，努力在不斷爬升的霍鷹飛毯上穩住腳步。

我隱隱約約意識到背後突然發生的爆炸：一定是刀刃碰到了發送按鈕。我並沒有轉身去看，只是叉開雙腿，保持平衡。飛毯繼續爬升——我們現在已經距海面八到十米，而且還在上升。

上尉也迅速站起，以極自然的姿勢降低重心，擺出劍術起手式。我歷來討厭鋒利的武器。我給動物剝過皮，給無數的魚掏過內臟。但哪怕是在地方軍的時候，我也搞不明白，為什麼人能夠在近距離內對同類做出這樣的事。我腰帶上別有一把刀，但我知道自己不是這人的對手，唯一的希望就是把自動手槍從皮套中拔出，但那動作難度太大——手槍別在我腰間左側，被馬甲遮著，只要右手朝左下一伸就能拔出，但我現在兩手只能一起動，沿著馬甲的裡側摸過去，翻起套蓋，拔出槍，瞄準……

他的刀從左至右劃過我的身體。我向後跳到霍鷹飛毯的前部邊緣，但已來不及——在我伸過手去摸槍的時候，尖銳的小刀切開了我右臂內側的皮肉，劃出一道口子。這一刀真是讓我痛不欲生，我不禁大叫出來。上尉笑了，牙齒淌著海水，光潔閃亮。他依然半蹲著，知道我無路可逃，於是向前踏出半步，尖刀向上揮舞，看那軌跡，定是想刺進我的腹部，剜出內臟。

在他向我砍來時，我已開始向右轉，現在我繼續向右，乾淨利落地一跳，跳出還在爬升的霍鷹飛毯，銬著的雙手直直護住腦袋，破入十米之下的海水。海洋又鹹又黑。入水前我沒有吸入足夠的空氣，而在那可怕的一瞬間，我完全不知道哪一邊才是海面。然後我看見三個月亮的光芒，於是踢著水，奮力朝那個方向游去。我的頭浮出水面時，正好看見上尉還站在爬升的飛毯上，現在距平台又飛近了三十米，大約二十五米高，並且還在上升。他蹲在那兒，朝我的方向看來，似乎在等我回去，好結束這場戰鬥。

我可回不去了，但我很想結束戰鬥，所以我在水下摸索著自動手槍，解開皮套扣，拔出沉重的武器，努力保持仰泳姿勢，這樣就可以舉著那該死的東西瞄準。我的目標繼續往高處攀升，快要消失，但當我用拇指拉下回擊錘[40]，穩住雙臂的時候，他的身影依舊凸現在那不可思議的月亮下。

上尉不再管我，轉頭朝平台上的嘈雜聲看去，就在此時，那裡的人們齊齊開火，比我還要快了半步。我不確定在那麼遠的距離外，自己究竟能否射中他，但他們卻不可能有任何閃失。

至少有三發鋼矛簇同時擊中目標，他仰面掉下霍鷹飛毯，活像是有人朝空中扔下了一堆送洗衣服。他的身體被射成篩子，翻滾著掉入浪尖，我真切地看見月光從那些窟窿眼裡穿過。一秒之後，一條五虹鯊魚從我身邊猛衝而過，急切地想得到那塊聖神上尉做成的血淋淋的肉餌，居然撞得我倒向了一邊。

我開始隨波逐流，望著霍鷹飛毯，直到平台上有人抓住了它。我曾幼稚地希望它可以在附近盤旋，然後回到我身邊，救我出海，載我回到北面距這裡一兩公里外的筏子上。我對霍鷹飛毯的喜愛與日俱增——我感覺自己也成了它所代表的神秘傳說的一部分，我喜歡這感覺。但我就這麼望著它飛遠，永遠離我而去，腸子都悔青了。

我確實腸子都青了。遍體鱗傷，吞了許多鹹水——更不用說鹹水浸入傷口的效果——搞得我連嘔帶吐。我繼續在海上漂流，踩著水，保證頭和肩膀浮在水面上，雙手緊握沉重的自動手槍。

如果要游泳，我得首先打斷手銬。但怎麼才能辦到呢？連接手銬的鐵鏈只有手腕的一半粗細；不管怎麼扭，我也無法把槍口對準適當的地方，一槍擊斷鐵鏈。

與此同時，那些背上長鰭的傢伙剛飽餐完上尉，正繞著圈兒離開。我知道自己正血流如注，都能感覺到身側和手臂內側鹹鹹的鮮血正灑向鹹鹹的大海，濕黏的東西越積越厚。如果那些傢伙跟劍背魚或者鯊魚一樣敏銳，那麼它們在幾公里之外就可以聞到血腥味。我唯一的希望就是踩著水向平台游去，隨時準備朝第一條靠近我的背鰭開槍，最好是能夠到達一個塔門，爬上岸，或者大聲呼救。那是我唯一的希望。

我倒向水中，奮力踩水，翻身朝下，然後往北面開闊的海洋游去。這漫長的一天裡，我已經來過一次平台，那就足夠了。

34

我這輩子從沒有試過游泳的時候把雙手綁在身前，也真心希望從今往後再不用遇到這種事情。幸好，這顆星球的海洋鹽度頗高，我才得以浮在水面上，僅僅依靠雙腳蹬水、身體搖擺、雙手打水，一路向北行進。但我並沒抱多大的希望能回到木筏；因為到了離平台北部至少一公里外的地方，水流開始變得湍急，況且，我們的計劃是在不跟丟海上河道的前提下，盡量讓木筏遠離平台。

才過幾分鐘，那些五顏六色的鯊魚又開始轉圈。閃閃發亮的色彩在波濤之下清晰可見，讓人惴惴不安。只要有一條游近意欲攻擊，我就停止游水，浮在那兒，朝它的腦袋踢去。我見過已故的上尉如何把這些食肉動物驅離身前，現在我模仿得惟妙惟肖。看樣子挺管用。毫無疑問，這些魚極其凶殘，但也很笨——每次只有一條展開攻擊，似乎遵循著某種無形的啄序[41]——所以我每次只需要踢中一條食人魚的長吻。雖然如此，整個過程還是讓人精疲力竭。在第一條虹鯊攻擊之前，我正打算脫掉靴子，因為皮革很重，直把我往下拽，但一想到要光腳踢那些長著長牙的彈頭腦袋，我就打消了念頭，還是盡量穿著。很快我也判定，只要手裡握著槍，就沒法游泳。那些長著劍背的東西，在朝我衝來時，總會先下潛一段距離，它們似乎很喜歡這種遠距離突擊的攻擊模式，我很懷疑從古老手槍裡射出的一顆子彈，在穿過一兩米深的水之後，到底還能起多大作用。最終我把手槍插回皮套，但很快又覺得真該把它倆一同扔掉。我浮在海上，轉動身體，以保證不被任何一條雙鰭魚鑽空子。最後，我還是脫下靴子，任它們沉向海底。下一條鯊魚開始攻擊的時候，我踢得更用力，感覺著它那小腦瓜上如砂紙般粗糙的皮膚。在我的攻擊下，它們老老實實地閉上嘴，接著遊走，繼續轉圈。

我就這樣向北遊去，頓一下，漂一漂，踢一腳，罵一句，游幾米，再次停下來轉轉身子，等待下一次攻擊。要不是三輪月亮的月光交織，明亮有加，劍背魚的皮膚又光滑閃亮，肯定早有一條把我拖下去了。但現在，我很快到達了崩潰邊緣，疲睏交加，再也游不動了，唯一能做的就是躺在海面上，大口喘氣，每次看到五顏六色地閃著光朝我的方向撲來的虹鯊，就趕緊伸腿朝它們的大白牙踢去。

刀傷疼得我齜牙咧嘴，我能感知到沿肋骨延伸的深度劃傷，整個脅側火燒火燎，還混著黏答答的感覺。我敢肯定，自己的血正湧入水中，有一次，趁那群背鰭繞著圈游遠，讓我得以暫且喘口氣的時候，我把兩手移到身側，然後伸出水面一瞧，滿手血紅。紫羅蘭色的海洋漫蓋了整個視野，在巨月下閃著光芒，但和我的雙手比起來，竟也顯得遜色。我感覺到自己越來越虛弱，意識到自己快因失血過多而死了。海水變得越來越溫暖，似乎我的血液讓它上升到了舒適的溫度，引誘著我閉上雙眼，向溫暖的更深處游去，每過一分鐘，誘惑就變得更加強烈一分。

我承認，每次海浪把我托起，我都會朝後望一眼，希望能看到木筏，希望在北方能出現奇跡。但什麼也看不到。為此我竟感到有些高興，也許木筏沒有遭到截擊，已經通過了遠距傳送門。空中沒有一艘掠行艇或是撲翼飛機，而南面的平台也只能看到漸趨微弱的火焰。我意識到，既然木筏已經安全離開，那麼我最大的希望就是馬上被一架執行搜索任務的撲翼飛機帶走。但是這個可能獲救的想法並沒有讓我高興起來。我今天已經去過一次平台，不想再去了。

我仰面躺在海面上，扭過腦袋和脖子，以看清週遭那些五顏六色的背鰭，然後繼續蹬水朝北方前進。我隨著紫羅蘭海的巨幅波濤一起上升，又落入寬闊的波谷，似乎快被大海吸進去了。我翻轉過身，用力地蹬水，戴著手銬的拳頭直直伸在腦袋前面，但我太疲倦了，以這種姿勢沒辦法一直把頭昂在水面上。情況越來越糟，右臂血流如注，感覺上似乎比左臂重了三倍，不知道上尉的刀是不是切斷了那裡的肌腱。

最終，我不得不放棄游泳的企圖，集中精力漂在水上，雙腳不停蹬水，以浮在水面上，讓頭和肩膀都露出來，雙拳在面前緊握。那些長著劍背的東西，似乎發現我越來越體力不支，開始輪流朝我游來，巨口大張，迎接獵物。於是我一次次收回雙腿，伸直踢出，試圖用腳後跟砸中它們的長吻或者腦殼，同時盡量不讓腳被咬掉。它們粗糙的外皮磨破了我的腳後跟和腳掌，讓我身邊的血泊越來越紅，也讓那些長背鰭的傢伙更加狂野。它們的攻擊愈發密集，而此時，我已經累得沒法次次都及時收腿。一條長魚撕裂了我的右褲腿，從膝蓋到腳踝，得意地一甩尾巴，游開了，嘴裡拖著一層皮。

整個過程中，我那疲倦腦瓜的一部分一直在沉思神學——不是祈禱，而是在思考，一個統管宇宙的神明，怎麼會容許祂的造物這般互相踐踏。有多少原始人類、哺乳動物、上萬億的其他生物，跟我一樣在極度的恐懼中走過最後幾分鐘，心臟狂跳，腎上腺素在體內奔湧，越發快地耗盡他們的體力，小小的頭腦高速運轉，無助地尋求解脫？上帝怎麼可能一面往宇宙中填滿這樣的利牙怪獸，一面又將他——或者她自己刻畫成大慈大悲之神？我回憶起，外婆曾經給我講過一個舊地科學家的故事，一個叫查爾斯・達爾文的人，他曾經提出進化論（或是叫趨勢論之類的玩意）的早期理論，這個人是怎麼——他自小就是一個虔誠的基督徒，雖然在那時還沒有十字形的報答——變成了無神論者[42]，當時他正在研究一種陸生黃蜂，他發現這種黃蜂能使某種大蜘蛛麻痺，在其體內產下卵，蜘蛛甦醒後繼續正常生活，直到黃蜂幼蟲孵出，從活著的蜘蛛腹部挖個洞，鑽出來。

我晃晃頭，甩掉眼中的海水，伸腿踢向朝我衝來的雙鰭，沒中腦袋，但擊中了它敏感的鰭。我趕緊收回腿，蜷成球形，才勉強躲開那猛然關上的血盆大口。下一波海浪來襲，浮力陡降，我沉下一米，吞了口鹹水，然後大喘著氣浮上來，眼前一片黑。更多的背鰭繞著圈游近了。接著我又沉了下去，吞了幾口水，麻木的手指一番摸索，最後終於拔出了手槍，把它頂在下巴上，浮上水面，在此過程中我差點把槍丟掉。我意識到，比起用它來射殺這些海中的殺手，還不如直接把槍口對著下巴扣動扳機來得痛快。唔，這東西裡頭還有不少子彈——剛剛過去的驚險刺激的兩個小時裡，我還沒用過它——我還有選擇。

我轉動身體，望著最近的那張背鰭游得越來越近，記起小時候外婆曾讓我讀過的一個故事。那也是一篇古典名著——斯蒂芬・克萊恩著的《海上扁舟》——講述了沉船後逃生的幾個人，乘著扁舟，在海上沒有淡水的情況下，熬過了幾日幾夜，倖存下來，卻被困在離大陸只有幾百米的地方，因為那裡的海浪沖得太高，過去的話扁舟肯定會翻掉。舟上的一個人——我不記得具體是哪個——經歷了神學推想的所有階段：先是祈禱，相信上帝是一個仁慈的神靈，會為了他而擔心得晚上睡不著覺；繼而認為上帝是一個沒有良心的雜種；最後終於認定沒有神會傾聽他的祈禱。雖然我意識到，儘管外婆以蘇格拉底式的提問和細緻的引導來教育我，但我其實沒有理解那個故事。我記了起來，在那人意識到他們必須游出一條生路，而且並非所有人都能活下來的時候，那降臨到他身上的頓悟有多大的份量。他曾希望，造物主——這就是他現在對宇宙的看法——是一棟巨大的玻璃建築，這樣他就可以朝它扔石頭。但他也意識到，即便如此，依然無濟於事。

宇宙對我們的命運漠不關心。那個角色在艱難地乘風破浪，朝著生或死掙扎前進的時候，肩上背負著如此的千鈞重擔。可宇宙連屁也不放一個。

我意識到自己正連哭帶笑，對著那些兩三米外的劍背魚又是咒罵又是挑釁。接著我拿著手槍，朝最近的背鰭瞄準，令人驚奇的是，濕透的手槍竟然發出了子彈，在木筏上聽起來那麼震耳欲聾的槍聲，現在似乎被波浪和浩瀚的海洋吞沒，變得細不可聞。那條魚潛入水中，沒了影蹤。另外兩條朝我發起衝鋒。我朝一條開了一槍，向另一條踢了一腳。正當這時，有東西重重地打在我的脖子後面。

在這一刻，我並沒有深陷於神學與哲學思考中，以至於臨死不懼。我飛快旋過身，儘管並不知道被咬得多嚴重，但已做好了最壞的打算，甚至是開槍直接射向那該死東西的喉嚨。手指扣上沉重手槍的扳機，瞄準，然後，我看見女孩的臉就在半米外。她的頭髮濕漉漉地緊貼在頭皮上，深色的雙眼在月光中閃閃發亮。

「勞爾！」她先前一定一直在叫我的名字，可是槍聲和耳邊的急流聲把她的聲音淹沒了。

我眨了眨眼，擠出眼裡的鹽水。這不可能是真的。哦，上帝，她怎麼會離開木筏，自己游到這裡來了？

「勞爾！」伊妮婭再次喊道，「快朝天躺著。用手槍把它們打退。我拉你回去。」

我搖搖頭，沒弄明白。為什麼她要把強壯的機器人留在木筏上，自己一人來追我？她怎麼……

下一波海浪上，貝提克藍色的頭皮驀然出現。他正大展雙臂，用力劃著水，嘴裡還橫叼著一把長長的彎刀，露出一口雪白的牙齒。我流著淚大笑起來，他看起來就像個三流全息電影中的海盜。

「快朝天躺下！」女孩又喊道。

我翻身躺下，一條鯊魚樣的東西朝我雙腿衝來，但我太累了，根本無力踢它，於是只得把兩手擺在胯間，朝它射了一槍，結果正好命中它那黑乎乎、毫無生氣的兩眼的中部。雙鰭消失在波濤之下。

伊妮婭一隻胳膊繞住我的脖子，左手托著我的右臂，以免把我悶死，然後開始奮力朝下一波巨浪游去。貝提克也游在一旁，現在只用一隻手臂划水，另一隻揮舞著鋒利的彎刀。我看見刀鋒在水中劃過，然後就望見兩張背鰭顫抖著向右邊游開了。

「你們……」我剛開口，馬上便嗆得一陣亂咳。

「省點力氣。」女孩氣喘吁吁道，拉著我向下一個浪谷游去，繼而攀上前方紫羅蘭色的波牆，「還有很長一段路呢。」

「槍。」我說著，試圖把槍遞給她。但我感覺到黑暗猶如一條越來越窄的隧道，逐漸包圍住我的視野，雖然我不想失去武器，但太遲了——我感覺到它掉入了深海。「對不起。」隧道完全閉合前，我勉強說了出來。

我腦中最後的一些思考內容，是這第一次單獨行動中丟了的那些東西：寶貴的霍鷹飛毯、夜視鏡、古老的自動手槍、靴子，也許還有通信裝置，甚至還差點搭上自己的小命，以及朋友們的命。然後，完全的黑暗切斷了我那自嘲思慮的末端。

我隱約感覺到他們把我抬上木筏，切斷手銬，把它取下。女孩正給我做口對口人工呼吸，實施胸外按壓，把肺裡的水壓出來。貝提克跪在我們旁邊，使勁拉著一條沉重的繩索。

吐了幾分鐘水之後，我張口問：「木筏……為什麼……它應該到傳送門了……我不……」

我腦袋下枕著一個背包，伊妮婭把我重新推回去，用一把短刀割掉我破爛的襯衫和右褲腿。「貝提克用微薄帳篷和登山繩組裝了一個海錨，」她說，「就拖在後面，讓我們減慢速度，同時又不致偏離航向，這樣我們就有時間來找你了。」

「幹嗎……」我開口道，但馬上又咳出海水來了。

「別說話，」女孩說著，撕掉我身上最後的破布，「我得看看你傷得有多重。」

她有力的雙手碰到我身側又長又深的傷口，我不由得哆嗦了一下。她的手指摸到前臂上深深的口子，從肋側一路往下，撫到腿上，那裡從大腿到小腿，被魚活脫脫撕掉一塊皮。「啊，勞爾，」她難過地說道，「只不過一兩個小時沒有照看你而已，瞧瞧你把自己搞成什麼樣了。」

虛弱再度排山倒海地湧向我，黑暗殺了個回馬槍。我知道自己失血過多，全身發冷。「對不起。」我低聲說。

「噓，」刺啦一聲，她撕開了那個大一點的醫療包，「別說話。」

「不，」我依舊不依不饒，「是我搞砸了。本來我應該是你的保護者……守護你。對不起……」她把磺胺殺菌溶液直接倒在我身側的傷口上，疼得我大聲叫喚起來。我曾見過戰場上的人們因此而流淚，現在我也成了其中之一。

我敢保證，如果女孩打開的是我那個現代醫療包，那我肯定撐不了多少時間，少則幾秒，多則幾分鐘，我就會翹辮子。幸好她拿的是大個的那個——古老的軍部專用醫療包，是從飛船上拿的。一開始我想，過了這麼久的時間，不知道這些藥品和儀器到底還頂不頂用，但很快，就看見她放在我胸膛上的醫療包表面上的指示燈開始閃爍，有些是綠的，很多是黃的，幾個是紅的，我知道情形不妙。

「躺回去。」伊妮婭低聲說著，撕開了消毒縫線包。她把清洗包貼在我的身側，裡面那些百足蟲縫線甦醒過來，爬向我的傷口。整個感覺絲毫不舒坦，那些經過基因剪裁的生命體爬進傷口那參差不齊的緣面，分泌出抗生素和清洗液，然後收攏尖銳的百足，將傷口緊緊縫合。我再次放聲大叫……過了一陣子，她給我的手臂也貼上了百足縫線，我又痛快地號叫了一番。

「我們還需要幾筒血漿。」她一面把兩小筒液體注入醫療包注射系統，一面對貝提克說。血漿流入身體，我感覺大腿上火辣辣的。

「我們只有這四筒了。」機器人說，他正為我忙上忙下。一面濾息面具罩在我臉上，純氧流進我的肺部。

「該死，」女孩說著注射完最後一筒血漿，「失血太多，怕是會深度休克。」

我想和他們理論，解釋說我渾身發抖只是由於空氣太冷的緣故，現在感覺好多了，但濾息面具完全遮住了我的臉，包括嘴、雙眼、鼻子，根本沒辦法說話。有一陣，我心生幻覺，以為我們又回到了飛船，再度被安全場保護得動彈不得。我想臉上鹹鹹的東西應該不只是海水。

然後，我看見女孩手裡拿著超級嗎啡注射器，於是拚命反抗。我不想昏迷：如果我命不久矣，我希望能夠睜大眼睛親眼見證。

伊妮婭把我推回原位，讓我腦袋枕著背包。她明白我想說什麼。「我一定得讓你昏迷一會，勞爾，」她柔聲說，「你現在瀕臨休克，我們得讓你的生命跡象穩定下來……如果你昏迷的話，會好辦一點。」她手中的注射器發出嘶嘶的聲音。

我又揮舞手臂掙扎了幾秒鐘，沮喪地流下淚水。奮鬥了這麼久，卻要在昏迷狀態下辭別人世。見鬼，這不公平……不能這麼做……

醒來時，頭頂是刺眼的陽光，週遭是可怕的熱浪。好一陣子，我以為這還是無限極海的汪洋大海，但等我積聚起了足夠的精力，抬起頭，發現太陽已然不同——更大、更熾烈。天空是更為黯淡的藍影。木筏似乎正在某種混凝土築成的運河中前行，離兩邊只有一兩米寬。觸目所及，全是混凝土、太陽、藍天，別的什麼都沒有。

「躺回去。」伊妮婭說著，把我的腦袋和肩膀按回背包，整了整微薄帳篷的布料，好讓我的臉再度回到陰涼底下。顯然，他們已經取下了自製「海錨」。

我想說話，但張不開口，於是舔了舔那像是縫合到了一起的雙唇，最後終於發出了聲。「我昏迷了多久？」

伊妮婭沒有立即回答，而是拿過我的水壺，餵了我一小口水。「大概三十個小時。」

「三十小時！」我想要大喊出來，但發出的只是又尖又細的聲音。

貝提克繞到帳篷這邊，同我們一起蹲在陰影下。「歡迎回來，安迪密恩先生。」

「我們在哪兒？」

伊妮婭回答了我。「從沙漠、太陽和昨晚的星光來看，我幾乎確定是在希伯倫，這條河興許是某種輸水管道。現在……嗯，你該看看這個。」她扶起我的肩膀，讓我看了看運河混凝土邊緣之外的地方。但除了遙遠的山丘，四處一片空曠。「這段水道深約五十米，」她說著，又放下我的頭，靠上背包，「過去的五六公里路一直就是這番景象。真不知道什麼時候能夠到頭……」她沮喪地笑笑，「還沒遇到任何東西、任何人……哪怕連禿鷹也沒有。只能幹坐著，看什麼時候能到達城市。」

我皺皺眉，變了變姿勢，即便動作非常輕微，也依舊感覺到身側和手臂俱已僵硬。「希伯倫？我還以為它……」

「被驅逐者佔領了，」貝提克替我說完餘下的話，「對，我們得到的信息也是如此，但沒關係，先生。從驅逐者那裡尋求醫療護理……總比從聖神那裡要好得多……」

我低頭看著躺在我身邊的醫療包。纖維絲爬上了我的胸膛、手臂、雙腿，包上的大部分指示燈都閃著琥珀色的光。情形還是不容樂觀。

「你的傷口已得到縫合併清洗。」伊妮婭說，「舊醫療包裡所有的血漿都輸給你了，但還是不夠……而且，你似乎受到了某種感染，連多譜抗生素都沒法對付。」

那就解釋了為什麼我覺得皮膚下像熱病一樣火燒火燎的。

「也許是在無限極海時，被什麼海洋微生物感染了。」貝提克說，「醫療包沒法確診。等我們到了醫院，就能得知原因了。據我們的猜測，特提斯河的這一段通向希伯倫的一座大城市……」

「新耶路撒冷。」我低聲說。

「對，」機器人說，「即使在隕落之後，它的西奈醫療中心依然宇宙聞名。」

我本想搖搖頭，但一晃腦袋，就馬上感到痛苦和眩暈。「可驅逐者……」

伊妮婭用塊濕布抹了抹我的額頭。「我們去那裡是要為你求助，」她說，「不管對方是不是驅逐者。」

一個想法掙扎著要從我迷迷糊糊的腦袋瓜冒出來，我一直醞釀，直到它真的清晰地浮現在腦海。「希伯倫……沒有……我覺得它沒有……」

「你說得對，先生。」貝提克說著，輕叩手裡的小冊子，「據指南上說，希伯倫不屬於特提斯河流域，哪怕在環網如日中天的時期，他們也只在新耶路撒冷建立過一座遠距傳輸終端。外世界參觀者只能在首都活動，不能去其他地方。他們十分珍惜這裡的隱私與獨立。」

我朝窗外望去，水渠的崖壁緩緩掠過。突然間，我們出了高架渠，兩側變成了高高的沙丘和曬裂的岩石。熱浪襲人。

「但肯定是這本書寫錯了，」伊妮婭說著，又抹了抹我的額頭，「遠距傳送門在那兒……可我們卻在這兒。」

「你確定……這裡是……希伯倫？」我低聲問道。

伊妮婭點點頭，貝提克舉起通信志手環，我差點都忘了還有這東西。「咱們的機械朋友擁有可靠的星空觀測能力。」他說，「我們肯定在希伯倫，並且……我估計……離新耶路撒冷只剩幾小時路程。」

霎時，疼痛將我生生撕裂，不管怎樣試圖掩飾，我還是禁不住掙扎扭動。伊妮婭拿出了超級嗎啡注射器。

「別。」從乾裂的唇間蹦出這個字。

「暫時就只有這最後一支了。」她低聲說道。我聽到嘶嘶聲，而後就感到一陣愉悅的麻木蔓延開來。如果上帝果真存在，我想著，那它應是鎮痛劑。

當我再次醒來，影子拉得狹長，我們停泊在一座低矮建築的背陰面。貝提克正背我從木筏上下來。每走一步，疼痛都絞遍全身，但我沒吭一聲。

伊妮婭走在前頭。街道相當寬闊，塵土飛揚，建築物都很低矮——沒有一座超過三層樓——是用一種像土磚一樣的材料造成的，四下裡望不見一個人。

「喂！」孩子把雙手籠在嘴邊，大聲呼喊著。這個字在空曠的街道上迴盪。

被人像個孩子一樣背著，我感覺蠢極了，但貝提克好像毫不在意，我知道，如果我的生命完全仰仗他的背負，那我可受不了。

伊妮婭回到我們身邊，見我睜開了眼睛，便道：「毫無疑問，這兒就是新耶路撒冷。旅行指南上說，在環網時期，這裡曾住有三百萬人，貝提克也說，他上次聽說這裡至少還有一百萬人。」

「驅逐者……」我費力地說了出口。

伊妮婭利落地點點頭。「運河附近有商店有建築，但都找不到一個人。不過，看起來感覺好像幾個月，甚至幾周前尚還有人居住。」

貝提克說：「根據我們在海伯利安上監控到的信號，這顆星球應該在大約三標準年前就已落入驅逐者之手。但這裡有住人的跡象，時間明顯要近得多。」

「電網還正常運行，」伊妮婭說，「他們丟下的食物變質了，但冰箱的冷藏室還是冷的。有的人家裡，桌子擺得整整齊齊，全息顯像井發著嗡嗡的靜電噪聲，和無線電的嘶嘶聲混成一片。就是不見一個人影。」

「但也沒有戰鬥的痕跡。」機器人說著，小心地將我放在一輛地行車後部，這輛車的駕駛室後面是塊金屬平板，伊妮婭替我在上面鋪了條毯子，免得我的皮膚直接接觸灼熱的金屬。我的身子兩側痛得厲害，雙眼金星亂舞。

伊妮婭揉揉雙臂。傍晚熱得起火，可她手臂上竟起了雞皮疙瘩。「這兒肯定發生過什麼非常可怕的事，」她說，「我感覺得到。」

我承認自己唯一能感覺到的，只有疼痛和高熱，思維如同水銀一般——在我抓住它們，或是將其凝聚出形狀之前，它們就已經統統溜走。

伊妮婭跳上地行車的平板，蹲在我身邊，貝提克打開駕駛室的門，鑽了進去。神奇的是，這車子竟然還能打著火。「我會開這種車。」機器人說著，掛上擋。

我也會，我面對著他們，心裡想到。我在大熊大陸上開過這種車，這是全宇宙中我知道如何操作的極少幾樣東西之一，或許是我能正確操作的少數幾種東西之一。

車子跌跌撞撞地沿著主街前行。儘管我努力不出聲，但好幾次還是疼得忍不住大呼小叫。我用力咬緊牙關。

伊妮婭握著我的手。她的手指摸上去是那麼冰涼，幾乎快讓我渾身打顫，同時，我意識到是自己的皮膚火燒火燎的。

「……是因為那該死的感染，」她正對我說，「要不然，你現在應該開始恢復了。是海裡的什麼鬼東西。」

「或者是那傢伙刀上的東西，」我低聲說道。一閉上眼睛，就看見鋼矛雲瘋狂地轟向上尉，把他打得稀爛，於是我又睜開雙眼，逃離這片景象。這邊的建築物要高些，至少有十層，它們投下縱深的陰影，但熱浪依然逼人。

「……我母親在最後一次海伯利安朝聖的途中，結交過一位朋友，那人曾在這兒住過一段時間。」她正說著，聲音在聽力範圍內游移，像是調諧不佳的電台。

「索爾・溫特伯。」我嘶啞地說道，「詩人老頭《詩篇》裡的學者。」

伊妮婭拍拍我的手。「我差點忘了，媽媽經歷過的每一件事，都被馬丁叔叔的傳奇磨坊磨成了谷粉。」

車子撞上地面的凸起，震得騰起來。我的後槽牙咬得咯咯響，差點沒叫出聲來。

伊妮婭把我的手握得更緊了。「對啊，」她說，「真希望能見見老學者和他女兒。」

「他們毫不猶豫地……進入了……獅身人面像，」我費力地說道，「就跟……你……一樣。」

伊妮婭湊近了些，從水壺裡倒了點水潤潤我的雙唇，然後點了點頭。「對。但我也記得，媽媽給我講過希伯倫的故事，還有這兒的集體農場。」

「猶太人。」我低聲說著，然後停止了說話。這耗費了我太大的體力，我需要保存體力反抗痛楚。

「他們逃離了第二次大屠殺，」她說道，地行轉過一個轉角，她往前方看去，「他們把大流亡稱為大離散。」

我閉上雙眼。上尉四分五裂，衣服和血肉撕裂成一條條狹長的帶子，緩慢地旋轉著落入紫羅蘭色的大海……

突然，貝提克抱起了我。我們正走進一棟更為龐大、更為蜿蜒曲折的建築物——全是直指雲天的塑鋼與鋼化玻璃。「這是醫療中心。」機器人說道。自動門在我們面前打開，發出輕輕的吱嘎聲。「還沒斷電……但願醫療器械都還完好無損。」

我一定睡著了一小會兒，因為當我被一條游得越來越近的雙鰭鯊嚇得睜開眼睛的時候，發現自己正躺在一張輪床上，被推進一個狹長的圓柱體，大概是某種自動診療室。

「待會兒見，」伊妮婭說著，放開我的手，「另一邊見。」

我們已經在希伯倫待了十三天（當地時間）——每一天大約二十九標準小時。頭三天，自動診療室把我從頭到腳打理了一遭：據最後的數字資料顯示，總共進行了不少於八次的創口手術和十多次特別治療。

的確，給我致命威脅的，是生活在無限極海那糟糕的汪洋大海裡的某種微生物，看到磁性共振與深層生物雷達掃瞄圖像的時候，我才意識到那生物完全沒有我想像中那麼微小。不知道那是什麼——連自動診療裝備都搞不清楚——它已經佔領了我那條被匕首劃過的肋骨，沿著內部一線，像沼澤地的真菌一樣瘋狂生長，甚至險些擴及內臟。後來自動診療室報告說，如果再晚來一天做手術，那麼，以後再想往我身上劃一刀的話，看見的就只有地衣和膿液了。

之後，只要海洋微生物稍有再度拓殖的跡象，我就被劃開，來個裡外大清洗，如此程序重複兩次之後，自動診療室終於宣佈菌類被徹底剷除，繼而開始對付那些沒有直接威脅到生命的傷口。脅側的刀傷本已切得夠深，又加上海裡那些長背鰭的朋友引得我用力踢腿、脈搏升高，我當時都差點因失血過多而死。顯然，我能活下來，全得歸功於老醫療包裡的幾筒血漿，以及伊妮婭慷慨施與的大劑量超級嗎啡。就是我昏迷的那幾天，才讓我能一直熬到診療室再補充八筒血漿。

手臂上縱深的傷口並沒有切斷肌腱——我之前一直怕這件事，但切斷了許多重要的肌肉和神經，自動診療室給我做的第二、第三次手術都是針對這條手臂的。我們到達的時候，醫院還沒停電，診療室的硅腦當即決定，讓地下室裡的器官庫馬上開始培育我需要的移植神經。到第八天，伊妮婭坐在我的床前，告訴我，自動診療室是如何向它的人類監督員反覆徵求意見和認可的，她說起「貝提克醫生」怎樣批准每個關鍵的手術、移植和治療時，我都已能夠笑出聲來。

我那條差點被虹鯊咬斷的腿，儼然成了整趟折磨中最痛苦的部分。被鯊魚撕掉皮的那裡，也長滿了無限極海的真菌，清理掉它們之後，一層層新的肌肉組織與皮膚被移植了上去。很疼。疼痛止住之後，又開始發癢。關在那家醫院的第二個星期，我開始經受停用超級嗎啡的戒毒治療，要是我真的相信嗎啡可以讓我從戒斷症狀和煉獄般的瘙癢中解脫，我肯定會考慮用手槍指著女孩或者機器人，向他們索要一點。但是手槍已經丟了——沉入了無底的紫羅蘭色海洋。

大概是在第八天的時候，當時我已經能坐在床上，開口吃東西——雖然都是些無味的、大桶裡複製出來的醫用食物——我向伊妮婭講述了接受此次任務的那短暫的幾天。「在海伯利安的最後一晚，我和老詩人都喝醉了，我答應他踏上這趟旅程，完成他交付的一切。」我說道。

「完成什麼？」女孩問道，勺子伸進盤子裡的綠色膠凍。

「也沒什麼，」我說，「保護你，帶你回家，找到舊地，帶它回來，讓他在臨死前得以一見……」

伊妮婭手停下餵食的手。她那深色的眉毛在前額高高揚起。「他叫你把舊地帶回來？真有意思。」

「還不止呢，」我說，「他還要求我一路上和驅逐者會談，摧毀聖神，推翻教會，還有——原話引用——『搞清楚該死的技術內核到底在搞什麼鬼，阻止它。」

伊妮婭放下勺子，拿過我的餐巾擦嘴。「就這些嗎？」

「還有，」我說著，往後靠在枕頭上，「他還希望我保證伯勞不傷害你，也不摧毀人類。」

她點點頭。「就這些？」

我用完好的左手揉揉滿是汗水的額頭。「我想是的，至少我能記起來的就這些。我說過，當時我喝醉了。」我望著孩子，「你覺得我完成得怎麼樣？」

伊妮婭擺了擺手，那手指極其修長。「不賴。你知道，我們在一起才不過幾個標準月……事實上，還不到三個月呢。」

「對。」我說著，望向窗外，醫院房頂上低低地射過一束束陽光，灑向對面高聳的土坯建築。城市之外，我能看見那怪石嶙峋的山巒，在傍晚的霞光中放射著緋紅的炫彩。「對。」我又說了一遍，聲音無精打采，也沒有任何開玩笑的意思，「我幹得不賴。」我歎了口氣，把餐盤推開，「有一件事我不明白——當然，我不明白的事多了；我不知道為什麼當初木筏離得那麼近，竟沒被他們的雷達跟蹤。」

「貝提克把它解決了。」女孩說著，又開始吃綠色膠凍。

「你說什麼？」

「貝提克把它轟掉了。雷達反射鏡。用你的等離子步槍。」她吃完了黏糊糊的綠東西，把勺子放好。上個星期裡，她一個人包攬了護士、醫生、廚師、雜役的所有工作。

「我怎麼覺著，他說過不能殺人。」我說。

「他是不能，」伊妮婭說著，收走盤子，把它放在附近的碗櫃上，「我問過他，但他說沒規定禁止朝雷達反射鏡射擊。他就那麼干了。然後我們確定了你的位置，跳海救你。」

「那可有三四公里的射程，」我說，「還是從顛簸搖晃的木筏上射擊。他用了多少發脈衝彈？」

「一發。」伊妮婭說。她正看著我頭頂上的監控器數據。

我輕輕吹了聲口哨：「但願他沒有生我的氣，儘管他當時離我十萬八千里。」

「擔心那麼多做什麼，你又不是雷達反射鏡。」她說著，掖好乾淨的床單。

「他現在人呢？」

伊妮婭走到窗邊，向東指去。「他找到一輛電磁車，電量滿滿的，正在查看從集體農場通向大鹹海的路。」

「其他房屋一個人都沒有？」

「什麼都沒有。哪怕連一條狗、一隻貓、一匹馬、一隻寵物花栗鼠都沒留下。」

我知道她不是在開玩笑。我們已經討論過這件事——如果公社是在倉促間疏散，或者突遭天災，人們通常都會丟棄寵物。天鷹大陸南爪的起義中，大群大群的野狗成了很棘手的事，儘管以前都是寵物，但地方自衛隊還是不得不把它們活活打死。

「那就意味著，他們還有時間把寵物一同帶走。」我說。

伊妮婭轉過來看著我，抱起細瘦的雙臂。「卻留下衣物？還有電腦、通信志、私人日記、家庭全息影像……所有的私人舊物？」

「這些東西，難道不能告訴我們發生了什麼事嗎？日記上沒有最後時刻的記載？沒有監視錄像？通信志上也沒有最後一分鐘的瘋狂記錄嗎？」

「沒。」女孩說，「一開始，要貿然偷看別人的私人通信志之類的東西，我還不太願意，但現在我已經瀏覽了幾十個。上一周裡，有附近在打仗的普通消息。長城離這兒不到一光年遠，聖神艦船正在進入這個星系。他們很少降落到這顆行星上，不過顯而易見，戰爭結束之後，希伯倫將不得不加入聖神保護體。然後，最後的新聞廣播中，有一些報道說，驅逐者突破了防線……然後就什麼都沒了。我猜聖神疏散了所有民眾，而驅逐者繼續前進，但全息新聞裡卻沒有任何疏散通告，計算機記錄裡也沒有，哪兒都沒有。就好像人們忽然從人間蒸發了。」她揉揉手臂，「我帶了一些全息廣播磁盤，你想看的話可以看看。」

「等會兒再說吧。」我說。我太累了。

「貝提克明早回來。」她說著，把薄薄的被單拉到我的下巴。窗外，落日已經西沉，但山巒依舊閃耀著白日裡儲藏的光芒。這種薄暮反應是這顆星球上的岩石所特有的，我覺得永遠也看不厭。可現在，我的眼皮已經睜不開了。

「你有沒有霰彈槍？」我喃喃道，「或是等離子步槍？貝提克不在……就你一個人……」

「那些東西都在木筏上。」伊妮婭說，「現在，快給我睡覺。」

在完全清醒後的第一天，我想要感謝他們的救命之恩，但他倆都謝絕了。

「你們怎麼找到我的？」我問。

「並不難，」女孩說，「你的麥克一直開著，雖然最後被聖神軍官給戳爛了。發生的一切，我們都聽得清清楚楚，而且還可以用望遠鏡看到你。」

「你們該留一個人在木筏上。」我說，「不然太危險了。」

「沒那麼嚴重，安迪密恩先生，」貝提克說，「你瞧，我們配置了海錨，極大地減慢了木筏的前進速度。另外，伊妮婭女士還想了個點子，我們在一根小圓木上拴了一條登山繩，讓它浮在海面上，拖在木筏後面，大約一百米長。假使趕不上木筏，我們心裡也有數，能夠在拖繩漂得太遠之前，帶你游到拖繩邊。事實證明，我們成功了。」

我搖搖頭。「我還是覺得你們幹了件蠢事。」

「別客氣。」女孩說。

到第十天，我試著站立，只成功了一小會兒，但好歹是場勝利。第十二天，我走過整條走廊，到達盡頭的廁所，這可是場大勝仗。到第十三天，全城停電了。

醫院地下室的應急發電機及時啟動，但我們知道，此地不能久留。

「真希望可以把自動診療室帶走。」我說。這是最後一天的傍晚，我們坐在九樓的露台上，俯瞰覆滿陰影的大街。

「我們倒是能把它裝上木筏，」貝提克說，「但怎麼接電源卻是個問題。」

「說正經的，」我說著，努力表現得不要像先前那樣，像個患有妄想症、深受打擊和挫敗的病人，「我們得去藥房看看有沒有什麼用得著的東西。」

「已經拿好了，」伊妮婭說，「三個全新的改良醫療包，一整袋血漿筒，一個便攜式診斷器，超級嗎啡……別問，今天不會給你超級嗎啡的。」

我伸出左手。「瞧見了嗎？今天下午手已經不抖了。我很快就不會再向你要了。」

伊妮婭點點頭。頭頂上，羽毛般的雲朵在薄暮的微光中閃耀。

「你覺得這些發電機還能維持多久？」我問機器人。城市裡只有少數幾棟建築依然亮著，醫院是其中之一。

「也許幾周吧，」貝提克說，「幾個月以來，電網都是在自行維修、自行運轉，但這顆星球的環境太嚴酷——你已經注意到了，每天早晨，沙漠上都會刮沙塵暴，橫掃而來——雖然這個非聖神星球擁有極為先進的技術，但也還需要人類來維持。」

「熵真是個賤貨。」我說。

「唉呀，唉呀，」伊妮婭靠在露台牆上，聲音遠遠傳來，「熵可以成為咱們的朋友。」

「什麼時候？」我問。

她轉過身，兩肘背在後面靠著，身後是黑暗的矩形房屋，恰恰凸顯了她那古銅色皮膚的光澤。「它通過專制的形式，」她說，「磨滅了諸多帝國。」

「一下子說出這麼深奧的話，你真不簡單，」我說，「我們又在談論什麼專制？」

伊妮婭又擺手，好一陣子，我以為她不打算繼續說下去了，然後她講道：「匈奴、息慎、西哥特、東哥特、埃及、馬其頓、羅馬、亞述。」

「好吧，」我說，「但是……」

「阿瓦爾、北魏，」她繼續道，「還有柔然、馬穆魯克、波斯、阿拉伯、阿巴斯、塞爾柱。」

「好吧，」我說，「但我不明白……」

「庫爾德、伽色尼，」她繼續說著，面帶微笑，「更不用提蒙古、隋、唐、布米德、十字軍、哥薩克、普魯士、納粹、蘇聯、日本、爪哇、北阿盟、科勒姆-佩羅、南極民族國。」

我舉手打住，她終於閉口不說了。我望著貝提克問道：「我甚至都不知道這些是什麼星球，你聽說過嗎？」

機器人面無表情。「我相信它們都和舊地有關，安迪密恩先生。」

「搞什麼啊。」我說。

「我相信，這個詞用在這個語境中是正確的。」貝提克淡淡地說道。

我回頭看著女孩。「那麼，這就是我們為老詩人顛覆聖神的計劃？藏在某個地方，等待熵為聖神敲起喪鐘？」

她又抱起雙臂。「非也非也，」她說，「正常情況來說，那應該是個好計劃——只要盤坐幾千年，任時間接掌一切。但那些該死的十字形把方程式複雜化了。」

「你這是什麼意思？」我說著，聲調嚴肅。

「即便我們想顛覆聖神，」她說，「我也——順便說一下——不會那麼做。那是你的工作。但是即使我們真想做到這一點，熵也不會站在我們這一邊，因為那種線蟲讓人們幾近永生。」

「幾近永生。」我低聲說著，「我承認，快死的時候，我想起了十字形。它會使我安逸得多……況且，即使它會帶來痛苦，也遠不至於像一系列手術和恢復那般難熬……只須死去，然後讓那東西把我復活。」

伊妮婭盯了我好一會兒。最後她說：「正因如此，這顆星球才會擁有聖神內外最棒的醫療救護站。」

「為什麼？」我問。在藥物和疲倦的作用下，我的腦子活像一鍋粥。

「因為他們是……猶太人，」女孩低聲說著，「很少有人接受十字形。他們的生命只有一次。」

那晚我們默默坐了很久，陰影填滿了新耶路撒冷的城市峽谷，醫院的電網正在度過自己最後的輝煌時刻，嚶嚶嗡嗡，生機勃勃。

第二天清晨，我走到了古董地行車那兒，也就是十三天前把我拉到醫院的那輛，但是，我坐在後部，在他們用褥墊為我鋪成的床上，命令它為我尋找一家槍鋪。

在附近轉了一小時後，我們很快發現，新耶路撒冷根本沒有槍鋪。「好吧，」我說，「那去警察總局。」

這倒是找到了好幾處。我揮揮手拒絕了女孩和機器人主動扶我的好意，一瘸一拐地走進我們找到的第一棟樓，但我很快發現，一個和平社會裡貯藏的武器真是少得可憐。這裡沒有槍架，甚至連防暴槍和擊昏器都沒有。「我猜，希伯倫沒有軍隊，也沒地方自衛隊什麼的吧？」我說。

「我想沒有，」貝提克回答道，「在三標準年前驅逐者侵入前，這顆星球上的人沒有遇到過敵人，也沒見過危險動物。」

我咕噥了一聲，繼續察看。最後，我砸開某個局長辦公桌底部那上了三重鎖的抽屜，總算找到點東西。

「我想，那是把斯坦-津，」機器人說，「一種發射弱能等離子彈的手槍。」

「我知道這是什麼東西。」我說。抽屜中還有兩盒彈夾，大概有六十發子彈。然後我走出門，舉起槍，朝遙遠的山坡瞄準，扣動扳機環。手槍發出一陣「突突」聲，山坡上一道微光閃過。「很好。」我說著，把古老的武器插入空蕩蕩的皮套。我先前擔心這是把具名槍——除了擁有者外，沒人能使用它。這種武器在好幾個世紀以來，時而風靡時而退隱。

「木筏上還有鋼矛手槍。」貝提克說道。

我搖搖頭。但願很長一段時間內我都不需要用那種東西。

在我康復期間，貝提克和伊妮婭已囤積好了水和食物，到我能一瘸一拐地走向運河碼頭時，我看到經過整修、煥然一新的木筏上多出來好多箱子。「問個問題，」我說，「那邊栓有很多舒適的小氣艇呢，為什麼非要乘這堆漂浮木料呢？或者，乘電磁車也行啊，有空調的那種，多舒服。」

女孩和藍皮人交換了一下眼神。「在你還沒完全恢復的時候，我們已經表決過，」她說，「決定繼續坐木筏趕路。」

「難道我沒表決權嗎？」我厲聲說道。我本是想假裝生氣，但怒氣湧上來時，卻是真實的。

「當然，」女孩說著，叉開雙腿在甲板上站穩，兩手叉腰，「那就投票吧。」

「我贊成要一輛電磁車，舒舒服服地旅行。」我說著，聽到聲音裡任性的語調，我討厭這樣，但還是繼續說了下去，「或者要一條那邊的船。我贊成丟掉這堆木頭。」

「投票已記錄，」女孩說，「我和貝提克都贊成保留木筏，它不會喪失動力，而且不會沉到海裡。那邊的船可能會被無限極海的雷達探測到，而電磁車在有些星球上又開不了。兩票贊成保留木筏，一票反對，那就留著它。」

「誰說要實行民主？」我問道。我承認，我腦海裡閃過一幅幅打這孩子屁股的畫面。

「誰說不實行民主？」女孩反問。

這段時間裡，貝提克一直站在碼頭邊緣，擺弄一條繩索，滿臉沉思的表情，還帶著一絲尷尬，那副表情，就像是人們聽到別家吵架時一樣。他身著一件寬鬆的上衣、一條肥大的黃色亞麻短褲，頭上戴著一頂黃色寬邊帽。

伊妮婭走上木筏，鬆開繫在筏尾的繩索。「你想要一艘小船或者電磁車……或者浮床，對此……我不攔你，勞爾。但我和貝提克要繼續乘這個。」

我已經開始朝碼頭邊拴著的一艘漂亮小遊艇蹣跚而去。「等等，」我說，有力一些的那條腿支撐住身體，轉過身看著她，「如果我獨自一人的話，遠距傳輸器應該不會讓我過去吧？」

「對。」女孩說。貝提克已經踏上了木筏，現在她撤開了筏頭的繩索。這裡的運河比渡槽那混凝土槽床要開闊得多：一路流經新耶路撒冷，大約有三十米寬。

貝提克站在舵槳邊，看著我，女孩撿起長長的撐桿，把筏子撐離了碼頭。

「等等！」我說，「該死，等一下！」我一跛一跛地走下碼頭，奮力跳向木筏，越過大約一米的距離，還未完全復原的腿撞上筏面，儘管我使勁用那條完好的胳膊穩住自己，還是滾進了單薄的帳篷。

伊妮婭向我伸過手來，但我沒有理會，自行站起身來。「老天，你這牛崽子真倔。」我說。

「這話不該由你來說吧。」女孩回敬道，然後走過去坐在木筏前端，我們已經駛進中央水流。

出了建築的陰影，希伯倫烈日的光線變得更加刺眼。我同貝提克一道站在舵槳旁，戴上古老的三角帽，想得到一點陰涼。

「我猜，你是站在她那邊的。」駛進寬廣的沙漠，河流又變窄了，成了先前的渡槽，我最終開口了。

「我完全中立，安迪密恩先生。」藍皮膚的人說道。

「哈！」我說，「可你贊成乘坐木筏。」

「迄今為止，它用起來都頗為順手，先生。」機器人說著，後退一步，我蹣跚向前，從他手中接過舵槳。

我看著一箱箱新的補給，整整齊齊地堆在帳篷的陰涼下，看著火盆、上面的加熱立方體，以及一堆罈罈罐罐，看著霰彈槍和等離子步槍——剛上了油，正躺在帆布罩下——看著我們的背包、睡袋、醫療箱和其他東西。我昏迷的時候，他們在筏子上豎了根「前桅」，上面掛了一件貝提克的白襯衫，它在上頭迎風飛舞，像一面呼啦啦作響的三角旗。

「好吧。」我最後說，「去他娘的。」

「說得好，先生。」機器人說。

下一個傳送門在城外五公里。穿過拱門那暗淡的陰影時，我瞇起眼望向希伯倫閃耀的烈日，然後我們進入這扇傳送門的邊界。跳轉到其他遠距傳送門的那個瞬間，內部的空氣閃著微光，發生了變化，讓我們瞥見了前方的景象。

唯有全然的黑暗。隨著我們繼續前行，黑暗沒有絲毫改變，但溫度驟然下降了至少七十攝氏度，同時，重力也改變了——突然間，我就感覺像是背著一個和我一樣重的傢伙。

「開燈！」我大喊，緊緊握住舵槳來抵抗突然加劇的水流，隨著重力陡然增加，我穩穩站住，拚命抵抗那股可怕的拉力。刺骨的寒冷、全然的黑暗加上難以忍受的重力，這一切都令人心懼。

他們倆已經裝好了在新耶路撒冷找到的提燈，但伊妮婭首先打開了那支古老的手電，她輕輕一按，燈亮了。光芒劃破冰冷的霧氣，穿過黑暗的水面，照亮了距頭頂大約十五米那一層堅實的冰。各式各樣的冰鐘乳幾乎垂到水面。黑暗急流的兩旁和前端，匕首般的冰柱兀然刺出。遙遠的前方，大約一百米之外，光線漸漸照不清了，似乎有一面堅實的冰牆堵住去路，一直延伸到水面。我們在一個冰洞裡……而且是個看不見出路的冰洞。那寒意讓我裸露的雙手、雙臂和臉上針刺般灼燒著。重力箍在脖子上，像是套了很多層鐵領。

「該死。」我說著，固定好舵槳，蹣跚著走向背包。本就有條腿不靈便，背上還多了八十公斤東西，簡直沒法站直。貝提克和女孩都已經在那邊了，正翻找著隔熱服。

突然傳來一聲響亮的辟啪聲。我抬起頭，以為是冰鐘乳要砸到我們頭上，或者是窟頂在如此可怕的重力作用下塌陷，但事實上，只是桅桿撞上一層低矮的冰架折斷了而已。桅桿掉落的速度比在海伯利安重力下快多了——它衝向木筏的情景，像是快放的全息影像，稀里嘩啦，木片紛飛。貝提克的襯衫撞上木筏，發出一聲巨響。它已經被凍得結結實實，上面覆了一層薄薄的冰霜。

「該死。」我又說了一遍，埋頭翻找自己的羊毛貼身衣，牙齒捉對兒廝打。

35

德索亞神父艦長運用起教皇觸顯的權威，那手段他以前想都不敢想。

無限極海三-廿-六中濱站台——也就是發現霍鷹飛毯的地方，已被宣佈為罪案現場，並頒布了戒嚴令。德索亞把聖特蕾莎浮城的聖神部隊調到該地，並把先前駐紮在此的聖神衛戍部隊，以及一干釣魚旅客都軟禁了起來。督管聖特蕾莎城的高階教士——米蘭德裡亞諾主教，對此等專橫霸道的行為提出了嚴正抗議，爭論說教皇觸顯的權力總該有個限度，於是德索亞找來行星長官——簡・凱萊大主教，大主教對著教皇觸顯深鞠一躬，以逐出教會的懲罰相威脅，米蘭德裡亞諾終於不再多說什麼了。

調查過程開始，德索亞任命年輕的斯布勞爾上尉擔任他的助手及聯絡官，又從聖特蕾莎和其他大型城市平台調來聖神法學專家和頂級調查員，開展罪案現場調查。無數人經受審問，包括多布斯・鮑爾艦長，他被拘留在了站台的雙桅船上，還審問了先前駐紮此地的聖神衛戍部隊其他成員，外加當時在場的所有漁民，過程中使用了吐真劑及其他一些藥物。

幾天之後真相大白。鮑爾艦長、已故的比留斯上尉，還有這座偏遠平台上的許多官員與職員，都與區域偷獵者狼狽為奸，放任他們非法捕撈本地垂釣用魚，盜竊聖神裝備（贓物包括一艘潛艇，報告上說是被叛軍擊沉），還敲詐釣客的錢財。對於這些，德索亞神父艦長沒有一丁點興趣，他只是想確切地瞭解，兩個標準月前的那天晚上，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他們採集到了很多法醫證據。殘留在霍鷹飛毯上的血和組織，經過DNA測試，最終結果被傳送回聖特蕾莎和聖神軌道基地的檔案部門。上面找到兩種截然不同的血跡：經過鑒定，佔多數的那種明白無誤，與比留斯上尉的DNA圖譜相吻合；另一個卻在無限極海的聖神檔案中找不到任何匹配的樣本，但這顆海洋星球上的每一個聖神居民都接受過採樣，記錄在案。

「那麼，比留斯的血怎麼會跑到飛毯上呢？」格列高利亞斯中士問，「根據所有人在吐真劑作用下的證詞來看，在他們抓住的那個傢伙企圖乘著飛毯逃跑之前，比留斯早就被扔下了這片汪洋大海。」

德索亞點點頭，雙手合攏，豎起手指。前任主管的辦公室已經被改造成了指揮中心，現在平台上的人數已經是先前的三倍，非常擁擠。三艘大型聖神海軍護衛艦已經起錨，離開平台，出了海，其中兩艘是戰鬥潛艇。先前的掠行艇甲板如今停滿了聖神飛機，還召集了一幫工程師，修理並加長撲翼飛機的停機甲板。就在這天早晨，德索亞又下命再增派三艘船到該海域。米蘭德裡亞諾主教對與日俱增的費用表示了強烈不滿，一天之內至少發送了兩次書面抗議，但德索亞神父艦長置之不理。

「我想，這個不明身份的人中途停了下來，把上尉從……你剛才怎麼說來著的，中士……對，汪洋大海……從汪洋大海中拉到了飛毯上。兩個人打了起來。不明人物受了傷，也可能被殺死了。比留斯試圖開飛毯回站台，但鮑爾和其他人誤殺了他。」

「嗯，」格列高利亞斯說，「這是我聽過的最精彩的劇本。」自聖特蕾莎城傳送回DNA匹配結果後的幾小時裡，他們已經編撰了多種不同的故事情節——與偷獵者陰謀勾結、不明人物和比留斯上尉合謀、鮑爾艦長謀殺曾經的共犯。而這個推理是最簡單的。

「那就是說，不明人物是女孩的旅伴之一，」德索亞說，「而他身上有著仁慈的一面——甚至還有些愚善。」

「或許，他就是個普通的偷獵者，」格列高利亞斯說，「但我們也查不到結果了。」

德索亞叩叩指尖，抬起頭。「為什麼，中士？」

「唔，艦長，證據都在下頭擺著呢，不是嗎，長官？」他說著，大拇指指向窗外波濤洶湧的紫羅蘭色海洋，「這兒的海兵小伙說它有一萬尋深，興許還不止——那差不多是兩萬米啊，長官。不管是什麼屍體掉到下面去，都早被魚吃乾淨了，長官。如果他是個亡命天涯的偷獵者……唔，那麼，我們什麼也查不出來。如果他是外世界來的……嗯，聖神沒有DNA檔案總局……我們還得去幾百顆星球搜索檔案。總之，永遠也找不出他是誰。」

德索亞神父艦長垂下雙手，慘淡一笑。「中士，你向來料事如神，但這次可錯了。瞧著吧。」

到了第二周，德索亞圍捕了方圓一千公里內的所有偷獵者，用吐真劑逐個盤問。這次圍捕行動不惜血本，動用了二十多艘海軍船隻，出動八千名聖神人員。米蘭德裡亞諾主教勃然大怒，親自飛到三-廿-六中濱駐地，要阻止這場瘋狂的鬧劇。德索亞神父艦長下令逮捕神父，派人駕機把他送到九千公里外，關進一座毗鄰極地冰帽的偏遠修道院。

德索亞還決定搜索海底。

「你什麼都不會找到的，長官。」斯布勞爾上尉說，「那下頭的食人魚相當多，根本就沒有任何別的生物可以下到一百尋深的地方，更不用說海底……根據我們本周的聲吶檢測，海底有一萬兩千尋深。況且，無限極海上能在那麼深的地方正常運轉的潛艇，只有兩艘。」

「我知道。」德索亞說，「我已經下令把它們派來了。它們將會在明天和護衛艦『基督受難』號一同抵達。」

這一次，斯布勞爾無言以對。

德索亞微笑道：「比留斯上尉是名能夠重生的基督教徒，你已經意識到這點了，孩子，不是嗎？而他的十字形還沒被找回來？」

斯布勞爾愣愣地張著嘴，好一陣說不出話來。「是的，長官……我是說……對，但是，長官，要重生的話，我是說……不是需要找到完整無缺的屍體嗎，長官？」

「完全不需要，上尉，」德索亞神父艦長說，「只要一大塊我們都擁有的十字形，就夠了。幾厘米長的完整十字形，加上一點用以鑒定DNA、能良好生長的血肉，就完全足夠。像這樣重生的天主教徒並不在少數。」

斯布勞爾搖搖頭。「但是，長官……都已經過了九個漲潮期了。別說十字形了，比留斯上尉就連一平方毫米的肉都不可能留下。外頭可是恐怖水族箱啊，長官。」

德索亞走到窗邊。「也許吧，上尉，也許。但我們得為我們的基督徒夥伴盡到最大努力，對不對？還有，如果比留斯上尉命享重生的奇跡，他難道不該承擔偷盜、背叛、謀殺未遂的指控嗎？」

運用手邊最先進的技術，本地法學專家從膳房的咖啡杯上提取出不明指紋，儘管在過去兩個月裡，那杯子已被反覆清洗過多次。經過大量的努力和重顯工作，在成千上萬個隱約可辨的指紋當中，終於鑒定出唯一的不明指紋，而其他的都屬於衛戍部隊或是暫住的漁民。它現在和不明DNA這一證物放置在一起。

「如果在環網時代，」法學專家組主力成員霍莫・呂姆博士說，「我們可以在幾秒之內，通過超光儀借由萬方數據網連接至霸主中樞文件。幾乎不用花什麼時間，就能立刻找到與之匹配的人。」

「如果有奶酪，我們就可以來點火腿奶酪三明治。」德索亞神父艦長回答道，「如果還有火腿的話。」

「您說什麼？」呂姆問。

「沒啥。」德索亞說，「我希望在幾天內就能配上。」

呂姆博士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怎麼配，神父艦長？我們已經檢索過整顆星球的數據庫，和您逮捕的每一個偷獵者進行了核對……我得說，無限極海上從未有過如此大規模的圍捕，您已經顛覆了此地的腐敗秩序，而那微妙的平衡已在此地延續了好幾個世紀。」

德索亞揉揉鼻樑，他已經好幾周沒好好睡過了。「我對腐敗的微妙平衡沒有半點興趣，博士。」

「我明白，」呂姆說，「但我卻不懂，您怎麼會指望這指紋在幾天之內匹配上。不管是教會還是聖神中央政權，都沒有各個聖神星球上所有居民的檔案，更不用說偏地和驅逐者佔領區……」

「所有聖神星球都有各自的記錄，」德索亞輕聲說，「關於誰受過洗禮，誰接受過十字形，婚姻、死亡，軍方及警務記錄。」

呂姆無助地攤開雙手。「那您準備從哪兒開始呢？」

「從最有可能找到他的地方。」德索亞神父艦長回答道。

與此同時，兩艘深海潛艇同意下潛至六百尋深處，但整個下潛途中，壓根沒找到倒霉蛋比留斯上尉的半根汗毛。上百條虹鯊被震到海面，它們胃中的成分經過分析，依然沒找到比留斯，既沒有殘渣，也沒有十字形。方圓兩百公里內，海生食腐動物也被全數捕撈，從它們喉嚨裡鑒定出兩名偷獵者的殘渣，但有關比留斯和陌生男子的信息，還是沒有一點頭緒。三-廿-六中濱駐地為上尉舉行了葬禮彌撒，大家都認為他命享真死，得到了真正的永生。

德索亞命深海潛艇艇長繼續下潛，尋找人工製品。艇長拒絕這麼做。

「為什麼？」神父船長問道，「我派你們來這兒，就是因為你們的機器能潛到海底。為什麼不肯？」

「燈嘴魚，」兩位艇長中年長的那位說道，「要搜索的話，得用上燈。在六百尋深處，我們的聲吶與深層雷達還能探測到它們的活動，把它們轟上海面，但到更深的地方，就一點機會也沒有了。我們不能再下潛了。」

「你們必須下潛。」德索亞神父艦長命令道，教皇觸顯在他黢黑的法衣上耀眼閃亮。

年長的艇長走近一步。「您盡可把我逮捕，把我槍決，把我逐出教會……我也不會帶著我的人和潛艇去送死。您壓根就沒見過燈嘴魚，神父。」

德索亞友善地把手搭在艇長的肩上。「我不會逮捕你、槍斃你，更不會逐你出教會，艇長。我很快就會看到燈嘴魚了，也許還不止一條。」

艇長毫不明白。

「我已經叫海洋艦隊再派三艘攻擊型潛艇過來。」德索亞說，「方圓五百公里內每條危險的食人魚，不管是燈嘴魚還是別的什麼，都會被我們找到、擊昏、殺死。保證區域絕對安全之後，你們再下潛。」

年長的深海潛艇艇長看看另一位艇長，又扭回頭看著德索亞。兩位艇長的表情都頗為震驚。「神父……艦長……長官……您知道一條燈嘴魚的價值有多大嗎？對於那些外世界的競釣漁民和聖特蕾莎的大工廠來說……長官？」

「大約值一萬五千風眼海塞冬，」德索亞說，「約合三萬五千聖神弗羅林。差不多五萬商團馬克。每條。」德索亞微笑道，「如果協助海軍尋找燈嘴魚，你們將獲得百分之三十的搜獵提成，祝各位狩獵愉快。」

兩名深層潛艇艇長趕緊出了門。

這是德索亞第一次派別人乘坐「拉斐爾」號，幫他跑腿。格列高利亞斯中士獨自乘著大天使飛船離開，隨身攜帶著DNA和指紋信息，以及霍鷹飛毯上扯下的線。

「記住，」「拉斐爾」號加速至完全量子狀態前，德索亞從平台上用密光囑咐道，「海伯利安上依然有聖神軍隊重兵把守，星系內始終有至少兩艘火炬艦船。他們會把你帶到首都聖約瑟夫，讓你接受徹底的重生。」

格列高利亞斯中士被捆綁在加速座椅中，僅僅咕噥了幾聲。面對即將來臨的死亡，成像儀上顯示出的面容看起來相當放鬆且冷靜。

「去那裡過上三天，當然，」德索亞繼續說道，「而且，我覺得，不超過一天就能瀏覽完所有文件。然後回來。」

「明白，艦長，」格列高利亞斯說，「我不會在傑克鎮任何一座酒吧裡浪費一秒鐘的。」

「傑克鎮？」德索亞說道，「哦，對了……首都以前的渾名。好吧，中士，如果你真想在海伯利安的酒吧裡度過一晚的話，那麼，請別客氣。你跟著我，已經好幾個月滴酒未沾了。」

格列高利亞斯咧嘴笑笑。時鐘宣佈，三十秒鐘之後，將開始量子躍遷及附贈的痛苦滅亡。「我毫無怨言，艦長。」

「非常好。」德索亞說，「旅途愉快。呃……那個，中士？」

「在，長官？」還剩十秒鐘。

「多謝，中士。」

沒有回應。超光速粒子密光的那一頭，突然間什麼都沒有了。「拉斐爾」號已完成了量子躍遷。

海軍已追蹤並擊殺了五條燈嘴魚。德索亞乘著指揮撲翼機，飛到每一具軀殼邊查看。

「老天爺，我沒想到它們竟有這麼大。」看到第一條被擊斃的燈嘴魚時，他對斯布勞爾上尉說。

那畜生白得像蛆，少說也有站台的三倍那麼大：巨大的眼柄[43]，幽深的喉頭，兩條纖維狀的鰓縫，長度跟撲翼飛機差不多，搏動的觸鬚伸展了幾百米長，懸蕩的每條觸角都掛著一盞冷光「提燈」，極為明亮（哪怕是在白日光天之下），還有嘴，很多很多嘴，每一張都大得足以吞下一艘作戰潛艇。就在德索亞細細注視它的時候，在驟減的壓力下內爆的屍體身邊，已經聚集了不少捕撈隊的船員，他們正鋸下觸鬚和眼柄，趕在烈日曬臭它之前，把白花花的肉切成小塊，方便搬運。

整個區域的所有燈嘴魚和其他致命食人魚都消滅乾淨後，兩名深層潛艇艇長心滿意足地將潛艇下潛至一萬兩千尋深處。在那裡，如舊地紅杉般龐大的管蟲整齊而細密地生長著，他們驚異地在其中發現了一大批古老沉船——偷獵者潛艇，被深海的壓力擠成了小提箱般大小；一艘失蹤了一個多世紀的海軍護衛艦；還找到一大堆靴子——好幾十雙靴子。

「是鞣革引起的結果，」斯布勞爾上尉對德索亞說，他們正一同注視著監視器，「有些匪夷所思，不過在舊地上也發生過這樣的事情。有一些古老的深海打撈行動——比如對那艘叫作『泰坦尼克』號的水面艇的打撈——沒有找到任何屍體[44]，大海飢腸轆轆，迫不及待地將他們吞噬掉，卻留下了很多靴子。皮革鞣制過程中產生的什麼物質，讓那裡……以及此地海裡的畜生胃口全無。」

「把它們撈上來。」德索亞對著總機線命令道。

「靴子？」潛艇艇長的聲音傳來。「全部？」

「全部。」德索亞回答。

監視器顯出海床上有著大量的垃圾：差不多兩個世紀以來，站台工作人員不小心落下的東西、溺死的偷獵者和水手生前的隨身財物，漁民及其他人丟棄的金屬與塑料垃圾。大部分物品歷經深海甲殼類生物的侵蝕，飽受難以想像的壓力的摧殘，顯得奇形怪狀，但其中有一些依舊夠新奇、夠堅韌，尚能看出是什麼東西。

「把它們裝袋，撈上來。」德索亞下達命令撈起一切閃閃發光的東西，例如刀、叉、帶扣，或者……

「那是什麼？」德索亞問道。

「什麼？」深層潛艇艇長說道。他正望著遙控機械手，沒有看監視器。

「那亮閃閃的東西……看起來像把手槍。」

潛艇調轉過頭，監視器畫面隨之改變。明亮的探照燈掃過一圈，轉回，攝像儀變焦，照亮了那件物體。「是把手槍。」艇長的聲音傳來，「還很乾淨。被壓壞了一點，但基本上還算完好。」單幀成像儀從監視器上截圖，德索亞聽到「卡嗒」一聲。「我馬上把它打撈上來。」艇長說。

德索亞突然想囑咐一句「小心些」——但終究沒有開口。多年火炬艦船船長的任職生涯，教會了他放心讓手下做事。他望著出現在監視器上的抓鉤臂，遙控機械手輕輕地舉起閃閃發亮的東西。

「可能是比留斯上尉的鋼矛手槍，」斯布勞爾說，「和他一起掉了下去，至今沒有找回。」

「可這兒離站台非常遠。」德索亞沉思道，望著監視器畫面中的影像切換、改變。

「這兒的洋流很強勁，而且沒有規律。」年輕的軍官說道，「不過，這看起來不像鋼矛手槍。太……我不知道該怎麼說……方方正正了。」

「對。」德索亞說。水下探照燈閃耀著，掃過一艘潛艇，它在此深埋了好幾十年，船體上都已結了一層硬殼。德索亞回憶起他多年在太空服役的經歷，那些陌生的未知世界是多麼空蕩貧瘠，相比之下，任何一顆星球上的任何一片海洋，都富含大量生命與歷史。神父艦長想起驅逐者和他們那些令人難以理解的嘗試，竟企圖使自己適應太空，就如同這些管蟲、食人魚、貼近海底生長的物種，已適應了永恆的黑暗與可怕的壓力。也許，他想，驅逐者明白了人類未來的什麼秘密，而那一點，我們聖神子民恰恰矢口否認。

異端。德索亞搖搖頭甩開這些想法，看著身邊年輕的聯絡員。「我們很快就會知道這是什麼。」他說，「一小時後，他們就會把這東西撈上來。」

分別四天後，格列高利亞斯回來了。還未重生，「拉斐爾」號發出悲傷信標，二十光分外的一艘火炬艦船與之對接，把中士的待蘇體帶至聖特雷莎的重生教堂。德索亞等不及中士醒來，下令馬上把信使郵袋拿給他。

海伯利安的聖神檔案中，的確鑒別出了霍鷹飛毯上的DNA，杯子上遺留的部分指紋也找到了匹配資料，它們屬於同一人：勞爾・安迪密恩，公元三Ｏ九九年生於海伯利安行星，未受洗；公元三一一五年多馬[45]月，應徵加入海伯利安地方自衛隊，曾在大熊起義期間加入第二十三機械步兵團作戰——因英勇驍戰而三次獲得嘉獎，其中一次是冒著炮火營救同班戰友——在天鷹大陸南爪地區的北京要塞駐紮了八個標準月，剩餘時間在天鷹大陸湛江第九駐地服役，巡邏該地叢林，抵禦纖維塑料種植園附近的叛亂恐怖分子。最高軍銜，中士。公元三一一九年四旬齋[46]月十五日退伍（光榮退役），之後行蹤不明，直到十標準月之前，即公元三一二六年升天月二十三日，在天鷹大陸浪漫港被捕，受審，判罪，罪名是謀殺來自復興之矢的重生基督徒——達比爾・赫瑞格。檔案上說，勞爾・安迪密恩拒絕接受十字形，入獄後一周，即公元三一二六年升天月三十日，通過死亡之杖處以死刑，屍體被投入大海。死亡證明和驗屍報告經由當地聖神檢察長公證。

第二天，從海底撈起的那支已被壓壞的古式點四五口逕自動手槍上，殘留的指印也找到了匹配檔案：分別屬於勞爾・安迪密恩和比留斯上尉。

對於從霍鷹飛毯上扯下的線頭，通過海伯利安聖神檔案沒有那麼容易鑒定。但負責調查工作的職員搜索了檔案館的手書記錄，說大約一個世紀前，曾在海伯利安上居住的一位詩人，他所著的傳奇文學《詩篇》，就曾描述過這樣的一張飛。

格列高利亞斯中士重生之後，休息了幾小時，繼而飛到三-廿-六中濱駐地報告，德索亞將一系列發現一一告知他。他還告訴中士，二十多名聖神工程師在遠距傳送門附近調查了三周，所遞交的報告卻只是說古老的拱門沒有任何被激活的跡象，儘管當晚平台上有好幾個漁民看見一道明光忽閃而過。工程師還報告說，沒有任何辦法進入內核建造的這個古老拱門，也沒辦法弄清楚，通過它可以傳送到哪兒——如果真有可能通過的話。

「和復興之矢一樣。」格列高利亞斯說，「但至少，你已經知道是誰在協助女孩逃跑。」

「也許。」德索亞答道。

「他遠道而來，卻死在了這裡。」中士說。

德索亞神父艦長靠在椅背上。「他當真死在這裡了嗎，中士？」

格列高利亞斯沒有回答。

最終德索亞說道：「我想，咱們在無限極海上的工作已經告一段落，至多還會待一兩天。」

中士點點頭。站在這，從主管辦公室那長長的斜窗戶望出去，已能看見月出之前明亮的暮光。「接下來去哪兒，艦長？回到先前的搜索模式嗎？」

德索亞同樣凝視著東方，等待巨大的橘黃色圓盤從黑色地平線上升起。「我不確定，中士。咱們先把這裡的一攤子事理理清楚，把鮑爾艦長移交到第七軌道的聖神司法部，然後息息米蘭德裡亞諾主教的怒火……」

「如果辦得到的話。」格列高利亞斯中士說。

「如果辦得到的話，」德索亞同意道，「然後再向凱萊大主教請個安，回我們的『拉斐爾』號，決定下一步往哪裡走。現在，是時候分析一下那孩子會去哪兒，然後我們得趕在他們之前到達，不再遵照『拉斐爾』號得出的最短路程模式辦事了。」

「是，長官。」格列高利亞斯說。他敬了個禮，走向門口，在那裡躊躇片刻。「您分析出什麼結論了嗎，長官？根據我們在這裡發現的幾樣東西？」

德索亞望著正緩緩升起的三輪月亮。他沒有轉過椅子，只是背對著中士說道：「有幾個猜測。僅僅是猜測。」

36

我們拚命撐著船篙，才趕在木筏撞上冰牆之前阻止了它的前進。現在，所有的提燈都被點亮，光芒投向冰窟裡嚴寒的黑暗中。迷霧從漆黑的水面升起，在冰窟凹凸不平的頂部縈繞不散，猶如溺斃者不祥的陰魂。微弱的光線在冰晶間四下折射，令週遭的黑暗更加深晦。

「這麼冷，河水怎麼沒結冰？」伊妮婭把雙手捂在腋下，一面跺腳一面問。她已經把帶來的衣物全都裹在身上了，但還不夠。真是太冷了。

我單膝跪在木筏邊緣，捧起一點河水，放到唇邊嘗了嘗。「鹹的，」我說，「跟無限極海上的海水一樣鹹。」

貝提克舉起手電，掃過我們前方十米外的冰牆。「冰一直垂到水面。」他說，「看樣子還有一部分延伸到了水下，但河水依然在流。」

突然間我心裡湧起希望。「關掉提燈，」我說著，聽見自己的聲音在霧氣氤氳的洞窟內迴響，「手電也關掉。」

我本來以為，全都關掉之後，能夠透過冰牆，或者從它下邊看到一點微光——那標誌著我們還有救，標誌著冰窟不是無限遠的，只是出口塌了而已。

但四下裡只有純然的黑暗，再怎麼等，還是看不見任何東西。我罵了一句，懷念起被我丟在無限極海上的夜視鏡：如果那東西在這裡能用，就意味著有光從什麼地方滲入。我們在漆黑中又等了一會兒，現在已經能聽到伊妮婭在瑟瑟發抖，並真切地感受到我們呼出的水汽。

「把燈打開吧。」我最終說道。沒有一絲希望之光。

我們再一次把光線投向冰牆、洞頂和河流。薄霧依然裊裊升起，在天花板附近凝結。不斷有冰凌掉入白氣騰騰的水中。

「我們……在……哪兒？」伊妮婭問道，努力想阻止牙齒格格作響，但全然沒用。

我在背包中翻找了一陣，終於找到了很久以前從馬丁・塞利納斯的城堡裡拿來的保暖毯，裹在她身上。「這樣能保持熱量。別……快披上。」

「咱們一起吧。」女孩說。

我蹲在加熱立方體旁邊，把它的傳導力扭至最大值。六個陶瓷面中，有五個開始發光。「到了萬不得已的時候，我會和你一起披的。」我說著，又把燈光掃過擋住前路的冰牆，然後說道，「現在回答你的問題，我猜咱們是在天龍星七號。我在沼澤那會兒，曾有些挺有錢的……也挺強壯的……客戶到過那個星球狩獵北極幻靈。」

「我也這麼想。」貝提克說。他縮在發熱的提燈和加熱立方體旁，幽藍的皮膚讓他看起來像是凍壞了，比我感覺到的還要冷。微薄帳篷上面已經結滿了霜，如金屬薄片一樣脆弱。「那顆星球的重力場高達一點七倍。」他說，「據說，隕落後，霸主在該地的環境改造工程就全面失效，大部分區域都回到了超冰川時代。」

「超冰川？」伊妮婭重複道，「那是什麼意思？」保暖毯保持住了她的體溫，她的臉蛋稍稍變得紅潤了些。

「就是說，天龍星七號上的大氣，大部分都是固體，」機器人說，「全都凍住了。」

伊妮婭左右四顧。「我想，我記得媽媽說過這個地方，有一次辦案時，她追蹤一個人到過這裡。你們知道，她是個盧瑟斯人，很習慣一點五倍的重力，但就連她也記得，這顆星球讓人很不舒服。特提斯河竟然流經這裡，真是太不可思議了。」

貝提克再次站起身，把燈光往四下裡一掃，然後又蹲回發熱的立方體旁。在巨大的重力下，就連他那強壯的背脊也微微變駝了。

「指南書上怎麼說？」我問。

他拿出小冊子。「只有很簡單的介紹，先生。這本書出版時，特提斯河才剛擴展到天龍星七號不久。河流位於北半球，在霸主準備環境改造的區域之外，這節河段的主要看點大概是，有可能見到北極幻靈。」

「就是你那些獵人朋友獵捕的東西？」伊妮婭問我。

我點點頭。「白色的動物，生活在地表，速度很快，相當危險。聽那些獵人說，環網時期它們幾近滅絕，但自隕落以來，數量有所恢復。它們的食物，顯然包括天龍星七號上的人類居民……倖存的那些。只有土著們——好幾個世紀前適應本地的大流亡殖民者——在隕落後倖存了下來。他們應該還處於原始社會，獵人們說，這裡唯一能供土著民捕獵的動物只有幻靈。土著民憎恨聖神，有傳聞說，他們殺害傳教士……還抽他們的筋做弓弦，就跟對待幻靈一樣。」

「這顆星球歷來不願順從別人的管制，霸主當局從沒有管轄過此地，」機器人說，「傳說，遠距傳輸器崩潰時，本地人相當高興。當然，那是瘟疫之前的事了。」

「瘟疫？」伊妮婭問。

「一種逆轉錄酶病毒。」我說，「大大削減了霸主人口，原來的幾億降到了不足一百萬。倖存的人中，大部分都被僅有的幾千土著民殺掉，還有少數在聖神早期被撤離。」我頓了頓，看著女孩。保暖毯優雅地披在她身上，在提燈和立方體的光芒照射下，皮膚微微發亮，看起來像是從畫裡走下來的年輕聖母。「隕落之後，原環網地區都進入了艱難時期。」

「我聽說的情況也是如此，」她乾巴巴地說，「我在海伯利安上長大的那段時間，情形還沒那麼遭。」她看看四周輕拍木筏的漆黑河水，又望望冰鐘乳，「真不知道他們為什麼特意在路途中加入幾公里的勞什子冰窟。」

「這點是夠怪。」我說著，朝袖珍指南點點頭，「這上頭說，這段的主要景觀是可能見到北極幻靈。可那些幻靈……至少是我從那些環網獵人嘴裡聽到的……不會在冰上挖地洞，它們生活在地表。」

伊妮婭黑色的雙眼緊盯著我，她聽懂了我的意思。「那就是說，這地方其實並不是洞穴……」

「我想也是。」貝提克說著，指了指頭頂十五厘米上方的冰頂，「那個年代的環境改造運動，只注重於某些低海拔地區，營造出適當的溫度與地面氣壓，這樣一來，以二氧化碳和氧氣為主的大氣，就可以從凍結狀態昇華為氣體。」

「他們成功了嗎？」女孩問。

「僅有幾處。」機器人回答道，他又指指周圍的黑暗，「我猜，在特提斯河的遊客會通過這一小段流域的那個年代，這片地應當是露天的。或者說，應當是在用於截存大氣、阻擋外界極為嚴酷氣候的密蔽場保護之下的『露天』。而那些密蔽場，我想，現在都已經沒了。」

「這麼說，困住我們的，恰恰就是曾供觀光者呼吸的大氣。」我說著，望望窟頂，又低頭看著依然躺在箱子裡的等離子突擊步槍，喃喃道，「不知道有多厚……」

「很可能有幾百米，至少。」貝提克說，「縱深一千米的冰也不足為奇。我想，環境改造區域臨近北部地區，厚度差不多就這麼厚。」

「你對這兒知道得真多。」我說。

「恰恰相反，先生。」他說，「關於天龍星七號的生態、地理以及歷史方面的知識，這已是我知道的全部了。」

「我們可以問通信志。」我說著，朝我的背包點點頭，那裡面放著手環。

我們三人對視了一下。「不要。」伊妮婭說。

「附議。」貝提克說。

「那等會兒再說吧。」我說道。但事實上，就在我說出這句話的時候，心裡卻想著艙外活動物品櫃裡的東西（當初真該堅持把它們帶來）：具有強大加熱功能的危險環境防護服，水中呼吸裝備，哪怕是件太空服也好，我們便不至於在這寒冷的天氣裡，一個個凍得像篩糠似的。

「我正在想，要不要朝洞頂開槍，看能不能打穿，爬到外面去，」我說，「但那樣的話，也有可能會造成塌方，反而大大減少我們逃生的機會。」

貝提克點點頭。他已經戴上了一頂式樣奇特的羊毛帽，兩邊各有一條長長的耳罩。平常看起來瘦瘦的機器人，如今裹上一層一層的衣服，簡直成了個粽子。「照明彈包裡還有些塑料炸彈，安迪密恩先生。」

「對，我也正在想那個。剩下的還夠六七次中型爆破……雖然只有四根雷管。所以，我們可以試著炸一條路出來，往頭頂，或者往斜裡，或者炸掉擋在面前的這堵冰牆，不過只能炸四次。」

瑟瑟發抖的小聖母看著我。「有關爆破的這些本事，你是從哪兒學來的呢，勞爾？海伯利安自衛隊嗎？」

「最開始是，」我說，「但我真正懂得怎麼運用老式塑料炸彈來清除樹樁和圓石，是在為阿弗洛・休謨設計鳥嘴莊園的時候……」我站起身，但馬上意識到這地方實在是太冷了，沒法一直站著不動，手指頭和腳趾頭都凍麻了。「要不試試看原路返回，逆流而上。」我一面說，一面使勁跺腳，不斷屈伸手指。

伊妮婭皺了皺眉。「下一個能通過的遠距傳輸器總是在下游……」

「確實。」我說，「但上游也可能會有出去的路。先找個地方暖和暖和，找到出洞的路，稍微歇息一陣子，再研究如何找到下一道傳送門吧。」

伊妮婭點點頭。

「好主意，先生。」機器人一面說，一面走向架在右舷的木篙。

離開前，我重新把前桅調整了一下——把它切掉了一米多，免得它撞上那些低垂的冰鐘乳——在上頭掛了盞提燈，又在筏子的每個角落都掛上一盞，然後我們撐著木筏往上游去。在嚴寒的薄霧中，燈光折射出微弱的黃色光暈。

河流相當淺——還不到三米深——撐桿一下就捅到了河底，很容易借力。但水流非常強勁，我和貝提克用盡全身力氣讓沉重的木筏逆流而上。伊妮婭從木筏後面拉出一根備用撐桿，站到我身旁，使盡力氣推著，想要移動這小船。身後，飛速流動的黑色河水泛起浪花，打著漩渦朝筏尾撲來。

我們用盡了吃奶的勁，開始的幾分鐘裡，這倒讓我們渾身洋溢著暖意——我甚至都淌出汗來，汗水又在衣服上凝結——但斷斷續續地撐了三十分鐘之後，寒冷又重新包圍了我們，而距離起點處，才逆行了區區一百米。

「快瞧。」伊妮婭說著，放下手裡的撐桿，拿過最亮的手電筒。

貝提克和我靠在各自的撐桿上，穩住木筏，定睛凝視。剛好能看到一座遠距傳送門的一端從巨大的冰牆中伸出，像是某種古式地行車的一小段輪緣，它被封在了一大塊冰裡，暴露在外的一小截門的對面，河槽變得越來越狹窄，直到成了條僅一米多寬的裂縫，最後消失在另一面冰牆之下。

「這條河以前的寬度，應該比現在最寬的地方還要寬四五倍。」貝提克說，「如果傳送拱門是橫跨兩岸的話。」

「對。」我說著，感到又疲憊又沮喪，「咱們還是回去吧。」我們收起撐桿，筏子立即飛快地漂下冰廊，先前逆劃了半個小時的路程，只用了兩分鐘就到達了盡頭。我們三人不得不又動用起撐桿，減緩木筏的速度，避開盡頭的冰牆。

「唔，」伊妮婭說，「又回到原點了。」她拿起手電筒，照了照兩邊垂直的冰壁，「要是有河岸之類的東西，我們倒是可以爬上去。可惜沒有。」

「可以用塑料炸彈炸一個出來，」我說，「炸個冰窟之類的東西。」

「那樣會暖和一點嗎？」女孩問。她現在沒有披保暖毯，又劇烈地發抖起來。我意識到，她實在是太瘦了，熱量肯定在從她身上飛速逃逸。

「不會。」我實話實說，然後再次走到帳篷和裝備那裡，想找到什麼東西來拯救我們，這已經是第二十次了。照明彈。塑料炸彈。武器——降臨到萬物之上的白霜，現在也覆上了那些箱子。一塊保暖毯。食物。加熱立方體還在發光，女孩和藍皮人已經蹲到了它旁邊。以它目前的設置，電力大約還可維持一百小時。倘使我們有什麼好的隔熱材料，就可以造出一個足夠舒適的冰窟，調低設置，把倖存的時間延長兩到三倍……

但我們沒有任何隔熱材料。微薄帳篷的材質相當棒，可隔熱性能不佳。一想到手電和提燈都會滅掉——在這樣的酷寒之下，這想法很快就會應驗——我們只能互相依偎在這座冰墓之中，眼睜睜地看著加熱立方體變冷，坐以待斃……唔，想得我胃疼啊。

我走到木筏前部，拿起手電，最後照了一遍不透明的冰牆和漆黑的河水，然後說道：「好吧，只能這麼做了。」

伊妮婭和貝提克縮在加熱立方體那一小圈光芒之中，舉目朝我看來。我們仨都在發抖。

「我打算拿上塑料炸彈、雷管、所有引信，還有繩子、通信裝置、激光手電，然後——」我深吸口氣，「然後潛到這該死的冰牆底下，讓水流把我衝到下游，希望這裡只是局部坍陷，下游的河流是露天的。假若果真如此，我就浮上去，把炸藥放在最合適的地方。這樣或許可以為木筏炸出一條出路。要是炸不開，我們就只好棄筏，全部從下面游到那邊去——」

「你會死的。」女孩有氣無力地說，「十秒鐘之內你就會體溫過低。而且，在這麼急的水流中，你怎麼逆流游回來呢？」

「所以我要帶上繩子。如果那邊有地方躲開爆炸衝擊波，那在爆破過程中，我就待在那頭，如果沒有，我就拉拉繩子，你們接到暗號就把我拉回來。等我登上木筏，就脫光衣服，全身裹在保暖毯裡。」我說，「它是百分之百隔熱的，只要我還有一絲熱氣，就能活下來。」

「那萬一我們都得游過去呢？」伊妮婭用同樣懷疑的口氣問道，「保暖毯可不夠裹我們三個。」

「那就帶上加熱立方體，」我說，「把保暖毯像帳篷一樣撐起，直到大夥兒都暖和過來。」

「可在哪兒暖和過來？」女孩問，聲音很小，「這裡都沒有河岸……那邊又怎麼可能有？」

我打了個手勢。「所以我們要試試看，炸個出口讓木筏通過。」我耐心地解釋道，「如果不行，就用塑料炸彈炸塊冰下來，我們坐到冰上去。不管怎樣，能到達下一個遠距傳送門就成。」

「萬一我們把塑料炸彈用光了，前進了二十米，又遇到另一座冰牆，那該怎麼辦？」女孩問，「萬一遠距傳輸器給裹在了足足五十公里厚的冰裡，又怎麼辦？」

我本想再打個手勢，但雙手抖得太厲害——但願是因為冷，於是我把它們捂在腋下。「那我們就會在牆的那面死去，」我說著，呼吸時冒出的霧氣飄浮在眼前，「但總比在這兒等死要強。」

沉默了一陣之後，貝提克說道：「這計劃似乎是我們最好的機會，安迪密恩先生，但是——您必須明白其中的邏輯——游過去的應該是我。您還在康復期，剛剛受了那麼重的傷，身子還很虛弱。而我的生理機能，可以抵禦極端的溫度。」

「但也抵禦不了這麼極端的溫度。」我說，「你瞧，你也在發抖。並且，你不知道炸藥該放在哪兒。」

「您可以教我，安迪密恩先生，用通信裝置。」

「我們還不知道，它們隔著冰能不能用，」我說，「並且，也很難講清楚，這就像切割鑽石——炸藥必須放在正確位置，分毫不差。」

「別爭啦。」機器人說，「只有我去，才合理——」

「看起來是很合理。」我打斷了他的話，「但我們不會派你去，這是我的工作。如果我……失敗了，再輪到你。同時，不管成不成功，我也需要一個非常強壯的人，把我從急流中拉回來。」我走上前，把手搭在藍皮人的肩膀上，「這次我可要對你用用我的職權了，貝提克。」

伊妮婭扔下保暖毯，但她的身子依舊抖個不停。「什麼職權？」她問。

我站直身子，挺出一個英雄的姿勢。「我會讓你們知道，我是海伯利安自衛隊的持槍兵，三等中士。」牙齒不停打顫，但這句話我說得大概還算清楚。

「中士。」孩子說。

「三等。」我說。

她張開雙臂抱住了我，讓我吃了一驚。我垂下手臂，笨頭笨腦地拍了拍她。

「是一等。」她輕輕地說，然後退後幾步，跺著腳，向雙手呵氣，接著說道，「好吧……我們該怎麼做？」

「得收拾些需要的東西。你們在無限極海上不是做了個海錨嗎？是段百米長的繩子吧，能不能給我？那長度肯定夠。貝提克，麻煩你把木筏往前撐，抵住冰牆，這樣筏尾就不會被水淹沒。我們可以把木筏的前端頂到那邊那塊低一點的冰層下……」

我們三人各自忙活了一陣。然後大家重新聚在木筏前頭，削短的桅桿上掛著提燈，光芒已經昏暗了不少。我對伊妮婭說：「你是不是還覺得，是什麼人或者什麼東西，出於某種原因，特地將我們送往這些特提斯河星球？」

女孩朝四周的黑暗環顧了幾秒。身後某處，又有一根冰鐘乳掉入河中，迸出沉悶的濺水聲。「對。」她說。

「那這死胡同又是怎麼回事？」

伊妮婭聳聳肩，她裹得像個粽子，於是那動作——在這與眾不同的情況下——看起來有些搞笑。「一種引誘吧。」她說。

我不明白。「什麼引誘？」

「我討厭寒冷和黑暗。」女孩說，「從來都討厭，也許，現在那人正試圖誘使我運用某種……還尚未充分覺醒的……能力。某種我還沒有通過努力獲得的力量。」

我望著腳下打旋的黑色河水。再有不到一分鐘，我就該跳進去了。「啊，孩子，如果你有什麼力量或者能力，可以使我們離開這鬼地方的，我建議你趕緊喚醒它們，使用它們，不管你還有沒有獲得。」

她摸摸我的手臂，手上套了一雙我不穿的羊毛襪，當作手套。「我只是猜測。」她說，頭上軟帽的帽簷拉得很低，呼出的水汽在上面凍結，「但現在，我學到的任何本事，都無法把我們三個全部從這裡救出去，我知道那是事實。也許，它是在誘使……不說了，勞爾。咱們來看看，到底能不能穿過這條冰瀑。」

我點點頭，吸了口氣，脫下衣物，只留著內衣褲，冰寒的空氣深刺骨髓。我把繩索圍綁在胸前，打好結，發現十指俱已凍僵，完全不聽使喚。我從貝提克手中接過裝有塑料炸彈的背包，說道：「河水的溫度可能會冷得讓我的心跳暫時停止，我下水後，會用力拉一下繩子，如果過了三十秒還沒拉，就把我拉回來。」

機器人點點頭，我們已經將所有的繩索暗號對了一遍。

「噢，你把我拉上來的時候，我可能已經陷入昏迷，或者沒有知覺，」我說著，努力把語調裝得事不關己，「別忘了，哪怕心臟停跳幾分鐘，我也有復甦的可能。這些冰冷的水應該會延遲腦死亡。」

貝提克又點點頭。他站立著，繩索從一邊肩膀上搭過，纏過腰間，握在另一邊的手裡。經典的登山者繫繩法。

「行了。」我說著，意識到在我婆婆媽媽的當口，身上的熱量正在飛速逃逸，「夥計們，幾分鐘後見。」我從木筏一側滑進黑漆漆的河水中。

我想，我的心臟的確停跳了片刻，但很快，它就又開始跳動，幾乎帶著莫大的痛楚。水流比我預料得還要湍急，我還來不及動一下，就被它捲了下去，拽到冰牆之下。事實上，我從筏子的左舷那開始，被漩渦轉到了好幾米外，猛地撞上參差不齊的冰面，前額被利緣割破，小臂震得發麻。我用盡全身力氣，拚死抓住一條鋸齒冰晶，奮力掙扎著把臉露出水面，但感覺雙腿，乃至整個下身，正被扯進水下的漩渦。身後有一條冰鐘乳掉下來，撞上冰牆，砸得粉碎，就在左邊半米外。要是砸到我，我肯定會當場昏迷，然後溺死其中，連怎麼回事都不知道。

「這……可能……不是……一個……好主意。」我邊喘氣邊說，牙齒咯咯作響，然後手一滑，被拖進了鋸齒冰瀑下。

37

德索亞的意思，是要放棄「拉斐爾」號那勞時傷神的搜索計劃，直接躍遷到第一個驅逐者佔領星系。

「那樣做有啥好處，長官？」紀下士問。

「也許什麼好處都沒有。」德索亞神父艦長承認，「但如果這件事跟驅逐者有關，我們可能會在那得到一些線索。」

格列高利亞斯中士揉揉下巴。「對。」他說，「但我們也可能會被游群抓住。我們這艘船並不是教皇陛下艦隊裡裝備最好的，希望您不介意我這麼說，長官。」

德索亞點點頭。「但它速度奇快，興許大部分游群飛船都追不上。並且，也許驅逐者現在已經拋棄了那個星系……他們一向如此，打一槍換一個地方，迫使聖神長城退後，對被佔領的星球和民眾大肆破壞之後，又像征性地布下周界防禦線，離開星系……」說到此，德索亞頓了頓。他親眼見過被驅逐者劫掠的星球，雖然僅是一顆——自由星——但他死也不願再見到另一顆。「不管怎麼樣，」他說，「待在飛船上，結果都是一樣。通常來講，量子躍遷到長城外，得花上八到九個月的艦上時間，同時有十一年甚或更長的時間債。但對我們來說，不過是和往常一樣，瞬時躍遷，加上三天的重生時間。」

持槍兵芮提戈舉起手，在此類討論中，他通常都會這麼做。「還有一點需要考慮，長官。」

「哪一點？」

「驅逐者從來沒有俘獲過大天使信艦，長官，我懷疑他們究竟知不知道這世上有這種飛船。見鬼，長官，就連大多數聖神艦隊都不知道大天使技術的存在。」

德索亞很快明白了他的意思，但芮提戈還在接著往下說：「所以我們是在冒很大的風險，長官。不只是我們自己，還搭上了聖神。」

一陣漫長的沉默。最終德索亞開口了，「你提的意見很好，持槍兵。我已經好生想了一遍，但聖神司令部修建這艘飛船的時候，給它裝上自動重生龕，就是為了在必要的時刻躍遷至聖神領空之外。可以理解，如若必須，我們得率先進入偏地……進入驅逐者的領土。」神父艦長深深地吸了口氣，「我去過那種地方，先生們。我燒掉了他們的環軌森林，殺出一條血路，逃出了游群。驅逐者……很怪異。他們試圖去適應各種反常的環境……甚至適應太空……那真是……褻瀆神明。他們可能已經不是人了，不過他們的飛船速度不快。『拉斐爾』號可以進入他們的領地，一旦遭遇被俘的威脅，就可以立即轉回量子速度。我們可以給它設定程序，一旦迫臨被俘，就自毀。」

三名瑞士衛兵一聲不吭，每個人似乎都在思量，那樣做，將會讓他們在尚未重生前就蒙受死亡——毫無警告的毀滅。也許，當他們像往常一樣，在加速椅或是重生龕中沉眠的時候，沉眠卻變作了長眠……至少此生不會再甦醒。十字形聖禮真是妙不可言——哪怕是粉碎的、燒焦的屍體，它也能讓它們起死回生，那些再生基督徒，不論是被射死、燒死、餓死、淹死、悶死、刺死、壓死或是病死，都可以重獲肉體與靈魂——但它也有局限：如果連腐爛分解的時間都沒有，譬如飛船的內部系統驅動器發生熱核爆炸，就無法起作用了。

「我們會誓死追隨於你。」最後，格列高利亞斯說道，他知道德索亞神父艦長發起這場討論，只是因為他不願命令手下冒險去做可能導致命遭真死的事。

紀下士和芮提戈只是點了點頭。

「好。」德索亞說，「那我就這樣給『拉斐爾』號編程……如果在我們重生前，它沒有機會逃脫，就引爆聚變引擎。我會仔細地定義『走投無路』的各項參數，但我認為，那種情況發生的概率不大。我們醒來時，會在……上帝，我還沒確認過呢，第一顆被驅逐者佔領的特提斯星球是哪個啊？是不是太真星？」

「不，長官。」格列高利亞斯說，他正伏下身子看著「拉斐爾」號先前準備的搜索計劃的硬拷貝星圖，粗大的手指敲敲聖神之外一個劃圈的區域，「是希伯倫，一顆猶太星球。」

「好，那麼，」神父艦長說道，「咱們回各自的椅子，向傳送地點出發。明年新耶路撒冷見[47]！」

「明年，長官？」持槍兵芮提戈正準備躍回躺椅，他飄浮在圖表桌上方問道。

德索亞笑笑。「不過是句口頭禪，是從我的一些猶太朋友那裡聽來的，我也不知道是啥意思。」

「我都不知道咱們身邊竟還有猶太人。」紀下士說道，他正飄浮在自己的躺椅上方，「我還以為，他們全都在偏地抱殘守缺呢。」

德索亞搖搖頭。「我曾經在神學院之外的大學念過研習班，那裡有一部分皈依我教的猶太人。」他說，「別管了，我們很快就能在希伯倫遇到他們，繫好了，先生們。」

神父艦長剛睜眼醒來，就發覺有什麼地方不對勁，毫無疑問。費德裡克・德索亞年輕的時候，遠比現今放肆，有好幾次和神學校的同窗出去買醉，其中一次，他在一張陌生的床上醒來——還好是獨自一人，感謝上帝——但那是陌生城區裡一張陌生的床，他全然不記得它是誰的，自己又是怎麼去了那裡。這次醒來，就跟當時一樣。

德索亞睜開雙眼，沒有看見「拉斐爾」號封閉的自動重生龕，沒有聞到飛船裡臭氧和再循環汗液的氣味，沒有感覺到零重力下醒來的墜落恐懼，而是躺在一張舒適的床上，看見一間很漂亮的屋子，處在相當標準的重力場。牆上到處是宗教聖像——聖母馬利亞；一個巨大的十字架，受難基督釘在其上，雙眼神聖地上揚；還有一幅描繪聖保羅[48]殉道的畫像。淡淡的日光從蕾絲窗簾中透射進來。

德索亞感到精神恍惚，覺得這些東西似曾相識，一如那個給他端來清湯、與他閒談的矮胖神父，那張和善的臉龐好像在哪裡見過。最後，德索亞神父艦長的腦袋瓜終於開了竅：這是巴喬神父，負責重生的醫療神父，上次在梵蒂岡花園見過，他滿心以為再也不可能見到他了。德索亞啜著湯，透過神父宅邸的窗戶，望向外面淡藍的天空，心中作如是想，佩森。他拚命想記起到底發生了什麼事，讓他又回到了這裡，但他所能回憶起的最後一件事，是與格列高利亞斯以及手下的談話，爬出無限極海及蛇夫座70A的重力井那漫長的時間，然後是突如其來的傳送。

「發生了什麼？」他喃喃道，抓住那慈善的神父的袖子，「為什麼……怎麼？」

「好啦，好啦，」巴喬神父道，「先好好休息，孩子，等一下會有時間來討論這一切的，不管你想知道什麼，有的是時間。」

面對輕柔的聲音、華美的光線、氧氣富足的空氣，德索亞慢慢平靜下來，閉上雙眼，沉沉睡去，開始做起不祥的夢。

午餐時分——繼續喝湯——德索亞已心知肚明，那友善的胖胖的巴喬神父不打算回答任何問題：不說他是怎麼到的佩森，也不說他的下屬現在何處、狀況怎樣，更不解釋他為什麼不回答。「法雷爾神父就要來了。」這位醫療神父說道，似乎這句話能解釋一切。德索亞的體力逐漸恢復，洗了澡，換好衣服，努力理好思緒，等待著法雷爾神父大駕光臨。

晌午時分，法雷爾神父終於駕臨。這是位高大瘦削的苦行神父——德索亞很快得知，他是基督聖心會的一名指揮官，對此，德索亞毫不吃驚——法雷爾的嗓音溫和但字正腔圓，一副公事公辦的表情，灰褐色的雙眼冷若冰霜。

「我完全理解你的好奇。」法雷爾神父說，「毫無疑問，還有些困惑。對於剛剛重生的人來說，這都是正常現象。」

「我很熟悉重生的副作用。」德索亞說著，透出一絲略帶諷刺的微笑，「但我的確很好奇，我怎麼會在佩森上醒來呢？在希伯倫星系發生了什麼事？我的人怎麼樣了？」

法雷爾說話的時候，灰褐色的眼睛一眨不眨。「我先回答你最後一個問題，神父艦長。格列高利亞斯中士和紀下士都安然無恙……在我們說話的當兒，他們正在瑞士衛兵重生教堂裡，從重生的余效中恢復。」

「持槍兵芮提戈呢？」德索亞問。自他醒來，那不祥的感覺就一直揮之不去，現在更是扑打起黑暗的雙翼。

「恐怕，是死了，」法雷爾說，「真死。已經替他執行過臨終祈禱，他的肉體已經交付給深邃的太空。」

「他怎麼會死呢……我是說，真死？」德索亞終於問了出口。他想要哭，但抑制住了，他不清楚那是出自單純的悲傷，還是由於重生的副作用。

「對於詳細情況，我並不清楚。」高個男子說道。他們兩人正在神父宅邸那狹小的起居室裡，那裡通常用來召開會議和重要會談。現在只有他們兩人，但牆上的聖哲、殉教者、基督、聖母都正眼盯著他們。「情況似乎是，在『拉斐爾』號從希伯倫星系返回的時候，自動重生龕出了問題。」法雷爾繼續道。

「從希伯倫——返回？」德索亞問道，「恕我愚昧，神父，但是我給飛船設定了程序，除非遭到驅逐者軍隊緊緊追趕，不然不會離開那裡。是出現了那種情況嗎？」

「顯然如此。」聖心會教士回答道，「正如我所說，我並不熟悉技術上的細節……也不擅長描述技術問題……但就我所知，你為大天使信艦編製的程序，是要它穿越驅逐者控制的領空——」

「我們必須到希伯倫，執行我們的使命。」德索亞神父艦長打斷他道。

對於德索亞的插話，法雷爾毫無慍怒，他那不置可否的表情也沒有絲毫改變，德索亞望著那雙冰冷的灰褐色雙眼，不敢再妄自發言。

「如我所言，神父艦長，據我所知，你為飛船編製的程序，是要闖入驅逐者領空，並且，如果沒有遭到攻擊，就進入環繞希伯倫的軌道，準備降落。」

德索亞默認了。他黑色的雙眼回瞪著灰褐色的眼睛——雖然沒有表現出任何憎恨，但已準備好辯駁任何指控。

「也是基於我的理解，那艘……我想你的信艦名叫『拉斐爾』！」

德索亞點點頭。他現在意識到，對方措辭小心，故意問出答案很明顯的問題——這都是律師的特徵。教會有很多法律顧問，還有檢察官。

「『拉斐爾』號似乎執行了你編製的程序，在減速過程中沒有遭遇任何阻礙，於是進入了環繞希伯倫的軌道。」法雷爾繼續講道。

「重生是在那時出現問題的嗎？」德索亞問。

「據我所知，事實並非如此。」法雷爾說。聖心會教士灰褐的眼睛離開德索亞，掃視房間四周，似乎在評定傢俱和藝術品的價值，但顯然沒有發現任何東西能引起他的興趣，於是又向神父艦長看去。「據我所知，」他說，「你們四人在船上即將完成重生的時候，飛船不得不逃離星系。隨之而來的傳送衝擊，當然是致命的。不完全重生之後的二次重生——我相信你肯定知道——比初次重生要困難得多。正是在那時，聖禮因機械故障，出現了問題。」

法雷爾說完後，兩人都沉默不言。德索亞陷入了深思，隱隱聽到外面狹窄街道上地行車經過的聲音和附近空港運輸船起飛時的隆隆聲。最後他說道：「但我們在復興之矢軌道上的時候，重生龕全都接受過檢修，法雷爾神父。」

法雷爾神父點點頭，動作幾乎無法察覺。「我們有記錄。我想，持槍兵芮提戈的自動重生龕也發生了同一種校準誤差。目前，調查正在復興星系的衛戍地進行。我們調查過的地點包括無限極海星系、波江五和印地五、拉卡伊9352星系的必由恩典、巴納之域、NGCes2629-4BIV、織女星系、鯨逖中心。」

德索亞聽得只有眨眼的份兒。「你們調查得相當徹底。」最後他說，心中卻在想，他們一定出動了另外兩艘大天使信艦，才足以展開這樣的調查。這是何故？

「沒錯。」法雷爾神父答道。

德索亞神父艦長歎了口氣，陷在神父宅邸柔軟的椅子裡。「這就是說，他們在自由星系找到了我們，卻無法讓持槍兵芮提戈重生……」

法雷爾微微撇了撇薄嘴唇。「自由星系，神父艦長？不。據我所知，你們的信艦是在蛇夫座70A星系被發現的，其時正朝海洋星球無限極海減速。」

德索亞坐起身來。「我不明白。我給『拉斐爾』號編的程序分明是，如果迫不得已，一定要倉促離開希伯倫星系，那就依照她最初的搜索計劃，躍遷至下一個聖神星系。而下一顆星球應該是自由星。」

「也許它在希伯倫星系遭到敵方飛船的追蹤，情況太為特殊，讓它排除了先前的躍遷順序。」法雷爾乾巴巴地說道，「飛船的電腦興許是決定回到出發點。」

「也許。」德索亞說著，試圖解讀對方的表情，但他什麼也看不出來，「法雷爾神父，你說『興許是決定』，難道你也不清楚嗎？你們沒有查看過飛船日誌嗎？」

法雷爾沉默著，不知是默認，還是單純不想說話。

「如果我們回到了無限極海，」德索亞繼續道，「為什麼又會在此地——佩森醒來？在蛇夫座70A發生了什麼？」

法雷爾終於笑了，但也僅僅是微微張開他的薄嘴唇：「純屬巧合，神父艦長，在你們躍遷的時候，大天使信艦『米凱爾』號正好在無限極海衛戍領空，吳艦長當時正在『米凱爾』號上——」

「吳瑪姬？」德索亞問，毫不在乎他的打斷會不會惹惱對方。

「正是她。」法雷爾移開手，像是在從硬鋌而起皺的黑褲子上扯下一截線頭，「考慮到……啊……你先前在無限極海上訪問時引起的恐慌——」

「您是指我把米蘭德裡亞諾主教遣送到一座修道院，以免他妨礙我，」德索亞說，「另外還逮捕了幾個不忠的聖神腐敗軍官，他們在米蘭德裡亞諾的眼皮底下，幾乎是在公然盜竊，搞些陰謀活動……」

法雷爾舉起手，打斷了德索亞：「這些事，如今不在我的監管範圍內，神父艦長。我只是在回答你的問題。需要我繼續講下去嗎？」

德索亞聽得只有乾瞪眼的份兒。他感覺到憤怒，混合著對芮提戈的死而產生的悲傷，這一切都在重生後的眩暈間縈繞。

「吳艦長，她聽聞米蘭德裡亞諾主教及無限極海上其他行政官員的抗議，決定讓你們回到佩森重生，那興許會是最為恰當的做法。」

「所以，我們的重生被第二次打斷？」德索亞問。

「不。」法雷爾的語氣中沒有一絲慍怒，「在決定將你們從蛇夫座70A送回聖神司令部及梵蒂岡時，重生還沒有開始。」

德索亞看著自己的手指，它們正抖個不停。他的腦海裡浮現出「拉斐爾」號的影像，載著滿船屍體，包括他自己的。起先是前往希伯倫星系的死亡之旅，然後減速朝無限極海駛去，之後又加速至佩森。他飛快地抬起頭。「我們死了多長時間，神父？」

「三十二天。」法雷爾回答。

德索亞差點從椅子上跳起來。最終他又坐回去，盡量壓制住自己的情緒，說道：「如果吳艦長決定不讓我們在無限極海領空重生，而是將飛船送返此地，神父，在抵達希伯倫領空的時候，也沒有完成重生，照此算來，那時我們的死亡狀態，也才持續不到七十二小時。假設我們已經在這裡待了三天……那另外的二十六天到哪裡去了，神父？」

法雷爾的手指撫著褲子的褶皺。「在無限極海的領空發生了延誤，」他平靜自若地說，「最初的調查便是從那裡開始的。我們將遞交的抗議悉數歸檔，為持槍兵芮提戈安排了完整的軍葬禮，將他葬在太空中。其餘的……應盡職責……均已一一辦妥。『拉斐爾』號偕同『米凱爾』號一道返回。」

法雷爾突然起身，德索亞也隨之站起。「神父艦長，」法雷爾正式宣佈，「我來此，是為了轉達樞機秘書盧杜薩美大人的問候，先生，他祈願你在基督的護佑下，完全恢復生命和健康，並請你明天早晨七時整，前往羅馬教廷教義部議室，拜會盧卡斯・奧蒂蒙席，及聖部其他任命官員。」

德索亞大吃一驚。他能做的，僅僅是迅速立正，順從地點點頭。作為一名耶穌會士兼聖神艦隊軍官，經過嚴格訓練，他已經習慣了服從。

「很好。」法雷爾神父說完，便離開了。

基督軍修士離開之後，德索亞神父艦長仍舊在神父宅邸休息室裡呆站了幾分鐘。作為區區一名神父和指揮官，德索亞極少參與教會的政治陰謀和明爭暗鬥，但哪怕是鄉下來的神父，或者最為懵懂的聖神武士，都知道梵蒂岡的基本構架和職能。

在教皇之下，主要有兩大行政體系——羅馬教廷（梵蒂岡）和所謂的幾大聖部。德索亞知道，教廷這一行政機構，繁冗臃腫，錯綜複雜，它的「現代」形式是由西斯科特五世於公元一五八八年制定的。教廷，包括了國務院，即盧杜薩美樞機的權力基礎，他名義上是國務秘書，實質上卻據有首相的權力。自十六世紀以來，各任教皇便經由通常稱作「舊教廷」的機構行使權力，而國務院則是它的核心部分。除此之外，還有「新教廷」，那是在梵蒂岡第二屆理事會上創立的（人們通常簡稱之為「梵二會議」，一九六五年大會圓滿落幕），它最初只包含十六個次級機構。在尤利烏斯教皇長達二百六十年的統治之下，這十六個機構已經壯大，發展成三十一個互為牽涉的實體。

但傳喚德索亞的，卻不是教廷，而是聖部的一個部門。這些聖部之間通常各自獨立，勢均力敵。法雷爾明確通知他去所謂的教義部，這一組織在過去的兩個世紀裡，已得到——或者更為準確地說，是再度獲得[49]——極大的權力。在尤利烏斯教皇統治下，教義部再次擁護教皇作為長官，這一結構上的改變，給這一聖部帶來了新生。在尤利烏斯教皇當選之前的十二個世紀裡，該聖部（自公元一九Ｏ八年至一九六四年稱為神聖法庭[50]）的重要性一直在降低，幾乎就像是一個退化的器官。但如今，在尤利烏斯的統治下，人們似乎能穿越五百光年的空間，回溯三千年的歷史，感受到曾經的神聖法庭那一手遮天的權力。

德索亞回到起居室，背靠在先前所坐的椅子上，腦子暈暈乎乎的。但現在他知道，在次日清晨拜謁神聖法庭諸位官員之前，他不會見到格列高利亞斯，也見不到紀下士。甚至，他將永遠也見不到他們。德索亞想要理順其中的脈絡，搞清楚他為什麼會被拉入這樣的一場會面，但教會的政局、敵對的神父、聖神的權力爭鬥，這一切混亂糾結的形勢，以及他那剛剛重生的迷糊頭腦，讓這脈絡最後都變成了一堆亂麻。

但他對此一清二楚：教義部，先前被稱作神聖法庭的部門，在更名前的幾個世紀裡，一直叫作全教宗教裁判所。

正是在尤利烏斯十四世教皇的統治下，宗教裁判所又開始興盛壯大，向它當初的名聲及恐怖逐步靠攏。並且，德索亞必須於次日清晨七時整出現在他們面前，沒有任何準備，無人可供計議，也無從得知會被加諸怎樣的指控。

巴喬神父匆忙走進門來，他那天使般胖嘟嘟的臉龐上掛著笑容。「和法雷爾神父的交談還愉快吧，孩子？」

「嗯，」德索亞心不在焉地說，「很愉快。」

「那就好，那就好，」巴喬神父說，「不過，我覺得該來點湯了，先祈禱吧——天使經[51]——然後早早道個晚安。不論明天是福是禍，咱們都必須精神抖擻地面對，不是嗎？」

38

孩提時代，聽外婆吟誦那無窮無盡的詩句時，有一首短詩我總是百聽不厭，它的頭兩句是——「有人說世界將結束於熊熊烈焰，有人說世界將消亡於凜凜寒冰[52]。」外婆並不知道這些詩句出自誰人之手——她猜是個名叫弗洛斯特的大流亡前詩人，但就算那時年紀還小，我也覺得這樣來刻畫火與冰，實在是太做作，不太可信。可是，世界會在火或冰中消亡的想法，就像那簡單的詩行歌舞般的節律一樣，一直都留在我的心裡，經久不滅。

我的世界，似乎是要在凜凜寒冰中消亡了。

冰牆之下一片漆黑，並且冷得找不到合適的詞語來形容。我曾被燒傷過，有一次，在乘遊船沿湛江逆流而上的時候，煤氣爐發生了爆炸，我的雙臂和胸口輕度燒傷，卻疼痛異常，從此我知道了火焰的熾烈。這裡的冰寒儼然具有同樣的力度，猶如某種緩慢燃燒的火苗，在將我的血肉切作碎片。

腋下的繩子拴得很緊，強勁的水流很快就將我沖得調了個頭，我現在兩腳朝前，在黑暗的河道中被拖著前行。我舉起雙手護著臉，不讓它撞上冰牆底部那些岩石般堅硬的冰脊。貝提克在木筏上穩穩屹立，猶如一個制動器，穩住我的前行速度，繃緊的繩索把我的胸膛和腋窩勒得緊緊的。水流不斷把我的身體托高，撞向浮冰那凹凸不平的底面，像是正被人拖過崎嶇的岩石地，我的雙膝很快就被鋒利的冰刀劃得傷痕纍纍。

我穿著襪子是為了保護腳不讓冰劃傷，而不是為了御寒；但現在看來，在我撞上冰脊的時候，它的保護作用微乎其微。我還穿了貼身短褲和汗衫，但面對利如針刺的嚴寒，它們也無法提供任何的保暖作用。我脖子上繞著通信裝置帶，語聲片壓在喉頭，不管是否出聲，只要聲帶震動，就能把信息傳遞出去。耳塞沒有一絲鬆動。肩膀上是一個防水袋，用膠帶緊緊固定住，裡面裝有塑料炸彈、雷管、引線，在最後關頭還放了兩個閃光彈進去。我的手腕上纏著小型手電激光器，它狹窄的光線刺穿黑暗的河水，從冰面折射回來，但並沒照亮多少東西。自打從海伯利安的迷宮出來後，我就一直很少用激光器：手提燈更有用一些，光線更寬闊，消耗的能量也更少。手包上的激光器在平時沒多大用處，但作為一種切割性武器，它可用來在冰上鑽孔，用以安放塑料炸彈。

如果我能活到鑽孔的那一刻。

我任憑自己捲入地下暗河，在這瘋狂的舉動背後，我用到的唯一技巧，就是服役時從大熊冰架上的訓練中學來的彫蟲小技。在短暫的南極之夏，熊爪冰海幾乎每天都會凍結、解凍，復又重新凍結，稍不留神，就會踩碎表面的薄冰，掉進冰海中。我們曾受過訓練，即使被海水捲到最厚的冰層之下，在海面和冰層底面之間，也總會有一層薄薄的空氣。我們浮到那層空氣裡，就算是臉全部泡在水裡，也要把鼻尖湊到裡面，然後沿著冰一路前進，直至到達裂縫，或者找到薄到足以砸開逃生的地方。

但那只是理論。我對此唯一的實踐檢驗，就是參加了一個搜索救援組，大家分頭尋找一個聖甲蟲駕駛員。那名駕駛員下了車，從能支撐起他那四噸重機械的冰層處，朝外走了不到兩米，結果掉進了冰窟窿，失蹤了。是我找到了他，距聖甲蟲和安全冰區大約六百米，他用了上面提到的呼吸技巧。找到他的時候，他的鼻子還緊貼在極厚的冰上，但嘴在水下大張著，臉就像掠過冰川的雪花一樣慘白，雙眼凍得僵硬，猶如鋼鐵軸承。我極力不去想那畫面，拚命和急流搏鬥，浮到水面，拉拉繩子，提示貝提克停止放繩，把臉貼上一片片碎冰，尋找空氣。

水和冰之間有幾厘米的空間——裂縫沿著大氣凍川一路往上，如同倒置的地溝，那裡空氣還更多。我深深呼吸著冰寒的空氣，將手電激光器的紅色光束射進裂縫，然後又往狹窄的冰道照去，前後都照了下。「歇息一下。」我氣喘吁吁道，「我沒事。走了有多遠？」

「大概八米。」貝提克的低語在我耳中響起。

「見鬼。」我咕噥了一聲，全然忘記了通信裝置也會把沒說出聲的話原原本本傳送出去；我還以為至少已漂過了二三十米呢。「好吧，」我大聲說，「第一處炸藥我打算放在這兒。」

幸虧我的手指還沒僵硬到按不動手電激光器的開關，我將其撥到高強度狀態，在裂縫側壁融出一個小槽。先前我已經為塑料炸彈做了預塑，現在我開始做進一步的塑力工作。炸藥終於塑造成功——也就是說，只要我的準備工作沒出差錯，衝擊波就會精確地按我想要的方向釋放。早先，我已經提前完成了大部分工作，因為我知道，我所要做的，就是讓衝擊波筆直向上方和身後的冰牆轟去。現在，我繼續精確引導爆炸力的捲鬚：所用技法，跟用等離子子彈打穿鋼板如出一轍，要造出像炙熱的子彈掉入黃油時的效果，讓那些等離子捲鬚刺裂身後的巨大冰牆，穿透八米厚的冰，把它切成幾大塊，乾淨利落地掉進河裡。但這只能仰仗一種情況，但願在多年的環境改造中，大氣生發器已經往空氣裡注入了足夠的氮氣和二氧化碳，這樣，才不至於讓爆炸演變成大規模的氧氣燃燒。

因為早已確切知道了衝擊波的走向，所以不到四十五秒，炸藥塑形就完成了，也沒費多少巧勁。但把微小的雷爆管放置好的那一刻，我的手開始不停發抖，幾乎已經麻木。不過，既然已經知道通信信號穿越這麼厚的冰並沒有問題，那麼我將雷管設為預置編碼模式，沒用包裡的引線。

「好了，」我吸口氣，沉到水中，「繼續放繩。」

狂野的漂流重新開始，水流將我拽入黑暗，又拖著我撞上冰晶天頂，我瘋狂地尋找空氣，大喘著氣指揮貝提克，拚命看清周圍，繼續前行，最後的溫暖逐漸從我體內流失。

冰又延伸了三十米——正好是我認為塑料炸彈能夠對付的最大限度。我在另外兩個地方放好炸藥，其中一包放在一條裂縫中，然後在天花板的冰層中融出一條管道，將另一包放進去。放最後一包的時候，我的雙手已經完全麻木——就像是戴上了厚厚的冰手套——但我還是將炸藥大致做好塑力，引導它上下兩個方向爆炸。如果過會兒還看不到這面冰牆的盡頭，那這一切都將成為徒勞。貝提克和我曾計劃用斧子砍掉一些冰，但如果那東西有好幾米厚，我們可砍不穿。

過了四十一米，我又衝出水面，呼吸空氣。一開始，我怕那將是又一條裂縫，但我拿著手電激光左右照射，紅色的光線映現出一片空曠區域，比我離開的那個地方更長更寬。我們曾討論過，如果能看見第二處穴室的盡頭，就要節省炸藥，不能引爆，但當我把光線往下掃，掃向漫長而黑暗的河流，照亮的是同樣的迷霧和冰鐘乳，我看見這條河流——大約有三十米寬——蜿蜒而下，流過幾百米，直至出了視野。跟先前的那段河流一樣，沒有河堤或是明顯的水道，但至少看起來在往前流動。

我本想看看河流轉過彎後又是怎樣，但一來繩子沒那麼長，二來我身體的熱量也不足以供我漂到那麼遠的距離，我還要報告情況，然後活著回去。「拉我回去！」我氣喘吁吁道。

接下來的兩分鐘裡我緊緊拽著繩子——或者說試圖拽緊繩子——我的雙手根本不聽使喚了。機器人逆著洶湧的急流，將我往回拉，偶爾停下，讓我躺在水面，大口呼吸裂縫裡寒冷的空氣。然後，再度開始黑暗的旅程。

如果是貝提克下了水，由我來拉他——或者，就算是讓孩子下水——在這樣強勁的水流中，哪怕花費四倍於貝提克所用的時間，我也無法把他們中的任何一個拉回來。我知道他很強壯，但他也並非超人——機器人力量沒有強大到可以創造奇跡——但那天，他的確顯示出了超人的力量。我猜，他肯定運用了體內積蓄多年的能量，才如此快地把我拉回木筏。我盡量搭把力，揮著手臂，沿著冰牆往前移動，擋開尖銳的冰晶，雙腳綿軟無力地踢著水流。

終於，我的腦袋再次透出水面，看見提燈的光暈，兩個旅伴的身影向我湊來，但我根本沒有力氣抬起雙臂，也沒辦法爬上木筏。貝提克一把托住我的腋下，輕輕地將我從水裡拉出來；伊妮婭抓住我滴水的雙腿，兩人合力把我抬向船尾。我承認，我那凍僵的腦子想起了一座天主教堂，那教堂位於拉特莫斯[53]鎮——北部荒沼中的一座村莊，我們到那座小鎮是為了獲取食物和牧羊所需的簡單補給，偶爾順道路過教堂，就進去看了看。教堂的南牆上有一幅巨大的宗教畫：基督正被取下十字架，一名門徒從他綿軟的雙臂下將他抱住，而聖母則捧著他殘缺不全的赤足。

別把自己想得這麼高尚，這話從我腦海的迷霧中不請自來，卻是伊妮婭的聲音。

他們把我抬到結滿霜的帳篷中，保暖毯已經鋪開，下面壘著兩個睡袋和一塊薄毯，加熱立方體在這小窩旁散發著光芒。貝提克把我濕透的汗衫、裝閃光彈的袋子和通信裝置一一褪下，剝掉纏在手上的手電激光器，小心地放進我的背包，給我裹上保暖毯，把我抱進上面的那個睡袋，然後打開一個醫療包。他把生物監視器黏黏的觸口貼上我的胸膛、大腿內側、左手腕、太陽穴，對著讀數注視了片刻，然後給我注射了一管腎上腺素，一如我們的計劃。

把我從水裡拉回來，一定累壞你了，我本想這麼說，可我的下巴、舌頭和喉嚨全都不聽使喚。我被凍得已經不再發抖。意識微弱得如同一條細線，將我連到一絲光明之中，寒風吹過我的身體，意識也在其中飄搖。

貝提克俯身靠近。「安迪密恩先生，炸藥放好了吧？」

我費力地點了點頭。這是我能做到的極致，笨拙得像是個提線木偶。

伊妮婭跪在我身邊，對貝提克說：「我來照看他，你帶咱們離開這兒。」

機器人離開帳篷，拿起木筏尾部的撐桿，把我們撐離冰牆，朝上游劃去。真是難以置信，把我從急流中拉回來，費了他那麼多力氣，他竟還有力量把整張木筏逆流撐上這麼遠的距離。

木筏開始移動。我的視線穿過帳篷末端的三角形開口，看見提燈的亮光，照在迷霧和遙遠的窟頂上。霧氣和冰鐘乳緩緩地經過小小的三角形開口，那情景，猶如透過一個現實中的等腰三角形洞孔，窺視但丁所述的第九層地獄[54]。

伊妮婭一直注視著簡陋的醫療包監控器。「勞爾，勞爾……」她輕聲喚道。

保暖毯可以裹住我散發的熱量，但我覺得自己已經不再散發任何熱量。我凍得骨頭都疼了，不過那些凍僵的神經末梢根本傳達不了疼痛。我還非常非常困乏。

伊妮婭搖醒了我。「該死，不要離開我！」

我會盡力的，我這麼想到，但我知道自己在撒謊，現在我只想睡覺。

「貝提克！」孩子大喊，然後我隱隱感覺到機器人走進帳篷，查看醫療包。他們說了些話，但在我看來，那都是些遙遠的嗡嗡聲，沒有任何意義。

我的意識到了很遠很遠的地方，突然隱約感覺到我身邊躺著什麼人。貝提克又走開了，他得把積滿冰的木筏逆著湍急的水流撐往上游。伊妮婭那孩子卻爬進了保暖毯，和我一起躺在睡袋裡面。起初，她那瘦弱身軀散發的熱量，根本穿透不了我那凍成千層冰的身體，但在帳篷構成的空間中，我能感覺到她的氣息，感覺到她的瘦弱的手肘和膝蓋頂在我的身上。

不，不，我面對著她的方向想。我才是保護人……我足夠強壯，所以被雇來解救。但我又冷又困，說不出聲來。

我不記得她是否張開臂膀抱住了我。我知道，我的反應就跟一截凍住的木頭差不多，感知力也好不過那些在我三角形視野中移動的冰鐘乳，我的意識就跟它們一樣，底部被提燈的光芒照亮，頂端卻迷失在黑暗和迷霧中。

後來，我終於開始感覺到從她小小的身軀中湧過來縷縷暖意。我只是隱隱地感覺到這點，但隨著這些溫熱從我倆肌膚接觸的地方流過來，那些地方開始如針刺般疼痛起來。真希望我能開口說話，叫她離開，好讓我安詳平靜地打個瞌睡。

過了一會兒——也許有十五分鐘，也許有兩小時——貝提克回到帳篷。我還算清醒，意識到他一定已經按計劃完成了所有事情：回到那截遠距傳送門下，把撐桿和方向舵桿卡在冰穴上部較窄的那個地方，以此「錨定」木筏。我們推斷，金屬拱門可以在炸藥爆炸的時候，保護我們不受雪崩和冰崩的傷害。

快引爆炸藥，我想這麼對他說。但機器人卻並沒有在通信波段上發送命令，而是脫掉全身衣物，直到只剩下黃色沙灘短褲和襯衫，然後爬進保暖毯下，和女孩一起躺在我身邊。

這事兒也許有些滑稽——對於正在閱讀這些文字的你來說，看起來興許有些滑稽——但在我的生命中，再沒有別的事件，比我的兩位旅伴以自己的體溫來溫暖我這一舉動更深地感動過我。就連他們在紫羅蘭大海上勇敢而又魯莽的營救行動，也沒有如此深深地觸動我。我們三人躺在那兒——伊妮婭在我左邊，手臂環抱著我，貝提克在我右邊，身體蜷曲著，為我抵擋從保暖毯角落鑽入的冷風。再過幾分鐘，我或許會因為血液循環恢復、因為肉體逐漸解凍而疼得大哭；但眼下，我為他們給予的溫暖——這親密的禮物——而哭泣，生命的熱量從孩子和藍皮膚人的身上流出，從他們的血肉流出，流向我的身體。

寫到這裡，我又禁不住淚流滿面。

我也不知道我們像這樣過了多久。我從來沒有問過他們，他們也從沒有說起過。肯定至少有一個小時，但感覺就像經歷了一輩子的溫暖和疼痛，還有起死回生時難以抗拒的喜悅。

到最後，我開始戰慄，先是微微顫抖，繼而猛烈抖動，就像是突然癲癇發作。我的兩個朋友緊緊抱住我，不讓熱量從我身上逃脫。我知道，這時伊妮婭也哭了，雖然我從未問起，在以後的日子裡，她也從沒提過。

最終，在痛楚和麻痺幾乎全數消散後，貝提克從我們共同蓋著的鋪蓋下爬出，查看了醫療包，然後對孩子說起話來，那語言我又聽得懂了。「都變成綠色了。」他輕聲說，「沒有永久性凍傷。沒有永久性損傷。」

過了不久，伊妮婭從毯子下爬出，扶我坐起，拿過兩個覆滿白霜的背包，墊到我的背後和腦袋底下。她在熾熱的立方體上燒了開水，沏了幾杯熱氣騰騰的茶，把一杯送到我唇邊。這個時候，我已經能抬手了，甚至還能彎彎手指，但它們都疼得要命，我無法抓住任何東西。

「安迪密恩先生，」貝提克蹲在帳篷外說道，「我已準備好發送引爆代碼。」

我點點頭。

「可能會掉下很多碎片，先生。」他又補上一句。

我又點點頭。這一危險已經被討論過，經過塑力的炸彈應該只會把我們前方的冰牆炸碎，但隨之產生的震動波，將穿越冰層，足以把整片凍結的大氣冰川震塌下來，砸到我們四周，砸沉我們的木筏，將我們埋葬在這淺淺的河底。但我們最終斷定，冒險是值得的。現在，我抬頭朝帳篷望了望，它裡裡外外都已經結滿了冰霜，我不禁笑了笑，覺得這層霜也許能起一點掩護作用。我再次點點頭，催促他趕緊。

爆炸的聲音比我預計得要小，還不及隨後的冰塊和冰鐘乳崩落的響聲，以及河水狂野的衝擊聲。隨著河水受到巨大壓力的推擠和冰塊的砸擊，一浪接一浪的水流洶湧起伏，托著木筏，剎那間，我以為我們要被高高拋起，在天花板上撞得粉身碎骨。大家蜷縮在小小的石爐邊，試圖避開嚴寒的河水，乘著顛簸起伏的原木堆，活像遇難乘客坐在風雨飄搖中的救生小舢板上。

最後，浪湧和隆隆的聲音逐漸平息。這場猛烈的動盪折斷了我們的方向舵，沖走了一枝撐桿，把我們逐出安全的避風港，衝到了下游的冰牆那兒。

衝到了曾是冰牆的地方。

炸藥把牆炸開了，一如我們計劃的：它炸出的這個洞雖然低矮參差，但用手電激光器掃過去，看樣子連通了對面的露天河床。伊妮婭大聲歡呼，貝提克拍拍我的背。雖然有些羞於承認，但我差一點又哭了。

但事實並不像開始看起來的那麼成功。落下的冰塊和沒被炸藥擊倒的冰柱，仍舊擋住了部分去路，雖說冰塊的下落頻率比起先慢了些，但那意味著我們的前行更加艱難，只得一邊靠貝提克用斧頭砍去那些冰堆，一邊用僅剩的那支船篙斷斷續續地向前劃。

看著貝提克辛苦工作了半小時，我搖搖晃晃地走向破爛不堪的筏首，示意換我來掄一會兒斧頭。

「你肯定嗎，安迪密恩先生？」藍皮膚人問道。

「相當……肯定……」我小心地說著，寒冷的舌頭和下巴費盡力氣，才把這兩個詞咬了出來。

揮斧子的工作很快讓我恢復了暖意，就連最後的一點戰慄都停止了。現在，我能夠感覺到擦刮和瘀傷的極度疼痛，這都是早先撞上冰頂時留下的，但這些皮肉傷，可以過陣子再處理。

最後，我們砍掉最後幾根冰柱，終於漂進了通行無阻的水道。三人手上還戴著襪子手套，高興地擊掌慶賀，但立馬又蜷縮回加熱立方體邊，把手提燈朝兩邊探照，陌生的景象從兩側拂過。

但這新的景象和原先的如出一轍：兩旁還是垂直的冰牆，冰鐘乳一副隨時會砸向我們的模樣，黑暗的河水洶湧奔流。

「也許會一直流到下一個拱門，一路上通行無阻。」伊妮婭說著，口中呼出的白霧在空氣中凝結，像是什麼光明的希望。

木筏衝過這條埋在冰下的河流的轉彎處，我們全都站起身來。貝提克拿著撐桿，而我則操起方向舵破爛的殘餘部分，擋開左舷的冰牆，一陣手忙腳亂。接著，木筏又回到了急流中央，速度漸起。

「哎呀呀……」女孩歎道。她正站在木筏前端，語氣告訴了我們一切。

河流往前流了六十米左右，然後變窄，在第二面冰牆前停住。

主意是伊妮婭想出來的，她建議把通信志手環派到前邊偵察。「它有視頻微珠。」她說。

「但我們沒有顯示器。」我指出，「而且它也不能把視頻信號發送給飛船……」

伊妮婭連連搖頭。「不是這樣，只要通信志本身看得見，它就可以告訴我們看到的一切。」

「也對，」我終於明白，於是說道，「但它有那麼聰明嗎？沒有飛船人工智能的支持，它能理解它看見的東西嗎？」

「咱們問問它吧？」貝提克提議道，他已經把手環從我背包裡拿了出來。

我們再次激活手環，問了問它。它向我們保證，完全可以處理視頻數據，並通過通信波段將它的分析傳給我們。那聲音和飛船的一樣，幾乎有些目空一切的味道。它也向我們保證，雖然它不能漂浮，也沒學過游泳，但它是完全防水的。

伊妮婭拿起手電激光器，從木筏的末端削掉一條原木，套上手環，用幾顆釘子和樞軸螺栓圈固定住，然後又加上一個鉤環，用來系登山繩，她打了個雙次半套結，紮緊繩子。

「在過第一面冰牆時就該用這個。」我說。

她笑了。帽簷上積滿了霜，一條條冰柱懸掛在窄窄的帽簷。「手環對放置炸藥可能不太在行。」從她說話的聲音中聽出來，她已經累得不行了。

我們把套著手環的木頭丟進河裡。「祝你好運。」我像個白癡一樣說道。通信志相當有風度，沒有回答。幾乎是眨眼工夫，它就被衝到了冰牆之下。

我們把加熱立方體向前挪了挪，蹲在它旁邊，貝提克開始慢慢放繩。我調高通信裝置揚聲器的音量，大家鴉雀無聲，望著繩索蜿蜒而去，聽著通信志細聲細氣的聲音向我們傳回報告。

「十米。上面有裂縫，寬不超過六厘米。冰還沒到頭。」

「二十米。還是冰。」

「五十米。冰。」

「七十五米。還是看不到盡頭。」

「一百米。冰。」繩已經放完，我們接上最後一段登山繩。

「一百五十米。冰。」

「一百八十米。冰。」

「兩百米。冰。」

繩索全數放盡，希望全數盡滅，我開始把通信志拉回來。儘管雙手已恢復知覺，勉強可以活動了，但急流太過兇猛，加上積滿冰的繩子太過沉重，雖然那手環輕如鴻毛，但我還是費了好大勁才把它拉回來。我又一次想到，貝提克為了救我，花費的力氣真是難以想像。

繩索幾乎僵硬得捲不起來。當它最終被拉上木筏，我們不得不把通信志周圍的冰一一鑿下來。「雖然低溫消耗了我很多能量，冰還遮住了我的視頻捕捉裝置，」手環尖聲說著，「但我很願意，也有能力繼續探測。」

「不用了，謝謝。」貝提克禮貌地回答，關掉裝置，遞還給我。儘管手上套著襪子手套，但我還是感到金屬環冰得拿不住，我只好把它丟進了覆滿霜花的背包。

「我們的塑料炸彈已經不多，炸不掉五十米厚的冰。」我說道，聲音非常平靜——甚至連顫抖都沒有了——我知道死刑已經準確清晰地降臨到了我們頭上，用不著再害怕什麼了。

我現在意識到，在那疼痛與無望的沙漠中，之所以存在著一片平靜的綠洲，還有另一個原因。是溫暖。記憶中的溫暖。生命之流從他們兩人身上流向我，流入我體內，有一種共享生命的神聖感覺。現在，在被提燈照亮的黑暗中，我們慢慢前行，當務之急就是要活下去，於是我們討論出一些不可能的辦法，譬如用等離子步槍轟出一條生路等；又逐一拋棄這些不可能的辦法，繼續討論更多類似的點子。在那恐慌、越發絕望、寒冷而黑暗的絕境中，卻有一個溫暖的核心，是這兩個……朋友……灌輸給我的，它讓我保持平靜，就像他們用自己的體溫讓我活了下來。在後來的艱難困境中——甚至現在，就在我寫下這些的時候，每次呼吸都遊走在死亡的邊緣，致命的氰化物隨時可能潛入——那共享溫暖的記憶，第一次完全地分享生命力，總會讓我冷靜，平穩地度過人類恐懼的暴風雨。

我們做出決定，打算撐木筏沿河往回走，看看有沒有先前漏看的裂縫、壁龕，或是通風口。雖然看上去希望不大，但比起讓木筏擠進末端的冰瀑，這也許還不算太過無望。

終於，在河水改道朝右急轉彎的地方，在那堵冰牆之下，我們發現了。顯然，我們先前太過手忙腳亂，忙著擋開冰牆，重新回到中央急流，誰都沒注意到，右舷方向的鋸齒冰層裡，隱藏著一條狹窄的裂縫。雖然我們不遺餘力地去尋找，但如果沒有手電激光器，就永遠也不會發現那狹窄的通道：提燈的燈光，被結晶面和懸垂的冰凌四散彎折，恰恰沒有照到它。常識告訴我們，這不過又是一條冰層的褶皺，就跟我在冰頂上看到的垂直裂縫一樣，只不過它是水平的——那是一塊供喘息的空隙，但到不了任何地方。但我們渴求希望，極力祈禱常識出了錯。

那通道——褶皺——不管是啥，還不足一米寬，離河面約高兩米。我們撐近一些，在激光的映照下看清，這條通道向前延伸了三米就到了盡頭，也可能是這條漸窄的通道繞了個彎，消失在視野之中。常識告訴我們，那是這條冰凍死胡同的盡頭。但我們再次選擇忽略常識。

伊妮婭把全身重量壓在那長長的撐桿上，迎著劇烈翻騰的河水，使盡力氣穩住木筏，而貝提克則把我托了上去。我手裡拿著錘子，用它的尖頭輔助攀爬，把它緊緊地鑿入狹窄隘路的冰地，然後趕緊拚命把自己往上拉，最後終於來到了上頭，我四肢著地，氣喘吁吁，全身癱軟，但最終還是接上氣來，站起身，朝下邊的兩人揮揮手。他們在等候我的匯報。

狹窄的冰道向右來了個急轉彎。我拿起手電激光器，朝第二條冰廊走去，心中慢慢升起希望。另一面冰牆將紅色的光線反射回來，但這次，冰道似乎沒了轉角。不，等等……我沿著第二條冰廊往前走，由於冰頂高度漸低，不得不彎下身子，然後我意識到，隧道從這裡陡峭地升了上去。光線先前照過的是這條冰坡的斜面。人在這種地方總會失去深度感知力。

我鑽進這個狹小的空間，四肢著地爬了十幾米，靴子在鋸齒冰稜上磕磕絆絆。我回想起「買」這雙靴子的那家商店，那是在空無一人、只聞回聲的新耶路撒冷——以我在醫院穿的拖鞋作為抵押，還放了幾張海伯利安紙幣在櫃檯上——我想不起店裡的露營區有沒有冰路釘鞋賣，可現在想買也為時已晚。

又到了一處新的地方，我不得不趴在冰上滑下去，又一次以為廊道會在一米之內到達盡頭，可這一次它往左來了個急轉彎，隨後又直又平地延伸了——深入冰層——大約二十多米，然後又朝右一拐，繼續向上爬升。我大口喘氣，興奮得全身顫抖，小步慢跑，滑行，借助錘子的尖頭，慢慢爬下坡道，回到了通道出口處。激光束在清亮的冰面上投射出我的無數面容，那是一副興奮的表情。

伊妮婭和貝提克在我走出他們的視野後，就開始給必要的裝備打包，這會兒已經差不多全裝好了。女孩被托上了小冰縫，貝提克把行裝一件件往上扔，而她負責把東西悉數收好。我們互相呼喊，出謀劃策。似乎每樣東西都必不可少——睡袋、保暖毯、折疊帳篷——由於覆滿了冰霜，壓平後的大小竟然只有先前的三分之一——加熱立方體、食物、慣性羅盤、武器、手提燈。

最後，我們幾乎把木筏上的所有裝備都運到了通道裡。還爭著要多帶點——激烈的爭論讓我們暖和了一陣——最後只挑了必需品，能裝得進行李包和背包的小件。我把手槍插進皮帶，又把等離子步槍拴上背包。貝提克同意帶上霰彈槍，彈藥終於把他鼓鼓囊囊的背包塞滿了。幸運的是，我們無須用背包來裝衣服——能穿的已經全都套上了——背包裡滿滿噹噹的都是食物和裝備。伊妮婭和機器人還帶了通信裝置；我把依然結滿冰的通信志套在粗粗的手腕上。儘管預防措施全部準備停當，我們還是不打算各自單獨行動。

我有些擔心木筏會漂走——雖然已用撐桿和支離破碎的方向舵固定住了，但是它們的穩固作用不會持續太久，但很快，貝提克就解決了這個問題，他在筏首和筏尾結上繩索，又用手電激光器在冰牆上融出幾個凹槽，然後把繩索綁在牢固的冰楔上。

開始爬上狹窄的冰廊往前，我朝忠誠的木筏看了最後一眼，不知道是否還能再見到它。真是一幅感傷的景象：石爐仍在原處，方向舵已成碎片，筏首掛著提燈的船桅已經斷裂，原木前端被撞得參差不齊，兩側的原木幾乎四分五裂，筏尾還沒在了水裡，整艘船覆著薄薄一層冰，冰寒的霧氣在我們四周盤旋，將小船半掩。我朝可憐的船骸點點頭，算作是感激和道別，轉過身，帶路往右朝上而去。行進到最低矮、最狹窄的地方時，我不得不把沉重的行李包和鼓鼓囊囊的背包移到身前，推著它們前進。

我本有點害怕，擔心尚未探索的通道會不會到達某個盡頭，但我們連滾帶爬，過了三十分鐘，隧道還沒到底，轉彎也一個接著一個，並且一直在往上。這一番努力雖說沒有給我們真正的溫暖，卻讓我們活了下來，儘管如此，我們每一個人還是感覺這裡冷得刺骨，寒意在逐漸侵蝕我們的身體，我們遲早會因體力不支而停下。但我們還是把捲好的鋪蓋和睡袋拿出來鋪好，希望在如此的嚴寒中睡上一覺還能醒來。但幸而還沒到那種地步。

我停下來，把巧克力條傳給他們，又把激光開到最大，開始解凍水壺裡的冰，說道：「不遠了。」

「離哪兒不遠了？」伊妮婭問道，她身上已經結了一層冰，如同穿了件鎧甲，「我們現在不可能接近地面……爬得還不夠高。」

「離一些有趣的東西不遠了。」我說，一開口，呼出的水汽就在夾克的前襟和下巴的胡茬上凍結。我知道，我的眉毛上肯定掛著冰凌。

「有趣的東西。」女孩重複著，聽上去滿腹狐疑。我能理解。迄今為止，「有趣」這個東西一直在竭盡全力地追殺我們。

一小時後，我們停下來，用立方體熱了些食物——架立方體的時候相當仔細，不然在我們熱肉鍋的時候，很容易不慎把冰地融穿。我查了查慣性羅盤，想搞清楚我們走了多遠，爬了多高，突然貝提克說道：「別出聲！」

幾分鐘裡，我們三人似乎都屏住了呼吸。最後伊妮婭低聲說：「怎麼啦？我什麼都沒聽見。」

真是奇跡，我們頭上都裹著厚厚的東西當頭巾和帽兜，說的話竟還能聽見。

貝提克皺皺眉，手指豎到唇邊，示意我們安靜。過了一會兒，他低聲說道：「有腳步聲。有人朝這邊來了。」

39

在佩森，全教宗教裁判所神聖法庭的審問中心，嚴格意義上來說並非位處梵蒂岡，而是在一座由一堆石頭建成的巨大環形要塞中，這裡名為聖天使堡，起初建於公元一三五年，本是用作哈德良的陵墓，公元二七一年，與奧理安城牆連為一體，從此成為羅馬最重要的堡壘。在舊地即將被大口吞噬地核的黑洞吞沒之時，教會撤走了梵蒂岡辦事處，同時還搬走了幾棟羅馬建築，聖天使堡便是其中之一。公元五八七年瘟疫肆虐，大貴格利[55]率領禱眾，懇求上帝結束瘟疫，而後大天使米凱爾在陵墓頂上顯靈，於是城堡（實際上就是一塊圓錐形的大石堆，四周環繞著護城河）對教會有了非常重大的意義。再後來，聖天使堡供多位教皇緊急藏身，躲避憤怒暴民的進犯，它潮濕的囚房和拷打室，也被用來關押教會覺察到的敵人，譬如本韋努托・切利尼[56]。自它在世約三千年來，事實證明，無論是面對蠻夷的侵略，還是面對核爆，它都能巋然不動。而現在，它依然如一座低矮的灰色山峰，矗立在公路、各式建築、行政中心這「繁忙三角」內唯一開闊地的中央，三個頂點分別是梵蒂岡、聖神行政城和太空港。

德索亞神父艦長的與會時間應該在七時三十分，他提前二十分鐘抵達，接待人給了他一枚徽章，在城堡悶熱無窗的拱頂走廊中為他引路。四周的壁畫、華麗的陳設、通風的涼廊，皆為中世紀時期的教皇所安置，現已華彩褪盡，亟待整修。聖天使堡再度擔負起墓陵兼堡壘的職能。德索亞知道，從梵蒂岡至城堡那條戒備森嚴的通道，也是從舊地一併遷來的。在過去的兩個世紀裡，神聖法庭有一項職責，便是為聖天使堡提供現代武裝和防禦設備，萬一星際大戰的戰火燒到佩森，它必須立刻為教皇提供庇護。

他走了整整二十分鐘，途中必須頻繁經過檢查站和安全門，守衛者並非梵蒂岡那些衣著鮮亮的瑞士衛兵，而是神聖法庭那些身著黑銀制服的近衛軍。

他進入審問室，與剛才行經的古老走廊和樓梯相比，它倒顯得非常華麗明朗：內部的三面石牆中，有兩面是散發著柔和黃光的智能玻璃面板；三十米上方的房頂上，有一個陽光收集器，將屋外的陽光灑進來；簡樸的房間內，擺著一張新式的會議桌——德索亞的座位擺在五個宗教法官的正對面，不過樣式和他們的相同，也一樣舒適。一套標準辦公處理中心靠牆而落，有鍵盤、數據屏、觸顯板、虛擬輸入設備，還有一個餐具櫃，裡面放著咖啡壺和早餐麵包卷。

德索亞只等了一分鐘，宗教法官便一一抵達。幾位樞機——一位耶穌會士、一位道明會[57]修士、三位基督聖心軍修士——互相做了自我介紹並一一握手。德索亞身著黑色的聖神艦隊制服，戴著潔白的教士領，而神聖法庭成員則穿著深紅色的長袍、衣領帶著黑色的垂飾，雙方形成了鮮明對比。審判開始前倒有幾點客套的禮節：先是談及德索亞的健康和成功重生，又請他享用食物和咖啡。德索亞只要了咖啡。然後他們各自就坐。

神聖法庭早年有一項傳統，後來也成了新生教會的慣例，如果受審者是名神父，那麼對話將以拉丁文進行。整個陪審團的五名樞機，只有一人會真正開口提問。問題禮貌而正式，且總是選擇第三人稱措辭。審問完畢後，將有兩份筆錄交給受審者，分別由拉丁文和環網英文記錄。

宗教法官：德索亞神父艦長，他是否成功找到並拘留名為伊妮婭的孩子？

德索亞神父艦長：我的確接觸到了那個孩子，但沒有成功拘留她。

宗教法官：請解釋一下「接觸」在此種背景下表示的具體含義。

德索亞神父艦長：那艘搭載孩子離開海伯利安的飛船，曾兩度被我攔截。一次在帕瓦蒂星系，第二次在復興之矢。

宗教法官：這兩次未能成功羈押孩子的嘗試早已記錄在案，並已正式記入履歷。他是否認為，他飛船上經過特訓的瑞士衛兵不可能在孩子自殺前，及時強行突破，將孩子保護性拘留？

德索亞神父艦長：我當時的確是這麼想的。我覺得風險太大。

宗教法官：據神父艦長所知，負責實際登艙行動的那名瑞士衛兵高級指揮官——格列高利亞斯中士——是否同意取消該行動？

德索亞神父艦長：我不清楚格列高利亞斯中士在登艙行動撤銷之後持什麼意見。此前他堅持要執行。

宗教法官：神父艦長是否知道登艙行動中另外兩名士兵的意見？

德索亞神父艦長：當時他們想去。他們艱苦訓練了很長時間，已經準備就緒。但當時我的意見是，女孩意圖傷害自己，風險太大。

宗教法官：那麼，那艘逃亡飛船在進入復興之矢的大氣層前，他沒有攔截它，也是出自同一原因？

德索亞神父艦長：不。當時女孩說她要在星球上登陸。所有相關人員都認為，讓她這麼做，等她登陸後再把她拘留，似乎要安全得多。

宗教法官：那麼，前述飛船在接近復興之矢上不再運轉的遠距傳送門時，神父艦長卻命令艦隊和空軍的多艘飛船對其開火……此言是否屬實？

德索亞神父艦長：屬實。

宗教法官：那麼，他是否認為，這一命令不會傷及女孩？

德索亞神父艦長：不。我知道有危險，然而，當我意識到女孩的飛船是在朝遠距傳送門前進時，我堅定地相信，如果我們不把飛船擊落，就會讓她再次逃掉。

宗教法官：他是否知道，沿河的遠距傳送門在接近三個世紀的休眠之後，尚能自行激活？

德索亞神父艦長：不知道。只是突然冒出的直覺，一種預感。

宗教法官：他是否慣於依直覺行事，冒攸關使命成敗的風險——何況該使命還由教皇陛下親自授予最高優先級——是這樣嗎？

德索亞神父艦長：我並非慣於執行教皇陛下親自授予的最高優先級使命。在我的飛船參與的幾次戰役中，我也曾依據自己的見解下達命令，雖然以我的經驗背景和接受的訓練來看，那些見解並不完全符合邏輯。

宗教法官：他的意思是不是，自支持遠距傳輸門的世界網隕落大約兩百七十四年之後，傳輸門會重新激活，他得知這一點，是出於經驗背景及接受的訓練，對嗎？

德索亞神父艦長：不。是出於……直覺。

宗教法官：他是否意識到，復興星系聯合艦隊的行動花費巨大？

德索亞神父艦長：我知道損失無可估量。

宗教法官：他是否意識到，好幾艘一線戰艦因此而受耽擱，無法按時執行聖神艦隊司令部的命令——派遣至所謂的長城防禦周界沿線的事故多發區，對抗入侵的驅逐者？

德索亞神父艦長：我明白，那些飛船是因我的命令而滯留在復興星系。我承認。

宗教法官：在無限極海，神父艦長逮捕了幾名聖神軍官，他覺得這毫無不妥之處。

德索亞神父艦長：對。

宗教法官：並且，未經無限極海聖神及教會當局的正當訴訟程序，也未曾聽取任何官方意見，就對那些官員使用吐真劑及其他受限精神性藥物，他也覺得毫無不妥之處。

德索亞神父艦長：對。

宗教法官：他是否認為，交予他的教皇觸顯，不僅是為了輔助他完成尋找孩子的使命，同時也給予他肆意逮捕聖神軍官的權力，不經軍事法庭或律師的正當訴訟程序，就可開展此般審問盤查？

德索亞神父艦長：對。我是這麼認為的，並且現在也作此理解，教皇觸顯給了我……在當時情況下，可以給我……正式的權力，只要是我認為對於完成使命所必要的行動，我都能下令執行。

宗教法官：那麼，他是否認為，逮捕這些聖神軍官，就能促使他順利拘捕名為伊妮婭的孩子？

德索亞神父艦長：那孩子可能從無限極海的遠距傳輸器間通過，而我的調查對於弄清楚關於該事件的一切真相來說，是必要的。調查過程中，我們發現，那一系列事件發生地的平台主管一直在對上級隱瞞真相，對女孩旅伴有關的事件遮遮掩掩，還牽涉到該水域偷獵者的叛國買賣。調查結束後，我將此案涉及的官員及職員移交給了聖神衛戍軍，他們將依照軍事法庭艦隊法典，納入合適的訴訟程序。

宗教法官：他是否覺得，只要是出於這……調查的需要，那麼對米蘭德裡亞諾主教的處理方式，也屬於正當行為？

德索亞神父艦長：我們向米蘭德裡亞諾主教做過解釋，行動必須馬上展開，但米蘭德裡亞諾主教依然反對我們在三-廿-六中濱駐地平台上展開調查。他甚至想要遠距離阻止調查——儘管他的上級，簡・凱萊大主教的直接命令是要求他配合工作。

宗教法官：神父艦長是否認為，凱萊大主教是主動提供幫助，請求米蘭德裡亞諾主教配合？

德索亞神父艦長：不。是我求她幫忙的。

宗教法官：實際上，為了調查，神父艦長是否調用了教皇觸顯的權威，迫使凱萊大主教加以干涉？

德索亞神父艦長：是。

宗教法官：他能否陳述一下，在米蘭德裡亞諾主教親自到三-廿-六中濱駐地平台後，發生了什麼事？

德索亞神父艦長：米蘭德裡亞諾主教怒氣衝天，命令聖神軍隊釋放我的囚犯——

宗教法官：神父艦長所說的「我的囚犯」，是不是指平台的前任主管及聖神官員？

德索亞神父艦長：對。

宗教法官：請繼續。

德索亞神父艦長：米蘭德裡亞諾主教對我召來的聖神軍隊下令，要求釋放鮑爾艦長及其他人。我駁回了該命令。但米蘭德裡亞諾主教拒絕承認教皇觸顯授予我的權威，於是我把主教暫行拘留，遣送到距星球南極六百公里遠的一座耶穌會士修道院。因為風暴和其他一些突發事件，主教在該處滯留了幾天。到他從那裡離開時，我的調查已經完成。

宗教法官：調查結果顯示了什麼？

德索亞神父艦長：顯示了諸多事實，其中之一是，三-廿-六中濱駐地平台轄區內的偷獵者一直在向米蘭德裡亞諾主教暗送現金賄賂，主教也一直默默收受。同時，平台的鮑爾主管也在米蘭德裡亞諾主教的唆使下，夥同侵入者開展非法活動，向外世界漁人勒索錢財。

宗教法官：神父艦長是否已將此指控向米蘭德裡亞諾主教宣述？

德索亞神父艦長：沒有。

宗教法官：他是否已將其上報凱萊大主教？

德索亞神父艦長：沒有。

宗教法官：他是否已將其上報聖神衛戍指揮官？

德索亞神父艦長：沒有。

宗教法官：他能否解釋一下，他為何省略掉聖神艦隊行動守則、教會及耶穌會章程均要求的行動步驟？

德索亞神父艦長：主教涉及的這些罪行，並不是我調查的重點。我將鮑爾船長和其他人移交給衛戍司令官，因為我知道，這些事件將會按照軍事法庭艦隊法典的規定，得到迅速而公正的處理。我也知道，任何針對米蘭德裡亞諾主教的控訴，不論是以聖神民事訴訟立案，還是遵照教會司法程序立案，都將要求我在無限極海上逗留幾周乃至幾月，但我的使命等不得那麼長時間。我權衡利弊，覺得主教的腐敗案重要程度低於追蹤女孩的任務。

宗教法官：一無確鑿根據，二無書面證詞，就對一個羅馬天主教會的主教做出指控，他是否清楚這問題的嚴重性？

德索亞神父艦長：我清楚。

宗教法官：那麼，是什麼原因讓他放棄先前的搜索模式，駕駛大天使信使艦船「拉斐爾」號到驅逐者佔領的希伯倫星系呢？

德索亞神父艦長：依然是出於直覺。

宗教法官：請做具體陳述。

德索亞神父艦長：我並不知曉女孩從復興之矢傳送去了何處。依邏輯判斷，他們應是把飛船留在了某個地方，以其他方式繼續沿特提斯河前進……也許是乘霍鷹飛毯，但更有可能是乘船或是木筏。從對女孩在無限極海期間及之前的旅程中調查得到的證據來看，他們可能與驅逐者有所聯繫。

宗教法官：請詳述。

德索亞神父艦長：首先，那艘飛船……它是霸主時代設計的……一艘私人星際飛船，如果這件事可靠屬實的話。霸主歷史上，只出產了為數不多的幾艘。我們發現，有一艘跟我們遇到的這艘很像，它在隕落的幾十年前被贈與了某位霸主領事。這位領事後來在《詩篇》中名垂千古，那是過去的海伯利安朝聖者馬丁・塞利納斯所撰寫的史詩。《詩篇》中，領事講述了一個為驅逐者做間諜、背叛霸主的故事。

宗教法官：請繼續。

德索亞神父艦長：還有別的聯繫。我派格列高利亞斯中士帶著法證到海伯利安，確認了那個和孩子一起旅行的人的身份。該男子名叫勞爾・安迪密恩，土生土長的海伯利安人，曾是海伯利安地方自衛隊成員。安迪密恩這一名字和那女孩的……父親——也就是賽伯怪物濟慈的著作有聯繫。事情又扯到了《詩篇》。

宗教法官：請繼續。

德索亞神父艦長：嗯，還有另一個聯繫。在無限極海上，勞爾・安迪密恩逃跑、疑似中彈後，他的飛行裝置被俘獲——

宗教法官：他為何說「疑似中彈」？平台上所有目擊者都報告說，嫌犯被擊中，掉入了大海。

德索亞神父艦長：早先比留斯上尉掉進了大海，但我們卻在霍鷹飛毯上找到了他的血液和組織殘片。而勞爾・安迪密恩的血，在飛毯上只找到了一小點。據我推斷，可能是安迪密恩試圖將比留斯上尉救上飛毯，又可能是比留斯用什麼方法突襲了安迪密恩，總之後來兩人在飛毯上打了起來，於是真正的嫌犯——勞爾・安迪密恩——受傷從飛毯上墜下，然後警衛開了火。我相信，被鋼矛擊中而死的是比留斯上尉。

宗教法官：除了血樣和組織，他是否有任何證據證明，勞爾・安迪密恩在逃跑途中，停留了足夠長的時間來殺死比留斯上尉？

德索亞神父艦長：沒有。

宗教法官：請繼續。

德索亞神父艦長：我懷疑此事與驅逐者有聯繫的另一個原因是霍鷹飛毯。經法醫研究，它非常古老——非常非常古老，興許正是船員梅閏・阿斯比克和希莉在茂伊約星球上使用過的那張著名的飛毯。事情再一次扯上了海伯利安朝聖，扯上了塞利納斯的《詩篇》所描述的故事。

宗教法官：請繼續。

德索亞神父艦長：我的話已講完。我的想法是，我們可以抵達希伯倫，但不會碰上驅逐者游群，他們經常拋棄在戰鬥中奪取的星系。但顯然，這次我的直覺錯了，還搭上了持槍兵芮提戈的生命。對此我感到深摯的歉疚。

宗教法官：那麼，這次調查花費了如此昂貴的代價，為米蘭德裡亞諾帶來巨大的傷痛與困窘，而他認為結果是成功的，因為有幾處似乎和名為《詩篇》的詩作有關，而後者又與驅逐者有著一丁點關係？

德索亞神父艦長：基本上……對。

宗教法官：神父艦長是否意識到，那部名為《詩篇》的長詩，一百五十多年來，一直列屬禁書目錄？

德索亞神父艦長：明白。

宗教法官：他是否承認讀過這本書？

德索亞神父艦長：承認。

宗教法官：他是否記得，耶穌會內部對於存心閱讀禁書書目這一行為的懲罰？

德索亞神父艦長：記得。是被驅逐出耶穌會。

宗教法官：他是否記得，依教會和平正義教規的規定，基督教會對於蓄意閱讀禁書目錄所列書籍的行為，最嚴重的懲罰是怎樣？

德索亞神父艦長：是逐出教會。

宗教法官：我宣佈，神父艦長即回梵蒂岡基督聖心軍宅邸的住處，等候進一步召見，隨時向本裁決小組或其他相應機構提供證言，其間不得私自離開。我們行使此職，懇請、起誓、允諾、約束我們的基督徒弟兄；以聖教、天主教、羅馬使徒教之能，我們行使此職，強制、規避你；以耶穌之名，宣告此令。

德索亞神父艦長：感謝眾位，尊敬顯赫的樞機大人，審理官大人。我將靜候消息。

40

在天龍星七號這個冰凍星球上，我們與奇查圖克人共度了三周。在這段時間裡，我們休養生息，恢復元氣，和他們一起在冰凍大氣的冰凍隧道中流浪，學會了他們晦澀語言的少數幾個詞和短語，在被掩埋的城市裡拜訪了格勞科斯神父，獵捕北極幻靈，也被它們反獵，最後是溯河而下的可怕旅程。

我說得有點遠了。特別是在這樣的情況下，吸入氰化物的可能性正在隨著我的每一次呼吸而增大，這使我更加想把故事快點講完。但還是算了吧：在我吸入氰化物的剎那間（不是之前），故事便會戛然而止，所以，故事究竟在哪個地方結束，根本就無關緊要。那麼，現在，我不如假裝時間還很充裕，把所有事件悉數娓娓道來。

與奇查圖克人的首次接觸，差點以悲劇告終。當時我們熄滅了提燈，蹲在冰廊的黑影中，形勢似乎對我們有利，我的等離子步槍已經充滿電荷，隨時準備射擊，突然間，隧道的下一個轉彎處出現了極為微弱的亮光，龐大的非人類形體從拐角處緩緩走來。我撥亮提燈，它那在嚴寒之下暗淡不少的光線照亮了一幅駭人的景象：三四隻虎背熊腰的野獸——雪白的毛皮，跟我的手臂一樣長的黑色利爪，更長的白色獠牙，泛著紅光的雙眼。這群畜生慢慢前行，四周繚繞著口中呼出的氤氳霧氣。我扛起等離子步槍，點了點速射選項。

「別開槍！」伊妮婭大喊，抓住我的手臂，「他們是人！」

她的叫喊不僅阻止了我，也阻止了奇查圖克人。本來，長長的骨矛已經從層疊的白色皮毛下探出，燈光照亮鋒利的矛尖和蒼白的手臂，手臂後揚，正欲擲出長矛，但伊妮婭的聲音似乎將這戲劇般的場面定格，雙方離動武只剩肌肉抽動這最後一步。

然後，我看見了擋在幻靈牙齒後的蒼白臉龐——寬大扁平的臉，扁塌塌的鼻子，滿臉的皺紋，蒼白得像是得了白化病，但怎麼看都是個人，黑色的雙眸閃閃發亮，盯著我們。我調低燈光亮度，免得晃花他們的眼睛。

奇查圖克人魁梧而強壯——完全適應了天龍星七號那折磨人的一點七倍重力——再加上身上裹了一層層的幻靈皮毛，使他們看起來更魁梧、更強壯了。我們很快明白，他們每個人都穿著那種畜生前半身的皮，連腦袋都有，幻靈黑色的鉤狀利爪也垂在他們的手下，幻靈的利牙遮沒他們的臉，就像是用尖銳匕首構成的吊閘。我們還得知，幻靈的黑眼球——雖然沒有複雜的光學和神經系統，但也能讓這些怪物在幾乎全黑的環境下視物——尚能當作簡易的夜視鏡。奇查圖克人的生活用品，不論是穿的，還是隨身攜帶的，都來自幻靈：骨矛，用幻靈的腸子和腳筋做的皮帶，把幻靈的大腸打個結製成的水袋；睡袍、小床，甚至身上帶的兩件人工製品——一件是火盆，形狀頗似主教法冠，是用幻靈骨頭製成的，用皮帶吊著，裡面盛滿了發光的余火，可以為他們照路；另一件更複雜，是骨碗和漏斗，用來放在火盆上把冰融成水。我們後來又得知，他們都把水袋掩在長袍下，以體溫保溫，不讓裡面的水結冰，這也使得他們那本已十分健碩的身體看起來更為魁梧和結實。

雙方對峙的局面肯定持續了一分半鐘，接著，伊妮婭向前走了一步，一個奇查圖克人（我們後來得知他叫庫奇阿特）也朝我們踏前一步。庫奇阿特先開口說話，發出一連串刺耳的聲音，聽起來就像條條巨大的冰鐘乳砸向堅硬的地表。

「對不起，」伊妮婭說，「我聽不懂。」她回頭看著我們。

我看看貝提克。「你聽得懂這種方言嗎？」這麼多世紀以來，環網英語已經成了標準用語，如果聽到別人說番言夷語，簡直都會震驚。即便是在隕落之後三個世紀，據那些來到海伯利安的外世界人講，大部分行星和地區的方言也都能聽懂。

「不，我不懂。」貝提克說，「安迪密恩先生，我建議使用……通信志？」

我點點頭，從背包裡拿出手環。奇查圖克人警惕地看著我，仍然在互相唧唧咕咕，雙眼警覺，留神我會拿出什麼武器。我把手環舉到眼前，按動開關，他們握著長矛的手臂也隨之放鬆。

「我已激活，等候您的問題或命令。」覆滿冰的手環唧唧叫了起來。

「聽著，」庫奇阿特又開始說話的時候，我命令道，「告訴我，你能否翻譯他們的話。」

身披幻靈毛皮的武士說了一小段嘰裡呱啦的話。

「如何？」我對通信志說。

「我不熟悉這種語言，或者說，方言。」飛船的聲音如鐘鳴般從通信志中傳來，「我熟悉好幾種舊地語言，包括環網前的英語、德語、法語、荷蘭語、日語……」

「好吧。」我說。奇查圖克人定睛凝視著咿咿呀的通信志，黑色的大眼睛從幻靈牙縫間凝望過來，卻沒有半點恐懼或迷信的意思——只有好奇。

「我建議，」通信志接著說道，「你們讓我保持幾周或者幾個月的激活狀態，讓我充分瞭解這種語言，這樣我就可以收集出一個數據庫，從而編纂出簡單的詞典。另外還有個更好的方法——」

「還是多謝了。」我說著，關掉了它。

伊妮婭又向庫奇阿特踏前一步，向他比畫著，意思是我們又冷又困。她還打了其他手勢，表示食物，又把一條毯子蓋到我們身上，意思是睡覺。

庫奇阿特咕噥了一聲，和其他人交換了意見。現在，冰凍地道中共聚著七個奇查圖克人，不久我們就會知道，他們外出打獵的小分隊總是以質數組建，大些的隊列也是如此。最終，和其他人逐一交談後，庫奇阿特對我們簡短地說了幾句，就轉身開始往上升的通道走去，並示意我們跟上。

我們瑟瑟發抖，又在星球引力的重壓下彎腰曲背，睜大眼睛，努力在他們晦暗的灰燼微光下看清道路，我們為了節約電源，已經關掉了提燈，同時，確定我的慣性羅盤還能用後，我們一路走，一路用它將走過的路做出少許數字標記。我們就這樣跟著庫奇阿特和他的夥伴，走向奇查圖克人的營地。

他們是一個慷慨的民族。他們給了我們每人一件幻靈袍子穿，又給了許多用幻靈的後腿毛皮製成的長袍，用來墊著或蓋著睡覺，讓我們吃了些幻靈肉湯（用他們小小的火盆燒的），給我們喝水（來自他們用身體保溫的水袋），更給予了我們信任。我們很快得知，奇查圖克人從不起內訌，他們從沒有過殺人的想法。從本質上說，奇查圖克人，當地的土著居民，千年來一直在適應這個冰天雪地的世界，是隕落、病毒性瘟疫和幻靈三重夾擊下唯一的倖存者。奇查圖克人所需的一切都取自凶殘的幻靈，並且——我們發現——幻靈也依賴奇查圖克人生存，這些人類是它們唯一的食物來源。其他的所有生命形式——數量極少——都在隕落和環境改造失敗後，倒在了生存的門檻之後。

與他們共度的頭兩天裡，我們所做的一切就是睡覺、吃飯、嘗試著和他們交流。奇查圖克人並不定居於冰中某處：他們一般是睡上幾個小時，然後疊好長袍，在迷宮般的隧道中慢慢遷移。將冰化成水——這是他們唯一用火的時候，因為灰燼不足以溫暖他們，他們吃的肉也是生的——他們用三條幻靈肌腱做成的皮帶將主教法冠狀的火盆懸掛起來，這樣就不會在冰上面融出圓點，暴露行蹤。

他們的部落或是宗族——不管該怎麼稱呼——共有二十三人。一開始，我們看不出裡面究竟有沒有女人，因為這些奇查圖克人似乎總是穿著長袍，只有在大小解的時候，才會找一條冰縫，稍微撩起一點，以免弄髒。直到我們第三次睡覺時，看見那個叫查奇亞的女人和庫奇阿特睡在一起，才確信他們的部落裡確實有女人。

接下來的兩天裡，我們和他們在冰廊那亙古不變的晦暗下行走、交談，逐漸熟悉他們的面容和名字。庫奇阿特是首領，雖然說起話來如雪崩般排山倒海，卻是個溫柔的男子，兩片薄薄的嘴唇和一雙黑色的眼睛總是帶著微笑。奇阿庫，他的副手，是部落裡身高最高的，身著的幻靈長袍上帶有一條血跡，後來我們才知道，那是榮譽的象徵。艾查庫特時常動怒，總是滿臉怒容地看著我們，還不跟我們接近。我想，如果是艾查庫特帶領打獵小分隊的話，那天遇上他們時，我們肯定都成了躺在冰裡的死屍了。

我們猜測，庫奇圖算是個巫醫，他的工作是在我們睡覺的冰凹或隧道處轉個圈，低聲吟誦咒語，他脫下幻靈皮手套，將赤裸的手掌貼到冰上。我猜他這麼做是在驅趕惡靈，而伊妮婭狡黠地回敬我，說他做的可能恰恰跟我們一樣——試圖找到一條路，離開這座冰迷宮。

奇奇提庫是隊伍中的載火人，顯然，背負這樣的使命令他頗感驕傲。灰燼對我們是一個謎：在無人撥火或添柴的情況下，它們竟能持續發光發熱好幾天——甚至幾周。直到我們拜謁了格勞科斯神父，這一疑團才得以解開。

部落中沒有孩子，對於慢慢熟悉的幾個奇查圖克人，我們也很難看出年齡。庫奇阿特的歲數顯然比大多數人都大——他那張臉猶如一張皺紋織成的網，以寬扁的鼻子為中心，呈放射狀分佈。我們和他們討論過年齡的事，可從未有過結果。他們看出伊妮婭是個孩子——或者至少是個年輕人，也把她當作小孩看待。我們分辨出其中有三個女人，發現她們也和男人擔任一樣的狩獵和守衛工作，並輪換著行使職責。雖然他們把睡覺時站崗的光榮任務也分給了我和貝提克——他們每次會留下三個人不睡，拿著武器站崗——但從不讓伊妮婭執行此項任務。他們顯然很喜歡她，也喜歡和她交談，他們交流時詞語簡單、連比帶畫，自舊石器時代以來，這一方式就幫助不同種族跨越了交流的鴻溝。

第三天，伊妮婭成功說服他們，叫他們陪我們回到河邊。一開始他們完全不能理解，但她打著手勢，另外用上剛學會的幾個詞，很快表達出了意思——河流，漂浮的木筏，凍在冰中的遠距傳輸器拱門（聽到這裡，他們都大呼起來），然後是冰牆，走上冰隧道，之後遇見了我們的朋友奇查圖克人。

伊妮婭剛提議我們一起回到河邊，部落的人就很快收好了睡袍，把它們塞進幻靈皮包中，片刻之後，就和我們上路了。這是唯一的一次由我引路，慣性羅盤那發光的針盤拆解開許多纏繞錯節的彎道、上升道、下降道，沿我們在三天前漫遊中走過的道路返回。

話說，要是沒有計時器，我們就會在天龍星七號的冰道裡失去時間概念。骨質火盆發出一成不變的黯淡光線，冰牆閃爍的光芒，我們前頭及身後的黑暗，刺透骨髓的寒冷，短暫的睡眠時間，身上背負著的巨大重力，在冰廊中無休止的行走——所有這一切結合起來，摧毀了我們對時間的感知。但計時器顯示，我們爬下最後那一段狹窄冰廊，回到河邊時，距我們拋下木筏已有三天，時近傍晚。

真是幅悲慘的景象：前桅四分五裂，圓木分崩離析，筏尾幾乎已經沒進了一大塊冰中，我們留下的提燈覆上了一層白霜，沒了帳篷和裝備，整個筏子看起來空空蕩蕩，慘淡淒涼。奇查圖克人卻著實入了迷，顯示出自我們見面以來從未有過的活力。庫奇阿特和其他幾個人拋出幻靈皮編成的繩索，下到木筏上，仔細地查看了所有東西——我們丟下的爐石、提燈上的金屬、綁木頭的尼龍線。他們的確很激動，我意識到，在這樣一個社會裡，建築、武器、衣物等等的原料都只有一個來源，一種動物——一種靈巧的掠食者。在他們眼裡，這木筏就是一堆不屬於任何人的珍貴財寶。

他們本可以殺死我們，或者丟下我們，搶走這些財寶，可奇查圖克人是慷慨的種族，他們認為所有人類都屬於一個大家庭，就如所有的幻靈都是敵人和獵物，就連貪婪也不會改變他們這個看法。當時我們還沒見過幻靈——當然，除了我們披在夏裝外的皮毛，那些長袍溫暖得令人難以置信，足以和保暖毯的隔熱效率媲美，我們都已經把先前裹在身上的一層又一層外衣收起來了。如果說，我們當時對幻靈的力量和慾望還很無知，很快，我們就不會那麼無知了。

伊妮婭又向他們講了一遍我們的想法：沿河漂流而下，穿過拱門。她用手勢表現出一堵冰牆——又指了指它——然後打手勢告訴他們，我們準備繼續沿河而下，到第二座拱門去。

這讓庫奇阿特和他的夥伴更加激動，興奮得甚至忘了使用手語，直接跟我們交談，那刺耳的詞句向我們襲來，猶如一大堆砂礫傾瀉在我們的耳朵中。發現我們聽不懂，他們轉身興奮地互相言語。最後，庫奇阿特上前一步，對我們三人說了一句簡短的句子。我們重複聽到「格勞科斯」這個詞——先前我們就聽到過，這個詞同他們的語言格格不入，顯得很突兀——然後庫奇阿特朝上面指了指，反覆打著手勢，示意一起走上地表，我們迫不及待地同意了。

於是，眾人牢牢裹著幻靈皮袍，在壓垮人的重力下，弓身駝背，身負沉重的背包，腳在石頭一樣堅硬的冰面一步一滑，朝掩埋在冰下的城市出發，去拜謁神父。

41

德索亞神父艦長被軟禁在基督軍神父宅邸，但最終，釋放他的命令還是抵達了。他先前以為，裁決應該是由宗教裁判所神聖法庭做出，而事實上，傳喚來自於盧卡斯・奧蒂蒙席，即梵蒂岡國務秘書（西蒙・奧古斯蒂諾・盧杜薩美樞機大人）手下的副部長。

走進梵蒂岡城，穿過梵蒂岡花園，這番經歷深深震撼著德索亞的心靈。他眼見耳聞的一切——淡藍色的佩森天空，梨樹園中四處飛馳的雀鳥，晚禱鍾輕柔的長鳴，令他內心湧起細膩的情感，讓他淚眼婆娑。奧蒂蒙席與他邊走邊聊，講些羅馬教廷的飛短流長和溫和的插科打諢，兩人走過花園，兩旁次第開放著似錦繁花，蜜蜂在其間辛勤忙碌，那段路遠去很久之後，德索亞的耳朵裡還一直嗡嗡轟響著奧蒂蒙席的話語。

德索亞盯著眼前這位高大的老者，他以輕快的步伐為他領路。奧蒂非常高，那長長的法衣下，雙腿悄無聲息地邁動，看起來就像是在向前滑行。蒙席臉龐纖瘦，看上去很狡詐，多年來的笑容鑄就了臉上的條條皺紋，鷹鉤長鼻似乎總是在梵蒂岡的空氣中嗅探詼諧和流言。德索亞聽說過關於奧蒂蒙席和盧杜薩美樞機的玩笑，他們一個高大風趣，一個臃腫狡詐——要不是他們擁有令人芒刺在背的權力，別人看見他們在一起的樣子，肯定會笑出聲來。

兩人出了花園，走進一架外部電梯，電梯升向梵蒂岡聖殿的走廊，對此，德索亞立馬吃了一驚，但很快恢復了平靜。他們乘上圍有金屬絲網的電梯箱，進出之時，守衛的瑞士衛兵都會迅速立正，他們古老的制服繪有紅色、藍色和橙色的條紋，光輝燦爛。這裡的士兵都攜帶長槍，但德索亞記起來，那些東西都帶有脈衝步槍的功用。

「你應該記得，陛下在第一次重生的時候，決定重新入住這一層，因為他欣賞那位同名教皇，尤利烏斯二世[58]。」奧蒂蒙席說著，手輕快地一揮，掃過長長的走廊。

「對。」德索亞說著，內心正狂野似的跳動。教皇尤利烏斯二世——這位著名的尚武教皇，是首位在此屋簷下入住的教皇。他於公元一五Ｏ三年至一五一三年在位，在此期間，下令繪作西斯廷教堂的天頂畫。現任尤利烏斯教皇——以尤利烏斯六世之銜登基，歷經多次重生，現已是尤利烏斯十四世——在此生活及統治的時間，幾乎是那第一位尚武教皇任期的二十七倍。他肯定不是來見教皇陛下本人的！他們開始走過雄偉的走廊，德索亞表面佯作鎮定，但掌心卻沁出了汗，呼吸也非常急促。

「當然，我們是去見國務秘書。」奧蒂微笑著說道，「但如果你先前沒見過教皇公寓的話，這段路途將會是一次令人心曠神怡的經歷。這一整天裡，教皇陛下都在奈爾維大樓的小廳，接見參加星際宗教會議的主教們。」

德索亞點點頭，看樣子在側耳傾聽，但實際上，整個途中，他始終透過教皇公寓各房間一扇扇敞開的門朝裡面窺去，注意力集中在拉斐爾諸室[59]。他記得歷史大致是這樣的：教皇尤利烏斯二世厭倦了一些二流天才的「過時」壁畫，諸如皮耶羅・德拉・弗朗西斯卡以及安德利阿・德爾・卡斯塔亞的作品，於是在一五Ｏ八年的秋季，從烏比諾請來了二十六歲的天才，拉斐羅・桑喬，也就是人稱拉斐爾的大師。透過一扇房門，德索亞看見了署名室[60]，那裡有一幅極為震撼人心的壁畫，描繪了在哲學和科學真理的興盛下宗教真理的繁榮。

「啊，」奧蒂蒙席說著，腳下停了停，讓德索亞好生細看一番，「你喜歡這幅畫，對吧？能看見柏拉圖嗎？他就在那群哲學家中間。」

「看見了。」德索亞說。

「你知道這些人實際上是依照誰畫的嗎？是以誰為模特的？」

「恕屬下無知。」德索亞說。

「列昂納多・達・芬奇，」蒙席說著，臉上掛著一絲隱笑，「還有赫拉克利特[61]——看到他了嗎？你知道拉斐爾是以誰為藍本摹畫的嗎？」

德索亞只能搖搖頭。他想起了故星上那個小小的馬利亞教堂，是土磚砌成的，總有沙子從門縫下刮進，在簡陋的聖母像腳下匯聚成堆。

「赫拉克利特其實是米開朗琪羅。」奧蒂蒙席說道，「而那邊的歐幾里得……看見了吧……是布拉芒特[62]。進來，走近看看。」

德索亞幾乎不忍心踏上錦繡緞疊的華美地毯。整間屋裡的壁畫、雕像、鍍金畫框、高高的窗戶，似乎都在他周圍旋繞。

「看這兒，看見布拉芒特衣領上的這些字母了嗎？過來，靠近些，能看清楚嗎，我的孩子？」

「R-U-S-M。」德索亞念道。

「對，對。」盧卡斯・奧蒂蒙席咯咯笑起來。「Raphael Urbinus Sua Manu。過來，過來，我的孩子……為我這上了年紀的人翻譯翻譯。我相信，你這周可是好好複習了一番拉丁文吧。」

「烏比諾的拉斐爾，」德索亞為高個男子翻譯道，聲音更像是在自言自語，「親筆。」

「對。隨我來，乘教皇電梯到樓下去。我們可不能讓國務秘書大人久等。」

波吉亞寓所佔據了宮殿這一側樓底層的大部分空間。他們穿過小小的尼古拉斯五世禮拜堂，德索亞神父艦長覺得，他從沒見過任何人類的建築比這間小屋更為華麗細緻。此處的壁畫都是弗拉・安基利科[63]於公元一四四七年至一四四九年間所作，畫風清新簡樸，正可謂是純淨的化身。

走過禮拜堂，波吉亞寓所的各個房間變得越來越黑暗猙獰，似乎印證著在當年的幾位波吉亞教皇統治下日趨黑暗的教會歷史。但是到了第四個房間——亞歷山大教皇的書房，獻給自然及人文科學——德索亞開始欣賞到鮮明色綵帶來的視覺衝擊，奢華的金葉鋪施，華麗的灰泥粉飾。第五個房間通過一系列壁畫和雕像，表現了諸位聖哲的略傳，但風格略顯呆板，不甚寫實，令德索亞聯想到曾目睹過的舊地古埃及繪畫。第六個房間，教皇的餐廳，依蒙席所言，展現了信仰的秘密儀式，那一連串絢爛的顏色和令人眼花繚亂的塑像，著實讓德索亞屏住了呼吸。

奧蒂蒙席駐足在一幅描繪重生的巨大壁畫前，兩根手指指向一個配角人物，經歷了多個世紀，油畫業已褪色，而那個人物熱切的虔誠卻絲毫未曾消減。「教皇亞歷山大六世，」奧蒂輕聲說，「波吉亞家族歷任第二位教皇。」壁畫上人頭攢動，他幾乎是有些漫不經心地伸手朝立在人群附近的兩人輕輕一拂。那兩人臉上的明光和表情，表明了聖哲非他們莫屬。「愷撒・波吉亞，」奧蒂說道，「亞歷山大教皇的私生子。他旁邊那人是他的哥哥……後來被他殺害。教皇的女兒，盧克蕾西婭，第五間房間裡有她的畫像……可能你沒注意到……就是純潔的亞歷山大聖凱瑟琳。」

德索亞聽得目瞪口呆。他抬頭看看天花板，看見這幾間房裡出現的同一個標誌——公牛和皇冠組成的圖案，色彩鮮明，曾是波吉亞家族的徽章。

「這些壁畫都是平托瑞丘[64]所作。」奧蒂蒙席說著，又開始邁步向前，「他的真名是波納迪諾・迪・貝托，此人是個徹頭徹尾的瘋子，興許是黑暗的僕從。」蒙席停下來，回頭朝房間望了一眼，與此同時，身邊的瑞士衛兵迅速立正。「不過總的來說，他確實是個天才。」他輕聲說，「快來。時間到了。」

盧杜薩美樞機在第六間房間，房間名謂Sala dei Pontifici——意即「教皇之屋」，他在一張狹長的矮桌後等待。通報德索亞來訪並獲允晉見的當兒，那龐大的男人沒有起身，仍舊坐在椅子上，只是朝外挪了挪。德索亞單膝跪地，吻了吻樞機的戒指。盧杜薩美拍拍神父艦長的頭，揮揮手，示意免去接下來的禮節。「坐，我的孩子。請隨意。我向你保證，比起他們為我特設的這張直背寶座來說，那張小椅子可要舒適得多。」

德索亞幾乎忘了樞機的嗓音是多麼的響亮：洪亮的低音從那龐大的軀體中發出，轟隆咆哮，猶似從地底湧來。盧杜薩美身材臃腫，身上覆著紅色絲綢、白色亞麻、深紅色天鵝絨，整個人活似一座地質山丘，一層層下巴上頂著巨大的頭顱，上面長著小嘴、精明的小眼睛、幾乎禿頂的腦瓜，還戴了頂深紅的無簷便帽。

「費德裡克，」樞機聲音低沉地說道，「你經歷了這麼多次的死亡與考驗，卻沒有受到傷害，這令我很高興，很愉快。你看起來很健康，我的孩子。雖然很累，但很健康。」

「謝大人掛念。」德索亞答道。奧蒂蒙席坐到神父艦長左邊的一把椅子上，離樞機的桌子稍遠。

「聽說，你昨天接受了神聖法庭的審判。」盧杜薩美樞機轟隆隆地吼道，灼人的目光似乎要刺穿德索亞的身體。

「是的，大人。」

「我希望，他們沒有用拇指夾吧？也沒有用鐵娘子[65]或者烙鐵吧？有沒有讓你上刑架呢？」樞機的笑聲似乎在他龐大的胸腔間迴盪。

「沒有，閣下。」德索亞擠出一絲微笑。

「那就好，那就好，」樞機說道。十米上方一個裝置投來光芒，在他的戒指上閃亮。他湊近了些，微微一笑。「當年陛下命令神聖法庭取回舊名——宗教裁判所，少數無信仰的人以為，教會曾經的瘋狂與恐怖又將捲土重來。但他們現在懂了，費德裡克，神聖法庭唯一的權力，就是為教會提供建議，其唯一有權執行的懲罰，是建議逐出教會。」

德索亞舔舔嘴唇。「那可是個可怕的懲罰啊，大人。」

「對。」盧杜薩美樞機贊同道，聲音裡善意的嘲弄已然消失，「可怕，但你無須擔心，我的孩子，這事已經畫上句號，你已被判無罪，清白的名聲絲毫不受影響。審判官將會向陛下遞交一份報告，為你洗刷所有的冤名，除了……可以這麼說……某個偏遠地區的主教，他在教廷裡有很多朋友要求參與預審旁聽，你是不是太不顧及這位主教的感受了呢？」

德索亞一口氣還沒呼出。「米蘭德裡亞諾主教是個竊賊，大人。」

盧杜薩美炯炯有神的目光射向奧蒂蒙席，繼而回到神父艦長的臉上。「對，對，費德裡克。我們知道，我們早就知道了。你放心，那顆偏遠海洋星球上的這位好主教，會來拜見神聖法庭的樞機大人的，總會有那麼一天的。也許我還可以向你保證，對於他的案子，處理建議不會像對你這麼從寬。」樞機坐回高背椅，古舊的木頭發出吱嘎吱嘎的聲音。「但現在，我們必須討論點別的事，我的孩子。準備好繼續使命了嗎？」

「準備好了，大人。」德索亞很驚奇，這答案竟然脫口而出，而且充滿了誠摯。在那之前，他一直都希望，這一部分生命與使命還是結束為好。

盧杜薩美樞機的表情變得愈加嚴肅，肥胖的下頜似乎也變得結實些了。「很好。啊，我聽說，你手下一名士兵在去希伯倫的途中犧牲了。」

「重生時發生了意外，大人。」德索亞說。

盧杜薩美搖著頭。「太可怕了。太可怕了。」

「持槍兵芮提戈，」德索亞神父艦長補充道，他覺得必須說出烈士的名字，「他是個優秀的戰士。」

樞機的小眼睛中似乎有淚光閃動。他直勾勾地望向德索亞，說道：「我們會派專人照顧他的父母和妹妹。持槍兵芮提戈有個哥哥，在佈雷西亞，已晉陞到神父指揮官的軍銜。你知道嗎，我的孩子？」

「不知道，大人。」德索亞說。

盧杜薩美點點頭。「真是個巨大的損失。」樞機歎息著，肥胖的手擺在空蕩蕩的桌面上。德索亞看見他手背滿是凹痕，他盯著那隻手，感覺那就像是什麼海生軟體生物。

「費德裡克，」盧杜薩美低沉地說道，「由於持槍兵芮提戈已為國捐軀，我們建議派人填補飛船上他空出的職位。但首先，我們得討論一下這次使命的緣由。你知道我們為什麼必須找到並羈押那個小女孩嗎？」

德索亞坐直身子。「大人解釋過，那名女孩是一個賽伯異種的孩子。」他說，「她會對教會造成威脅，還可能是人工智能技術內核的間諜。」

盧杜薩美點著頭。「全都沒錯，費德裡克。全都沒錯。但我們並沒有明確告訴你，她究竟為什麼會是威脅……不只對教會，對聖神，甚至對全人類來說，都是威脅。如果我們要派你回去繼續這次任務，我的孩子，你有權知曉理由。」

外邊，突然傳來兩聲迥然不同的聲音，隔著窗戶和宮牆聽不太真切，但依然隱約可辨。同一時刻，從雅尼庫倫山沿河至特拉特福勒，傳來了正午的炮禮聲，另一面，聖彼得大鐘開始敲響鐘聲，表示正午的到來。

盧杜薩美頓了頓，從深紅色長袍的衣袋中拿出一塊古表，點點頭，似乎感到心滿意足，然後給它上了發條，放回原處。

德索亞恭候著。

42

我們花了一天多的時間走過冰廊，來到格勞科斯神父所在的地下城市，途中睡了三次短覺，而旅途本身——冰層中的通道又黑又冷又狹窄——要不是因為一名夥伴被幻靈擄走，我可不見得會將它銘記在心。

如一切的暴行一樣，它來得太快，根本察覺不到。前一秒，我們正以一列縱隊徒步跋涉向前，我、伊妮婭和機器人走在隊伍的後面，突然間，冰「砰」的一聲炸裂，一陣騷動——我呆住了，以為是踩上了地雷，發生了爆炸。緊接著，伊妮婭前邊，與她相隔兩人的那個穿長袍的身影悄無聲息地消失了。

身邊的奇查圖克人開始狂怒而無助地哀號，緊挨著的那些獵手奮不顧身跳進新出現的通道，而一秒鐘以前，那裡還是一塊平地。我還呆立在原地，套在襪子裡的雙手握著等離子步槍，可事實上那根本就是白費力氣，安全栓還沒拔下來呢。

我舉槍趕到伊妮婭身旁，她正舉著提燈，照進近乎垂直的坑道。兩個奇查圖克人已經迅速跳進井道，通過靴底和短骨刀減緩下降速度，只見冰碴在他們頭上飛舞。我正準備擠進去時，庫奇阿特抓住我的肩膀。「科切！」他說道，「庫切塔奇！」

我們已經在一起度過了四天，我知道他在叫我不要去。於是我聽從了他的話，不過還是拿出手電激光器，為那些大聲叫喊的獵手照亮前進之路，他們已經到了二十米之下，冰道蜿蜒著變為水平，我現在看不到他們了。看到眼前一片鮮紅，一開始我以為是激光束的顏色，但接著我發現，坑道內壁其實是覆了一層——幾乎塗滿了——鮮血。

甚至在獵手們空手而歸之後，奇查圖克人依舊在不斷哀號。我明白，他們沒有看到幻靈，也沒有找到被它擄去的獵物，只找到了血、長袍碎片，以及她的右手小指。庫奇圖，也就是我們先前覺得是巫醫的那個，跪在地上，吻了吻被咬斷的手指，然後取出一把骨刀，劃過小臂，讓自己的鮮血滴上血淋淋的手指，接著，他小心翼翼地將手指收進皮袋，那動作幾乎是帶著虔誠。哀號隨即停止。奇阿庫，高大的那個，也是跳下坑道的獵手之一，現在長袍上的血跡已增加到兩條——他轉身對著我們，動情地說了好一番話，而其他人則背好背包，收起長矛，重新開始艱苦跋涉。

我們繼續沿冰廊朝上爬，但我總忍不住回頭去看那些幻靈捅出的參差不齊的坑洞，看著它們融入如影隨形的黑暗中。我先前以為那些動物生活在地表，只在捕獵時才會下來，所以絲毫不感到害怕。但現在，就連這些地面下的冰層也變得極為凶險，冰牆與冰頂的晶面和褶皺，都可能是下一隻幻靈的埋伏之處。我發現自己正盡量輕手輕腳地前進，似乎那樣我就不至於掉入地下，直面殺手。可這是在天龍星七號上，那根本就不是件容易的活計。

「伊妮婭女士，」貝提克裹在長袍裡說道，「我聽不懂奇阿庫先生在說什麼。是有關人數的事嗎？」

伊妮婭的臉幾乎完全隱沒在幻靈長袍的牙齒背後。我已經得知，所有的長袍都是從幻靈幼獸——未成年的幻靈——身上扒下來的，但光是看到從冰牆中躍出的雪白膀子比我的腰還要粗，黑色的爪子跟我的小臂一樣長，我已能想像那生物有多麼龐大。等離子步槍的安全栓還沒取下，我在天龍星七號那如墜千鈞的重力下，試圖輕手輕腳地走路，時不時地，我會想到，只有無知者才能無畏。

「……所以，我想他是在說，這夥人的人數不再是質數了。」伊妮婭正對貝提克說道，「在那女子……被帶走之前……我們總共是二十六人，所以才會發生慘劇，現在他們必須馬上採取行動，不然的話……我不清楚……可能會有更倒霉的事發生。」

據我所知，他們解開這個質數凶咎的辦法，是派奇阿庫作為偵察兵在前面探路。或者，他是自願離開這隊夥伴，直到他們把我們安全護送到冰凍的城市。二十五，這是個奇數，還可以暫時忍受，但我們離開後，他們的人數將會變成二十二，這個數字仍然無法接受。

不過，一到城市，我就沒再去理會奇查圖克人有關質數的迷信問題。

一開始，我們看見了燈光。僅僅幾天，我們的眼睛就已經習慣於「庫奇基圖克」——也就是外形如主教法冠的骨質火盆——那灰燼發出的微光，連我們提燈的光芒似乎也顯得太過刺眼，而冰凍城市發出的燈光則已令人痛苦不迭。

曾幾何時，這棟建築是由鋼鐵或塑鋼加智能玻璃構成的，也許高達七十層，窗外的景色，一定是經過環境改造後變得舒適怡人的綠色溪谷。或許，面對的正是北面的河流，望著它流向半公里之外。而現在，這條冰道通進了玻璃中的一個洞口，所在位置大概在五十八層左右，大氣冰川的巨舌已經舔彎了這棟建築的鐵架，侵蝕了每一個樓層。

但這座摩天大樓依舊矗立著，也許是因為其上層已經穿透了大氣冰川，到了接近真空之地。而且，它依舊閃著光芒。

奇查圖克人在入口處停下腳步，遮住雙眼，以免被強光灼傷。接著，他們又大聲呼喚起來，聲調與先前那個女子被幻靈擄走時在冰廊中的哀泣不同，這是一種召喚。我們站在那兒等待，我盯著這個無遮無蓋的鋼鐵玻璃框架，看著一層又一層的樓面上，張掛著一盞又一盞耀眼的提燈，以至於我們朝腳下望去的時候，視線可以穿透清澈的冰層，看見建築筆直往下通去，各扇窗戶閃著明亮的燈火。

格勞科斯神父穿過這座半是冰窟半是辦公間的地方，朝我們緩緩走來。他穿著長長的黑色法衣，戴著十字架，我一下子聯想到浪漫港附近修道院裡的耶穌會士。顯然，這個老人雙目失明了——眼睛因白內障而成了乳白色，什麼也看不見，就跟兩顆石頭差不多。但格勞科斯神父最先震懾到我的地方，並不是這一點：他很老，很蒼老，鬚髮盡白，留著長長的鬍鬚，如一個年高德劭的長者。庫奇阿特叫他的時候，他的面部一下子有了活力，像是忽然從入定狀態中醒來。雪白的眉毛拱起，寬闊的前額皺出深沉的痕紋，裂紋橫生的嘴唇咧開微笑。這聽起來可能有些詭異，不過，格勞科斯神父身上，並沒有任何一點令人覺得怪誕——不論是盲眼，還是白得煞眼的鬍鬚，不論是那由於年老而皺褶疊生、雜點斑駁的皮膚，還是乾癟的嘴唇。他是那麼……正常和健康……就算和別人比，也比不出個所以然來。

關於遇見這位「格勞科斯」的場景，我曾預先有過好些設想——害怕他和正在追捕我們的聖神有聯繫。而現在，看到他是名神父，我本該馬上抓緊女孩和貝提克，隨奇查圖克人一同離開，但我們三個都沒有這一衝動。這位老人不是聖神的人……他僅僅是格勞科斯神父。初次見面幾分鐘後，我們就知曉了這一點。

但一開始，在我們誰都沒有說話的時候，盲眼的神父就似乎已經感覺到了我們的存在。他用奇查圖克語對著庫奇阿特和奇奇提庫說過話之後，突然轉身面對著我們，高高舉起一隻手，彷彿他的手掌能夠感受到我們（我、伊妮婭、貝提克）的熱量。然後，他越過狹小的空間，來到我們旁邊，來到冰窟與房間互相侵蝕的邊界。

格勞科斯神父筆直走向我，那只骨瘦如柴的手搭在我的肩上，然後以環網英語大聲清晰地說道：「汝即該人！」

我過了好一陣——好些年——才正確理解了他說的這句話。而當時，我只是以為那名老神父又瘋又瞎。

大家商定，我們三人先在冰川下的這幢大廈中，與格勞科斯神父共度幾日，而奇查圖克人則回去完成重要的族內急事——我和伊妮婭猜測，解決質數問題是他們亟待解決的燃眉之急。事畢之後，他們會回來接我們。我和伊妮婭用手勢告訴他們，我們想拆掉木筏，攜帶它沿河而下，抵達下一個遠距傳送門。奇查圖克人似乎明白了——至少在我們用手勢描繪出第二座拱門，示意木筏從中穿過的情景時，他們點點頭，說出他們表示同意的詞——「喳」。如果我對他們的手勢和語言理解沒錯的話，那麼，去第二座遠距傳輸器必須從地面上行走，得花上好幾天，還會經過一個有很多北極幻靈活動的區域。不過我肯定有一點是聽懂了，他們說，這些留待之後再議，他們先得完成那當務之急，等到「尋找到無法分解的平衡」——我們猜，那也許是說他們要再去拉個人入伙——或是讓其中三個離開。後一種想法讓大家都沉默了片刻。

總而言之，在庫奇阿特一夥回來前，我們得和格勞科斯神父待一段時間。盲眼的神父興高采烈地與獵手們交談了幾分鐘，然後站在冰窟的入口前，顯然是在傾聽，直到他們那骨火盆的亮光消失得很遠很遠。

而後，格勞科斯神父向我們再次致意，手拂過我們的臉、肩膀、手臂、手。我得承認，自己從沒經歷過這種方式的介紹。老人瘦骨嶙峋的雙手捧起伊妮婭的臉，說道，「人類小孩。我從沒想過，還能再次見到人類的孩子。」

我沒有明白。「那奇查圖克人呢？」我問，「他們也是人啊，肯定也有孩子吧。」

在我們互相「自我介紹」前，格勞科斯神父已經領我們進了摩天大樓，走上一段樓梯，進了一間較暖和的屋子。這裡顯然是他的起居所——眾多提燈和火盆閃著明亮的光，用的是和奇查圖克人同樣的發光小球，不過這裡要多好幾百個，四周立著充裕的傢俱，有一台古老的唱片播放機，內牆擺放了一排排書籍——對於一間盲人的屋子來說，我覺得這顯得有些荒唐了。

「奇查圖克人有小孩，」年老的神父說，「但不允許他們隨眾同行，到這般遙遠的北地。」

「為什麼？」我問。

「幻靈。」格勞科斯神父說，「在環境改造線以北，有很多幻靈。」

「我還以為奇查圖克人必須依靠幻靈才能生存呢。」我說。

老人點點頭，捋捋鬍須。他長著一大把銀白的鬍鬚，長得都遮住了羅馬衣領。法衣很小心地補綴過，但那層層補丁又再次被磨損穿破。「我的奇查圖克朋友必須依靠幻靈幼獸，取得生活所需的一切，」他說，「而成年獸的新陳代謝，使得它們的皮毛和骨頭對部落的人沒有一點利用價值……」

我不明白為什麼，可也沒有打斷他，而是讓他繼續說下去。

「……另一方面，幻靈的最愛，也是奇查圖克人的孩子。」他說，「所以，看到我們的小朋友在這麼遙遠的北部出現，奇查圖克人會感到迷惑不解。」

「那他們的孩子都在哪兒呢？」伊妮婭問。

「幾百公里外的南方。」神父說，「他們專門有一隊族民在養育孩子。那兒是……熱帶地區，冰只有三四十米厚，空氣還算適合呼吸。」

「為什麼幻靈不去那兒捕獵孩童？」我問。

「對幻靈來說，那地方可是恐怖之地……太暖和了。」

「那為什麼奇查圖克人不謹慎行事，搬到南方……」我開口道，但立馬打住了，一定是沉重的重力和寒冷把我變遲鈍了。

像是從我的沉默裡聽明白了我的問題，格勞科斯神父說道：「正是如此，奇查圖克人必須依賴幻靈才能生存。狩獵部落——比如我們的朋友庫奇阿特所在的那群——冒著生死危險，為孩子養育隊提供肉、皮和工具。而孩子養育隊則冒著餓死的危險，等著食物送達。奇查圖克人沒多少孩子，僅有的幾個對他們來說彌足珍貴。或者，就像他們說的一樣——『吾儕圖克愛其特查庫特庫奇特』。」

「比溫暖更……我猜那個詞語的意思是……神聖。」伊妮婭翻譯道。

「完全正確。」老神父說，「我真是老糊塗了，有些禮數不周，我該帶你們去看看住處——我另外還有幾間房，裡面有傢俱，也生了火，雖然你們是……啊，我相信，五十標準年以來……除了奇查圖克人之外，我的第一批客人。你們先住下，我去熱晚飯。」

43

盧杜薩美樞機開始向德索亞解釋此次任務的真正緣由，講到一半，他靠回寶座，朝遙遠的殿頂揮舞著胖乎乎的手臂。「你覺得這間屋宇怎麼樣，費德裡克？」

德索亞神父艦長豎著耳朵正準備聆聽重大信息的到來，聽到這話，他抬頭干眨了幾下眼。這間宏偉大廳的裝飾，和其他波吉亞諸室一樣華麗炫目（他突然覺得，這裡甚至更為華麗，因為這間屋子運用的色彩更鮮明，更艷麗），但他馬上找到了區別：這裡的織錦和壁畫都是現代作品，其中一張描繪了教皇尤利烏斯六世從上帝派來的天使手中接過十字形，另有一張刻畫了上帝探手而下——仿擬米開朗基羅的西斯廷教堂天頂畫——為尤利烏斯施行重生聖禮。他還看見了邪惡的偽教皇，忒亞一世，被一個手持火焰劍的大天使驅逐[66]。其他天頂畫和牆上的織錦，都頌揚著教會重生和聖神擴張這首個偉大世紀的榮耀。

「這兒原先的屋頂在公元一五ＯＯ年垮塌。」盧杜薩美樞機以低沉的聲音說著，「亞歷山大教皇險些因此薨逝，但原先的大部分裝飾都毀壞了。尤利烏斯二世辭世後，利奧十世[67]開展了重建，但成果遠遜於先。現在這幅嶄新的作品，是一百三十標準年前陛下授權委任的。注意中央那幅壁畫——這是復興之矢的哈拉曼・甄納所作。那兒的聖神升天織錦出自白久之手。而建築的修復工作，則是由佩森本地的工匠精英完成，包括彼得・巴恩斯・科特-比爾哥魯斯。」

德索亞禮貌地點點頭，完全不知道這與他們當下的話題有什麼關係。也許樞機大人和很多權高勢大的男女一樣，已經習慣於想到哪說到哪，隨意跑題，因為他的部下永遠不會就此提出抗議。

似乎是讀出了神父艦長的心思，盧杜薩美咯咯笑了起來，軟綿綿的手擺在桌子的皮革表面上。「我說這些是有理由的，費德裡克。你是否同意，教會和聖神為人類帶來了史無前例的和平與繁榮？」

德索亞猶豫了片刻。他讀過歷史，然而依舊不敢肯定這一時代是不是史無前例的。至於「和平」……記憶中那些燃燒的環軌森林與遭受劫掠的星球，現在依然出沒在他的夢境中。「對於我曾去過的那些前環網星球，的確在教會和聖神同盟的管治下，境況大為改觀，大人。」他說，「並且，無人能否認史無前例的重生之禮。」

盧杜薩美樂了，喉嚨裡發出低沉的聲音：「聖人們為我們解救了一位……外交家！」樞機揉揉薄薄的上唇，「對，對，費德裡克，你說得完全正確。每一個年代都有不足，我們也不例外，一直以來，我們都在與驅逐者奮戰，而更為緊要的戰鬥，是要讓救世的主進駐所有人的心靈。但是，正如你所看到的——」他又指向壁畫和織錦，「我們正處於復興的中途，名副其實地，每分每秒都浸染著早期文藝復興的精神，在你來的路上，你也看到了尼古拉斯五世禮拜堂和其他奇跡之作。當前的復興完全是精神上的，費德裡克……」

德索亞等著他繼續。

「這個……異種……將會毀滅這一切。」盧杜薩美說著，現在他的嗓音嚴肅得無以復加，「一年前我就對你說過，我們搜尋的不是一個孩子，而是一種病毒。而現在，我們終於知道那病毒從何而來。」

德索亞凝神傾聽。

「陛下曾見到過一種景象，」樞機說起這話，聲音極為輕柔，幾乎是在低聲細語，「你清楚吧，費德裡克，上帝經常托夢向陛下發送神啟？」

「我曾有所耳聞，大人。」教會裡這種玄之又玄的東西，向來對德索亞缺乏吸引力。他等著樞機繼續。

盧杜薩美揮揮手，似乎是要趕走那些無聊的流言。「事實上，陛下是在經過了長期祈禱、齋戒，展示了無上的謙卑之後，才得到了極為重要的真相。從中我們得知，那孩子將於何時何地出現在海伯利安。到現在為止，陛下得到的這一切全然正確，不是嗎？」

德索亞恭敬地點點頭。

「你知道嗎，費德裡克，陛下委派你參與這一任務，也正是出於這些聖諭之一。他預見，你的命運，與我們教會和社會的救贖緊密地聯繫在一起。」

德索亞神父艦長聽得目瞪口呆。

「而現在，」盧杜薩美樞機低沉地說道，「威脅到人類未來的東西，已經展露得愈加細緻。」樞機站起身，於是德索亞和奧蒂蒙席連忙站起，但那龐大的人兒揮揮手，示意他們坐下。德索亞坐下了，望著那一團龐大的紅白之物在黑暗房間的一小段光線中走動，臉上的肥肉閃著光芒，小眼睛隱沒在頭頂聚光燈投下的陰影裡。

「費德裡克，這……實際上……是人工智能技術內核蓄謀已久的計劃，要借此毀滅我們。而毀滅舊地的，正是這群機器惡怪，他們寄生在遠距傳輸器裡，捕食人類的心智和靈魂，引發了驅逐者的攻擊，直接導致了隕落……而現在，這群惡怪又盯上了我們。賽伯人的後代……也就是這個……伊妮婭……便是他們的工具。所以，遠距傳輸器只為她打開，而其他任何人都不能通過；所以，伯勞那魔鬼屠殺了我們成千上萬的人民，數目很快會增加到數百萬之多——乃至幾十億。如果沒人加以阻止，這個……女妖……將會把我們送回機器統治的時代。」

德索亞望著樞機那一大團紅色的形體從亮處挪進黑暗。這些他都知道。

盧杜薩美停止踱步。「但現在，陛下得知，那賽伯小鬼不只是內核派來的特務，費德裡克……她也是機械之神的一把工具。」

德索亞明白了。宗教裁判所當時向他質問關於《詩篇》的情況，一想到他將因讀禁詩而遭受懲罰，他的心就一陣抽搐。但是，這本位列禁書書目的書也承認，好幾世紀以來，人工智能內核的一派一直致力於創造終極智能——一種計算機控制的神明，力量甚至可以逆溯時間，進而掌控整個宇宙。實際上，《詩篇》和教會正史都承認，偽神和我主之間的確發生過戰鬥。禁書《詩篇》中，濟慈賽伯人——準確地說，有兩個賽伯人，因為內核的一派在萬方網中摧毀第一個之後，又出現了一個接替者——他被錯誤地描繪成「人類終極智能」的候選，這個彌賽亞，正是瀆神的忒亞理論中，進化出的人類之神。那首詩還談到，移情，是人類精神進化的關鍵。但教會糾正了這一點，指出只有遵從上帝的意志，才會得到神啟和救贖。

「通過這些神啟，」盧杜薩美說道，「陛下已經知道那賽伯小鬼和受她蠱惑的傢伙們在哪裡了。」

德索亞朝前挪了挪。「在哪兒，大人？」

「在杳無人跡的冰凍星球天龍星七號，對此陛下很有把握。」樞機低沉地說道，「陛下也很清楚，如果沒人阻止她，將會導致怎樣的後果。」盧杜薩美繞長桌走過，站到神父艦長身旁。德索亞抬眼看見那閃亮的紅色，奪目的白色，還有那兩顆看透他內心的小眼睛。「她正在尋找盟友，」樞機那虔誠的低吼傳來，「可以幫助她摧毀聖神、玷污教會的盟友。到現在為止，她一直都像是處在無人區域內的致命病毒——是個潛在的危險，但可以控制住。如果讓她逃出了我們的掌心，那麼她會成熟，獲得全部力量……惡魔的全部力量。」

德索亞的視線越過樞機閃亮的肩膀，望見天頂壁畫裡掙扎扭曲的人形。

「每一座舊時的遠距傳送門將同時打開。」紅色的人兒繼續低沉地說道，「伯勞惡魔……將會有一百萬個一模一樣的伯勞……從中走出，屠殺基督教徒。驅逐者將會得到技術內核的武器，獲得可怕的人工智能技術。而現在，他們已經能夠運用亞細胞技術，把自己變得人不人妖不妖，已經用不朽的靈魂換取了那種技術，適應太空，攝取陽光，就像黑暗中的……植物那樣生存。借由內核的秘密工具，他們的戰鬥力將增強一千倍，甚至連教會也不能抵禦他們可怕的力量。將會有數十億人命享真死，他們的十字形會被扯下，靈魂從身體內剝裂，猶如跳動的心臟被活生生地從胸膛剜出。上千億人會死於非命。驅逐者將會在聖神內一路燒殺，就像汪達爾人和西哥特人[68]那樣，毀滅佩森、梵蒂岡以及我們知曉的一切。他們會抹殺和平，辱蔑生命，褻瀆我們個人的尊嚴和道義。」

德索亞依舊靜候而坐。

「這不一定會發生。」國務秘書盧杜薩美樞機說道，「陛下每天都在祈禱這不要發生。但現在是危急存亡時刻，費德裡克……不論對教會，對聖神，還是對人類的將來。他已經預見了未來，並委以我們教會鉅子才有資格擔當的重任，希望我們投入生命及神聖的榮譽，阻止這一可怕現實的發生。」

德索亞抬頭望著樞機向他靠來。

「此時，我必須向你揭示一件事，費德裡克，這條信息，會在幾個月內都對無數的信徒保密……今日，此刻，在星際主教大會上……陛下要宣佈發起聖戰。」

「聖戰？」德索亞重複道，就連鎮定自若的奧蒂蒙席，嗓子裡也發出了輕微的聲音。

「對抗驅逐者威脅的聖戰。」盧杜薩美樞機低沉地說道，「好幾個世紀以來，我們都只是在自我防衛——長城就是其中之一，以基督教徒的肉體、飛船、生命來抵擋驅逐者的侵略。但從今天開始，承蒙上帝眷顧，教會和聖神將要發起反攻。」

「怎麼開展？」德索亞問道。他知道，在聖神和驅逐者領地間的無人之地，戰爭早已打響，那上千秒差距的黑暗太空中，各艦隊你衝我擋，你進我退。但是由於時間債的存在——從佩森出發，到長城的最遠端，最多需要兩年的艦上時間，並產生二十多年的時間債，所以不論是進攻還是防禦，都難以統籌。

盧杜薩美陰森一笑，回答道：「就在我們說話的當口，陛下正在要求……命令……聖神和保護體的每一顆星球，調用星球上的資源，修建一艘巨大的飛船……每顆星球一艘。」

「我們已經有成千上萬艘飛船……」神父艦長開口，但立馬打住了。

「對，」樞機低沉地說道，「這些飛船都將使用新的大天使技術，但不會像『拉斐爾』號那樣只是一艘信使艦船，它們將是本旋臂迄今為止最具毀滅性的戰鬥驅逐艦，能夠在瞬間傳送到星系內的任何地方，而花費的時間，比登陸飛船上升至軌道所需的還短。每艘飛船都將以建造它的星球命名，船員都將是如你這般虔誠的聖神軍官——甘願忍受死亡、接受重生的男女。而每艘飛船，都足以摧毀整個游群。」

德索亞點點頭。「教皇陛下得到了這個神啟，知道了那個孩子的威脅，而這就是他的回應嗎，大人？」

盧杜薩美繞桌子走回去，坐進他的高背寶座，似乎突然變得疲乏不堪。「一部分，費德裡克，只是部分。接下來的十年裡，我們就會開始建造這些新飛船，這項技術很難掌握……非常難掌握。與此同時，那賽伯女妖還在像傳染病毒一樣，繼續播撒病害，而這一部分，就要靠你解決——你，還有你的船員，加強版的病毒搜尋隊。」

「加強版？」德索亞重複道，「格列高利亞斯中士和紀下士還會和我同行嗎？」

「會。」樞機低沉地說道，「他們已經得到了委派令。」

「那新成員來自何處？」德索亞問道，害怕派到他任務中來的會是神聖法庭的樞機。

盧杜薩美樞機張開肥胖的手指，動作像是在打開一個寶箱的蓋子。「只是給你增派了一名船員，費德裡克。」

「是教會的官員？」神父艦長問道，他不知道教皇觸顯會不會被遞交給另一個指揮官。

盧杜薩美搖搖頭，肥胖的下頜隨之抖動起來。「是名普通的武士，德索亞神父艦長。一種新型武士，專為復興的基督聖心軍特別訓練的。」

德索亞不明白。聽上去就像是教會在以自己的生物修正技術，回應驅逐者的納米技術。這可違反了德索亞習得的所有教會教義。

樞機似乎又一次看透了神父艦長的心思。「並非你想的那樣，費德裡克。只是……能力有所強化……並在聖神軍隊的新支隊中得到非常獨特的訓練而已，但她完全是人類……是基督教徒。」

「是名士兵？」德索亞問道，很是迷惑。

「一名武士。」盧杜薩美說，「不屬於聖神艦隊的指揮系統，是精英軍團的首位成員，屬於陛下今天將要宣佈的聖戰的先頭部隊。」

德索亞揉揉下巴。「那麼他是否受我的直接領導，就像格列高利亞斯和紀白森一樣？」

「當然，當然。」盧杜薩美話音低沉地說著，坐回椅子上，雙手捧著滾圓的肚子，「只有一點不同，陛下與神聖法庭討論之後，認為必須做出這一改變。這位女子也會擁有教皇觸顯，在做出軍事決定，或是對教會有保護作用的行動上，她有單獨的職權。」

「女子。」德索亞重複道，絞盡腦汁想弄明白這一切。如果他和這位神秘的「武士」都擁有教皇賜予的同等權力，還怎麼做決定呢？迄今為止，追蹤孩子的方方面面，都或多或少牽涉到軍事行動。他所下達的每一個決定，都致力於保護教會。如果他只是被解職，由他人來替位，興許還好過現在這虛假的分權。

還沒等他搞清楚，盧杜薩美樞機便探身向前，用他低沉的嗓音盡量發出輕聲的語句：「費德裡克，陛下依舊預見到你會牽涉其中……並將擔負起主要的責任。但我主昭示了一個萬分危急的時刻，陛下深知你慈憫，不想你經此一難。」

「萬分危急的時刻？」德索亞說著，立即明白了那是什麼意思，心沉到了谷底。

盧杜薩美從桌子那頭探過身來，臉上除了明光，就是暗影。「你必須阻止這個賽伯小女妖，毀滅她。那病毒必須從基督教會中連根拔除，那是補正手術的第一步。」

德索亞數到八，終於開口道：「也就是說，我負責找到孩子，」他說，「而這名……武士負責……殺死她。」

「不錯。」盧杜薩美說。他沒有詢問德索亞神父艦長是否願意接受這一新的使命。重生基督徒、神父，特別是耶穌會士和聖神艦隊軍官，在接受聖父或聖母署下的任務時，從來不會支吾推諉。

「我什麼時候同這名武士見面，大人？」德索亞問。

「『拉斐爾』號將於今日午後傳送到天龍星七號星系。」坐在德索亞左後方的奧蒂蒙席尖著嗓子說道，「你的新船員已經在飛船上了。」

「我能否問一下她的名字和軍銜？」德索亞說著，轉身看著高大的蒙席。

國務秘書西蒙・奧古斯蒂諾・盧杜薩美樞機回答了他：「她還沒有正式的軍銜，德索亞神父艦長。她最後會在新成立的聖戰軍中任職，而在那之前，你和你的士兵都可以直呼其名。」

德索亞繼續等候。

「她叫尼彌斯。」樞機低沉地說道，「拉達曼斯・尼彌斯。」他小小的眼睛忽然轉向盧卡斯・奧蒂，蒙席站起身來，德索亞也趕忙站起來。很顯然，接見到此結束。

盧杜薩美豎起三根粗短的指頭，向兩人賜福。德索亞頷首回禮。

「願救世主耶穌基督，守護你，保佑你，助你成功走完這趟極為重要的旅程。以耶穌之名祈禱。」

「阿門。」盧卡斯・奧蒂蒙席輕輕念著。

「阿門。」德索亞應和道。

44

凍結在冰層裡的不僅僅是一座建築，而是一整座城市。原霸主居以自傲的一小顆星球，被牢牢凍結在天龍星七號再度凝華的大氣中，就像遠古的昆蟲被鎖閉在琥珀裡。

格勞科斯神父是個和善的人，幽默且慷慨。我們很快瞭解到，他被流放到天龍星七號，是因為他加入了教會的最後一支忒亞修道會，這是對他的懲罰。在尤利烏斯六世頒布一項教諭，宣佈偽教皇的觀點褻瀆上帝之後，他所在的修道會只能拋棄忒亞的基本教義並解散，而其下成員要麼被逐出教會，要麼被送到聖神疆域的屁股端上。但格勞科斯神父沒有把這寒冰墓地中的五十七標準年看作是流放——他稱其為使命。

格勞科斯神父承認，沒有一個奇查圖克人對信教表現出一丁點的興趣，也坦言說他沒有多少興趣勸他們皈依。他欽慕他們的勇氣，敬重他們的正直，並被他們辛苦繁衍出的文化深深吸引。格勞科斯神父說自己以前並不瞎，這不單純是白內障，而是後來在地表受雪盲所害——寒冷、空氣稀薄，加上超短波輻射所致，而在那之前，他曾跟隨好幾個奇查圖克獵隊出行。「那時候獵隊很多。」我們在老神父那明亮的書房中入座後，他如此說，「而今已漸數被消磨。五十年前，這個區域還有好幾萬奇查圖克人，如今活著的只剩幾百個了。」

在頭一兩天裡，在伊妮婭、貝提克和盲神父交談的時候，我花了大量的時間去探索這個冰凍城市。

格勞科斯神父在那座高樓的四個樓層上掛滿了燃料球提燈。「是為了驅走幻靈。」他解釋過，「它們怕光。」我找到一段樓梯，於是提著提燈，為步槍上好膛，往下走進黑暗之中。二十多層之下，出現了一組迷宮般的冰道，通向城市中的其他建築。幾十年前，格勞科斯神父曾用光筆為這些入口一一做了標記，它們通向不同的地下建築——倉庫、法院、通信中心、霸主大教堂、旅館等。我走進了其中幾處，有跡象表明，神父近期也來過這些地方。在探索第三個的時候，我發現了縱深的地窖，裡面存著高能燃料球。這些都是老神父光和熱的來源，也是用來吸引奇查圖克人時常登門拜訪的主要籌碼。

「除了燃料，他們從幻靈身上得到了一切。」他曾說，「這些小球可以給他們光芒和一丁點熱量。我們喜歡實物交換——他們給我幻靈的肉和皮，我給他們光、熱，再跟他們嘮叨兩句。他們一開始同我交談，我想，是因為我這個群伙的數目是最純粹的質數……一！早先，我還把東西藏起來不讓他們知道，但現在我明白，奇查圖克人永遠不會從我這兒偷東西，哪怕他們必須靠這些東西才能生存，哪怕他們的孩子得靠這些才能活下去。」

在這被冰掩埋的城市裡，再也沒有其他東西可看。遠處是純然的黑暗，濃郁得連提燈也無法驅散。我曾有過一點期望，但願能找到什麼簡單易行的辦法——超大噴燈啦，融合鑽孔器啦——可以幫我們沿河而下，抵達第二座拱門，但此類希望很快就灰飛煙滅。這座城市，除了格勞科斯神父所在的那四層樓，擁有傢俱、書、光、食物、溫暖和人聲，其餘地方都和第九層地獄一樣冰冷死寂。

我們到那兒的第三天（或是第四天）的晚餐前，我跟他們一起留在了老神父的書房，聽著他們談話。我早已將架子上的書瀏覽了一遍：一冊冊書擺在那兒，有哲學、神學、奧秘、天文學課本、人類文化學研究、關於新人類的著作、冒險小說、木工指南、醫學教材、動物學書籍……

「三十年前，我的眼睛瞎了。」第一天，格勞科斯驕傲地向我們展示他的圖書館時，他如是說，「最令我悲傷的，是我再也不能閱讀這些摯愛的書籍了。我就是遭叛的普洛斯彼羅[69]，你們想像不出，我花了多麼長的時間，才把這三千冊書從五十層之下的圖書館拖上來！」

到了下午，當我在大樓內探險，而貝提克獨自看書的時候，伊妮婭會為盲詩人朗讀。有一次，我沒敲門就走進書房，看見年老的傳教士竟然滿臉淚痕。

這一天，我跟他們在一起時，格勞科斯神父正在為我們講解忒亞——不是被尤利烏斯六世取而代之的偽教皇，而是古時的那位耶穌會士。

「第一次世界大戰期間，他在戰地抬擔架。」格勞科斯神父說道，「他本可作為隨軍神父，遠離戰線，可他決定去抬擔架，最後因為英勇而獲得了勳章，包括榮譽軍章。」

貝提克彬彬有禮地清了清嗓子。「打斷一下，神父，」他輕聲道，「我想，第一次世界大戰，應該是大流亡前在舊地發生的戰爭，對嗎？」

長鬍子神父微微一笑。「一點沒錯，我親愛的朋友，一點沒錯。是在二十世紀早期，非常可怕的戰爭，非常可怕，而忒亞親歷了它最為激烈的時刻。他對戰爭的厭惡由此開始，一直持續到他去世。」

格勞科斯神父坐在他很久以前親手製作的搖椅上，前後搖著，身後是簡易搭建的壁爐，燃料球在裡面燃燒。金色的餘燼投射出長長的陰影，自穿過遠距傳送門以來，我們就再沒感受過如此的溫暖。「忒亞是地質學家和古生物學家。二十世紀三十年代，他在中國——我的朋友們，這是舊地的一個國家——他在那兒形成了一套理論，認為進化是一個未完成的過程，但也是一個精心設計的過程。他認為，宇宙是上帝的一個計劃，要把進化的耶穌、人格、宇宙三者化為一個有意識的實體。忒亞・德・夏丹認為，進化的每一步都將充滿希望的標誌，甚至就連大滅絕也是歡樂的源泉，他用到的詞是，當人類成為宇宙的中心，『宇宙創世階段』便開始了，當人類的意識進一步進化，便是『心理創世階段』，智人進化成真正的人類，是『人化』和『超人化』兩個階段。」

「打擾一下，神父，」我聽見了自己的聲音。在這冰凍的城市和冰凍的大氣下，週遭環繞著幻靈殺手和寒冷，我隱隱意識到，討論這些抽像的理論是多麼不合時宜，「忒亞認為人類可以進化成神，但這難道不是他的異端邪說嗎？」

盲神父搖搖頭，表情依然很愉快。「我的孩子，在忒亞的一生中，他從未因異端而受懲戒。一九六二年，神聖法庭——我向你保證，那和今日的神聖法庭可是大相逕庭——下達了一則訓誥……」

「一則什麼？」伊妮婭坐在靠近爐火的地毯上，問道。

「一則訓誥，就是警告，呼籲人們不要不加批判地接受他的思想。」格勞科斯神父說，「忒亞沒有說人類會成為上帝……他只是說，整個有意識的宇宙，都不過是大進化的一部分，目標是在終結之日——他將之稱作歐米伽點——所有的創造物，包括人類，都將與神共生共存。」

「忒亞說的進化，是否也包括技術內核？」伊妮婭抱著雙膝，輕聲問道。

盲神父停下了搖椅，手指捋著鬍鬚。「親愛的，好幾個世紀以來，忒亞派學者都在為這一點爭論不休。我不是學者，但我肯定，在他的這一樂觀論中，肯定包含了內核。」

「但它們是從機器演化而來的。」貝提克說，「它們關於終極智能的觀念，肯定與基督教的完全不同——一個冷漠、不帶感情的神，擁有強大的預言能力，能夠理解所有的變數。」

格勞科斯神父頻頻點頭。「但他們認為，我的孩子，他們早期具有自我意識的祖先，是依照活體DNA設計的——」

「依照DNA設計，目的是用於計算。」我說道。當談到靈魂的時候，這些內核機器竟然也得到了不被妄下論斷的權利，這一想法真是讓我大吃一驚。

「那麼，孩子，我問你，在頭幾千萬年裡，我們的DNA又是為了什麼而存在呢？吃飯？殺戮？繁殖？人類的鴻蒙開初，比起大流亡前那些硅基和DNA基人工智能來說，不也是一樣卑賤？依照忒亞的觀點，是上帝所創造的『意識』，作為領會祂意願的一種方式，加快了宇宙自我意識的發展。」

「技術內核想利用人類，作為終極智能計劃的一部分，」我說，「之後摧毀我們。」

「但它沒有。」格勞科斯神父說。

「那也不是出於內核方面的原因。」我說。

「自從進化出人類——人類也一直在不停進化，」老神父繼續道，「但那也不是出於它的祖先或者自己的原因。進化產生了智人。智人，又經歷了漫長而痛苦的進程，進化成了人類。」

「移情。」伊妮婭輕聲說。

盲眼的格勞科斯神父轉過頭，瞎眼望著她。「完全正確，親愛的，但我們並不是人類唯一的化身。一旦我們的計算機器產生了自我意識，它們也就成了設計的一部分。它們也許會反抗。為了它們自身的複雜目的，它們或許會試圖掙脫這一設計，可宇宙不會停止它的編排。」

「聽你的話，就好像宇宙和它的進程是台機器。」我說，「有著既定程序，無法停止，無可避免。」

老人緩緩地搖著頭。「不，不……從不是機器，也從不無可避免。假如基督要向我們昭示什麼，那麼他會跟我們說，沒有什麼東西是不可避免的。結果無人知曉。究竟是選擇光明，還是黑暗，都在我們自己——我們人類，還有所有具備意識的實體手裡。」

「但忒亞認為意識和移情會勝利，是吧？」伊妮婭說。

格勞科斯神父瘦骨嶙峋的手朝身後的書架揮了揮。「架子上應該有本書……在第三層……三十多年前，我最後一次看到它的時候，裡邊夾著一張藍色書籤。看到了嗎？」

「《忒亞・德・夏丹的日記、筆記、書信集》？」伊妮婭問。

「對，對。翻到夾著藍色書籤的地方。有沒有看到我做了批注的那段？那是我這雙老眼瞎掉前看見的最後的東西……」

「標注了一九一九年十二月十二日的那段？」伊妮婭問。

「對，請讀一下。」

伊妮婭拿起書，靠近火光。

「『注意這點，』」她讀道，「『我從不認為人類的形態只有確定的幾種。但我相信，所有形態終有一天會消失，並將重塑成一個難以想像的嶄新整體。同時，我確信，這些形態會經歷一些基本的過渡角色——這一階段必不可少，無法避免，這是我們（我們或是整個種族）必將經歷的蛻變過程。我對它們的鍾愛，不在於它們特定的形態，而在於它們的機能，如何以某種神秘的方式，首先建立起神的某種潛質——然後，通過自身的努力，得到耶穌的恩典，成為神。』」

隨後是一小段時間的沉默，間或被燃料球火焰那輕微的絲絲聲，還有頭頂和四周那上億噸冰塊的碎裂聲和吱嘎聲打斷。最後，格勞科斯神父打破沉默。「這希望，在現任教皇的眼裡就是忒亞的異端邪說。相信那希望，便是我最大的罪惡。這——」他指指外牆，玻璃外是迫臨的冰川和黑暗，「這就是對我的懲罰。」

我們幾人又沉默了一陣。

格勞科斯神父哈哈大笑，枯瘦如柴的雙手放上膝蓋。「但我母親告訴我，只要有朋友，有吃的，有交流，那就不存在懲罰或痛苦了。而我們三樣都有。貝提克先生！我叫你『貝提克先生』，因為我想對你表示尊敬，先生。世人虛造了錯誤的類別，把你和人類區別開來。貝提克先生！」

「什麼事？」

「幫老夫一個忙，去廚房取一下咖啡好嗎？應該已經好了。我去看看燉肉和麵包，安迪密恩先生？」

「什麼事，神父？」

「能不能到酒窖去一下，找瓶最好的葡萄酒？」

我笑了，儘管知道老神父看不見我的表情。「我得往下走多少層才能找到酒窖，神父？但願不到五十九層吧？」

老人也笑了，牙齒從鬍鬚間露出來。「我每餐飯都會配酒，我的孩子，所以，如果像你說的那樣，我的身板肯定不會像現在這樣糟。可惜，像我這麼懶的老東西，把酒放在了樓下的儲藏室裡，就在樓梯旁。」

「我去找。」我說。

「我來鋪桌子。」伊妮婭說，「明晚我來做飯。」

於是我們散開，各自忙活。

45

「拉斐爾」號減速進入天龍星七號。同別的乘過大天使飛船的人一樣，德索亞神父艦長曾聽過關於飛船驅動原理的解釋，它突破光速屏障的原理，和大流亡前那些古老的霍金驅動截然不同。「拉斐爾」號的驅動幾乎可以說是個騙局：當達到近量子速度時，它會向一種曾被稱作「締結的虛空」的介質發出信號，於是別處的能量源就會激活一個遙遠的裝置，割裂該介質的次級位面，打破時空本身的構造。那樣的破壞對人類船員是立時致命的，他們會痛苦地死去——細胞爆裂，骨頭被磨碎成粉，神經突觸失靈，五臟外流，器官液化。他們無從得知細節：在十字形進行重建和重生的過程中，那最後幾毫秒關於恐怖和死亡的記憶，都將被全數抹除。

現在，「拉斐爾」號開始向天龍星七號減速，它那名副其實的聚變驅動在兩百倍的重力下，讓飛船逐漸慢了下來。德索亞神父艦長、格列高利亞斯中士、紀下士三人在各自的加速椅或重生龕中冰冷死寂地躺著，因為飛船在重生順利開始前會自動保存能量，所以不會開啟內部能場，於是，他們粉身碎骨的身體被第二次碾磨成粉。飛船上，除了三具人類待蘇體，還有一雙睜開的眼睛。拉達曼斯・尼彌斯打開了重生龕的蓋子，正躺在敞開的躺椅中。她強健的身體正經受著減速的可怕衝擊，卻沒有受到任何傷害。按照標準設計，普通艙室裡的維生系統已經關閉：沒有氧氣，氣壓極低，人類如果不穿航空服，絕對活不成，何況溫度還低達零下三十攝氏度。尼彌斯一臉漠然。她穿著大紅的連體服，躺在躺椅上，注視著監視器，偶爾向飛船詢問，並通過微纖數據鏈接獲取答覆。

六小時後，內部能量場還沒有啟動，躺在複雜棺具裡的待蘇體也未開始修復，甚至連艙室都還處在完全真空下，尼彌斯站了起來，面無表情地頂著兩百倍重力，走到會議間和圖表桌前。她調出天龍星七號的地圖，迅速找到原特提斯河的河道，然後命令飛船疊加上遠程視圖，她伸出手，撫過全息圖像上的冰河、雪丘、冰川裂縫。一幢建築物的頂端從大氣冰川中突兀地冒出。尼彌斯重新檢查了一遍視圖：這座建築離被掩埋的河流不足三十公里。

在十一小時的減速之後，「拉斐爾」號進入旋轉軌道，繞著天龍星七號這個發亮的白色雪球運行。內部能量場早已啟動，維生系統全面開動，但拉達曼斯・尼彌斯對此沒有任何反應，如先前對待重力和真空一樣，滿不在乎。離開飛船前，她檢查了一遍重生龕監視器，還有兩天多時間，德索亞和他的士兵才會從龕中醒來。

尼彌斯坐進登陸飛船，將手腕上的光纖連上控制台，下達脫離命令，然後引導飛船穿過晨昏線，進入大氣，其間甚至沒有使用任何輔助儀器或控制裝置。十八分鐘後，登陸飛船降落在地表，距離那勾了一層銀邊的半截塔樓不足兩百米。

冰川的台地之上，日光煞是耀眼，但天空卻只是單調的黑色，不見一顆星星。雖然這裡的大氣稀薄得可以忽略不計，但星球大量的熱交換系統在兩極之間流動，引發「狂風」呼嘯不止，將冰晶攜捲至每小時四百公里的速度。氣閘艙中掛著太空服和抗危航服，但拉達曼斯・尼彌斯完全沒瞧上一眼，便扭開了門。她未等階梯在腳下展開，便馬上跳到了三米下的地面上，在一點七倍重力下筆直站定。冰針向她襲來，速度堪比鋼矛槍中發射出的鋼矛。

尼彌斯打開內部能源，於是一個圍裹著她的身體、距離髮膚不到零點八毫米的擬生物能場被激活了。在外人眼裡，這個留著一頭短黑髮、有著冷漠的黑色雙眼的強健女人，突然變成了一個亮如鏡面的水銀質人形雕塑。那水銀質人形以每小時三十公里的速度，悠閒地跑過凹凸不平的冰面，至建築物處停下，沒找到任何入口，於是一拳打碎一塊塑鋼窗。她步入那條裂縫，輕而易舉地走過光滑的冰面，來到電梯升降井的頂部，扯開鬆垮朽壞的電梯門。電梯早已墜入八十多層之下的地底。

拉達曼斯・尼彌斯踏進敞開的升降井，跳了下去，如鉛錘般以每秒一百零八點八英尺的速度墜入黑暗。當她看見光芒一閃而過，便趕緊抓住一條鋼樑，陡然停住。此時，她已經達到每小時五百多公里的終極速度，但不到零點零三秒間，速度便陡降至零。

尼彌斯跨出電梯井，大步進入室內，留意到周圍的傢俱、提燈、書架。老人正在廚房。他聽到了急促的腳步聲，便抬起頭來。「勞爾？」他喚道，「伊妮婭？」

「就是這兒。」拉達曼斯・尼彌斯念叨著，突然將兩根手指插進老神父的鎖骨，把他舉離地面，「伊妮婭那丫頭在哪兒？」她輕聲問，「他們在哪兒？」

意外的是，瞎眼的神父並沒有因疼痛而大叫。他緊咬著疏落的牙齒，盲眼瞪著天花板，卻只說了四個字：「我不知道。」

尼彌斯點點頭，把神父丟到地上，騎坐在他的胸口，食指探向他的眼睛，將一根自導微纖射進他的大腦，自導探針很快自動抵達了大腦皮層中的特定位置。

「現在，神父，」她說，「咱們再試試。那丫頭在哪兒？和誰在一起？他們在哪兒？」

垂死的神經能量化作編碼，沿著微纖湧出。尼彌斯得到了答案。

46

和格勞科斯神父在一起的那些日子，我現在依然難以忘懷。在這麼多周的來回奔忙後，那段時光的愜意和悠閒更顯得彌足珍貴，還有大家的對話。我最懷念的，還是那些對話。

奇查圖克人回來前，我得知了機器人貝提克和我一同旅行的原因之一。

「你有兄弟姐妹嗎，貝提克先生？」格勞科斯神父問道，他依然拒絕使用表示機器人的敬語。

讓我驚訝的是，貝提克答道：「有。」怎麼可能？我總以為，機器人都是經由設計製造，然後用各種基因元件組裝而成，在大型培養桶裡成長……就像用於移植的器官一樣。

「我們是被製造的。」在老神父的催促下，貝提克繼續道，「是克隆出來的，按慣例，以五人為單位共同長大——通常有四個男性，一個女性。」

「五胞胎。」格勞科斯神父坐在搖椅上說道，「那麼，你有三個兄弟和一個姐妹。」

「對。」藍皮膚男子說道。

「但你們肯定不是……」我欲言又止，揉了揉下巴，鬍子已經在格勞科斯神父奇特的家裡刮了個乾淨——似乎文明人都該這麼做——摸到光滑的皮膚，幾乎嚇了我一跳。「但你們肯定不是一起長大的。」我說，「我的意思是說，機器人不是……」

「不是製造出來就是成人嗎？」貝提克接過我的話，報以同樣的微笑，「不。我們的發育過程確實被加速了——大約經過八標準年就能完全發育成熟——但我們也有嬰幼兒時期。機器人之所以造價驚人，這八年的耽擱也是其中一個原因。」

「你的兄弟姐妹都叫什麼？」格勞科斯神父問。

貝提克合上手裡正在翻看的書。「依照傳統，五胞胎的各個成員，是以字母順序命名。」他說，「我的兄弟姐妹們分別叫作安提比、科烈森、妲利亞、依維克。」

「誰是女生？」伊妮婭問，「妲利亞？」

「對。」

「你的童年是什麼樣的？」女孩問。

「基本上就是接受教育、責任訓練、定義服務參數。」貝提克說。

伊妮婭正躺在地毯上，雙手捧著下巴。「你上學嗎？玩嗎？」

「我們的大部分知識都是通過RNA直接導入的，不過也在工廠接受教育。」禿頂的男子看著伊妮婭，「如果你說的『玩』是問有沒有時間和兄弟姐妹們一起放鬆，答案是肯定的。」

「他們現在怎麼樣了？」伊妮婭問。

貝提克緩緩地搖了搖頭。「一開始，我們被轉移到同一個地方工作，但之後不久就分開了。我被賣到流亡的摩納哥王國，運到阿斯奎斯。我覺得，我們五個人都還在環網及偏地的不同地方勞作著。」

「你們之後就再沒聯繫過嗎？」我問。

「再也沒有過。」貝提克說，「雖然在詩人之城的建設時期，有很多機器人勞工從威廉王二十三世的殖民地傳送到那個星球，但他們大多數早在我到達之前，就已在那裡幹活，他們之中，沒有一個在轉運途中遇到過我的任何一個兄弟姐妹。」

「在環網時期，」我說，「通過遠距傳輸器和數據網，應該很容易搜索其他星球吧？」

「對。」貝提克說，「但實際上，受法律和RNA抑制物的禁止，機器人不能直接使用遠距傳輸器或數據網。並且，當然，在我被製造出來後不久，霸主法律就禁止製造和擁有機器人了。」

「所以只有偏地，」我說，「在海伯利安這樣的偏遠星球，才有人敢雇你。」

「完全正確，安迪密恩先生。」

我吸了口氣。「所以，你陪我踏上這趟旅途，是為了這個？為了尋找你的兄弟……兄弟或者妹妹？」

貝提克笑了。「能和我的克隆兄弟姐妹偶遇的概率，實在小得可憐，安迪密恩先生。撇開概率這一點不談，隕落之後，機器人還被大規模摧毀了，他們能從中生還的機會也是微乎其微。可是——」貝提克閉了口，攤開雙手，似乎在解釋一件荒謬的事。

獵隊回來的前一天傍晚，我第一次聽到伊妮婭談論她關於愛的見解。她先是向我們提問有關馬丁・塞利納斯《詩篇》的問題，後來話題就轉到了這上面。

「好吧。」她說，「我明白，聖神每佔領一個地方，就把這本書列入當地的禁書書目，但那些在書出版時還沒被聖神吞併的星球呢？有沒有像他如饑似渴想要的那般，得到高聲喝彩？」

「我記得在神學院討論過《詩篇》。」格勞科斯神父輕聲笑道，「雖然明知是本禁書，但那只是讓誘惑更添一分。我們可以忍住不讀維吉爾，卻排著隊傳閱那本已被翻得稀爛的《詩篇》，那本打油詩。」

「那是打油詩嗎？」伊妮婭問，「我一直以為馬丁叔叔是位偉大的詩人，不過，也只有他自己那麼跟我講，媽媽總是跟我說，他就是個討厭鬼。」

「打油詩也是詩。」格勞科斯神父說著，又輕聲笑起來，「事實上，兩者很難分開。我記得，在那業已式微的文學圈被教會吞併之前，圈子中的大部分評論家都拒絕承認《詩篇》屬於文學。也有人把他視為……真正的詩人，而非記錄隕落前海伯利安事件的史官。但大多數人，都對他第二卷卷末關於愛的頌揚冷嘲熱諷……」

「我記得。」我說，「那個叫索爾的人物——老學者，女兒逆齡成長的那位，他找到了『亞伯拉罕的兩難選擇』的答案，是愛。」

「我記得首都有個惡毒的評論家，曾這樣評論這首詩，」格勞科斯神父輕笑道，「他引用了大流亡前舊地出土的一面古牆上的塗鴉——『如果愛是答案，那麼問題為何？』」

伊妮婭看著我，等著我的解釋。

「在《詩篇》裡，」我說，「學者似乎發現，人工智能內核所謂的『締結的虛空』，正是愛。愛，就像引力、電磁力、強弱核力一樣，是宇宙的基本力之一。在詩中，索爾領悟到，內核終極智能永遠無法理解，移情與之……與愛，是密不可分的。老詩人對愛的描述是『如同亞量子般不可捉摸/將信息在一個個光子間傳遞……』」

「忒亞定會贊同這一說法，」格勞科斯神父說，「儘管他會以另一種方式表達。」

「不管怎樣，」我說，「對這首詩的普遍反應幾乎都是——比如我的外婆——說它多愁善感得有些濫俗。」

伊妮婭搖著頭。「馬丁叔叔說得對。」她說，「愛是宇宙的基本力之一。我知道索爾・溫特伯真的相信自己理解了那句話。他這麼對媽媽說了之後，就隨女兒消失在獅身人面像裡，乘著它前往孩子的未來。」

盲神父停下搖椅，探過身，手肘撐在皮包骨頭的膝蓋上。他那補丁織綴的法衣，要是穿在別的缺少高貴氣質的人身上，便會充滿滑稽的意味。「簡單來講，是不是說，上帝即愛？」他說。

「對！」伊妮婭說，她已經站到了火堆前。那一刻，她似乎一下子成熟了，似乎在我們一起經歷的短短幾個月時間裡長大成人了。「希臘人在勞作時發現了重力，但解釋說那是四大元素之一：土，『回歸家族』。索爾・溫特伯所瞥見的，是愛的一點物理性質……它存在於什麼地方，怎樣產生作用，一個人怎麼理解並駕馭它。『上帝即愛』這個說法，和索爾・溫特伯所見的——馬丁叔叔試圖解釋的東西——之間的區別，就像希臘人對於重力的解釋與艾薩克・牛頓的公式之間的區別。一種是巧妙的描述，另一種是對其本質的分析。」

格勞科斯神父搖搖頭。「我親愛的，聽你的話，愛就跟機械參數一樣，可以套用公式計算。」

「不。」伊妮婭說，我從未聽過她這麼堅定的聲音，「就像你所解釋的，忒亞認為宇宙會向著更偉大的意識進化，那不可能純粹是機械的……那些力量不是像自然科學裡的其他力一樣，不帶任何感情，而是萌生自神明絕對的熱情……嗯，那麼，倘若承認愛屬於『締結的虛空』的一部分，就意味著它永遠不可能是機械的。從某種意義上說，它就是人類的本質。」

我抑制住想笑的衝動。「那麼，你是說，會有另外一個艾薩克・牛頓，歸納愛的物理定律？」我說，「歸納出它的熱力學定律，熵定律？推導愛的微積分？」

「對！」女孩說道，漆黑的雙眼燦若明星。

格勞科斯神父身子依舊前傾，雙手緊緊抱著雙膝。「從海伯利安來的年輕的伊妮婭，你是不是那個人？」

伊妮婭飛快地別過身，朝智能玻璃之外的黑暗和冰原走去，幾乎快要走出光亮時，又折返回來，慢慢走回溫暖的地界。她低著頭，睫毛上掛著淚珠。然後她開口了，聲音極小極細，幾乎有些顫抖。「對。」她說，「我想我是那個人。我不想成為她，但我是。或者我會成為……如果能活下去的話。」

聽到此，我背脊一陣冰涼，真後悔討論到這個問題上來。

「你現在願意告訴我們嗎？」格勞科斯神父問道，聲音就像一個孩子在懇求。

伊妮婭仰起臉，慢慢地搖了搖頭。「不。我還沒準備好。對不起，神父。」

盲神父坐回椅子裡，突然間看起來十分蒼老。「沒關係，我的孩子。我已經見到你了。這是我的榮幸。」

伊妮婭走到老人的搖椅旁，深情地擁抱了他一分鐘。

第二天清晨，我們還沒起床，庫奇阿特和他的獵隊就回來了。在與奇查圖克人在一起的那段日子，我們幾乎已經習慣了間歇地睡上幾個小時，起來之後接著在沒完沒了的晦暗冰窟中前進，而在格勞科斯神父這裡做客時，我們又遵循他的作息規律：把最裡面房間的燃燈熄掉一部分，造出八小時的「夜晚」。就我自己的體驗，在一點七倍重力環境下，人總是會覺得疲倦。

奇查圖克人不喜歡在建築裡走得太遠，所以他們只是站在敞開的窗戶前，那裡雖說也是室內，但更像是冰廊的一部分。他們以一種變化的聲調柔聲呼叫著，直到我們匆匆穿好衣服，跑出來。

獵隊回到了吉利的質數——二十三，不過，對於他們在哪裡找到了新成員——一個女人，格勞科斯神父沒有問，我們也就無從得知了。我走進房間的時候，那景象著實讓我吃了一驚，而且從此還深植入腦海，揮之不去——穿著幻靈長袍的強壯的奇查圖克人，以他們的典型姿勢蹲坐在地，格勞科斯神父也蹲在旁邊，和庫奇阿特聊天，老神父那夾了棉花、打著重重補丁的法衣在冰上鋪開，猶如黑色的花朵，燃料球提燈發出光亮，從入口的冰晶一直折射到冰窟中。在智能玻璃外是刺骨的寒冰、千鈞的重量、極度的黑暗，那可怕的感覺，壓得人……喘不過氣來。

我們很早就要求格勞科斯神父為我們充當翻譯，請求——實際上應該是再次請求——土著人幫助我們。現在，老人開始談到這一話題，問那些穿著白色長袍的人是否真的願意幫助我們背著木筏，到河流下游。奇查圖克人一一回答，每人都向格勞科斯神父和我們三人各自單獨確認，答案完全一致——他們已準備好出行。

這不是一趟簡單的旅程。庫奇阿特向我們證實，的確有冰廊一路往下，通到第二座拱門所在的河流，那裡差不多比我們這裡低兩百米，並且，還有一小段露天的河段，就從第二座傳輸器底下穿過，但是……

從這裡到北方約二十八公里外的第二座拱門，沒有直通的冰廊。

「我一直想問，」伊妮婭說，「這些冰廊到底是怎麼來的？它們都如此光滑，形狀規則，不可能是冰縫或者是裂溝。是奇查圖克人在很久以前挖出來的嗎？」

格勞科斯神父看著孩子，長著山羊鬍子的臉上帶著懷疑。「你是說你不知道？」他問，然後轉過頭，朝奇查圖克人飛快地說了幾個音節。他們立刻炸開了鍋——激動地吵吵嚷嚷，近似於大叫大喊，我們猜測他們是在哈哈大笑。

「但願我沒有冒犯你，親愛的，」老神父說道，他微笑著，盲眼對著伊妮婭的方向，「我以為這事大家都知道呢。你們在冰中走了這麼長時間，竟不知道這冰廊的由來，我真是太吃驚了，覺得有些好笑——除不盡的人也有同感。」

「除不盡的人？」貝提克問。

「奇查圖克。」格勞科斯神父說，「這個詞的意思是『除不盡的』。也許，更準確地說，應該是——『沒有比這更完美的數字』。」

伊妮婭笑了。「我沒有生氣。我很高興能讓大家開心。可到底是什麼挖了那些冰廊？」

「幻靈。」神父回答之前，我先猜出了答案，並說出了口。

他微笑著看向我。「完全正確，我的朋友勞爾。你說對了。」

伊妮婭皺皺眉。「它們的爪子是很可怕，但就算是成年幻靈，也不可能在這麼堅硬的冰層中挖出如此寬闊的廊道……不是嗎？」

我搖搖頭。「我想，我們還沒有真正見識到成年幻靈。」

「完全正確，完全正確。」老人一個勁地點頭，「勞爾說對了，親愛的。奇查圖克人能獵殺到的只是那些最小的幼獸。而稍大一些的幼獸，則會伺機獵殺奇查圖克人。你們見到的幻靈幼獸，只是那種生物的幼年階段。在這個階段，它們在地表獵食、活動。但在天龍星七號的三個公轉週期內——」

「是二十九標準年。」貝提克小聲說道。

「完全正確，完全正確。」神父點頭道，「在三個當地年，也就是二十九標準年內，那些未成年幻靈，也就是我們說的『幼獸』——雖然這個詞通常用來稱呼哺乳動物——會經歷變態發育，成為真正的幻靈，成年幻靈能以接近每小時二十公里的速度在冰層內穿梭。成體大約身長十五米，並且……嗯，去北方的途中，你們很可能會遇到一隻。」

我清清嗓子。「我想，庫奇阿特和奇阿庫剛才說，北面二十八公里外的遠距傳輸器廊道，與本區域之間，沒有廊道相連……」

「啊，對。」格勞科斯神父說道，又繼續用奇查圖克語嘰裡呱啦地與他們交談。庫奇阿特回過話後，盲神父說道，「你們得橫越地表約二十五公里，除不盡的人一次走不了那麼遠。艾查庫特也好心指出，這一區域幻靈密集——不論是幼仔還是成年的都有。幾個世紀以來，生活在那裡的人都被幻靈做成了頭骨項鏈。他還說，這個月正值夏天，地表的暴風雪非常猛烈。但為了你們，我的朋友們，他們願意走一趟。」

我搖搖頭。「我沒有明白一點。這兒的地表應該是沒有空氣的，不是嗎？我是說……」

「他們有旅行所需的所有材料，勞爾，我的孩子。」格勞科斯神父說。

艾查庫特咆哮了幾句話，庫奇阿特又以更為溫和的語調做了些補充。

「等你們準備好，他們就出發，我的朋友們。庫奇阿特說，在回到木筏的途中，會經歷三次行進、兩次睡眠。然後，一直朝北走，直到走出地道為止……」老神父陡然停住，把臉別了開去。

「怎麼了？」伊妮婭問道，聲音裡充滿了關切。

格勞科斯神父回轉身，擠出一個笑容，枯瘦如柴的手指捋過鬍鬚。「我會想你們的。好久都沒有……哈！我老了。來，我來幫你們打點行裝，我們先吃幾口早飯，然後看看儲藏室裡有沒有東西，能補充你們的食物和裝備。」

別離是痛苦的。想到老人要再度在冰洞裡孤獨生活，用那幾盞燈驅趕幻靈和行星冰川的入侵……想想都讓人心酸。伊妮婭哭了。貝提克去握格勞科斯神父的手，老神父猛烈地擁抱了機器人，把他嚇了一跳。「來日方長，我的朋友，貝提克先生。我感覺得到，我有很強烈的感覺。」

貝提克沒有回答，但過後，等我們跟著奇查圖克人深入冰川時，我看見藍皮膚男子回頭看了一眼，望向燈光裡映出的高大人影。然後，我們在冰廊中又拐了個彎，大廈、燈光和老神父也就此與我們作別。

我們的確花了三次行進和兩次睡眠的時間，最後，大家跌跌撞撞地滑下最後那段陡峭的冰坡，穿過一條蜿蜒而狹窄的冰縫，出來後，就到了拴著木筏的地方。我覺得要將這堆木頭從七彎八繞的無盡的廊道中運出去，壓根就不可能，可這一次，奇查圖克人沒有浪費一分鐘時間去讚歎那結滿冰霜的木筏，而是立即開始動手，把它拆成一根根木頭。

第一次見面時，整個獵隊看到我們的斧頭都面露驚訝之色。現在，我終於有機會向他們展示它的用法：將每根木頭都砍成一小段，每段僅一米半長。我們使用電能即將耗盡的手電激光器來照明，臨時組成了一個流水線，快要沉沒的木筏上結著一層冰，奇查圖克人把它們刮下來，將繩結切斷或是解掉，然後把長圓木遞給我們，由我們——我、貝提克、伊妮婭砍斷並堆積在一處。幹完後，爐石、多餘的提燈、刮下的冰都堆在了冰架上，而木頭都堆在長長的廊道裡，就像是為明年儲備的木柴。

一開始，我覺得這想法有些好玩，但我很快意識到，對於奇查圖克人來說，這樣的燃料儲備是多麼的珍貴。它們意味著可以驅走幻靈的熱量和光芒。我以另一種眼光打量著被大卸八塊的木筏。嗯，要是我們沒能成功通過第二座入口……

現在由伊妮婭為我們做翻譯，告訴庫奇阿特我們樂意把斧頭、爐子及其他雜物留給他們。我完全可以說，藏在幻靈牙齒後的那些臉都表現出了震驚。這群奇查圖克人興奮得團團亂轉，一會兒和我們擁抱，一會兒拍拍我們的背，氣力大得足夠把我們拍斷氣，就連一臉怒氣的艾查庫特也朝我們又拍又撞，似乎在表示難以表達的愛意。

獵隊每一名成員都綁了三四段木頭到背上，我和貝提克、伊妮婭也一樣，在如此強大的重力場下，它們就像混凝土一般沉重。接著，眾人開始了漫長的跋涉，朝上方爬去，朝地表、真空、風暴、幻靈爬去。

47

拉達曼斯・尼彌斯的神經探針花了不到一分鐘，就完成了對格勞科斯神父大腦的探查。將所有的目視圖像、語言、原始的神經突觸化學數據組合起來後，她對伊妮婭至冰凍城市的來訪有了全面的印象，獲得這些，甚至都不用拆解一個神經元。她收回微纖，花了幾秒鐘時間，將數據琢磨了一番。

三個半標準日前，伊妮婭、她的人類旅伴勞爾，還有機器人就已經離開，但他們肯定至少花了一天時間來拆木筏。第二座遠距傳輸器遠在北方，離這裡幾乎有三十公里，奇查圖克人要帶領他們從地表過去，那段旅途十分危險，也十分耗時。尼彌斯明白，伊妮婭可能無法活著從地表穿過，而且那概率很大。她已經從老神父的腦中獲取到了相關信息，那些以質數出行的人用以對付地表嚴酷環境的工具，是多麼拙劣。

拉曼達斯・尼彌斯淡淡一笑。她可不會讓概率來處理此事。

這時，格勞科斯神父孱弱地呻吟起來。

尼彌斯暫停思緒，彎下腰，膝蓋壓在老神父的胸膛上。神經探針幾乎沒有造成傷害：只消一個專用醫療箱，就可以治癒微纖在老人的眼睛和大腦之間鑽出的孔洞。況且，在她來之前，他就已經瞎了。

尼彌斯評估著情況。先前的等式中，可沒有考慮到會在這顆星球上遇見聖神神父。格勞科斯神父開始掙扎，他那骨瘦如柴的雙手朝臉伸去，尼彌斯權衡著平衡式：饒神父不死，不會帶來多大風險。一個被遺忘的傳教士，被流放到此，不管怎樣都注定會死在這兒。而另一方面，尼彌斯也知道，不留活口就不會帶來任何風險。這等式很簡單。

「你……是……誰？」神父呻吟著，尼彌斯輕易地將他提起，拎著他離開廚房，穿過餐區，然後又穿過列著一排排書籍的圖書館，燃料球正溫暖地燃燒，最後她穿過走廊到達中央梯井。就連這裡都亮著提燈，防止幻靈來襲。

「你到底是誰？」盲神父再次問道。他在她的手裡掙扎，就像一個兩歲小孩想要掙脫一個強壯的大人的手。「你為什麼這麼做？」老人問道。尼彌斯到達電梯井，踢開塑鋼門，手裡依然抓著神父不放。

從地表上刮來一股冷風，咻咻捲入地下兩百米的冰川深處，那聲音聽起來就像是冰凍的星球正在尖叫。最後一刻，格勞科斯神父終於意識到正在發生的事。「啊，親愛的上帝，我主，」他低聲說，裂開的嘴唇哆嗦著，「啊，聖忒亞……親愛的上帝……」

尼彌斯鬆開手，把老人丟進機井，轉身離開，身後竟然沒有傳出他的尖叫，這讓她略微有點詫異。她來到冰凍的樓梯，開始往地表行進，在如此沉重的重力場下，她一步跨越了四五個台階。快到頂時，有一條冰凍大氣凝成的冰瀑，遮蔽了五六段樓梯，她不得不一邊揮拳開路一邊前進。到了大樓屋頂上，她站在那兒，天空一片漆黑，空無一物，冰冷的風暴捲起冰晶，如同鞭子般抽打著她的臉，她激活相移場，悠閒地跑過冰原，直奔登陸飛船。

有三隻未成熟的幻靈正聚在飛船周圍調查。尼彌斯立刻記下了這些生物的特徵。非哺乳動物，它們白色的「皮毛」事實上都是管狀鱗片，可以存儲氣態大氣，並能以此來保持體溫，眼睛以遠紅外頻段視物，肺活量大得驚人，足以在無氧狀態下存活十二個小時乃至更多，每一頭都有五米多長，前足極為有力，後足的構造便於挖洞或開膛，每一頭的行動都非常迅捷。

就在她慢步跑近的時候，幾頭野獸都轉身對著她。在黑色背景的襯托下，那些幻靈看起來不像別的，倒更像巨大的白鼬，或者鬣蜥。它們修長的身軀快速地移動著，令人眼花繚亂。

尼彌斯本不想理會它們，但如果它們攻擊飛船，那麼起飛時就可能節外生枝。於是，她相移入快時間，兀然間，幻靈的動作在半途定格，飄飛的冰晶懸浮在黑色天幕的背景下。

尼彌斯僅僅使出了右手，相移的小臂已經變得如金剛石般堅硬，她游刃有餘地宰殺了那三頭生物。行動過程中，有兩件事讓她略微有些吃驚：其一，每頭幻靈都有兩顆心臟，每顆心臟有五個心室，似乎只要有一顆完整，這些野獸就不會倒下，能堅持繼續戰鬥下去；其二，每一頭都戴著小型人類頭骨串成的項鏈。屠宰完成之後，尼彌斯回到慢時間，那三頭幻靈砰然倒在冰面上，如同三大口袋泔水。她花了一小會兒時間，看了看那些項鏈。人類頭骨，很可能是人類兒童的。有意思。

尼彌斯開動登陸飛船，朝北方飛去——用的是反作用推進器，因為在這種接近真空的地方，那粗短的機翼沒辦法讓飛船浮在空中。深層雷達一直在探測冰原，最後終於找到了河流。河平面之上，有無數條上百公里長的冰廊。幻靈在這一區域的活動十分頻繁。深層雷達顯屏上，凸現出遠距傳送門的金屬拱門，就像黑暗霧氣中明亮的燈光。但雷達沒有發現冰下有活物，或是正在移動的東西。大量回波清楚地顯示著，成年幻靈正打洞穿越大氣冰川，但這些聲波都回饋自北面和東面好幾公里之外。

她把登陸飛船降落在遠距傳送門頂部位置，在冰凍海浪般的表面上搜尋冰穴入口。找到一個後，她輕輕躍進冰川。壓力增加到每平方英吋三磅、溫度上升至零下三十攝氏度的時候，她打開了擬生物形態護盾。

冰廊迷宮有些令人望而生畏，但她有意維持著自己的方位，一直和身下的金屬傳送門保持三分之一公里的距離。不到一小時，她接近了河流平面。那裡黑得要命，即便用光線放大裝置或是紅外線夜視裝置，也幾乎伸手不見五指，而且她沒帶手電。但她張開嘴，一束明亮的黃光立時照亮了廊道，照亮了身前的冰霧。

還未見那晦暗的燃屑提燈沿漫長的冰廊而下，她就早已聽見了他們的動靜。拉曼達斯・尼彌斯滅掉亮光，站在冰廊中等待。當他們走過拐角的時候，第一眼看上去更像是一群小型幻靈，而不是一群人。但尼彌斯憑著格勞科斯神父的記憶認出了他們：是庫奇阿特率領的那隊奇查圖克人。他們看見一個女人孤零零地站在冰川廊道中，沒穿長袍或是任何保暖衣物，驚詫地停下了腳步。

庫奇阿特上前一步，快速地說起話來。「我們除不盡的人，上前向在接近完美的除不盡的光輝下前進的武士/獵手/探索者致意。如果你需要溫暖、食物、武器，或是朋友，儘管開口，因為我們的獵隊熱愛所有直立行走的人，並尊敬質數之路。」

拉達曼斯・尼彌斯剛從老神父那裡學來了奇查圖克語言，她說道：「我在尋找我的朋友——伊妮婭、勞爾、藍皮膚的人。他們穿過金屬拱門了嗎？」

陌生女人竟然熟知他們的語言，這二十三個奇查圖克人互相討論了一會兒，猜想她一定是格勞科斯的朋友或者親人，因為她的口音與穿黑色衣服、給予拜訪者溫暖的盲神父一模一樣。但庫奇阿特還是帶著懷疑回答道：「他們已經從冰下經過，穿過了拱門。他們祝我們好運，還贈給我們禮物。我們也希望你好運，願意給你禮物。接近完美的除不盡的朋友，是不是想沿著那神秘的河道，與朋友同行？」

「馬上。」拉達曼斯・尼彌斯又是淡淡一笑。這次碰面同處理老神父時的兩難選擇一樣，也是一個影響等式的因素。她朝前邁出一步，就在她相移進入平滑的水銀狀態時，那二十三個奇查圖克人如孩子般歡呼起來。她知道，他們的燃屑光芒在一千個冰面上反射，現在肯定也映照在了她的表面。她轉入快時間，沒有浪費一絲力氣，沒有多做一個動作，便殺死了那二十三名男女。

接著，她退出快時間，挑了最近的一具屍體，朝男子的眼角發出一枚神經探針。由於缺氧和缺血，大腦的神經網絡正在潰塌，瘋狂地爆發出常見的幻覺景象，不論是人類，還是人工智能，（神經）網絡臨死都會出現這樣的場景。但是，就在瀕死的神經突觸重現出生景象的時候……從漫長的通道進入一個光亮、溫暖的地方……她捕捉到一幅幅消逝的畫面，孩子、高大的男子和機器人正撐著粗糙的重建木筏離開，低下頭，躲開拱門上垂下的冰凌，進入了傳送門。

「該死。」尼彌斯呼出一口氣。

她把屍體棄在原處，任他們堆在黑暗的隧道中，小步跑過最後一公里左右的路程，來到河平面。

敞露在外面的河水並不多，遠距傳送門就像一小截金屬弦，嵌在頭頂參差不齊的冰裡。尼彌斯站在低矮寬闊的冰架上，冰霧和迷靄在她周圍繚繞。這裡還遺留著一些熱痕跡，顯然，奇查圖克人曾聚在這裡，向朋友道別。

尼彌斯打算查詢遠距傳輸器，但要到拱門那兒去，就必須穿過好幾米厚的冰層，或是爬上頭頂的冰層，到二十多米上方的露天區域。但是，她僅僅相移了四肢，開始攀爬，手腳並用，在冰塊上深深鑿出台階和把手。

到了上面，尼彌斯倒掛在弧形拱門上，手掌貼上一塊面板，直到那塊結滿冰霜的金屬往外翻圈出去，就如傷口上的皮膚被撕開了。她取出微纖和光纖探針，接入接口模件，直接與真正的遠距傳輸器對話。低語直接撞擊在她的聽覺神經上，告訴她「意識的三派」都在監視她，並討論著要事。

在人類霸主統治的那些世紀，每個人都知道，內核創造了數以千計的遠距傳送門，也許是數以萬計。從最小的一扇門，到大一些的特提斯河拱門，還有巨大的太空傳送門。但大家都錯了。遠距傳送門只有一個。但它無處不在。

拉達曼斯・尼彌斯經由接口模件，穿過了那一堆以金屬、電子裝置和聚變護盾構成的偽裝，接觸到搏動、溫暖而且生機勃勃的真正遠距傳輸器。好幾個世紀以來，人類都通過遠距傳輸器在環網內躍遷（據一個人類分析家所說，在高峰時每秒會有十多億人同時躍遷），這是在為終極派服務，內核的這一派想要創造出更為高級的人工智能……終極智能，它的意識可以容納整個星系，乃至全宇宙。在環網時代，人類每接入一次超光數據網，或者通過遠距傳輸器躍遷一次，人類的神經突觸和DNA就為內核建造的環網神經網絡貢獻了一點計算力。內核並不在乎人類渴望在不費一點能量和時間的情況下四處遊歷的本性，但遠距傳輸網確是一個極好的誘餌，可以源源不斷地招徠上千億原始的碳基大腦，用它們編織出有用的東西。

現在，它在時空裂隙之中的藏身之處，已經被梅伊娜・悅石和她該死的海伯利安朝聖者發現。網中之網，內核的家，被它用來以援助人類而製造的死亡之杖裝置攻擊，超光連接又被萬方網所未能探知的某種力量切斷。於是，這唯一的無所不在的遠距傳送門的所有位面，都死了，沒用了。

除了這個，它剛被用過。接口模件向尼彌斯發出報告，信息與她和三大派所知的完全一致。位面已被神秘人從某個神秘之處激活。

在拱門那塊調製微中子虛擬內存中，依然寄存著它在實際時空中的連接點。尼彌斯接入內存。

伊妮婭和同伴已經傳送到庫姆-利雅得。而這時尼彌斯又面臨著另一個難題。她可以駕駛登陸飛船，回到大天使「拉斐爾」號上，然後在幾分鐘內到達庫姆-利雅得星系。但這麼做的話，就必定會打斷德索亞和其他人的重生週期，同時還必須花言巧語一番，解釋他們怎麼會被傳送到那兒。況且，庫姆-利雅得是一個受聖神隔離的星系：位於官方列出的受驅逐者蹂躪的清單，屬於早期的正義和平計劃之一。和希伯倫的情況一樣，不管是聖神，還是它的顧問，都不會允許德索亞和他的手下看到星球的實際景象。最後，尼彌斯知道那裡的特提斯河只有幾公里長，穿過南半球的紅巖沙漠，流經馬什哈德[70]的大清真寺。如果她不去打擾「拉斐爾」號重生系統的進程，德索亞和其他人將會到三天之後才醒來，就算伊妮婭的木筏速度再慢，也足以行過這段特提斯河。兩相權衡，尼彌斯似乎必須無視德索亞和其他人的重生，獨自前進。但她接受的指示是，不到萬不得已，要盡量避免這種可能性。通過極為全面的模擬，通過大量全角度展望（如果沒有危險就忽略），最終證實，在俘獲「宣教的那個人」（伊妮婭這個威脅）的過程中，德索亞是極為重要的人物。時空的構架和精美的梵蒂岡掛毯非常相像，尼彌斯想到，如果她扯松一根線，就是在冒極大的風險，可能會眼睜睜看著整張掛毯被拆散。

尼彌斯花了片刻時間考慮這個情況。最後，她探出神經網絡微纖，深入接口模件的突觸。遠距傳輸器所有的激活線路都記錄在案——不管是過去的還是現在的。記錄伊妮婭和她的同謀的內存模式，是個稍縱即逝的虛擬內存，但尼彌斯可以輕易看見剛剛過去和即將到來的出口。關於沿河而下的出口，只能預見到兩個可能。神秘人已經編排好，從庫姆-利雅得傳送後，只會到達神林，然後是……

尼彌斯大喘粗氣，收回微纖，再稍遲疑，後一則激活信息的完全輸入就會把她燒壞了。那第二個顯然是伊妮婭的目的地——或者更精確地說，是為她打開通道的神秘人的目的地。而這個地方，不論是教會聖神，還是三大派系，都無法企及。

但時間也許會恰到好處。尼彌斯可以保住德索亞和他手下的性命，但也依舊能躍遷到神林。她也想到了一個合適的借口。假設伊妮婭在庫姆-利雅得上要花兩天時間，然後在神林的河上度過整整一天的話，她還有時間截留住木筏，並在德索亞甦醒前完成她不得不做的使命，甚至還會有一兩個小時來清理現場，這樣，在她隨神父艦長和瑞士警衛突擊隊員降落到神林上時，他們什麼都發現不了，只會以為孩子和她的朋友已經過那裡，又繼續傳送到了下一個目的地。

尼彌斯收回探針，輕輕躍回冰面，接著，她駕著登陸飛船回到「拉斐爾」號，擦除飛船電腦中有關她甦醒並使用登陸飛船的記錄，又往其中植入一條虛假信息，之後，她爬進重生龕佯裝睡覺。在佩森星系時，她曾將重生龕從重生系統內取出，將指示器的線路重裝，讓它模擬出各種活動狀態。現在，她躺回嗡嗡作響的棺具中，閉上雙眼。先前轉換入快時間和使用相移外膚的次數過於頻繁，讓她感到疲倦異常。於是欣然在德索亞和其他人從死亡中醒來前，好好休息一番。

拉達曼斯・尼彌斯忽然記起一個細節，於是微笑著激活一隻相移手套，輕輕碰了碰胸口，把那兒的皮膚揉紅，模擬出十字形的形狀。當然，她身上根本就沒有這種寄生蟲，但飛船裡的人們可能會瞥見她赤裸的胴體，而她不打算因為一個細節上的愚蠢疏忽，而洩露什麼秘密。

「拉斐爾」號繼續沿著天龍星七號這個耀眼的冰凍星球的軌道繞行，與此同時，船上三名船員躺在重生龕中，監視燈和指示器記錄著他們緩慢從死亡中恢復的過程。新加入的那名乘員睡著了。她沒有做夢。

48

我們在沙漠星球上漂流，G2恆星那刺眼的光芒晃得人睜不開眼。我們用幻靈的腸胃製成的袋子儲存水和空氣，以便隨時飲用。我們在那顆星球上的最後幾天的回憶，猶如幻夢一般，正迅速褪去。

庫奇阿特和他的獵隊到了離上方的地表還有五十多米處停了下來，我們注意到，冰廊裡的空氣已明顯稀薄了許多。在參差不齊的冰廊內，大家開始為遠征做準備。奇查圖克人全都脫了個精光，我們大吃一驚，忙不迭地別開臉去，雖然有些尷尬，但還是注意到，他們的身體是多麼強壯和結實——男女都一樣。就好像是一倍重力下的健美運動員被砸扁，並壓縮成一個更加強壯的人。奇阿庫和其他人從幻靈皮袋裡拿出所需物品，而庫奇阿特和女戰士查特沙過來，指導我們為地表之行換裝。

我們在庫奇阿特和查特沙的幫助下，照著奇查圖克人的動作穿衣服。幾秒鐘內，我們也都脫得精光。腳下墊著先前穿的幻靈長袍，以免腳被凍住，但全身還是凍得火辣辣的。然後，我們套上一層薄膜（我們後來得知，那是幻靈的內皮），它被裁剪出手臂、雙腿和頭的形狀，但顯然是為我們這樣細瘦一些的手臂、腿、頭量身定做的。事實上，那身薄膜比緊身衣還緊：半透明的幻靈皮緊緊繃在我身上，樣子看起來一定就像是一串炮彈填進了腸衣之中。貝提克看起來也好不了多少。過了一會兒，我意識到，奇查圖克人應該是把這用作抗壓服——興許它的能耐還能抵得上霸主軍部曾在太空中使用的精妙複雜的擬膚束裝。薄膜透汗恆溫，同時還能很好地保護肺部，使之不會在真空中爆炸，保證皮膚不會被擦傷，血液不致沸騰。頭部薄膜從前額拉下，直到下巴，就像蒙頭斗篷一般，僅留著眼睛、鼻子和嘴巴在外面。

庫奇阿特和查特沙從背包裡拿出薄膜面具，其他的奇查圖克人皆已戴上。這些顯然都是人造物品——面具是用和抗壓服一樣的內皮製成的，只是在好幾處加了幻靈皮製成的內墊。幻靈眼睛的外晶狀體被製成目鏡，和外袍上的目鏡一樣，擁有一定的紅外夜視功能。面具的口部縫著一長條捲起的幻靈腸子，腸子尾部被庫奇阿特仔細地縫好，連進一個水袋。

看到奇查圖克人開始依賴面具呼吸，我意識到，那不只是水袋：那些被火盆裡的燃料球融化的冰，不僅會產生水，還有空氣。不知他們用了什麼辦法，將這混雜的空氣過濾成充分可供呼吸的空氣，我試圖戴著面具呼吸——空氣裡的某些成分刺得我眼淚直流，肯定含有甲烷，也許甚至還有氨氣，但至少可供呼吸。我猜測，袋裡的空氣估計只能維持兩小時左右。

穿好抗壓服後，我們又穿上了外層幻靈長袍。庫奇阿特為我們把長袍的頭部拉下（先前從未拉得這麼低），又扣緊牙齒，這樣我們就只能透過目鏡向外看，像是在抗壓服上戴了個粗製濫造的頭盔。然後，我們又穿上一雙幻靈皮靴，它能包覆住小腿，幾乎快到膝蓋。之後奇阿庫拿起骨針，用力縫緊外層長袍。水袋和氣袋都用帶子懸在靠近長袍上的一個開口，水要是快沒了，可以很快把它拆下，重新把袋子灌滿。奇奇提庫，負責搬運燃料球火盆的那個，總是在一刻不停地忙著把大氣融化成水和空氣，哪怕是在上路之後，也一直不停歇。他將替換用的皮袋按精確的順序遞來，先是庫奇阿特，最後是我。我現在起碼明白了獵隊的次序，也明白了在地表遇到危險時，為什麼獵隊會立即排列成一個圈，保護搬火人奇奇提庫，把他圍在中間。這並不只是因為他攜帶的重要物品具有宗教意義和象徵意義，也是緣於他持續的警覺和勞作，讓我們得以存活。

就在我們走出洞穴，即將踏上穿越地表冰面和旋風的旅途時，我們在這身行頭又加上了最後一件。奇阿庫帶著幾個人，從入口附近的一個暗窖裡取出許多長長的黑色冰刀，那玩意底部鋒利如剃刀，頂部卻平坦而寬闊，與腳上的短靴十分契合。這一次，我們又用幻靈皮繩將這些冰刀綁在靴子上。它們是冰鞋與越野雪橇的巧妙結合，我在冰川上那滿是劃痕的冰面上笨手笨腳地滑了十米後，終於意識到，腳下踩著的，是幻靈的利爪。

我很怕在一點七倍重力下摔倒，因為每次摔倒，都等於背上又多了十分之七個勞爾・安迪密恩。但我們很快就掌握了駕駛這東西的技巧，另外我們也綁了足夠的緩衝墊，不會摔疼。後來，要是遇到太粗糙的地表，我就拿出從木筏上切下來的一根短原木，用作超大號滑雪杖，拄著它前進，猶如撐著一隻一人的木筏。

如今我得承認，我很希望那次出行時大家能合張影，留下一張全息圖像或者照片。我們外面罩著幻靈皮，裡面襯著內皮抗壓服，帶著幻靈胃做的氣袋、大腸做的氣管，拿著骨矛、等離子步槍、背包，腳蹬利爪雪橇，一定看起來像舊地舊石器時代的宇航員。

這些東西非常好使。我們迅速地穿過了雪和冰晶組成的雪脊，比在冰廊裡行進的速度快得多。地表旅途中有段很短的時間，吹了一陣子南風，於是，我們可以張開穿著幻靈長袍的手臂，在風的推動下橫越平坦的冰域，就像一艘艘出航的帆船。

天龍星七號那凍結大氣的表面，有著嚴酷而令人難忘的美。天空一片空白，太陽升起的時候，也和在月球表面上一般漆黑，但就在日落之後，馬上會有數以千計的璀璨星辰紛然呈現。我們的長袍和內層抗壓服，能讓我們在白天的時候經受住如太空中的高溫和低溫，但到了晚上，顯然連奇查圖克人也無法抵禦那種寒冷。幸運的是，我們穿越地表的速度足夠快，途中只會經歷一次六小時的黑暗，那時需要找地方躲避，而奇查圖克人也精確地計算過出發時間，所以在夜幕降臨前的一整天的陽光照射，我們一分也沒浪費。

地表上，沒有山或者什麼其他東西大過冰脊或凍溪，除了我們剛到冰面上的頭幾個小時裡，看到初升的太陽照射在遙遠南面的一塊冰凍物上。我突然意識到，那就是格勞科斯神父所在的摩天樓，它掩埋在好幾公里外的冰層裡，唯有頂端突立出來。除了那之外，地表平淡無奇，毫無特徵，好一陣子，我想不通奇查圖克人究竟依靠什麼來確定方向。但很快，我就發現庫奇阿特看了看太陽，然後又看看自己的影子。那短暫的一天裡，我們繼續向北滑去。

奇查圖克人滑冰/滑雪的時候，以緊密的防禦隊形前進，搬火人和巫醫兩人在中間，負責照管火和空氣/水袋，兩翼是舉著長矛的戰士，庫奇阿特領頭，奇阿庫（現在我們意識到，他顯然是二把手）斷後，時刻保持警惕，幾乎像是在往後滑。每個奇查圖克人的袍子上都拴著一根長長的幻靈皮繩（在我們三人穿衣服的時候，也給我們拴了一些），一次突發事件後，我終於弄清了那根繩子的用途。當時，庫奇阿特突然停下來，繼而往東滑去，避開了幾條以我的肉眼根本無法察覺的裂縫。我朝其中一條裂縫中看去，那豁口似乎深不見底，全然是黑暗。我試圖想像，如果掉下去的話，會是什麼樣的感覺。當天下午晚些時候，前面的地表突然濺起一團冰晶，一個人就那樣寂靜無聲地消失了。但就在奇阿庫和庫奇阿特準備救援繩索的時候，他又重新出現了。那名戰士自己阻止了下落，他脫下黑色的利爪冰鞋，利用它們作攀登工具，將它們鑿入裂縫光滑的內壁，像熟練的攀巖運動員一樣爬上陡峭的冰壁。我一點點明白，不能低估這些奇查圖克人。

第一天，我們沒有看見一隻幻靈。隨著太陽西沉，我們發現（當時已經疲乏不堪），庫奇阿特和其他人已經停止了向北的滑行，正在圍成圈，窺視著腳下的冰，似乎在尋找什麼。稀薄的風挾捲著冰晶，砸向我們。我想，如果我們穿的是太空服，站在這兒的地表，面罩肯定會被風雪刮擦而導致毀損，但幻靈長袍和目鏡卻絲毫沒受損害。

最後，遠遠滑到我們西邊的艾查庫特揮揮手臂（戴著面罩，而且在近真空之下，無法進行語言交流），於是我們全都朝那滑去，最終停在一個地方，那裡看起來和其他地方毫無兩樣，表面一樣是被壓力擠得波紋橫生。庫奇阿特揮揮手示意我們退後，從背上解下我們送的斧頭，開始鑿冰。表層砍開後，我們發現這並不是一條裂縫或者凍溪，而是一個通往冰窟的狹窄入口。四名勇士拔出長矛，奇奇提庫提著燃屑燈站到他們旁邊，然後，在庫奇阿特的帶領下，一夥人爬進洞裡，而我們其他人列成保護圈，在外邊等待。

過了一會兒，庫奇阿特披著長袍的腦袋冒了出來，揮手示意我們進去。手裡依然握著斧頭，我可以想像，在他的幻靈牙齒護柵和薄膜面罩底下，他笑得有多麼開懷。斧頭是一份重要的禮物。

我們在幻靈巢穴裡過了夜。我幫奇阿庫用冰雪填築了入口，又用鬆散的冰晶和較大的冰塊在入口多堵了一米左右，然後進到裡面，看著奇奇提庫將大塊的冰雪加熱，直到冰穴內充滿足夠的空氣。我們聚在一起睡覺，二十三個除不盡的人和三個除不盡的旅行者，依然穿著長袍和抗壓薄膜，但面罩已經取下。我們呼吸著各自汗液的芳香，擠作一團。溫暖讓我們存活下來，度過了可怕的夜晚。外面，氣旋風暴和重力風暴捲著冰晶，以近乎音速（如果在那近真空中有聲音的話）砸向一切。

關於和奇查圖克人共度的最後一夜，我還記得另一個細節。幻靈的巢穴裡，排列著……排列著無數的人類頭骨和骨頭，每一個都鑲嵌在環形的冰牆內，看上去像是藝術家精心排列的作品。

在第二天的行程中，我們依然沒有看到幻靈——不論是幼仔還是能挖冰的成年獸。日出前不久，我們脫下並藏好了冰刀，然後進入位於第二座遠距傳輸器上方的冰道。在深入地下、大氣密度合適時，我們取下了面罩和抗壓服，略不情願地把它們交還給查特沙，感覺就像是把隊員的標識交還給了除不盡的人。

庫奇阿特簡單說了兩句。他說得很快，我聽不懂，但伊妮婭替我們做了翻譯——「我們很幸運……穿過地表沒有和幻靈狹路相逢，這很不尋常……但是，他說，第一天的幸運似乎總會導致第二天的不幸。」

「告訴他，我希望他想錯了。」我說。

最後，我們終於見到了敞露的河流，上面是漂浮的薄霧和冰頂，那景象幾乎令人震驚。雖然大夥兒都已精疲力竭，但我們還是立馬開工。手上套著幻靈皮手套，要把砍斷的木頭捆在一起頗費周章，但奇查圖克人動作很快，幫了我們大忙，不到兩個小時，我們就有了一艘新木筏，雖然比先前的短多了，還有些難看——沒有了前桅、帳篷、爐石。但舵還在原處，儘管撐桿也變短了，拴在一起看起來很彆扭，不過我們想，它們在這段較淺的特提斯河上應該還能用。

告別比我想像得還要傷感。大家互相擁抱了至少兩次。伊妮婭長長的睫毛上結了冰珠，我也不得不承認，我的喉嚨被強烈的感情扯緊了。

然後，我們將木筏推進河中，順流而下。站著不動的航行使我感覺怪怪的，身體和精神上都覺得似乎還踏著利爪冰刀，又推又滑的。接著，遠距傳送門和冰牆來到了我們面前，我們低下頭，躲過低懸的冰脊，突然間就到了……另一個地方。

我們撐著篙進入了一片朝霞之中。這裡的河面很寬，波瀾不興，水流緩慢而平穩。河岸都是紅色岩石，生有條紋，就像寬闊的台階一步步從河水中升起；沙漠也遍佈紅色岩石，還長有一些低矮的黃色灌木；遙遠的一層層的丘陵和拱門，也都是光滑的紅色石頭。滿目火紅都被從我們左方升起的巨大紅日引燃，溫度比起冰窟，將近高出一百攝氏度。我們為雙眼擋住陽光，將幻靈長袍脫下疊好，放在小木筏的尾部附近，它們看起來活像一塊塊又白又厚的地毯。清晨的日光下，圓木上一層層的冰反射著亮光，逐漸融化。

我們還沒查詢通信志或特提斯旅行指南，就已確定這兒是庫姆-利雅得。是紅巖沙漠提醒了我們。一座座大紅色砂岩的天生橋；刻有凹槽的紅色巖柱矗立在粉紅色的天空下；精美的紅色拱門使得身後遠去的遠距傳送門相形見絀。河流所經的峽谷一線，都橫跨著道道紅色石橋，蜿蜒向前，進入一個更寬廣的峽谷，熾熱的風吹過黃色鼠尾草，托起一粒粒紅色粗沙，粘在幻靈長袍長長的管狀「毛髮」中，落在我們的眼睛和嘴裡。中午時分，我們穿過一個更為豐饒的峽谷。灌溉溝渠從我們所在的河流呈直角放射出去，低矮的黃色棕櫚和洋紅色的瓶刷子樹[71]夾道排列。很快，一些低矮建築進入視野，又過不久，一座由粉紅和赭色房屋組成的村莊出現在眼前，但一個人都沒有。

「就跟希伯倫一樣。」伊妮婭低聲說。

「別那麼快下結論。」我說，「也許所有人都在某個看不見的地方工作呢。」

但是，隨著溫度一點點升高，正午過去，下午來臨（據旅行指南說，庫姆-利雅得的一天有二十二小時），雖然溝渠和植物都越來越多，村莊也越來越隨處可見，但依舊看不見人類或者家畜的影子。我們兩次撐筏靠岸——一次是從自流井中取水，另一次是在途經一座小村莊時，在河上聽到捶打聲，於是上岸去看了一下，卻只看到一張壞掉的遮陽篷，在沙漠強風中彭彭作響。

突然，伊妮婭弓下身子，痛苦地大叫。我單膝跪地，用等離子手槍對著空曠的街道瞄了一圈，而貝提克則跑到她身邊。街上沒有一個人。一扇扇窗戶裡，沒有任何動靜。

「沒關係。」伊妮婭大口喘氣道，這時機器人已經抱住了她，「突然就疼了起來……」

我快步走到她身邊，覺得自己很傻，竟然拔出了武器。於是我把它插回皮套裡，單膝跪下，握住她的手。「怎麼了，孩子？」她在抽泣。

「我……不……知道。」她一面抽噎，一面勉強說道，「有什麼……可怕的事……我不知道。」

我們把她抱回木筏。「求你了，」伊妮婭低聲說，儘管天氣很熱，她的牙齒卻在打戰，「咱們走吧。趕緊離開這兒。」

貝提克支起超薄帳篷，儘管在我們的木筏「縮水」之後，它要佔據筏子上的大部分空間。我們把幻靈長袍拖到陰涼的地方，讓女孩躺到上面，然後拿起一個水袋，給她餵水。

「是這座村莊的緣故嗎？」我問，「是不是這裡的什麼東西——」

「不是。」伊妮婭啜泣道，但沒有淚水。我能感覺到，她正和一浪接著一浪的情感波浪搏鬥。「不是……是某種可怕的事……這顆星球上，還有……在我們身後。」

「在我們身後？」透過帳篷的入口，我朝外望去，外面除了峽谷、寬闊的河道、掠過的村莊、大風吹拂下的黃棕櫚，便什麼都沒有了。

「在我們身後的冰凍星球上？」貝提克輕聲問。

「對。」伊妮婭艱難地說完這個字，又痛得蜷作一團，「好……疼。」

我用手掌撫上她的前額和赤裸的腹部。就算加上峽谷的氣溫以及曬在她臉和手臂的陽光，她的皮膚也不該這麼熱。我們從背包裡拿出一個醫療包，貼上診斷貼。診斷結果是高燒、6.3級疼痛、肌肉痙攣，甚至腦電圖也不平穩。治療建議是服用水、鎮痛藥，並立即就醫。

「有座城市。」河流在一段峭壁前轉了個彎，機器人說道。

我走出帳篷細看。玫瑰紅的塔樓、穹頂、尖塔都還很遙遠——也許距離漸寬的峽谷地面有十五公里遠——這段河的水流一點也不急。「你陪陪她。」我說著，走到右舷去撐木筏。切短了的木筏比先前輕多了，在水流推動下，我們飛速前進。

貝提克和我查閱了已經被水泡得變了形的旅行指南，確定這座城市叫馬什哈德，是南部大陸的首都，大清真寺的故鄉，現在我們已經能夠看到它的眾多尖塔；隨著我們慢慢前進，河流流經密集的村莊、郊區、工業區，最後抵達了真正意義上的城市。伊妮婭忽睡忽醒。她的體溫升得很高，醫療包的診斷燈閃著紅光，建議就醫。

和新耶路撒冷一樣，馬什哈德空蕩得陰森可怕。

「我似乎記得有傳聞講，驅逐者佔領煤袋的時候，庫姆-利雅得也同時陷落。」我說。貝提克肯定了這一點，說他們曾從位於大學城的聖神交通系統無線監控器上，看到了那樣的畫面。

我們把木筏拴上一個低矮的碼頭，把女孩背進城市街道的蔭蔽下。這裡簡直就是希伯倫的重演，唯一的不同是，現在身無大恙的是我，昏迷的是女孩。我暗自下定決心，從現在起，只要能不去沙漠星球，就不去。

街道不如新耶路撒冷那麼整潔：地形車亂七八糟地停在人行道上，被丟棄在了那兒，碎屑在街道上飛舞，窗戶和門都大開著，紅色的沙子侵入其中，人行道、街道、垂死的草坪上都平放著奇怪的小地毯。我在見到的第一堆地毯旁停下，想著它們有沒有可能是霍鷹飛毯。但它們只是普通地毯，而且都朝同一個方向擺放。

「祈禱用的跪墊。」貝提克說著，我們又回到城市街道的蔭蔽外。這裡最高的建築物也沒高到哪裡去——還不及那些尖塔，面朝種植有熱帶樹木的停車場。「庫姆-利雅得的人口，幾乎都是伊斯蘭教徒。」他繼續道，「據說，聖神在這裡沒有任何市場，即便有了重生的期望也無濟於事。人們根本不想牽涉入保護體。」

我轉過街角，依舊尋找著醫院，或是指向醫院的標誌。伊妮婭滾燙的前額靠在我的脖子上，呼吸急促而微弱。「我覺得《詩篇》提到過這個地方。」我說。孩子的重量輕如鴻毛。

貝提克點點頭。「塞利納斯先生寫過卡薩德上校的勝仗，大約三百年前，他在這裡戰勝了所謂的新先知。」

「環網隕落後，什葉派又奪得了政權，對吧？」我說。我們站在又一條小巷口邊，往裡望了望。我要尋找的是紅色新月徽[72]，而不是全網通行的紅十字形醫療救助標記。

「對。」貝提克說，「他們曾以暴力對抗聖神。據推測，聖神艦隊從當地撤離時，他們熱烈歡迎驅逐者的到來。」

我看著空蕩蕩的街道。「嗯，不過驅逐者好像並沒有把歡迎當回事呢。這兒就跟希伯倫一樣。你覺得他們都去了哪裡？會不會是整個星球的人都被劫持了——」

「瞧啊，蛇杖標[73]。」貝提克打斷了我。

一座高聳建築的窗戶上，貼著一個古老的標誌：一根生有翅膀的手杖，兩條蛇交纏其上。高樓內部亂七八糟，垃圾遍地，樣子不像我去過的任何一間醫院，倒更像一座標準的辦公樓。貝提克走到一個數字顯屏前，上頭滾動著一行行阿拉伯文字。整台機器還在嘀嘀響著。

「你懂阿拉伯語嗎？」我問。

「懂。」機器人說，「我也懂它說的話，是波斯語。十樓有家私人診所，我想那兒可能有完整的診療中心，或許還有自動診療室。」

我懷抱著伊妮婭走向樓梯口，但貝提克試了試電梯。空蕩蕩的玻璃軸嗡嗡作響，一輛懸浮車飄到我們這一層，停下了。

「真不可思議，竟還有電。」我說。

我們乘電梯到十樓。伊妮婭醒了，低聲呻吟著，我們沿著鋪著瓷磚的走廊往前走，行經一個露天的空中花園，黃色和綠色的棕櫚樹在風中沙沙作響，最後走進一間通風良好、四周全是玻璃的房間，裡面是一排排自動診療床和中央診療設備。我們選了離窗最近的床，脫下孩子的外衣，讓她躺在乾淨的被褥上。我們撕下醫療包的診療貼，換上貼皮纖絲，等候診療顯板顯示結果。電子合成聲音說的是阿拉伯語和波斯語，顯屏信息也是這兩種默認的語言，但幸而有環網英語的選項，於是我們切換到這一項。

自動診療室的診斷是過度疲勞、脫水，還有腦電圖異常，可能來自頭部受到的猛烈撞擊。貝提克和我面面相覷。伊妮婭的頭部從沒受過任何撞擊。

我們認可了對過度疲勞和脫水的治療，朝後退了退，望著床板下伸出流沫縛臂，人造手指觸探著伊妮婭的靜脈，裝滿鎮靜劑和生理鹽水的靜脈注射儀開始工作。

沒過幾分鐘，孩子就平靜地睡著了。診療機又說起阿拉伯語，沒等我走過去看顯示器，貝提克就已經翻譯了出來。「它說病人需要好好睡一晚，明天病情就會好轉。」

我把背上的等離子步槍換了個位置。我們那幾隻積滿灰塵的背包蹲坐在一張會客椅上。我走到窗邊，說道：「趁天還沒黑，我去城市裡轉轉，看看除了我們之外有沒有別人。」

貝提克抱起雙臂，望著掛在街對面建築頂上的那輪巨大紅日。「我想不會有。」他說，「只是這裡花的時間要長一些而已。」

「什麼花的時間長一些？」

「不管是什麼東西擄走了民眾，在希伯倫，沒有任何恐慌或搏鬥的痕跡，而這裡的人還有時間丟棄車輛。另外，那些跪墊是最可靠的標誌。」我第一次注意到，機器人的前額、雙眼和嘴巴周圍，那藍色的皮膚已經出現了細微的皺紋。

「最可靠的什麼標誌？」我問。

「他們知道，有大事正降臨到他們頭上。」貝提克說，「所以把最後的一秒鐘也用來祈禱。」

我把等離子步槍放到會客椅附近，掀起手槍皮套的口蓋。「我還是打算去看看。」我說，「她可能會醒，你照看她一下，好嗎？」我從背包裡拿出兩個通信裝置，其中的一個扔給機器人，把另一個別在衣領上，調好話筒珠的位置。「開著公用頻段。我待會試著跟你聯繫。如果有什麼問題，就呼叫我。」

貝提克站在她的床邊，大手輕撫熟睡中女孩的前額：「我會一直陪著她，直到她醒來，安迪密恩先生。」

很奇怪，我竟如此清晰地記得那天晚上漫步在廢棄城市中的情景。一家銀行的數字標牌顯示當時有四十攝氏度——一百零四華氏度，但紅巖沙漠吹來一陣陣干風，攜走了汗水，粉紅偏紅的落日也給我一種安寧的感覺。我之所以記得那晚，也許，是因為那是旅途中巨變發生前的最後一夜。

馬什哈德這個城市是一個奇怪的混合體，像是結合了現代都市和《一千零一夜》中的集市。外婆曾陪我坐在海伯利安滿天繁星的夜空下，給我講那本書中一個個奇妙的故事。這個地方瀰漫著一股麝香的味道，給人一種浪漫的感覺。街角有個報刊亭，還有台自動取款機，拐過去，就能看見面前的街道中央擺起了貨攤，撐著條紋鮮艷的遮陽篷，箱子裡全是一堆堆腐爛的水果。我還能想像出這裡昔日的嘈雜和熙攘——大流亡前的牲畜，馬、駱駝什麼的，正一群群地兜轉著，蹶著蹄子，狗兒在吠叫，攤主大聲叫賣，買主討價還價，女人頭戴黑色方披巾，面蒙蕾絲布卡或是面紗，翩然走過，兩旁極具巴洛克風情但效能低下的地行車咆哮著經過，噴吐出骯髒的一氧化碳、甲酮，還有舊式內燃機自古以來一直製造的污穢尾氣……

突然，一聲悅耳的男聲傳來，把我從幻想中猛然驚醒，聲音在這個石頭與鋼鐵組成的峽谷城市間迴盪。似乎是來自左邊一兩個街區外的公園，於是我朝那個方向跑去，一路上，我的手始終按著皮套裡手槍的槍把。

「你聽到沒有？」我邊跑邊朝話筒珠說道。

「聽到了。」耳塞裡傳來貝提克的聲音，「我把露台的門開著，聲音聽得清清楚楚。」

「說的好像是阿拉伯語。你能翻譯一下嗎？」我急速跑過兩個街區，微微有些喘不過氣，來到一個露天公園，那裡最高的建築是座清真寺。幾分鐘之前，我曾站在樓上俯瞰下面縱橫交錯的街道，瞥見落日的餘暉染紅了一座尖塔的側面，但現在石塔成了暗灰色，只有天上的一縷卷雲還閃著光彩。

「能。」貝提克說，「這是宣禮員在召集晚禱。」

我從腰間口袋拿出望遠鏡，將各座尖塔上下打量了一番。每座塔樓都有一處露台四面安裝著揚聲器，男子的聲音是從中發出來的。沒有別的什麼動靜。突然間，這富有節奏的喊聲停止了，鳥兒又開始在廣場繁密的枝丫間鳴囀。

「很可能是錄音。」貝提克說。

「我會弄清楚的。」我收好望遠鏡，沿一條碎石小徑穿過一片寬闊的草坪，行經幾棵微黃的棕櫚樹，來到清真寺的入口。穿過一個院落，便來到清真寺真正的大門前，裡面的情況一清二楚——擺滿了上百張祈禱墊。一根根優雅的樑柱，支撐起一個個由雜紋斑駁的石頭築成的精美石拱，遠處的牆上有道美麗的拱門，通往一個半圓形的壁龕。壁龕右方有一段樓梯，一排巧奪天工的石欄夾道而立，頂部平台飾有石質華蓋。我沒進入宏大的殿堂，先把這裡的景象給貝提克描述了一番。

「壁龕叫作米哈拉布。」他回答道，「是伊瑪目，也就是領拜師專用的。右邊的露台叫敏拜爾，也就是講道壇。這兩處有人嗎？」

「沒有。」我看見跪墊和石階上都有點點紅沙。

「那麼，毫無疑問，祈禱召集令是定時播放的錄音。」貝提克說道。

我有想進入這座巨石建築的衝動，但又不願褻瀆任何人的神聖之地，因而將那想法壓抑了下去。我想起了小時候去鳥嘴尖的天主教堂的情景；長大後，地方自衛隊有個朋友要帶我去海伯利安僅剩的禪靈教廟宇之一。我意識到，自打孩提時候起，不管在任何宗教場所，我都情願做個局外人……我從未擁有過一個屬於自己的聖地，它們都會令我感到不自在。於是我沒有進去。

回程途中，我走過暮色四合、氣溫漸涼的街道，發現一條棕櫚樹夾道的大街，兩側城區引起了我的注意。很多四輪推車中裝著食物和玩具，準備出售。我在一個賣油炸面圈的推車旁停下，拿起一個手鐲大的面圈，聞了聞。已經變質了，但時間不長，大概才壞了幾天。

走出林蔭大道，來到河邊，我轉身向左，沿濱江大道往回走，準備回診所，途中偶爾問問貝提克伊妮婭情況如何。她還在熟睡。

隨著夜幕降臨到城市之上，星光被大氣中的沙塵掩暗了。只有一小部分城中心的建築還亮著燈——不管是誰擄走了民眾，事情肯定發生在白天——但整條濱江大道上威嚴古老的街燈亮著煤氣燈光。要不是大道盡頭靠近拴木筏的碼頭處有一盞燈亮著，我可能已經轉身踏上回診所的路了。但事實上，我看見了木筏，那盞燈讓我在一百米開外就看到了它。

有人正站在我們的木筏上。那身影一動不動，很高，似乎穿著銀色制服。路燈的燈光反射在那身影的表面，使它看起來像是穿著鉻制宇航服。

我低聲跟貝提克說，木筏上來了個入侵者，叫他保護好女孩，然後，我從皮套裡拔出手槍，從腰帶上取下望遠鏡。望遠鏡對焦完成的那一秒，發亮的銀色軀體扭過頭，朝我的方向轉來。

49

德索亞神父艦長睜眼醒來，感受到來自「拉斐爾」號重生龕那熟悉的暖意。熬過起初那無法避免的困惑和迷茫之後，他從封閉的躺椅中起身，赤身裸體飄向指揮控制台。

一切如期運行：飛船已經進入天龍星七號的軌道——透過指揮控制台的窗戶朝外望去，這顆星球儼然一個白得煞眼的球體；制動點火裝置處於最佳狀態；另外三口重生龕即將重新喚醒它們裝載的貴重的人類貨物，在他們完全恢復力氣前，內部場都將設置為零重力，溫度和空氣也調到最適合剛甦醒的狀態，飛船處在與星球相對靜止的軌道。新生的神父艦長下達了他的第一條指令——命令飛船為所有人在軍官室內調好咖啡。通常，他重生之後首先會想到的都是他的咖啡杯，它置於圖表桌內（也就是軍官室的那張桌子）的凹處，裡面盛滿熱熱的黑色飲品。

然後，德索亞注意到飛船電腦正閃爍著指示燈，表示有一條重要信息。他在佩森星系尚還清醒時，並沒有接到任何信息，而且，似乎不大可能有人會在這個偏遠的前殖民地星系找到他們。聖神還沒有進駐天龍星星系——至多也就是傳送中的火炬艦船，會在星系內的三座巨型蒸汽行星上補給氫燃料。他簡短地查詢了飛船電腦，證實在這三天減速進入軌道的時間裡，沒有其他飛船和他們有過接觸。同時還得到確證，下面這顆星球沒有傳教團，且傳教士上一次抵達此地，都是五十多標準年前的事了。

德索亞播放消息。那是經由聖神艦隊發來的教皇權級令。依據顯示代碼，消息是「拉斐爾」號在佩森空域時，進入量子狀態的零點零一秒前收到的。很簡略的純文本信息——陛下撤銷去天龍星七號的成命。搜捕隊的新目標區：神林。立刻前往那裡。盧杜薩美和馬盧辛授權。消息完畢。

德索亞歎了口氣。這趟旅程，所有人的死亡與重生，都白費了。好一陣子，神父艦長一動也不動，只是赤著身子僵坐在指揮座上，望著頭頂那顆填滿了弧形窗戶的冰凍星球那耀眼的白色邊緣，陷入沉思。然後他又歎了口氣，從椅子上離開去洗浴，走過軍官室的時候，他停了下來，準備喝上一口咖啡。他一面往浴室的控制面板上敲命令——針型噴霧，他最喜歡的熱度——一面伸手去夠咖啡杯。然後他想起要去找幾件浴袍，這兒已經不再是清一色男人的艙室了。

突然，德索亞愣住了，心裡有些惱怒。伸出的手沒有碰到咖啡杯的杯把，有人動過凹處中的杯子。

他們的新成員，拉達曼斯・尼彌斯下士，是最後一個離開重生龕的。她從龕具中走出，躍向浴室（同時也是更衣室），三人都不約而同地挪開了視線，但「拉斐爾」號內部擁擠不堪的指揮用透明罩有很多反光面，於是每人都瞥到了矮小女人結實的身體、蒼白的皮膚和瘦小的雙乳間青紫色的十字形。

尼彌斯下士來到他們身邊，開始實行聖餐禮。眾人啜著咖啡，此時內部能量場逐漸增加到一點六倍重力，她看上去有些迷糊，身體綿軟無力。

「第一次重生？」德索亞輕聲問道。

下士點點頭。她的頭髮很黑，剪得很短，劉海柔柔地貼在蒼白的額頭上。

「祝你早日習慣。」神父艦長說著，「雖然實際上，每一次甦醒都和第一次差不多……艱難而又痛快。」

尼彌斯啜著咖啡，在微重力下，她似乎有些小心翼翼，紅黑相間的制服襯得她的皮膚更加蒼白。

「我們不是應該馬上出發去神林星系嗎？」她試探地問道。

「很快就出發。」德索亞神父艦長答道，「我已經命令『拉斐爾』號在十五分鐘內離開這條軌道。我們將以兩倍重力加速度行進到最近的躍遷點，在回到重生龕躺椅上前，還可以休息幾個小時。」

尼彌斯下士不禁微微有點發抖，似乎是想到又將經歷一次這番痛苦。她像是急於要轉移話題，在瞥了眼填滿窗戶和視屏上耀眼的行星邊緣後，說道：「都封凍成這樣了，怎麼會有人在河上前進呢？」

「我想，河是在冰下。」格列高利亞斯中士說道。這名高大的士兵一直仔細地打量尼彌斯。「這些其實是自隕落以來再度凍結的大氣，特提斯河一定在冰下流淌。」

尼彌斯下士驚訝地揚起一條深色的眉毛。「神林又是什麼樣的？」

「你不知道嗎？」格列高利亞斯問，「我還以為聖神的所有人都聽說過神林呢。」

尼彌斯搖搖頭。「我是在希望星上長大的，那是顆農業和漁牧星球，那兒的人對其他地方都不太感興趣，不瞭解聖神的其他星球……也沒聽過環網時代的那些傳說。我們大多數人都一直靠著土地或海洋勉力維持著生計。」

「神林是古老的聖徒星球。」德索亞神父艦長說著，把咖啡杯放進圖表桌內的凹處，「它曾經是個美麗的星球，可惜在隕落前的驅逐者入侵中，被燒得面目全非了。」

「對。」格列高利亞斯中士點點頭，「聖徒的繆爾兄弟會是一種崇拜自然的異教徒。他們把神林改造成了一個森林星球——那些樹木比舊地的紅杉和美洲杉都還要高，還要美麗。聖徒生活在那兒，一共兩千多萬人——他們在美麗的樹上建造了城市和平台。但他們在戰爭中站到了錯誤的一方……」

尼彌斯下士正啜著咖啡，她抬起頭來。「你是說他們站在了驅逐者那一方？」聽她的語氣，似乎對這個念頭相當震驚。

「正是，姑娘。」格列高利亞斯說，「可能是因為當時，他們擁有可以航空的樹……」

尼彌斯笑了，聲音短促而尖厲。

「他是說真的。」紀下士說道，「聖徒用爾格——畢宿五產的一種能夠束縛能量的生物——將那些樹密封在九級密蔽場內，並裝備了星系內核反應驅動。他們甚至擁有合格的霍金驅動器，能進行星際飛行。」

「會飛的樹。」尼彌斯下士說著，又刺耳地笑出聲來。

「對他們的忠心，驅逐者給予的回報卻是派了一隊游群去攻擊神林，於是一些聖徒駕著這些樹飛走了。」格列高利亞斯繼續道，「可大多數樹都被燒燬了……這顆星球的大部分地方也是一樣。據說，整整一個世紀來，這個星球的大多數地方都只剩餘灰。煙雲還創造出了核冬效應。」

「核冬？」尼彌斯問。

德索亞仔細地觀察著年輕女人，心裡思量著，為什麼一個這麼幼稚的人，會在特殊使命中被選中授予教皇觸顯。是不是因為在必要時刻，殺手的天真也是其力量的一部分？

「下士，」他發話了，對女人說道，「你說你是在希望星上長大的……有沒有參加過那裡的地方志願軍？」

她搖搖頭。「我直接進入了聖神軍隊，神父艦長。鬧了土豆饑荒……徵兵人員說可以進行外世界旅行……於是，嗯……」

「你在哪裡服役？」格列高利亞斯問。

「只是在自由島接受了訓練。」尼彌斯說。

格列高利亞斯支起手肘湊向前。一點六倍重力讓人更傾向於坐著。「哪一旅？」

「二十三旅。」女人說道，「六團。」

「尖嘯之鷹。」紀下士說，「我有個朋友，是個女的，也被調到了那兒。你的指揮官是不是科爾曼？」

尼彌斯又搖搖頭。「我到那裡的時候，指揮官是蒂靈。我在那兒只待了十個當地月……啊……我想，大約是八個半標準月。我是作為綜合戰鬥專家訓練的，後來他們招募志願者參加第一軍……」她聲音逐漸變小，似乎這是機密信息。

格列高利亞斯抓抓下巴。「奇怪，我沒聽說過部隊裡有這支隊伍。可軍隊裡的秘密，時間一長總會傳出去。嗯，你在這支……第一軍裡訓練了多久？」

尼彌斯直勾勾地望了一眼大塊頭。「兩個標準年，中士。那一直是機密……直到現在。我們大部分的訓練都是在李三和蘭伯特星環的領土。」

「蘭伯特。」大塊頭中士沉吟道，「那麼你接受過應有的低重力和零重力訓練。」

「比我應接受的還多。」拉曼達斯・尼彌斯下士淡淡一笑，確認道，「在蘭伯特星環時，我們曾在佩裡格林的特洛伊星叢訓練了五個月。」

德索亞神父艦長覺察到閒聊突然變成了審問。他不希望新船員因為他們的問題而感覺受到了攻擊，可他和紀下士與格列高利亞斯一樣好奇滿滿。另外，他還感覺到有什麼地方……不對勁。「這麼說，這個第一軍的職能非常類似於海兵？」他說，「艦對艦的戰鬥？」

尼彌斯搖搖頭。「不，不……艦長。不只是零重力條件下的艦對艦戰鬥戰術那麼簡單。編組第一軍的主要目的，是要向敵人宣戰。」

「什麼意思，下士？」神父艦長輕聲問，「我在艦隊這麼多年了，百分之九十的戰場都位於驅逐者領域。」

「對。」尼彌斯說著，臉上又浮起淡淡的笑容，「但你們總是打一槍換一個地方……艦隊行為。而第一軍將會真正佔領這些地方。」

「但大多數的驅逐者領域都是在太空中！」紀說道，「小行星，環軌森林，乃至外層空間……」

「完全正確。」尼彌斯說著，臉上依然掛著微笑，「第一軍將會在他們的土地上與之作戰……即便是太空，也奉陪到底。」

格列高利亞斯瞥見了德索亞的目光，它彷彿在說，別再問了，但中士搖搖頭，繼續道：「嗯，我不明白這些自吹自擂的軍團士兵要怎樣學會——並且完成——瑞士衛兵在十六個世紀以來都無法辦到的事。」

德索亞飄起身。「兩分鐘後開始加速，咱們回到各自的躺椅上去。在進入躍遷點前，我們再來談談神林和那兒的任務。」

在以光速進入星系後，「拉斐爾」號在兩百倍重力下花了幾乎十一個小時進行制動減速，才終於剎住了車，不過，計算機已經定位出一個足以傳送到神林星系的躍遷點，那裡離天龍星七號只有三千五百萬公里。飛船可以從容地以一倍重力加速，並於大約二十五小時後到達那裡，但德索亞命令它以兩倍重力、用六個小時離開星球重力井，之後再增加能量開啟能量場，以一百倍重力、用一小時時間完成最後的衝刺。

能量場啟動後，這隊人馬將神林的最終安排檢查了一遍——首先是三天的重生時間，接著由格列高利亞斯中士領導地面小組調度登陸飛船，繼而監督該地五十八公里長的特提斯河段，最後準備捕獲伊妮婭和她的同黨。

「經過這麼多事之後，為什麼陛下開始為我們指引搜尋之路了？」他們向重生龕移去時，紀下士問道。

「神啟。」德索亞神父艦長說道，「好勒……大家都躺好，我來檢查儀表。」

在傳送前的最後幾分鐘裡，他們通常都會關閉重生龕，只留下艦長在外面站崗。

在那僅有的幾分鐘裡，德索亞獨自一人面對著指揮儀表板，他快速調出他們進入希伯倫星系後遭受異常中止並迅速逃離的記錄。在從佩森星系起飛前，他已經看過了這些，但現在他又把這些視頻和數據記錄快放了一遍。絲毫不差，也似乎滴水不漏：從希伯倫的軌道附近射來炮火，而此時他和兩名士兵依然躺在重生龕中——燃燒的城市，滿目瘡痍的景色，希伯倫支離破碎的村莊升騰起滾滾濃煙，湧入沙漠的天空，變成一堆放射性廢墟的新耶路撒冷——然後，雷達捕捉到三艘游群驅逐艦。「拉斐爾」號中止重生週期，開始逃跑，她載著三個待蘇體，將強化聚變驅動的能力發揮到極致，以兩百八十倍重力迅速離開星系。而另一方面，驅逐者必須將能量轉移用以提升內部能量場，不然就得死——這些野蠻人沒有重生的能力——這樣一來，在追逐中，他們永遠也無法製造出超過八十倍的重力加速度。

視頻也是如此——驅逐者的聚變驅動器拖曳出修長的綠色尾跡，他們試圖從將近一個天文單位之外用切槍攻擊「拉斐爾」號，防禦場輕而易舉地阻截了如此遠距離下發射來的能量，這一點，飛船也如實記錄了下來，最後，飛船選擇了最近的躍遷點，傳送到無限極海星系……

一切都合乎情理，視頻也極有說服力。但德索亞一點都不相信。

神父艦長並不確定自己為什麼持那麼大疑慮。當然，視頻記錄不具有任何意義；一千多年前，自數據時代開始之日起，就算是孩子，都可以通過家用電腦偽造極為逼真的視頻圖像。不過要偽造飛船的記錄，可是相當費勁——那是個高技術的活計。為什麼他現在會懷疑「拉斐爾」號的記錄？

離傳送只有幾分鐘的時候，德索亞調出了最近飛入天龍星七號星系的記錄。他坐在指揮椅上，回頭掃了一眼——三個重生龕躺椅全都已經封閉，沒有一絲聲音，信號燈顯著綠色。格列高利亞斯、紀下士和尼彌斯都醒著，等待著傳送和死亡。德索亞知道，在這最後的幾分鐘裡，中士會祈禱，紀下士則通常會通過重生龕的顯示器讀書。但他不知道那女人會在舒適的龕座裡做什麼。

他知道自己有些過分執迷了。我的咖啡杯被人動過，杯把方向不對。醒來之後，德索亞一直努力回憶著，在佩森星系時，是否有人去過更衣室，碰過咖啡杯。沒有——在從佩森重力井中爬升的途中，沒人去過更衣室。那個女人，尼彌斯，比他們先上船，但在她進入重生龕躺椅後，德索亞用過咖啡杯，並放回了原位。對此他非常確定。並且，他是最後一個進入重生龕的，一直以來都是如此。加速或者減速可能會震碎普通的咖啡杯，可他的杯子是特製的，能承受極高的重力水平，而信使艦船「拉斐爾」號的制動方向與它的航向線性相接，根本不會改變內部物體的橫向位置。放咖啡壺的桌屜也是特製的，裡面的東西不會隨意移動。

德索亞神父艦長是一個水手。這項職業傳承了幾千年，從航海至航空，凡是水手，都著了魔般地要把所有東西放在確定位置。他是個航空員，在護衛艦、驅逐艦、火炬艦船上將近二十年的任職經驗讓他知道，只要有什麼東西沒完全放好，那麼在飛船回到零重力時，那東西會立馬砸到他臉上。更重要的是，他已經像老水手一樣養成了習慣，不管是在黑暗還是在風暴中，想要什麼東西，只需要一伸手，不用瞧就能拿到。他想，就算咖啡杯手把被移了位也不是個大問題……不過事實上的確是。擁擠的指揮艙裡，他們就用那五人圖表桌辦公，每人僅有一席之地，而那桌子還兼作餐桌。當他們用這張桌子來描繪航線或查看行星地圖時，每一個人——包括芮提戈活著的時候——都在他們的固定位置或坐或站或飄。這是人類的本性，也是空兵的第二習性，要保持整潔的習慣，少有變故。

有人碰過他的咖啡杯把，使它挪了方向——也許是零重力時，有人把膝蓋頂在那裡，以保持他……或者她……的平衡。過分執迷了。一點沒錯。

另外，格列高利亞斯中士從重生龕裡出來後，趁尼彌斯還沒醒，悄悄跟他說過一則使人不安的消息。

「艦長，我在梵蒂岡瑞士衛兵隊有個朋友。走之前那晚我和他喝了一杯。他認識我們這夥人，包括紀和芮提戈，他發誓，說他在梵蒂岡醫院外，看見昏迷不醒的持槍兵芮提戈被抬上擔架，送上了一輛救護車。」

「不可能。」德索亞當時說，「持槍兵芮提戈死於重生併發症，已被空葬在無限極海空域。」

「話雖如此，」格列高利亞斯嘀咕道，「可我的朋友確定……幾乎確定……救護車裡的就是芮提戈。雖然昏迷不醒，身上連著維生包，臉上蓋著氧氣面罩，醫療器械應有盡有，但不會認錯。」

「那可說不通。」德索亞說道。對於陰謀論他總是抱著懷疑的態度，因為從個人經歷得知，兩個人以上共享的秘密，很快就不會再是秘密。「為什麼聖神艦隊和教會要在芮提戈的事上欺瞞我們呢？如果他還活著，那他在佩森的什麼地方？」

格列高利亞斯聳聳肩。「也許不是他，艦長。我一直這麼告訴自己。但救護車——」

「怎麼了？」德索亞高聲問道，聲音尖得超出了他的意圖。

「它是開往聖天使堡的，長官。」格列高利亞斯說，「那是神聖法庭總部。」

過分執迷。

那十一個小時的減速記錄沒有異常——高重力制動，通常的三天重生週期，以最大概率確保他們安全恢復。德索亞朝入軌數據瞥了一眼，播放了天龍星七號緩慢自轉的視頻畫面。他總是對失去的那三天感到好奇——「拉斐爾」號執行著她簡單的任務，重生龕中他們各人正在甦醒——那段時間裡飛船詭異的寂靜令他萬分好奇。

「離傳送還有三分鐘。」「拉斐爾」號粗糙的合成聲音傳來，「所有人員必須進入重生龕躺椅。」

德索亞沒有理會警告，調出他們所有人重獲新生前，飛船在天龍星七號軌道那兩天半時間裡的數據文件。他不確定自己到底在找什麼……沒有登陸飛船的部署記錄……沒有提前開啟維生系統的標誌……所有的重生龕監視器對重生週期都沒有異常報告，只在第三天的最後幾個小時裡才有了甦醒跡象……飛船的軌道記錄也很正常……慢著！

「離傳送還有兩分鐘。」飛船單調的聲音說道。

這兒，第一天，進入與行星的標準同步軌道後……還有這兒，大約四小時後。一切都正常，唯有一個不起眼的細節——四個小型反應堆推進器的點火。為了進入並保持在完美的同步軌道，「拉斐爾」號這樣的飛船會做出調整，就像這樣點燃十幾個小型推進器。但德索亞知道，大部分這樣的微調，涉及這艘造型怪異的信使艦船尾部聚變驅動附近的大型反應堆推進器莢艙，以及船首的指揮莢艙桁。這些推進器的噴射相當類似——在翻滾的過程中先噴兩下，穩住飛船，讓指揮莢艙遠離行星的方向——這是「烤肉」模式的正常運行方式，可以將恆星熱量均勻地傳播到飛船表面，而無須能量場冷卻劑——但只花了八分鐘。這兒也是！翻滾之後，這些反應堆成對進行調整。兩對，之後又是兩對。然後，最後的一對點燃，同時大型推進器也會點火，以便將飛船翻回原來的位置，讓指揮莢艙的攝像儀朝下對準行星。然後，四小時八分鐘之後，整個過程重複了一遍。記錄上還有三十八次保持相對位置的推進器點火，主推進器卻沒有一次點火，這意味著整艘飛船沒有再次翻滾。但這兩次四重噴射的間歇，卻沒能逃過德索亞那受過專業訓練的鷹眼。

「離傳送還有一分鐘。」「拉斐爾」號發出警告。

德索亞能夠聽到那巨大的能量場生發器開始嗚嗚作響，準備轉入改進的霍金系統，它將在五十六秒後殺死他。他沒有理會。就算他現在不動，指揮椅也會在躍遷之後將他的待蘇體送進重生龕。飛船就是那樣設計的——麻煩，但確有必要。

費德裡克・德索亞神父艦長擔任過多年的火炬艦船艦長。到現在，他已經完成過十數次大天使信使艦船躍遷。他知道雙重噴射、翻滾會在反應堆推進器上留下痕跡。就算是飛船日誌裡抹除了實際的翻滾記錄，相應動作留下的蛛絲馬跡可是抹除不去的。翻滾是要為登陸飛船定位，它位於指揮艙莢叢的對面，指向星球的大氣層。第二次雙重噴射——依然還記錄在案的這次——是要抵消登陸飛船從「拉斐爾」號船體中心分離時所產生的推力。最後一次雙重點火是要在飛船回到正常飛行姿態後，穩定它的狀態，指揮艙莢上的成像儀又再度瞄準下方的行星。

這些都沒有說起來那麼明顯，因為整個過程中，整艘飛船都處於緩慢的「烤肉」模式，偶爾會有點火情況，調整方位，使飛船各部分保持溫度均勻，但就德索亞看來，這一痕跡確鑿無誤。他輕敲入指令，再次調出其他記錄。登陸飛船部署，負記錄。登陸飛船翻滾操縱部署，負記錄。登陸飛船持續附著，正記錄。所有人尚未重生前幾小時的維生系統開啟，負記錄。登陸飛船飛向大氣的視頻記錄影像，負記錄。登陸飛船附著且空無一人的影像，持續存在。

唯一的異常之處是有兩次八分鐘的推進器點火，之間相隔四小時。遠離行星方向八分鐘的翻滾，足以讓一艘登陸飛船進入大氣，或者從大氣層回歸、匯合，而不被主成像儀採到視頻記錄。尾桁成像儀和雷達會把整個過程記錄下來，除非在登陸飛船分離前鍵入命令，取消記錄操作。那樣，犯案之後，篡改記錄的活兒就會輕鬆一些。

如果有人命令飛船電腦刪去所有登陸飛船的部署記錄，「拉斐爾」號的人工智能就可能如此這般更改記錄，不過它智力有限，沒有意識到「烤肉」模式下的小推進器點火也會留下一些蛛絲馬跡。如果不是擁有任十二年火炬艦船艦長經歷的人，會很容易忽略這一點。如果德索亞能有一個小時左右的時間，就可以調出所有的氫燃料數據，核對一下登陸飛船燃料補給的需求和進入星系的必要條件，然後仔細檢查減速過程中巴薩德氫收集器的投入量，那麼，他會更好地瞭解，是否真的發生了飛船主體翻滾動作，以及登陸飛船的部署。如果還有一個小時就好了。

「離傳送還有三十秒。」

德索亞來不及躺回重生龕躺椅中，但還有時間為飛船的操作輸入一條特殊指令序列，敲入超馳代碼，確認，改變監視參數，又重複了兩次。他剛聽到第三次超馳得到確認時，大天使的超光速量子躍遷便開始了。

躍遷將德索亞在躺椅中撕裂，名副其實的撕裂。他狂笑著，陷入死亡。

50

「勞爾！」

離庫姆-利雅得的日出至少還有一個小時，我和貝提克坐在伊妮婭房間裡的椅子上。當時我正在打盹，貝提克醒著——他似乎從不需要睡覺。但伊妮婭開口後，我便立馬伸手探到她床邊。現在天還黑著，只有床頭生物監視器的顯示屏有光。外面，沙塵暴已經號叫了好幾個小時。

「勞爾……」信息顯示她的燒已經退了，疼痛也消除了，只有腦電圖還不太穩定。

「我在這兒，孩子。」我捧起她的右手，她的手指已不再發燙。

「你看到伯勞了？」

這的確讓我吃了一驚，但我馬上意識到那不可能是她的預見或者心靈感應。當時我曾通過無線電將看到的一切都告訴了貝提克，他一定是開著通信裝置的揚聲器，而她又恰好清醒，於是就知道了這一切。

「對。」我說，「沒關係，它沒來這兒。」

「可你看見它了。」

「對。」

她緊緊握住我的手，從床上坐起。微光下，我看見她烏黑的雙眼閃爍著光芒。「哪兒，勞爾？你在哪兒看見它的？」

「在木筏上。」我用另一隻手把她推回枕頭上。枕套和她身上的汗衫都被汗水浸透了，「沒事，孩子。它什麼都沒做。我走的時候它還在那兒。」

「它有沒有轉頭，勞爾？有沒有看你？」

「嗯，看了，但是……」我住了口。她正在輕聲呻吟，腦袋在枕頭上來回搖動。「孩子……伊妮婭……沒事……」

「不，不是這樣。」女孩說，「啊，天哪，勞爾。我叫他陪我同行。那最後一晚。你知道嗎？我叫他跟我們一起走，可他拒絕了——」

「誰拒絕了？」我問，「伯勞嗎？」貝提克起身站在我身後。窗外，紅色的沙子憤怒地刮擦著窗戶和拉門。

「不，不，不。」伊妮婭說。她的雙頰都是濕的，究竟是眼淚還是發燒流下的汗，我不得而知。「格勞科斯神父。」她說，聲音在怒吼的風聲下幾乎聽不見，「最後那晚……我叫格勞科斯神父跟我們一起走。我不該邀請他的，勞爾……那不是我的……夢的……一部分，但我卻邀請了，既然邀請了，我就該堅持讓他來……」

「沒事的。」我說道，為她把一縷濕漉漉的頭髮從額頭旁撩開，「格勞科斯神父沒事的。」

「不，他出事了。」女孩說著，又輕聲哀吟起來，「他死了。追我們的那東西殺死了他。他，還有所有的奇查圖克人。」

我又看了看監視器顯屏。雖然她在胡言亂語，可顯屏卻顯示燒在慢慢退去。我看著貝提克，機器人正專心低注視著孩子。

「你是說伯勞殺了他們？」我問。

「不，不是伯勞。」她輕聲說著，手腕摀住雙唇，「至少我覺得不是。不，那不是伯勞。」她突然用兩手抓緊我的手，「勞爾，你愛我嗎？」

我一時有些目瞪口呆。但我沒有抽回手，只是回答道：「當然了，孩子。我是說……」

自從伊妮婭醒來，叫出我的名字後，她似乎是第一次真正地看著我。「不，別說了。」她說著，輕聲笑起來，「對不起，我暫時有點分辨不清時間。你現在當然不愛我，我忘了我們現在是什麼時候……我倆是什麼關係了。」

「不，沒關係。」我安慰道，仍舊稀里糊塗。我拍拍她的手，「我確實很在乎你，孩子。貝提克也一樣，我們正要——」

「噓，」伊妮婭說著，抽出手，一根手指壓上我的嘴唇，「噓。我迷茫了一小會兒。我以為我們是……我們。我們要去的是……」她又重重地靠回枕頭，歎了口氣，「我的天，這是去神林前的最後一夜。旅途的最後一夜……」

我不清楚她的神志是否清醒，於是我沒有答話。

貝提克插話道：「伊妮婭女士，神林是我們沿河而下的下一個目的地？」

「我猜是。」女孩說著，現在聲音聽起來有點像是我熟悉的那個孩子了，「對。我不知道。現在都看不見了……」她又坐起身來，「瞧，追我們的不是伯勞。也不是聖神。」

「當然是聖神。」我說，試圖把她拉回現實，「是他們一直在追我們……」

伊妮婭固執地搖搖頭，一縷縷濕漉漉的頭髮晃動著。「不。」她輕輕說道，但口氣堅決，「聖神追我們，是因為內核告訴它，我們對他們有危險。」

「內核？」我驚訝道，「但它……自從隕落之後就……」

「一直存在，並且很危險。」伊妮婭說，「在悅石帶人摧毀了遠距傳輸系統，也就是為內核提供養分的神經網絡後，它撤退了……但並沒有消失，勞爾。你還不明白嗎？」

「不。」我說，「我不明白。如果沒消失的話，它又在哪兒？」

「聖神。」女孩簡單地說道，「我父親——媽媽的舒克隆環中的人格——在我出生之前就向我解釋了一切。內核一直在等待，直到教會在保羅・杜雷……也就是忒亞一世教皇的領導下得到新生。杜雷是個好人，勞爾。我媽媽和馬丁叔叔都認識他，他身上有兩個十字形……他自己的和雷納・霍伊特神父的。但霍伊特很……軟弱。」

我拍拍她的手腕。「但這一切有什麼聯繫——」

「聽我說！」女孩說著，抽回手臂，「明天在神林，什麼事情都可能發生。我可能會死。我們都可能會死。未來不是既定的……只是有一個草稿。如果我死了，而你活著，我希望你能向馬丁叔叔解釋……向所有願意傾聽的人解釋……」

「你不會死的，伊妮婭——」

「不，你聽著！」女孩懇求道，眼睛裡再度盈滿了淚水。

我點點頭，住了口。現在，似乎風聲也平息了些。

「忒亞執政第九年時被謀殺了，我父親預言了這件事。我不清楚是不是技術內核的特務干的……可能是他們派賽伯人下的毒手……也可能只是由於梵蒂岡的政治鬥爭，但雷納・霍伊特從他們共有的十字形中復生時，內核終於開始行動。正是內核提供了相關技術，允許人類從十字形中復生，而不會像海伯利安上的畢庫拉種族一樣，失去性徵或是變成傻子……」

「怎麼辦到的？」我問道，「技術內核的人工智能怎麼會知道如何馴服十字形共生體？」沒等她回答，我便猛然悟出了答案。

「因為創造十字形的，正是他們自己。」伊妮婭說，「但不是當今的內核，而是他們在將來創造出的終極智能。它先是將那些東西像光陰塚一樣送回海伯利安，在不為人知的部落……畢庫拉身上試驗那些寄生蟲……但發現了問題……」

「小問題。」我說，「比如重生會破壞生殖器官和智力。」

「對。」伊妮婭說著，又握住我的手，「內核有辦法用他們的技術修正這些問題。新教皇……雷納・霍伊特，尤利烏斯六世登基後，他們把技術傳給了教會。」

我有些明白了。「浮士德式的交易……」我說。

「正是浮士德式的交易。」女孩說，「教會想統治宇宙，它所要做的，就是出賣自己的靈魂。」

「所以聖神保護體就應運而生了。」貝提克輕聲說，「政治權力通過一堆寄生蟲……」

「追殺我們……追殺我……的是內核。」孩子繼續道，「我不只是對教會，對他們也有威脅。」

我緩緩地搖著頭：「你怎麼會對內核有威脅呢？你還只是個孩子……」

「一個在出生之前就和叛徒賽伯人格接觸的孩子。」她低聲說道，「我的父親獲得了自由，勞爾。不只是在數據網，或是萬方網……而是在超元網。他在更廣闊的心理賽伯網來去自如，連內核都害怕那兒……」

「獅虎熊。」貝提克低聲說道。

「就是他們。」伊妮婭說，「我父親的人格穿越內核萬方網的時候，他曾問人工智能雲門，內核怕什麼。他們說，他們極少深入超元網，因為那兒全是獅虎熊。」

「我聽不明白，孩子。」我說，「完全一頭霧水。」

她朝前靠過來，捏住我的手，氣息噴在我臉頰上，溫暖又溫馨。「勞爾，你讀過馬丁叔叔的《詩篇》。我問你，地球出了什麼事？」

「舊地？」我愚蠢地問道，「在《詩篇》裡，人工智能雲門說，技術內核的三派處於相互交戰狀態……我們討論過。」

「再給我講一遍吧。」

「雲門告訴濟慈人格……也就是你的父親……反覆派想消滅人類，而穩定派……他所在的那一派……想要拯救人類。他們偽造了黑洞摧毀舊地的假象，將舊地轉移到另一個地方，可能是麥哲倫星雲，也可能是武仙座星團。第三派，終極派，根本不在乎舊地或人類發生什麼事，只管他們的終極智能計劃能不能實現。」

伊妮婭靜靜聽著。

「而教會卻確認了另一種說法，並且所有人都相信。」我結結巴巴地繼續說下去，「舊地被黑洞吞噬，當時就滅亡了。」

「你相信哪一種說法，勞爾？」

我大吸了一口氣。「不知道。」我說，「我想，我希望舊地還存在，可這好像又不那麼重要。」

「若是有第三種可能呢？」伊妮婭說。

玻璃門突然抖動起來，發出匡啷匡啷的聲音。我伸手握住等離子手槍，有點希望是伯勞在抓玻璃。可外頭只有沙漠的干風在狂嘯。「第三種可能？」我問。

「雲門撒了謊。」伊妮婭說，「那名人工智能騙了我父親。內核的三派都沒有移走地球……不是穩定派，不是反覆派，也不是終極派。」

「那它就是真的被毀滅了。」我說。

「不。」伊妮婭說，「我父親當時沒有明白，但他後來大徹大悟。舊地被轉移到了麥哲倫星雲，不錯，但不是內核成員干的。他們沒有這麼高的技術或能量源，也無法那樣隨心所欲地使用締結的虛空。內核甚至去不了麥哲倫星雲。它太遙遠……難以想像地遙遠。」

「那到底是誰？」我說，「是誰偷走了舊地？」

伊妮婭躺回到枕頭上。「我不知道。我覺得內核也不知道，但他們不想知道——而且害怕我們會找出真相。」

貝提克靠近了些。「那麼，為我們激活遠距傳輸器的，並不是內核？」

「不是。」伊妮婭說。

「我們會發現是誰嗎？」我問。

「如果我們能免於一死。」伊妮婭說，「免於一死。」她的雙眼現在看起來不像還在發燒，只是很疲憊。「他們會等著我們，就在明天，勞爾。我不是說那個神父艦長和他的手下。而是某個從內核來的人……某種東西，從內核來的，它在等著我們。」

「就是你覺得殺了格勞科斯神父、庫奇阿特以及其他人的那東西。」我說。

「對。」

「這是不是顯聖？」我說，「我是說，你能感知到格勞科斯神父。」

「不是顯聖。」女孩聲音空洞地說道，「只是關於未來的記憶。確定的記憶。」

我看著窗外漸弱的風暴。「我們可以留在這兒。」我說，「找一輛還可以開的掠行艇或者電磁車，飛到北半球，然後躲在阿里，或者旅行指南上提到的其他大城市。我們不一定非得和他們玩這個遊戲，不一定非得在明天通過遠距傳送門。」

「不。」伊妮婭說，「我們必須去。」

我準備抗議，但馬上就沉默了。過了一會兒我說道：「伯勞是打哪兒來的？」

「我不知道。」女孩說，「這要取決於這次是誰送它來的。或者，它也可能是自己來的。我不清楚。」

「自己來的？」我說，「我還以為它只是台機器。」

「哦，不。」伊妮婭說，「它可不只是台機器。」

我揉揉臉。「我不明白。它會成為我們的朋友嗎？」

「永遠不會。」女孩說著，坐起身，摸摸我一秒鐘前剛揉過的臉，「對不起，勞爾，不是跟你繞圈子，我真的不知道。沒有什麼是寫就的，所有一切都沒有定數。我眼中的一切都像流沙，像美麗的沙畫，瞬間就會被風吹散……」

沙漠風暴的殘餘力量刮得窗戶格拉格拉直響，像是要表演她的比喻。她對我微笑著說：「對不起，剛才我的時感有些紊亂……」

「紊亂？」我問。

「先前問你愛不愛我。」她憂傷地笑了笑，「我忘了我們是在何時何地。」

過了一會兒，我答道：「沒關係，孩子。我本來就愛你。明天，我會拚死保護你不受任何人的傷害——不管他是教會，還是內核，還是別的什麼人。」

「我也會努力阻止這種不測發生的，伊妮婭女士。」貝提克說。

女孩笑了，握住我倆的手。「鐵皮人，稻草人。」她說，「我不配有你們這樣的朋友。」

輪到我笑了，外婆給我講過這個故事[74]。「那膽小的獅子在哪兒呢？」我問。

伊妮婭的笑容褪去。「就是我。」她靜靜地說，「我就是那個膽小鬼。」

那晚，我們誰都沒睡覺。第一縷曙光染上城外的紅色山岡時，我們備好行裝，走上木筏。

51

因「拉斐爾」號在天龍星星系內抵達躍遷點的速度相對較慢，所以抵達神林空域的時候，就不必大力降低速度了。減速度極為溫和——還不到二十五倍重力，且只持續三個小時。拉曼達斯・尼彌斯躺在鬆軟的重生龕裡，等待著。

當飛船平穩地滑入環繞行星的軌道時，尼彌斯打開重生龕的門，蹦向更衣室，穿上衣裝。離開指揮莢艙，在前往通向登陸飛船的通道前，她查了查重生龕監控器，直接接入飛船的操作系統。三口重生龕都正常運行著，將按照程序進入為期三天的重生週期。尼彌斯知道，到德索亞和他手下醒來時，問題將已經得到解決。利用連接著飛船主電腦的微纖，她輸入了在天龍星星系中用過的相同程序指令和超馳記錄。飛船確認了登陸飛船下一步的起降程序，並準備好將記錄擦除。

沿通道前往登陸飛船的氣閘艙前，尼彌斯來到私人鎖櫃那裡，敲入了密碼。裡面有幾件替換的衣服和其他一些偽造的私人物品——一些「家庭」全息照，幾封她那並不存在的哥哥給她寫的假信。此外，就只有一條備用腰帶，腰帶上是幾個普通的封袋。如果有人要檢查這些封袋，只會找到那種只需要花上八到十個弗羅林就可以在任何便利店買到的撲克電腦，還有一卷線、三個裝著藥丸的小瓶、一盒衛生棉條。她把帶子滑到腰間，繼而朝登陸飛船躍去。

從軌道上看，縱使離地三萬公里，而且覆蓋了厚厚的雲層，也還是可以看到神林現在的面目——一片飽經摧殘的慘狀。這顆星球表面，不是不連續的陸地和海洋，而是一整塊單一的大陸，上面鑲嵌著數千狹長的鹹水湖——「湖灣」，一道道猶如在檯球桌的綠色絨布上留下的條條爪印。現在，青翠的大陸上，除了湖灣和數不清的指狀湖泊順著斷層線點綴在那兒，還有千萬條棕色傷痕，那是幾乎三百年以前，驅逐者入侵時——人們依然認為是驅逐者入侵——一遍又一遍劃開這祥和的大陸所留下的。

登陸飛船急速穿過大氣外層和電離層，刺入稠密的大氣，發出了三倍音爆。尼彌斯低頭俯瞰，廣闊的雲層下方，陸地地貌逐漸進入視野。從前，經DNA重組的紅杉和美洲杉森林，吸引繆爾兄弟會來到這顆星球，它們曾高達兩百米，現已悉數滅絕，在席捲全星球的森林大火中燒成了灰燼，隨之而來的便是核冬。南北兩半球依然有大塊區域覆蓋著積雪和冰川，白光閃耀，到了赤道地帶，雲層逐漸消散，兩側各有一千公里寬的地段顯露了生機。恢復中的赤道地帶，正是尼彌斯的目的地。

尼彌斯接過航空航天兩用登陸飛船的手動操作，扣上纖絲插孔，搜索從「拉斐爾」號主存儲庫裡下載的星球地圖：找到了……特提斯河曾經約有一百六十公里長，主要是從西至東，繞過神林乾坤樹的樹根，經過繆爾博物館。尼彌斯發現，特提斯河繞著乾坤樹的北部圓周流過一小段，整體來看，幾乎是繞出了一個巨大的半圓弧。聖徒將自己設想成霸主內具有生態良知的正義群體——不論在環網還是偏地，不管是否受到邀請，只要有地方進行環境改造，他們總要插上一腳。而乾坤樹，就是他們傲慢的象徵。的確，這棵樹在已知的宇宙中是獨一無二的：它的主幹直徑有八十多公里，枝條的直徑也有五百多米，與火星享譽盛名的奧林帕斯山的底部直徑相等，這棵活生生的生命體，上部枝條直伸入太空的邊緣。

當然，現在它已死去，隕落前在「驅逐者」艦隊的猛烈炮轟下，被撕了個粉碎，燒了個乾淨。這顆曾經壯觀輝煌、生機勃勃的樹木，如今只剩乾坤樁，一大堆灰燼和炭塊，猶如遭受侵蝕的遠古盾狀火山遺跡。聖徒也不在了——受到攻擊的那一天，他們乘上爾格推動的樹艦，死的死，逃的逃——神林的土地，兩百五十多年來都是一片荒蕪。尼彌斯知道，很久以前聖神打算重新拓殖這顆星球，要不是內核命令他們放棄，現在根本不會是眼前這個樣子：人工智能們對於神林有自己的遠期計劃，不需要傳教士或者人類殖民。

尼彌斯找到上游的遠距傳輸器，和南部燒成灰燼的乾坤樁斜面比起來，它真是小得可憐。她在上方盤旋了一會兒。沿河一線已經長出了次生組織，樹樁處受到侵蝕的灰燼斜面也綠意蔥蔥，雖然和古老的森林比起來渺小得如同草芥，但那些樹木高的也有二十米，有些還要更高。陽光照耀著溪谷的時候，尼彌斯能看見那裡偶爾有幾處雜亂而濃密的矮樹叢。這不是埋伏的好地方。尼彌斯把登陸飛船降落在河流北岸，走向遠距傳輸拱門。

她取下一塊接入板，找到接口模件，剝下右手和手腕上的人皮。她小心地收好皮膚，待回到「拉斐爾」號使用，接著，她直接插入模件，開始瀏覽數據。自隕落以來，這座入口還沒有被激活過。伊妮婭那夥人還沒來這條路。

尼彌斯回到登陸飛船上，朝河的下游飛去，試圖尋找最佳的位置，一個無法從陸上逃生的地方——有足夠茂盛的森林，可以隱藏尼彌斯和她的陷阱，又不太多，不至於讓伊妮婭和她的同夥藏身，最後，那地方還要在一切結束之後方便清理。她傾向於選擇岩石較多的地表：在回「拉斐爾」號前，很容易清洗。

沿河而下僅僅過了十五公里，她便找到了最佳地點。在這兒，特提斯河變成一條滿是岩石的狹窄河道，驅逐者的炮轟和隨之引發的山崩造就了一系列急流。這段急流和一條匯入特提斯河的狹窄支流的兩岸上，新生的樹木已經沿著灰燼斜坡生長起來。這狹小的峽谷兩邊都是亂石地，驅逐者炮轟的時候，黑色熔岩流向山腳，冷卻後形成一塊塊的階梯。這麼崎嶇的地形讓人無法從陸路逃脫，而任何一個在急流上為木筏領航的人，都會刻意將它劃入泛著白花的水，這樣就不會有多少時間留意這些石頭或是河岸。

她把登陸飛船降落在南邊一公里外，從艙外鎖櫃裡抽出一個真空封裝的標本袋，掖進腰帶，又用樹枝為登陸飛船做了隱蔽，之後快步跑回河邊。

尼彌斯從工具包中拿出那卷線繩，扯掉所有線，抽出肉眼看不見的單纖絲，足有幾百米長。她把單纖來來回回地布在河面上方，猶如一張無形的蛛網，又給近地面的物體上塗上樹汁般清澈的聚碳膠水，之後把單纖纏繞其上，這樣既可以方便她找到纖絲，又可以避免單纖絲切斷它所纏繞的樹木和石頭。就算有人到這裡的熔岩石地來踏青，也只會把沾上膠水的纖絲看作是樹液或者岩石上的地衣。現在，如果有人駕著「拉斐爾」號穿過這個區域，那飛船立馬會被這單纖網大卸八塊。

尼彌斯編完單纖陷阱，沿唯一的平地朝上遊走去，打開藥瓶，把幾百顆迷你克雷莫地雷撒到地面和樹上。披著聚合變色外衣的迷你爆炸物甫一落地，顏色和質地就立即發生改變，混入了週遭的環境中。如果有行走或跑動的目標出現，地雷就會跳過去，發生爆炸，爆炸力為向內爆裂。十米內，只要有脈搏、二氧化碳呼出、體溫或腳步對地面的壓力出現，地雷就會被觸發。

尼彌斯估量著這個地形。如果順急流漂來的人想從陸上逃跑，這塊平地是附近河岸上唯一可以通行的地方，而這裡撒滿了地雷，沒人能活著走過。尼彌斯慢步跑回石地，用編碼脈衝激活了地雷的傳感器。

為防止有人逆河游回上游，她又撕開衛生棉條的外包裝，往河底撒入裹著陶瓷外殼的「蠷螋卵」。它們躺在河底，看起來就跟周圍那些被水流打磨光滑的卵石沒什麼兩樣。不過一旦有生物從上方經過，它們就會自動激活。要是有人試圖折返回上游，這些蚊蚋大小的蠷螋，就會從陶瓷外殼中爆發而出，尖嘯著穿過水體或空氣，刺入目標的頭骨，接觸到大腦組織之後，立即爆裂成一大堆金屬纖絲[75]。

拉曼達斯・尼彌斯來到急流上方十米外的一塊石頭上，躺下來，等待著。她的腰帶裡還剩兩樣東西，撲克電腦和標本袋。

「電腦」是她這趟狩獵旅程中最先進的裝置，為她設計這件東西的團體稱其為「獅身人面像陷阱」，海伯利安上有一座同名墓塚，由相同的一批人工智能設計。這張卡片可以創造一個五米範圍的逆熵及超熵潮汐區，製造這樣的潮汐區所需的能量，足可為一顆人口稠密的星球，譬如復興之矢，提供十年的電能，但尼彌斯只需要產生三分鐘的時間置換。她一面捻弄著平坦的卡片，一面想，或許應該叫伯勞陷阱才對。

這名右手剝了皮的矮小女人朝上游看去。現在，一切準備就緒。儘管入口在十五公里之外，尼彌斯也會得到警報：她能靈敏地察覺到遠距傳輸器的失真信號。她期望伯勞同他們一起來，期待它把自己當作對手。事實上，如果伯勞不跟他們一起來，不做她的對手，她會感到很失望。

拉曼達斯・尼彌斯撥動著腰帶上最後一件東西。標本袋沒有什麼特別之處——就是一個真空封裝的艙外標本袋。她將用這東西把女孩的首級帶回「拉斐爾」號，儲存在聚變驅動接入面板後的秘密櫥櫃中。她的主人需要證據。

尼彌斯微微一笑，躺到黑色熔岩上，調整了一下身姿，讓下午溫暖的陽光照在她的臉頰上，她抬起手腕，遮住眼睛，準備打個短暫的小盹。現在，萬事俱備，只欠東風。

52

終於到了命運攸關的最後一天，天還未亮，我們便來到庫姆-利雅得馬什哈德的濱江街道，當時我滿心希望伯勞已經離開。但它還在原處。

當這座由鉻和刀刃組成的三米高雕塑進入我們的視野，看到它正站在我們小小的木筏上時，我們都停下了腳步。那怪物的站姿和我前一夜見到的時候一模一樣。當時我警覺地舉起步槍朝後退，而現在，我小心地踏前一步，步槍依然舉著。

「放鬆。」伊妮婭說著，把手搭上我的小臂。

「它到底想幹什麼？」我說著，拔下步槍的安全栓，把第一盒等離子彈夾頂入槍膛。

「我不知道。」伊妮婭說，「但你的槍根本傷不了它。」

我舔舔嘴唇，低頭望著孩子。我想告訴她，等離子彈可以打穿這世上的任何東西，除非它包裹在環網時代二十厘米厚的抗衝擊裝甲中。伊妮婭看起來面色蒼白，很是憔悴，眼睛下面已經起了黑眼圈，於是我沒說這些。

「好吧。」我說著，把步槍放低了些，「有那怪物在，我們不能上木筏。」

伊妮婭捏捏我的手臂。「我們必須上去。」她開始朝混凝土碼頭走去。

我看看貝提克。看上去，他對這念頭的反應比我好不到哪裡去；不過我們還是慢跑上前，跟上女孩的步伐。

近看伯勞比遠看還要可怕。我先前用到了「雕塑」這個詞，的確，這怪物確有幾分雕塑的意味。想像一下，一座全部由鉻尖刺、刺線、刀刃、荊棘、光滑的金屬甲冑組成的雕塑，龐大得驚人——我本不算矮，它竟比我還高出一米多。怪物的整個身形很複雜——結實的雙腿，關節包裹在鋼箍中，箍條上也滿是棘刺；扁平的腳面，本應是腳趾的地方卻滿是彎曲的刀刃，腳跟上是一根長長的勺狀刀鋒，用來開膛破肚可真是絕佳的工具；上部甲冑是光滑的鉻殼，複雜地散佈著一根根刺線；手臂很長，到處是關節，而且很多——上臂之下，還隱藏著一對較短的下臂；四隻插滿刀刃的巨手，毫無生氣地垂在怪物的身側。

腦殼的大部分很光滑，很長，顯得有點奇怪，蒸汽鏟般的下巴裡，生著一排又一排的金屬牙齒。怪物的額頭和那披堅帶銳的腦殼上，各有一片彎曲的刀刃。兩個大大的眼睛，暗紅色，深陷入裡。

「你打算和這……怪物……一起上木筏？」站在距碼頭四米遠外，我低聲問伊妮婭。我們向伯勞走去的整個過程中，它並沒有轉頭看我們，那雙眼睛就跟玻璃反射鏡一樣死氣沉沉，但我還是有股很強烈的衝動，想要退後，遠離這怪物，然後轉身逃跑。

「我們必須上木筏，」女孩低聲回答道，「我們今天必須離開這兒，今天是最後一天了。」

我依然注視著怪物，以眼角餘光瞥了瞥天空和身後的建築。由於晚上沙塵暴刮得太過兇猛，空氣中沙粒增多，本以為天空會變得更紅，但空氣反而清新了些，似乎是風暴把塵土給吹跑了。在沙漠最後一絲清風的吹拂下，微紅的雲朵慢慢游移，頭頂的天空比前一天更藍。現在，曙光已經照射到了建築的屋頂。

「也許我們可以找艘沒壞的電磁車，那樣才有型呢。」我低聲說，步槍舉著，「不是這種有破蓬裝飾的玩意。」這玩笑就連我自己聽起來都覺得蹩腳，但那天凌晨，我可是鼓了多大的勁才開了這樣一個小玩笑啊。

「來吧。」伊妮婭低聲說著，沿鋼梯走下碼頭，走上破爛不堪的木筏。我匆匆跟上她，一手握著步槍，槍口對準那鉻制的噩夢，另一隻手緊緊抓住陳舊的梯子。貝提克跟著我們，不發一言。

先前我還沒有注意過我們的木筏有多麼破爛，多麼脆弱。那些砍短的原木有好幾處都已開裂，前部三分之一已經覆滿了水，包住了伯勞巨大的雙腳，帳篷上堆滿了夜晚沙暴刮來的紅沙。方向舵看起來似乎隨時都可能散架，我們留在船上的裝備看上去也像是被拋棄了好長時間似的。我們把背包丟進帳篷，站在木筏上，心中猶豫不決地望著伯勞的背影，等著它的動靜——就像三隻老鼠爬上了睡著貓兒的地毯上。

伯勞沒有轉身。它的背部並不比正面令人安心，唯一的區別在於，那雙暗紅色眼睛不再凝視著我們。

伊妮婭招招手，朝那怪物走去。她舉起一隻小手，但並沒去摸那滿是尖釘和刺線的肩膀。她轉身看著我和貝提克，說道：「沒事的。走吧。」

「怎麼會沒事呢？」我低聲朝她吼道。我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小聲說話……但不知怎的，在那東西旁邊幾乎不可能正常說話。

「如果它是來殺我們的，那我們早就死了。」女孩平靜地說。她走到靠近碼頭的一側，臉色依舊蒼白，肩膀低垂著，拾起一條撐桿，「請解開繩子。」她對貝提克說，「我們得走了。」

機器人徑直走向前，進入伯勞的勢力範圍內，他沒有瑟縮，按伊妮婭的命令解開船頭的繩子，把它捲成一圈。我一隻手解開了船尾的繩子，另一隻手一直緊緊握著步槍。

有這個龐然大物站在前頭，木筏的吃水變得更低了，水漫過筏面，幾乎要流到帳篷裡。前頭和左右的幾根木頭都鬆動了。

「我們得先修修這筏子。」我說著，拿過舵，把步槍放到腳邊。

「先去下一顆星球。」伊妮婭說著，還在用力撐著木筏，想進入河中央，「等我們過了這入口。」

「你知道我們要去哪兒嗎？」我問。

她搖搖頭。今早，她的頭髮似乎有點暗淡。「我只知道這是最後一天。」

幾分鐘前她已說過這話，現在我又感到了和剛才一樣突如其來的恐慌。「你肯定嗎，孩子？」

「肯定。」

「可你卻不知道我們要去哪兒？」

「不知道。不是非常肯定。」

「那你知道什麼？我是說……」

她面無血色地笑笑。「我知道你的意思，勞爾。我知道的是，如果我們能活過接下來的幾個小時，就去尋找我夢中的那棟樓。」

「什麼樣的樓？」

伊妮婭張嘴想要說話，卻沒有說出口，只是靠著撐桿休息了一會兒。現在，我們正在河流中央快速前進。城區高聳的建築群已經過去，取而代之的是河岸兩旁的小公園和人行道。「等我看到那棟樓時，我就會知道。」她放下撐桿，走過來拉住我的衣袖，輕輕地說起話來，我彎下身子，仔細傾聽。「勞爾……如果我……失敗了……而你……成功了……請回家，把我所說的告訴馬丁叔叔。關於獅虎熊……關於內核的目的。」

我抓住她瘦弱的肩膀。「別那麼說。我們會一起成功的，等我們見到馬丁，一定要你來親口告訴他。」

伊妮婭點點頭，卻不甚自信地回到撐桿邊上。伯勞依舊目視前方，水花在它的雙腳間蕩漾，清晨的曙光開始在它體表的荊棘和刺線上閃耀。

我曾以為離開馬什哈德城後，會進入開闊的沙漠，但這回我又錯了。河畔公園和人行道的樹木愈加繁茂——常藍植物、變種舊地落葉喬木，更是蓬勃生長著黃色和綠色棕櫚樹。很快，我們就將城市建築拋到了身後，寬廣平直的河流進入了一片茂密的森林。現在依然是清晨，但初升的太陽已讓人感受到強有力的熱量。

船行在河流中央，不大需要掌舵。我把它綁好，脫下襯衫，疊整齊，放入背包頂部，然後從女孩手裡接過左舷的撐桿，她顯然已經精疲力盡，睜著一雙黑色的眼睛望著我，但沒有說什麼。

貝提克把超薄帳篷折了起來，抖掉聚積的大半沙子，然後坐到我旁邊，現在，水流正載著我們繞過一個大彎，進入了一片更加濃密的熱帶雨林。機器人穿著一件寬鬆的襯衣、一條破舊的亞麻短褲，就是在希伯倫和無限極海時的那副打扮，腳邊放著寬沿草帽。就在我們漂入茂密的叢林時，伊妮婭做出了一個驚人的舉動，她走到木筏前端，坐到了一動不動的伯勞身邊。

「這不可能是自然形成的。」我一面說，一面撐好木筏，它正被水流沖得向岸邊靠去，「沙漠裡不可能有足夠的降雨來維持這些樹木。」

「我猜，這是什葉派朝聖者人工種植的大型林園，安迪密恩先生。」貝提克說，「聽。」

我側耳傾聽。雨林裡充滿了活力，鳥兒啁啾，和風颯颯。在這些聲音之下，我聽到自動噴灌系統的絲絲聲和卡嗒聲。「真不可思議。」我說，「他們竟然用珍貴的水資源來維護這個生態系統。這林園的範圍肯定有好幾公里吧。」

「天堂。」伊妮婭說。

「什麼，孩子？」我把木筏撐回河流中央。

「早先的穆斯林主要是舊地的沙漠民族。」她輕聲說，「在他們的頭腦中，水源和草木就是他們的天堂。馬什哈德是宗教中心，也許這兒的景像是為了讓到來的信徒看見，如果遵守安拉在《古蘭經》裡的教義，將會得到怎樣的厚報。」

「成本昂貴的內部試映會。」我說道。河流慢慢變寬，木筏又朝左偏去，我稍稍撐了一下。「我想知道這些人都出了什麼事。」

「聖神。」伊妮婭說。

「什麼？」我沒聽懂。「希伯倫、庫姆-利雅得……這些星球上所有人失蹤的時候，是在驅逐者的控制之下啊。」

「聖神的一家之言。」伊妮婭說。

我思量著她的話。

「勞爾，這兩顆星球有什麼共同點？」她問。

我不假思索地回答了：「他們的人民都是堅定的非基督徒。」我說，「拒絕接受十字形。猶太教徒和穆斯林。」

伊妮婭沒有接話。

「那想法真可怕。」我說著，一陣反胃，「也許教會被引入了歧途……聖神恃權傲物……但是……」我擦掉流入眼睛的汗水。「我的天……」我說著，咬牙說出了那個詞，「種族屠殺？」

伊妮婭轉頭看著我，在她身後，伯勞插滿利刃的雙腿正閃著寒光。「我們無從得知。」她非常平靜地說道，「但是，勞爾，在教會和聖神中，的確有人做得出來。記住，梵蒂岡幾乎是完全依靠內核來維持對重生的控制——通過這種方式，控制所有星球上的所有人。」

我不住地搖頭。「可是……種族屠殺？我無法相信。」這念頭只會讓我聯繫到賀瑞斯・格列儂高和阿道夫・希特勒的傳說，但不會讓我聯想到這輩子所見過的人和機構。

「有什麼可怕的事正在發生。」伊妮婭說，「所以我們才被安排走了這條線路……經過希伯倫和庫姆-利雅得。」

「你說過這話。」我邊說邊使勁撐著木筏，「有人為我們定了線路，但不是內核所為。那又是誰呢？」我望著伯勞的背影。這裡的白天悶熱異常，我正揮汗如雨，而聳現在我面前的那個怪物，全身卻是冰冷的刀刃和荊棘。

「不知道。」伊妮婭說著，扭回頭，小臂放在膝蓋上，「遠距傳輸器到了。」

傳送門矗立在我們面前。繁茂的叢林也已侵入了它的領地，籐蔓纏繞其上，整座拱門銹蝕斑斑。假如這裡還是庫姆-利雅得的天堂花園，那顯然疏於管理。那片綠色華蓋之上的藍天，只有幾絲紅色的塵雲在隨風飄曳。

我讓木筏駛向河流中央，將撐桿放在左舷，之後倒回去拿步槍。種族屠殺的念頭依舊在我腦中徘徊不去，作嘔的感覺還在。而現在，我們即將邁向等待著我們的未知目的地，我腦海中閃過冰穴、瀑布、海洋星球與活生生的伯勞的圖景，這讓我的肚子更加難受了。

「抓緊。」經過鋼鐵拱門時，我不由自主說了句廢話。

前方的景色漸逝，之後變幻，彷彿周圍和頭頂有一道熱霧正閃著微光。突然，光線變了，重力變了，我們的世界也變了。

53

德索亞神父艦長被尖叫聲驚醒。幾分鐘後，他意識到是自己在尖叫。

他伸出拇指撥開龕蓋鉤，掙扎著在重生龕中坐起。監視器的顯屏燈正閃著紅色和琥珀色的光，不過讓人舒心的是，所有的程序指示燈都是綠色。德索亞在痛苦和惶惑中哀號，開始往外爬。他的身體浮在敞開的重生龕上方，雙手亂抓，但摸不到任何把手。他注意到自己的雙手和雙臂紅通通的一片，閃著亮光，彷彿外皮被盡數燒光了。

「聖母馬利亞……我在哪兒？」他正在哭泣，一顆顆淚珠翻滾著浮在他眼前，「零重力……我在哪兒？『巴爾薩澤』號！怎麼……回事？空戰？燒傷？」

不。他在「拉斐爾」號上。慢慢地，他大腦的那些混亂不堪的突觸逐漸恢復正常。他正飄浮在黑暗中，四周僅有儀表發出光芒。「拉斐爾」號。應該在神林的軌道上。他先前為格列高利亞斯、紀下士和自己設定了六小時的重生週期，而不是通常的三天，這充滿了危險。拿士兵的生命來冒險，他記起了自己當時的想法。如此倉促地重生，失敗的概率非常高。德索亞記起在「巴爾薩澤」號時，給他捎來命令的第二個信使，葛隆斯基神父——對他來說那似乎是幾十年前的事了——就沒有成功重生……「巴爾薩澤」號上那名重生神父……那老傢伙叫什麼名字來著？對，薩皮阿神父……他說，葛隆斯基神父第一次重生失敗後，要經過幾周乃至幾月的時間，才能再次重生……那將是一段緩慢而痛苦的過程，重生神父說這話的時候，話語裡充溢著責難……

德索亞神父艦長在重生龕上方飄浮著，腦袋瓜逐漸明朗。一切按計劃進行。他記得之前曾考慮到，現在的自己可能不適合在一倍重力中行走。的確如此。

德索亞向前一躍，來到更衣室，他在鏡子前檢查了自己的身體——全身紅通通的，閃閃發亮，看起來正像個不折不扣的燒傷病員，而十字形在那粉紅的新生血肉之中，如同一條青紫的傷痕。

德索亞閉上雙眼，穿上內衣和法衣。棉布碰上他新生的皮肉，令他感到無比疼痛，但他沒有理會。咖啡已經按預定程序濾好。他從圖表桌下拿起杯子，躍回公共休息室。

紀下士正處於重生的最後幾秒，重生龕閃著綠色燈光。格列高利亞斯的重生龕卻閃爍著警示燈。德索亞輕聲咒罵，俯下身，看了看中士的重生龕顯屏。重生週期已經被撤銷，倉促的重生失敗了。

「該死。」德索亞低聲說道，然後立即念了段懺悔經，為這句謾罵懺悔。他不能失去格列高利亞斯。

幸而，紀下士安全地復甦了，雖然他既困惑又痛苦。德索亞把他抱出來，抱著他躍向更衣室，用海綿擦洗他發紅的皮膚，又給他喝了杯橘子汁。幾分鐘後，紀下士就能恢復意識了。

「事情不對勁。」德索亞解釋道，「我必須冒這個險，看看尼彌斯下士到底要搞什麼鬼。」

紀點點頭，表示明白。雖然已經穿好衣服，小艙內的溫度也設得很高，但下士還是抖個不停。

德索亞帶他回到指揮中心。現在，格列高利亞斯中士重生龕的指示燈全變成了琥珀色，重生週期已經中止，大個子沒能活過來。拉達曼斯・尼彌斯的重生龕亮著綠燈，代表的是正常的三天重生。監視器上的信息顯示她正躺在裡面，沒有生命，正接受秘密的重生聖禮。德索亞敲入開龕代碼。

警告燈開始閃爍。「重生正在進行，不允許開龕。」傳來「拉斐爾」號冷冰冰的聲音，「任何開龕的企圖將導致真死。」

德索亞沒有理會閃爍的指示燈和鳴叫的警告器，使勁抬了抬龕蓋，它被牢牢鎖著。「把那根撬桿給我。」他對紀說道。

下士把鋼棍從零重力空間的另一頭扔過來。德索亞把棍子一頭卡入一個小凹槽，默默祈禱了一段經文，希望自己沒有判斷錯誤，也沒有患妄想症，然後撬開蓋子。飛船裡立時充滿了警鈴聲。

重生龕空空如也。

「尼彌斯下士呢？」德索亞問飛船。

「所有儀器和傳感器顯示，她在重生龕中。」飛船電腦回答。

「沒錯。」德索亞說著，把撬桿扔到一邊，它在零重力下呈慢動作狀翻滾著，掉入一個角落。「隨我來。」他對下士說道。兩人躍到更衣室，淋浴間是空的，公共區域也無處可藏。德索亞又向前躍去，來到自己的指揮座椅中，紀下士則嚮導管蹦去。

狀態指示燈顯示，飛船正處在距地面三萬公里的同步軌道。德索亞向窗外看去，看見一顆被旋轉的雲層遮蔽的星球，只在赤道部分有一段寬闊的無雲區，那兒顯現出綠色和棕色的地表，上面劃滿了割痕。儀表顯示，登陸飛船依舊附連著，並未開動。德索亞口頭詢問飛船，確認登陸飛船還在原處，自傳送以來，氣閘門也原封未動。「紀下士？」德索亞在內部對講機上呼叫。他必須集中精神，才能咬住牙齒，不讓它們咯咯作響。真的很疼；就像是皮膚著了火，甚至還有一股強烈的衝動，想要閉上眼睛睡個好覺。「報告。」德索亞命令道。

「登陸飛船不見了，艦長。」管道口處的紀下士說道，「所有的連接器指示燈都顯示著綠色，但如果我轉動氣閘，空氣就會往外流。透過艙蓋往外看，看不到登陸飛船。」

「媽的。[76]」德索亞低聲罵道，「好了，快回這兒來。」趁等待的時間，他細細檢查了其他儀表。推進器記錄上有雙重噴射的跡象……大約是在三小時前。德索亞調出神林赤道地區的地圖，鍵入命令，讓飛船對繞乾坤樹殘樁的流淌那段河，進行電波望遠鏡和深層雷達搜索。「尋找第一座遠距傳送門，顯示之間的每一條河段。定位並報告登陸飛船異頻雷達收發機的位置。」

「儀器顯示登陸飛船正連接在指揮中心的導管上。」飛船說，「通過異頻雷達收發機確認。」

「好吧。」德索亞一面說，一面想像著揍扁硅芯片，就像揍得別人滿地找牙的情景，「忽略登陸飛船信標。只須開始電波望遠鏡和深層雷達搜索。發現任何生命形式或人工器物，立即報告。所有數據顯示在主顯屏上。」

「收到。」計算機說。望遠鏡筒開始放大倍率，德索亞看見屏幕上的圖像突然向前扯動。現在，他正在一座遠距傳送門上方幾百米處俯瞰著它。「往下游搖攝。」他命令道。

「收到。」

紀下士滑進副駕駛座，繫好安全帶。「登陸飛船沒了。」他說，「我們沒法下去了。」

「用戰鬥服。」德索亞艱難地說著，痛苦像漣漪般一波波地在他週身蕩漾，「它們有折散護盾……幾百層微薄的彩色折散材料，是為了應對相干光[77]交戰的，對吧？」

「不錯，」紀下士說，「可是——」

「我的計劃是，你和格列高利亞斯中士在進入大氣層時使用折散護盾，」德索亞繼續道，「我可以讓『拉斐爾』號盡量飛到最低軌道，你們使用輔助反推包作為制動工具。戰鬥服應該可以撐過進入大氣層的過程，是不是？」

「也許吧，」紀說，「可是——」

「那你就用反重力裝置，找到這……女人，」德索亞說道，「找到她，阻止她。完事之後，乘登陸飛船回來。」

紀下士揉揉眼。「是，長官。可我已經檢查過制服，都裂了一大塊口子……」

「一大塊……」德索亞愚蠢地重複著。

「有人砍壞了折散裝甲，」紀下士說，「但肉眼看不出，我是對它們實行了三級完整性診斷之後才知道的。要是穿著它們，在進入電離層之前我們就會死翹翹。」

「所有制服都壞了？」德索亞有氣無力地問道。

「全部，長官。」

神父艦長克制住罵娘的衝動。「不管怎樣，下士，我還是要讓飛船飛低點。」

「為什麼，長官？」紀問道，「即便飛低了，地面上發生的事，都依舊離我們有幾百公里遠，我們只能幹看，完全插不上一隻手。」

德索亞點點頭，但還是向導航核心敲入了他所需的參數。他那迷糊一團的腦子算錯了好幾處——其中有的會讓他們在神林的大氣中燒個一乾二淨——幸好飛船發現了。德索亞重新設置了一下。

「我不建議進入如此低的軌道。」飛船說道，聲音不男不女，「神林的上層大氣很不穩定，三百公里的高度超出了安全臨界點，這項規定是——」

「閉嘴，執行。」德索亞神父艦長說道。

主推進器點火，德索亞閉上雙眼。重力的回歸讓他表皮和體內的痛感愈加強烈，他聽見坐在副駕駛座上的紀也在呻吟。

「我可以激活內部密蔽場，以減輕在四倍重力下減速的不適。」飛船說。

「不。」德索亞說。他打算節約能量。

噪聲、振動、疼痛依然繼續著。神林的星球邊緣逐漸變大，最後填滿了整片擋風玻璃。

萬一那個……叛徒……設定過，要是我們醒來，試圖進行任何操控，飛船就自動載我們進入大氣層，該怎麼辦？德索亞突然作如是想。儘管壓力使人痛不欲生，他還是咧嘴笑了。那她也回不去了。

痛苦還在繼續。

54

從傳送門另一面出來時，伯勞已然不見。

片刻之後，我放下步槍，往四周望去。這兒的河流又寬又淺，天空是深藍色的，比海伯利安的湛青色還深，參天的層積雲高聳在遙遠的北方。雲團似乎染上了夕陽的餘暉，往身後一瞥，可以望見低空中懸著一輪巨日。我感覺這時應當是日落，而不是日出。

河岸上岩石堆積，野草叢生，灰土相連。就連空氣中也瀰漫著一股焦灰的味道，似乎我們穿過的地方被森林大火燒燬過。新生的林木長得非常低矮，這印證了我們的想法。右邊好幾公里之外，聳立著一個黑黢黢的東西，外表看上去像是盾狀火山。

「我猜，這就是神林，」貝提克說，「那是乾坤樹的遺跡。」

我又望了望那個黑色的火山錐。樹怎麼可能長到那麼大！

「伯勞上哪兒去了？」我問道。

伊妮婭站起身，走到怪物原先站著的地方，伸出雙手，探向空氣，彷彿那怪物隱身了。

「抓緊！」木筏駛入一段不太兇猛的急流，我喊了一聲，然後回到舵旁，解開它，機器人和女孩則拿起兩側的撐桿。筏子在浪中起伏，水花四濺，還差點調個個兒，可泛著白花的河段很快就過了。

「真好玩！」伊妮婭說道。長久以來，這是我聽到她說得最歡悅的一句話。

「對，」我說，「好玩，不過筏子快散架了。」這話有點誇張，但誇張得並不過分。這堆木頭本來就不牢，現在前端已經開始鬆了。我們的裝備也丁零噹啷地掉在垮掉的超薄帳篷上，散得到處都是。

「那兒有塊平地，我們可以在那靠岸。」貝提克一面說，一面指著右邊岸上的一片草地，「看起來，越往前走，山勢越加險峻。」

我拿出望遠鏡，仔細觀察那些黑色的山脊。「你說得對，」我說，「前方可能有更兇猛的激流，能靠岸的地方也可能更少。咱們最好在這兒把鬆散的木頭綁牢。」

女孩和機器人把木筏撐到右邊岸上。我跳下去，把木筏拖到泥濘的河岸上。木筏前端和右舷的損壞其實不嚴重，只不過是鬆了幾根用作綁縛的幻影皮帶，木板稍稍裂了開來。我朝上游瞄了一眼。太陽更低了，不過看樣子還要再過一小時左右天才會黑。

「今晚紮營嗎？」我覺得這兒可能是最合適的地方，要是過了這村就沒這店了，「還是繼續前進？」

「繼續前進。」伊妮婭堅定地說。

我明白她的衝動，依庫姆-利雅得時間，現在還是清晨。「可我不想在天黑後還要應付那惱人的急流。」我說。

伊妮婭瞇眼看著西沉的太陽。「我也不想天黑後就在這兒坐著，」她說，「咱們盡量走遠點兒。」她拿過望遠鏡，仔細看看河流右邊的黑色山脊和左邊黑漆漆的山巒，「他們不該把一條充滿危險的急流作為特提斯河的一部分，對吧？」

貝提克清清嗓子。「據我估計，」他說，「大部分的熔岩流，都是在驅逐者攻擊這顆星球時產生的。一次切槍攻擊，就可以造成類似於地震的破壞，製造出如此險惡的灘流。」

「不是驅逐者。」伊妮婭輕聲說。

「你說什麼，孩子？」

「不是驅逐者，」她更堅定地說道，「是技術內核製造的飛船攻擊了環網……是它們偽裝成驅逐者侵略。」

「好吧。」我已然忘記馬丁・塞利納斯在他《詩篇》的最後幾章裡，曾詳細解釋過這些。我讀那首詩的時候，那部分對我來說還沒有太大意義。而現在，也毫不相干。「可是，河兩岸儘是些被熔成渣的山，也許還有凶險的急流，甚至可能有瀑布，不管怎樣，木筏不一定能通過。」

伊妮婭點點頭，把望遠鏡放回我的背包。「如果不行的話，那就沒辦法了，只能走路過去，游到下一座傳送門那兒。不過我們還是趕緊修好木筏，盡量走遠點。一看見險灘，就趕緊靠岸。」

「也許，與其說是河岸，還不如說是懸崖峭壁，」我說，「那些熔岩好像不容易登上。」

伊妮婭聳聳肩。「那就爬山，然後走路。」

我承認那晚我對那丫頭油然生出敬佩之情。我知道她很累，還生著病，受著某種我無法理解的情感的折磨，害怕得半死。但我從沒見她準備打退堂鼓。

「啊，」我說，「至少伯勞走了。那是好兆頭。」

伊妮婭凝神看著我，想笑，但沒笑出來。

修復工作只花了二十分鐘。我們重新綁好了帶子，從中間抽出幾根木頭綁到前端，然後把超薄帳篷平鋪在上面，當作腳墊，免得腳被打濕。

「如果天黑了還要繼續前進，」伊妮婭說，「那我們得重新豎好桅桿，用來掛提燈。」

「對。」我說道。我先前留了根長長的撐桿，就是為了應對這個目的。於是我豎起它，插進一個孔槽，把底部捆牢，又用刀刻了一段淺槽，當作掛提燈的把手。「現在就點上嗎？」我問。

「不急。」伊妮婭說著，瞥了一眼身後的落日。

「好勒，」我說，「如果碰到急流，那肯定會顛簸得厲害，這樣的話，得把裝備都打好包，把最重要的東西放進防水背包。」我們立刻著手開干，我往防水背包裡額外裝入一件襯衫、一卷繩子，還有折起來的等離子步槍、一盞馬燈、激光手電。我本想把沒用的通信志丟進普通背包，但心裡尋思，這東西雖然沒用，不過反正也不重，於是又把它扣在手腕上。在庫姆-利雅得診所的時候，我們已經給通信志、激光器和提燈的電池充足了電。

「可都裝好了？」我問道，準備再次撐進河道中。現在，我們的木筏擁有了嶄新的甲板和桅桿，看起來好多了，背包已經裝得滿滿當當，捆得嚴嚴實實，時刻準備好奔向險灘，船首掛起了提燈，即將點亮。

「好了。」伊妮婭說。

貝提克點點頭，靠在撐桿上。我們回到了河中央。

水流非常強勁，水速至少每小時二十公里。我們行入黑色熔岩地時，太陽依然沒有落入地平線。兩邊的河岸都成了斷崖，木筏上下顛簸著，穿過幾個滔滔的白色浪頭，每次都颯爽地脫身而出。接著，我開始搜尋兩岸上可以停靠的地方，一旦聽到前方有瀑布或湍流，就馬上靠岸。有些地方還算合適——比如隘谷、平地，但一眼望去，前方的土地似乎越來越崎嶇。我注意到，在這段懸崖夾道的河流兩側，草木生長得更為繁茂——常藍植物、矮小的紅杉——低斜的落日將高處的枝條塗上了鮮艷的顏色。我腦海中剛現出一個念頭，打算從背包中拿點東西，加熱一下當午飯……或者晚飯吃，忽然間，貝提克大喊：「前方有急流。」

我靠在舵上，向前望去。河流中出現了大塊的石頭，白浪滔滔翻滾，水花澎湃四濺。依靠在湛江當船員多年的經歷，助我對這片急流做了番評估。「沒事，」我說，「大家雙腿站穩，如果河水太急，就稍稍往中間靠一點。等我說『撐』的時候，就用力撐。有個訣竅，一定要保證木筏的前端朝著我們要去的方向，這一點我們能辦到。萬一跌進河裡，就重新游到筏子上，我已經準備好一根繩子。」那卷繩子就踩在我穿著的靴子底下。

我很不喜歡河流前方右岸上的巨石和黑色熔岩懸崖，不過看情形，這段湍急的水流過後，前面的那段似乎要寬闊且平和得多。如果河流中只有這一段險灘，那我們就很可能順利航行到黑夜來臨，到時候就用提燈和激光器寬光束來照亮前路。

正當我們三人都全神貫注地駕著木筏，讓它安全地行駛在水流中，努力避開浪花中冒出的幾塊石頭，這時，事情終於發生了。幸好有個漩渦讓木筏打了兩個轉，不然，我們肯定還不知道怎麼回事就完蛋了。事實上，我們的確是險些不明所以地命喪黃泉。

伊妮婭當時正歡快地高呼，我正咧著嘴笑，就連貝提克臉上也洋溢著喜悅之情。憑經驗，我知道碰到像這種比較平靜的水流，人們都會很歡快。碰到五級急流，經常會讓人嚇得現出齜牙咧嘴的怪相，但這種程度的顛簸並無大礙，反而很好玩。我們互相喊著口號——撐！右邊用力！避開那塊石頭！伊妮婭在我右邊，離我才幾步遠，貝提克在我左邊，稍遠些。我們剛避開一塊大石頭，可馬上又被捲入下游的一個漩渦，當我抬頭一望，卻看見船頭的桅桿和掛在上頭的提燈突然被切成了碎片。

「搞什麼鬼？」我剛說完這話，腦海裡突然浮起陳年的記憶，還有當年的敏捷反應，雖然我以為它們在多年前就已經退化了。

木筏正朝左邊打轉，我聲嘶力竭地大喊一聲「趴下」，迅速放開舵，縱身把伊妮婭撲倒在地，我們兩人滾下木筏，掉進了白花花的水裡。

貝提克也幾乎立刻做出了反應，一頭撲倒在筏尾。那些單纖絲切碎了桅桿和提燈，就像切軟黃油一樣不費吹灰之力，距他肯定只是差之毫釐。我緊緊抱著伊妮婭，雙腳在石頭上擦擦絆絆，頭剛冒出水面，就看見水下的單纖絲把木筏切成了兩半，筏子在漩渦中轉了個方向，立馬又被切成兩段。當然，那些纖絲都是看不見的，但那強大的切割力，只有這一種可能。在大熊時，我曾目睹同樣的把戲在我同旅的眾多戰友身上上演；叛軍把單纖絲布在路上，一輛公車滿載著三十個士兵從城裡的電影院回來，被攔腰截斷，車上的人全都掉了腦袋。

我想朝貝提克喊話，但河水在怒號，甚至湧進我的嘴裡。我伸手抓向一塊石頭，滑脫了，雙腳在河底一陣猛蹬，終於抓住了下一塊石頭。一想到那些該死的線就在水下，就在我的腦袋前頭……我不由得毛骨悚然起來。

機器人眼睜睜看著木筏被第三次切斷，接著跳入了淺水中。水流把他翻了個個兒，腦袋被衝到水中，於是左臂本能地舉起。剎那間，那條手臂肘部以下的位置被生生切斷，噴射出一小股血霧。他的腦袋終於浮出水面，右手抓住一塊尖銳的岩石，穩住自己，卻沒有叫喊出聲。被切斷的左臂和依然痙攣著的手掌被河水捲向下游，看不見了。

「哦，上帝！」我大叫道，「見鬼……該死！」

伊妮婭從水中冒出臉蛋，睜著大大的眼睛望著我，但眼裡沒有恐慌。

「你還好吧？」我壓著急流的隆隆聲大喊。單纖絲切東西十分乾淨利落，如果被它切掉一條腿，可能過半分鐘才會發覺。

她點點頭。

「抱著我的脖子！」我大喊，得把左臂騰出來才行。她緊抱住我，冰冷的河水已經把她的皮膚泡得沒有一絲暖意。

「該死，該死，該死。」我唸經般喋喋不休，左手在防水背包裡摸索。手槍還在皮套裡，掛在我右臀下方，頂著河底。這兒很淺……還不到一米深……如果狙擊手要開始射擊，幾乎沒法潛到水中藏身。但無所謂——如果潛到水下，我們就會被水流衝到下游，撞上單纖絲網。

下游約八米外，我看見貝提克正拚命堅持。他的左臂舉在河面上，斷肢處血流噴湧。疼痛正一陣陣地襲擊著他，藍色的臉上現出痛苦的表情，緊緊抓著石頭的右手也幾乎要滑脫。機器人也會像人一樣死去嗎？我搖搖頭撇開這念頭。他的血鮮紅鮮紅的。

我將熔岩地和岩石地仔細掃視了一遍，看看能不能找到夕陽餘暉在金屬上的反光。接下來，狙擊手就將射出他的子彈。我們不會聽到聲音。真是場漂亮的伏擊——就像照搬教科書上的，井然有序。我竟然親手把自己送入狼窩。

我在包裡找到手電激光器，重新拉上包，將激光器的圓筒塞進口中，緊緊咬住。接著，我的左手在水下摸索，解開皮帶，把它抽離水面，拚命朝伊妮婭點頭，示意她取出上面別著的手槍。

她左臂緊緊抱著我的脖子，騰出右手，掀開皮套，拔出手槍。我知道她永遠不會對誰開槍，但沒關係，我需要的並不是手槍，而是皮帶。我摸索著，把激光器放在下巴下夾住，左手把皮帶捻直。

「貝提克！」我大喊道。

機器人抬頭看著我們，眼裡充滿了痛苦。「接住！」我尖聲叫喊，拼盡力氣把皮帶朝他扔去。這動作讓我差點弄掉了手電激光器，不過在它碰到水面時，我的左手又及時抓住了它。

機器人的左手沒了，右手無法鬆開岩石，但他用那血流如注的殘臂和胸膛，截住了扔過去的皮帶。那一扔可算完美……不過，當時我只有那一個機會。

「醫療箱！」我大叫著，把頭靠在身邊一個上下起伏的包上，「先止血！」

我覺得他沒聽到我在喊什麼，不過無所謂。他緊緊抓著岩石往上爬，來到石頭面朝上游的那一面，趴在上面，接著把皮帶纏在左臂手肘下方，用牙齒咬住一頭，拉緊。皮帶的那個位置沒有扣眼，但他頭一歪，便把它拉緊了，又往上纏了一圈，把它扯緊。

這時，我打開了手電激光器，把光束調到最寬狀態，向河面掃去。

這些線是單纖絲，但不是超導單纖。超導單纖不會反光，而這些絲卻閃閃發亮。被照亮的絲線在我眼前形成了一張網，發出紅光，猶如細密交織的激光束，在河面上下來回拉緊。貝提克正浮在幾根閃亮的細線的下方，有一些消失在了他兩旁的水中。離我們最近的一根單纖，距伊妮婭的腳僅約一米。

我移動寬光束，朝我們頭頂和左右掃射，沒有發現反光的東西。貝提克頭頂的細線發了一小陣子光，但散盡光熱之後便消失了，似乎從未存在過。於是我又將光束掃過它們，再次將它們照出原形，接著調整到更密集的光束，瞄準那根單纖絲，它發出白光，卻沒有融化。雖然不是超導絲，但僅憑手電激光器那麼低的能量，無法把它們化掉。

狙擊手在哪兒？也許這只是個防護陷阱。多年前留下的。也許並沒有人準備伏擊我們。

但我不相信會是這樣。我看見貝提克抓著岩石的手有些松勁，他快要被水流捲下去了。

「見鬼。」我咒罵著，把激光器插進褲腰，左臂抱緊伊妮婭，「抓穩了。」

我用右臂把自己拉上滑溜溜的岩石。那塊石頭是三角形的，非常滑。我雙腿夾住它，爬上朝上游的一面，接著把伊妮婭也拉了過來。水流衝擊著我，就好像有人在對我不停地拳打腳踢。「抓得住嗎？」我大喊。

「行！」她的臉很白，頭髮全貼在了頭皮上。臉上和太陽穴有多處劃痕，下巴附近腫起一塊瘀青，除此之外沒有其他傷。

我拍拍她的肩膀，確認她雙手抓緊了岩石，然後鬆手跳下了河。朝下游望去，還能看見木筏，不過它已經被大卸八塊，擱淺在熔岩危崖旁的急流險灘上。

我在河裡艱難前行，腳在河底磕磕絆絆，剛想站起來，便馬上被水流拖倒，我被水流捲著衝向貝提克所在的那塊石頭，好在最終還是成功抵達，沒有把他或者我自己撞昏。我一手抓住他，一手緊抱著岩石，注意到他的襯衫在鋒利的岩石和強勁水流的共同作用下，幾乎快從他身上扯了下來。藍色的皮膚上劃開了十多條口子，傷口都在滲血，我想仔細看看他的左臂，於是把那條手臂托出水面，他不禁發出呻吟。

那條皮帶倒是有些止血的功效，但遠遠不夠。鮮紅色的血水在陽光照亮的水中打著旋兒。我不禁想起了無限極海上的虹鯊，不由得打了個冷戰。

「來。」我說著，架起他的手臂，將他僵冷的手從岩石上掰下來，「咱們離開這兒。」

我站起身來，河水只漫到我的腰際，但衝擊力非常強，就像有好幾股消火栓有機柱在同時沖刷。令人驚歎的是，儘管貝提克失血過多，瀕臨休克，但竟還有勁往前走。我倆的靴子在河底尖銳的石頭上擦著，滑著，一路前行。

狙擊手怎麼還沒射擊？由於長時間負重，我的肩胛骨已經開始酸痛。

右邊的河岸距我們近些——那是下游的一塊平坦的淺灘，青草叢生，是我目力所及範圍內最容易到的地方。誘人，太誘人了。

但是，伊妮婭還抓著上游八米外的那塊石頭。

貝提克右臂搭在我肩上，我們蹣跚著，半游半爬地朝上游前行，水不停擊打著我們，潑濺在我們臉上。等我們來到伊妮婭身邊時，我都快看不見東西了。由於寒冷和疲勞，她的手指已經發白。

「上岸！」我剛扶她站起身，她便朝我喊道。我們剛邁出一步，便踩進了一個坑中，水流還不停擊打著她的胸口和脖子，那張小臉上全是白白的水花。

我搖搖頭。「往上遊走！」我大喊著，三人開始逆著水流往上游前進，兩旁的水流重重地砸著，水花四濺。那一刻，我發狂般的使出渾身的勁，才讓我們能直著腰往前走。每一次水流衝向我們，要將我們衝倒，或者捲向河底，我就將自己想像成南邊的那棵乾坤樹，樹根深深扎進岩床，任爾東西南北風，兀自巋然不動。突然，我望見右岸有一根斷木，約在上游二十米外。如果我們可以躲在它後邊……我很清楚，我必須在幾分鐘之內給貝提克的手臂纏上止血帶，不然他就死定了；如果我們在河裡停下處理傷口，那麼醫療包、背包，所有的一切都有被捲進河裡的危險；但是，我也不想躺在那誘人的草岸上，毫無防禦，任人宰割……

單纖絲。我拔出別在褲腰上的手電激光器，以寬光束掃過上游河流。沒有細線。但也可能是在水下，正等著切斷我們的腳踝。

我努力不去想這些，迎著水流拚命把我們三人往上游拽去。手電激光器似乎也快要握不住了，貝提克抓著我肩膀的手也越來越無力，而伊妮婭緊緊抓著我的左臂，好似抓著一根救命稻草。那的確是她的救命稻草。

我們向上游艱難行進了不到十米，前方的水忽然猛地炸開。我幾乎仰頭摔倒。伊妮婭的腦袋沉到水下不見了，我慌忙伸手，摸到她濕透的衣服，趕快把她拉出水面。貝提克似乎癱在了我身上。

是伯勞。它突然從河中冒了出來，就出現在我們正前方，雙眼紅如火焰，手臂高舉。

「見鬼！」不知道是我們中的誰吼出了這句話。也許是三個人一齊。

我們連忙轉身，回頭望見伯勞的指刃在我們身後揮舞，離我們只有毫釐之差。

貝提克倒了下去。我攔腰抱住他，將他拉出水面。我心頭有股強烈的想要放棄的慾望：乾脆躺倒在水裡吧，隨它把我衝到哪兒去。伊妮婭絆了一下，馬上站直身子，指向右邊的河岸。我點點頭，和她一起掙扎著朝那個方向走去。

身後，伯勞正站在河中，四條金屬手臂高舉，上下擺動，好似金屬蠍尾。但再次回頭時，它不見了。

我們每個人都摔倒了五六次後，腳下終於感覺到踏到了泥漿，而不是石頭。我先把伊妮婭推上岸，然後轉身把癱倒的貝提克推上草地。河水依然在我的腰際咆哮。我沒有立刻爬上岸，而是先把背包扔上河水沖不到的草地上。「醫療包。」我大口喘著粗氣，拚命往岸上爬，但手臂幾乎沒力氣了，下半身也被河水凍得麻木了。

伊妮婭在醫療包裡翻找黏膠帶和止血帶，雖然手指冰得快要僵住，但終於找到了。貝提克已經不省人事，她馬上給他貼上診斷貼，扯下皮帶，繞著他的殘臂繫上止血帶。止血帶絲絲叫著收緊，然後又發出絲絲的聲音，注入藥物，不知是鎮痛劑還是興奮劑。監視器指示燈急促地閃爍著。

我又使了一次勁，上身終於爬到岸上，接著把腿也拉出了河水。我張口想要跟伊妮婭說話，但牙齒咯咯打著顫：「手槍……在……哪兒？」

她搖搖頭，牙齒同樣冷得打顫：「我……丟了……就在……伯勞……出現……的時候……」

我只剩下點頭的力氣。河面上空無一物。「也許他已經走了。」我咬咬牙，一字一頓地說著，保暖毯哪兒去了？還放在包裡，肯定是被沖走了。我沒放進背包裡的東西全都丟了。

我抬頭朝下游望去。樹梢還籠罩在最後一絲餘暉中，但峽谷已經陷入了黑暗。一個女人從熔岩地向著我們走來。

我舉起激光手電，用拇指將模式撥到密光。

「你不會想用這玩意來對付我吧，啊？」女人的語調帶著些許戲謔。

伊妮婭正看著醫療包的診斷，聽到聲音，她抬起頭，望著那人影。女人穿著一件紅黑相間的制服，我認不出是這服裝屬於什麼組織。她身材嬌小，頭髮又短又黑，在逐漸暗去的夕陽餘暉中，臉顯得很蒼白，右手的手腕上方部分似乎被剝了皮，嵌入了碳化纖維的骨骼。

伊妮婭顫抖起來，不是由於害怕，而是由於某種發自內心的情感。她的雙眼瞇了起來，若是讓我來形容，我覺得，那一刻她的表情帶著兇猛和無畏。冰冷的小手已經握緊了拳頭。

女人笑了。「唉，看來沒我想像得那麼有趣啊。」她說著，走下岩石，來到草地上。

55

尼彌斯度過了一個漫長而無聊的下午。她打了幾小時的盹，突然隱約感覺到一股強烈的分子移換擾動，上游約十五公里外的遠距傳送門被激活，於是她醒了，順著岩石往上爬了幾米，躲在一堆雜亂的灌木之後，等待著下一幕劇的開演。

下一幕，她想，將是場輕喜劇。她已經欣賞完河中奮力扑打手臂的場景，營救人造人——嗯，應該是少了一根人造手臂的人造人——的笨拙表演，然後是伯勞奇怪的登場，這給她平添了幾番趣味。當然，她早就知道伯勞在附近，因為它穿過閉聯時空時移換產生的震顫，與傳送門的激活頗為相似。她甚至還移變進入快時間，看著它涉入河水中，在那群人的面前扮演一個妖怪。這讓她有些迷茫：那老掉牙的怪物在幹嗎？是保護人類不踏入她的蠷螋陷阱，還是像一隻聽話的小牧羊犬一樣，把它們趕回她身邊？尼彌斯知道，要獲得答案，首先得搞清楚，是什麼勢力把這個渾身刀刃的怪物送上這趟旅程的。

但這無關緊要。內核認為，製造伯勞並派它回到過去的，是早期處於萌芽中的終極智能。眾所周知，伯勞的使命失敗了，在遙遠的未來，在羽翼初成的人類終極智能和日漸成熟的機器上帝間的戰爭中，伯勞還會再度被擊敗。不管事實如何，伯勞都是一個失敗品，在這趟旅程無足輕重。尼彌斯對這怪物唯一的興趣，就是可以將它作為對手，帶給她一點小小的刺激，但這希望正慢慢落空。

現在，望著兩個精疲力竭的人類和陷入昏迷的機器人躺在草地上，她開始厭倦自己的消極旁觀。於是，她用力把標本袋往腰帶裡掖了掖，又把獅身人面陷阱卡片滑入手腕上的粘扣腕帶，慢悠悠走下岩石，來到草地上。

年輕男子，勞爾，正單膝跪地，調整一個低能量激光器。尼彌斯忍不住笑了。「你不會想用這玩意來對付我吧，啊？」她說。

男子沒有回答，只是舉起激光器。尼彌斯想，如果他真敢把激光器射在她身上，毫無疑問，是想射瞎她的眼睛，那麼，她就馬上進行相移，把這東西捅進他的身體，穿過結腸，直塞入大腸，甚至還不用把光束關掉。

這是伊妮婭和她的第一次會面。尼彌斯能看出，為什麼內核會對這個小毛孩的潛力感到不安——「締結的虛空」的接入元素閃著微光，如靜電一般繞在女孩周圍。但尼彌斯也看到，要靈活運用該領域的能力，這姑娘還有很多年的路要走。這出《狂飆突進》[78]，這十萬火急的迫切要求，其實都是徒然。這個人類女孩不僅在力量上還不成熟，對於它們真正的意義，她也不甚明瞭。

尼彌斯意識到自己心裡隱藏著幾許焦慮，女孩有可能在最後的幾秒鐘內給她擺出難題，或許會以不可思議的方式接入虛空界面，搞出一大堆麻煩。但她很快意識到，擔心是一個錯誤，不過，她隨即感到一陣失望，這倒有些奇怪。「唉，看來沒我想像得那麼有趣啊。」她大聲說著，向前踏了一步。

「你到底想要什麼？」年輕的勞爾問道，掙扎著站起身。尼彌斯看得出來，男子把朋友們從河裡拉上岸後，就已經累得筋疲力盡了。

「我不從你身上要求什麼，」她從容地說，「你那就快見閻王的藍皮朋友身上，也沒有我要的東西。至於伊妮婭麼，我只想和她聊上兩句。」尼彌斯朝附近撒滿克雷默地雷的樹叢點點頭。「為什麼不帶上你的哥連，到樹林裡去等著？過一會這丫頭就會來找你們。我只想跟她說幾句悄悄話，然後就把她還給你。」她又朝前走了一步。

「退後。」勞爾一面大叫，一面舉起小小的手電激光器。

尼彌斯舉起雙手，似乎是害怕了。「嘿，夥計，別開槍。」她說道。但就算激光器發出的安培數是它實際的一萬倍，尼彌斯也不會擔心。

「退後。」勞爾繼續道，拇指搭上了開關按鈕。那玩具激光器瞄向了尼彌斯的眼睛。

「得，得。」尼彌斯說著，後退了一步，然後相移成一個銀光閃閃的人形，彷彿表面被塗了一層鉻。

「勞爾！」伊妮婭大喊。

尼彌斯膩了。她轉換入快時間，眼前的場景剎那間定格了，伊妮婭大張著嘴，還在說話，但空氣中卻沒有絲毫振動。奔流的河水也停滯了，似乎是以不可思議的高速快門拍下的一張照片，一粒粒水花正懸在空中。勞爾的下巴正滴著水，一滴水珠懸停在其下一毫米處，紋絲不動。

尼彌斯大步跨過，從勞爾手中拿過手電激光器。她很想將早先的那個念頭付諸現實，之後再退回慢時間，看看每個人的反應。但她從眼角瞥見了伊妮婭——女孩的小手依舊緊緊握著拳頭。尼彌斯意識到，辦正事要緊，稍後再陪他們好好玩玩。

她退出相移形態，從腰帶間取下標本袋，然後再度移換，走到蹲在地上的女孩跟前，袋子打開拿在左手，就像提著個籃子在女孩的下巴接著，等待頭顱滾落。然後，她又相移了左手和前臂，手緣頓時變得堅如金鐵，成了一片刀刃，鋒利程度和依然懸掛在河上的單纖絲網不相上下。

尼彌斯躲在銀鉻面罩後微笑。「別了……丫頭。」她說道。這三人還在上游好幾公里之外時，她就已經偷聽到了他們的談話，知道了這個稱呼。

她那刀刃般鋒利的小臂揮砍而下。

「搞什麼鬼玩意？」紀下士大吼，「什麼都看不見。」

「安靜。」德索亞命令道。兩人都坐在指揮座椅上，傾身注視著望遠鏡監視器。

「尼彌斯變得……我不知該怎麼講……金屬化了，」紀下士一面說，一面觀望著下方的一幕幕場景，同時又在嵌盒裡把視頻放了一遍，「然後就消失了。」

「雷達上無法探測到她，」德索亞說著，敲入另一個搜索模式，「紅外線也沒有顯示……但相鄰區域的環境溫度上升了將近十攝氏度，且高度電離。」

「小型暴風雲團？」紀下士困惑地問道。沒等德索亞回答，紀又指向監視器，「怎麼回事？那孩子跌倒了。那男的好像出什麼事了……」

「那是勞爾・安迪密恩。」德索亞說著，試圖提高監視器的圖像質量。不斷升高的熱量和大氣的擾動使得圖像泛起波紋和雪花，電腦盡了最大努力來穩定，但依舊很不清晰。「拉斐爾」號正處在神林的假定海平面上方，高度低至僅二百八十公里，使得它得花上九牛二虎之力才能保持同步軌道，也讓它疑心浩瀚的大氣層讓它本已過熱的船體更加滾燙了。

德索亞神父艦長看清楚了一切，立即做出決定。「停止一切飛船活動，維生系統降至最低水平，轉移所有能量，」他命令道，「聚變核心提升到百分之一百一十五，撤銷前部偏轉防護場。能量轉至戰術用途。」

「這不明智——」傳來飛船的聲音。

「超馳所有的語聲響應和安全協議，」德索亞厲聲叫道，「優先代碼德耳塔9920。教皇觸顯超馳……好。讀數確認。」

顯示器屏幕現在滿是一列列的數據，疊加在地面上那個時刻變換的影像之上。紀下士瞪大雙眼注視著。「老天爺，」下士低聲囁嚅著，「上帝啊！」

「對了。」德索亞低聲說道，看著屏幕上除視頻監控和戰術監控之外，所有系統的能量供應都被劃掉了。

此時，地表的爆炸開始了。

那女人突然變成了一團銀色的朦朧物體，我剛感受到視網膜上的影像，在眨眼的剎那間，手裡的手電激光器便不翼而飛。空氣變得極熱。伊妮婭兩旁的空氣一片迷濛，似乎被扭打的兩道身影填滿了——六條手臂，四條腿，揮舞的刀刃。我馬上向女孩跳過去，但心中明白，不論我想做什麼都來不及。可是，令人驚奇的是，我竟然真的碰到了她，我把她撲倒在地，翻滾著逃離那一團熱空氣和模糊的混戰。

醫療包的警報忽然炸響，猶如指甲在刮擦石板——這聲音實在不容忽視，它在發出警告，貝提克就快離開我們了。我用身體護著伊妮婭，拉著她往貝提克的方向爬去。就在這時，身後的樹林猛地炸開了。

尼彌斯揮下手臂，本以為會毫無感覺地切過肌肉和椎骨，但利刃卻猛地撞上什麼東西，她震驚了。

尼彌斯低頭一看。相移手掌那銳利的邊緣被兩隻插滿刀刃的手牢牢握住，而前臂又被另外兩隻如解剖刀般鋒利的手抓著。伯勞龐大的身形逐漸逼近，下部身軀的刀刃差一點就要刺入女孩面部，而那女孩依舊紋絲不動。怪物的雙眼閃著紅光。

尼彌斯一時被嚇住了，心下感到十分惱怒，但沒有驚慌。她抽回手，往後一跳。

周圍的場景還和一秒鐘之前完全一樣——河流定格不動，勞爾・安迪密恩空空如也的手還向外伸著，做出要按下激光器發射按鈕的動作，垂死的機器人倒在地上，醫療包指示燈的閃爍也定住了。唯一不同的是，女孩現在被伯勞巨大的身體擋在了背後。

尼彌斯在銀鉻面具背後偷笑。她先前的注意力全放在了女孩的脖子上，沒有注意到這笨拙的怪物也以快時間移動過來，擋在她身前。這個失誤她可不會再犯。

「你要抓她？」尼彌斯說，「你也是被派來殺她的？請便……不過先等我拿到她的腦袋再說。」

伯勞收回手臂，在孩子身旁踱起步來，它身上的荊棘和膝蓋上的刀刃擦過她的雙眼，距離不到一厘米。然後伯勞叉開雙腿，站在尼彌斯和伊妮婭中間。

「哦，」尼彌斯說，「原來你不要她？那我就自個帶她回去。」尼彌斯的動作比快時間還快上幾分，她佯裝往左，卻迂迴至右，之後旋身而下。幸好周圍空間都因時間轉換而扭曲，不然的話，猛烈的音爆會將方圓幾公里內的一切全部震碎。

伯勞擋住了一擊。鉻面上迸出火星，火花刺入地面。那怪物立即還擊，但尼彌斯在一納秒間就瞬移開了，於是它砍了個空。她繞到伯勞身後，對準女孩的背一拳砸去，那力道足以砸斷女孩的背脊，把它和心臟一起從胸腔中轟飛出去。

伯勞一擋，突襲便偏了方向，反而是尼彌斯被轟飛了。鉻面的女人被拋出三十米遠，掉入樹叢，枝葉樹幹被悉數砸碎，那些碎裂的枝丫在她離開過後，都還懸在半空。伯勞以快時間緊隨其後，進入樹叢。

尼彌斯砸落在一塊岩石上，那塊堅硬的石頭被撞出一個五厘米深的凹槽。伯勞朝她疾走而來，她感覺到它正轉換回慢時間，於是也跟著轉換，回到嘈雜喧囂的時空。樹木啪的一聲折斷，裂開，烈焰升騰。微型克萊莫地雷雖沒有感覺到心跳，也沒有感應到呼吸，卻察覺到了壓力，於是朝壓力源跳去，上百顆地雷發生連鎖爆炸，形成的衝擊波將尼彌斯和伯勞往同一個方向推去，猶如老式內向爆炸的鈾彈炸開成了兩半。

伯勞胸膛上挺著一把長長的彎刀。尼彌斯聽過無數關於這怪物的故事，它刺穿犧牲品，然後把它們掛在痛苦之樹更加長的棘刺上。她聽後毫不動容。隨著兩人被週遭爆炸的衝擊波推向一處，尼彌斯利用移換場扭彎了伯勞胸前的荊棘，將它刺入伯勞的身軀。怪物那蒸汽鏟狀的下巴轟然打開，大聲咆哮，超聲波重重湧來。尼彌斯的臂刃揮向它的脖子，將它拋入十五米外的河水中。

她不再理會伯勞，逕直走向伊妮婭和她的同伴。勞爾已經飛身護住了女孩。多麼感人啊，尼彌斯想著，馬上相移進入快時間，於是，她所站立的這個爆炸綻放的中心，就連升騰的團團橘色火焰也瞬間凍結了。

她疾步穿過衝擊波形成的半固態牆面，中途突然加快腳步，跑向女孩和她的同伴。她要切下兩人的頭顱，女孩的交給上級，而男子的則留作紀念。

尼彌斯距那丫頭還不到一米遠時，伯勞從河水形成的雲霧中出現，從左側展開突然襲擊。她揮舞的手臂距兩顆頭顱只有幾厘米時，突然被擋開。接著她同伯勞扭打著滾離河岸，草皮被切碎，岩床突露，樹木斷裂，最後撞入另一堵巖牆。伯勞張開巨大的下顎，牙齒緊咬住尼彌斯的喉嚨，甲冑上火花四濺。

「你……他媽……真是……開……玩笑。」她在移換面具背後大喘粗氣，她今天的計劃，可不包括被一個能轉換時間的過時怪物咬死。死咬住尼彌斯喉嚨的兩排牙齒同防護面撞擊，迸濺出火星和電光，她的手相移成刀刃，一把插入伯勞的胸膛，她感覺到四支手指刺穿了鎧裝和甲冑，尼彌斯咧嘴笑了，順勢抓住一把內臟，把它們拖出來，希望能夠破壞幾處關鍵器官，不管是什麼，又有多麼噁心，可扯下的只有一把刺線肌腱和甲冑碎片。伯勞蹣跚著退後，四隻手臂揮舞著，好似四把鐮刀。它巨大的下顎還動個不停，似乎那怪物不相信竟沒能把到手的獵物嚼碎。

「來呀！」尼彌斯說著，朝那東西走去，「來呀！」她想消滅它——按人類的話來說，她的血液沸騰了。可她還是很冷靜，因為消滅伯勞不是她的最終目的。她只須轉移它的注意力，或者讓它無法動彈，然後就能取下人類孩子的頭顱。之後，他們就互不相關了。也許尼彌斯和她的同類可以把它關在動物園裡，無聊的時候拿來玩狩獵遊戲。「來呀。」她不斷挑釁，又往前踏了一步。

怪物受了重傷，不得不退出快時間，但還保留有移換場。要不是移換場還存在，尼彌斯可以隨心所欲地幹掉它；如果她不管它，繞過移換場，那它可以馬上相移進入快時間，跟到她後面。於是，尼彌斯也回到慢時間，她很高興，能夠保存一些能量。

「上帝！」我大叫道，飛身護住伊妮婭。之後仰頭望去，伊妮婭也從我手臂的保護圈向外看。

所有的事都在剎那間發生了。貝提克醫療包的警報尖叫，空氣熱得像鼓風爐吹出的風，身後的森林突然響聲大作，火焰騰騰燃燒，頭頂的空中滿是由於過熱蒸汽爆裂出的木片，河流噴發出一股蒸汽柱，我們面前不到三米遠外，陡然冒出伯勞和一個鉻面的人形，正在搏鬥。

伊妮婭沒有理睬身邊的惡戰，從我身體的庇護下爬出，在泥濘的地面上一步一滑地跑向貝提克。我趕緊跟隨在她身後，看著模糊的鉻面形體互相衝撞。靜電火花從這兩個形體身上彈起，跳向岩石和受盡摧殘的地面。

「胸外按壓！」女孩大喊著，開始按壓貝提克的胸膛。我跳到另一邊，看著醫療包信號裝置。他已經沒有呼吸，半分鐘以前心跳就已停止。失血過多。

有什麼鋒利的銀色東西朝伊妮婭的後背疾飛而來。我趕緊撲向她，但還沒碰到她時，又有一個金屬的軀體殺將出來，擋住了先前那個東西，金屬相擊的聲音在空氣中炸開。「我來！」我大喊著，把她從機器人的身側拉過來，讓她躲在我身後，同時繼續有節奏地進行胸外按壓。醫療包指示燈顯示，在我們的努力下，血液正被泵入貝提克的大腦。他的肺部有了空氣交換，雖然這需要借助我們的力量。我繼續著動作，不時回頭看看後邊的兩個身影，它們以近超音速的速度碰撞、翻滾、扭打。空氣中散發著臭氧的臭味，森林燒出的灰燼繚繞在我們身邊，蒸汽雲霧滾滾翻騰，絲絲作響。

「明……年……」伊妮婭在震耳欲聾的聲音下大喊著，儘管熱得汗流浹背，她的牙齒還是不住打顫，「咱們……換個……地方……休假。」

我抬頭瞪著她，以為她瘋了。她的雙眼很明亮，但也沒有瘋狂的眼神。這是我的個人判斷。醫療包警報啁啁叫著，我又繼續我的工作。

在我們身後，突然傳來內爆聲，那聲音在辟里啪啦的火燃聲、蒸汽的絲絲聲、金屬表面的撞擊聲中，聽得清清楚楚。我轉頭向後看去，手上沒有停止給貝提克胸外按壓。

空氣浮現出微光，在兩個人形先前打鬥的地點，出現了一個鉻面人形。接著，那金屬的表面泛起漣漪，漸漸消退，先前熔岩地裡的那個女人出現在我們眼前。她的頭髮一絲不亂，跟先前一樣氣定神閒。

「那麼，」女人說，「我們剛才說到哪兒了？」她輕鬆地往前踏出一步。

在打鬥的最後關頭，設置獅身人面陷阱有些難度。尼彌斯正用盡全身力氣擋開伯勞呼呼作響的刀刃，對她來說，那就像是在同時迎擊好幾個螺旋槳推進器。她曾去過一些星球，那兒還在使用螺旋槳飛機。兩個世紀前，她曾在這樣一個星球手刃霸主領事。

現在，她緊緊盯著那雙耀眼的紅色眼睛，擋開揮舞的手臂，我已佔到上風，她對著伯勞想，他們裹在移換場內的肢體你揮我砍，好似無形的鐮刀。怪物的移換場比她的薄弱，她伸手穿過，抓住它上臂的一個關節，扯下荊棘和刀刃。那條手臂被扯斷了，但手掌上的五根利如解剖刀的手指捅向她的腹部，打算穿透移換場，給她來個開膛破肚。

「沒門。」尼彌斯大叫，瞬間轉到怪物的下身，一個掃堂腿，踢向怪物的右腿，「你沒我快。」

伯勞搖晃了一下，她抓住這個破綻，立即從腕帶中抖出獅身人面卡，卡片穿過移換場五納秒的間隙，來到了她的手心，又馬上將它拍向伯勞的脖子，貼在條條鋼帶中突起的一根尖刺上。

「結束了！」尼彌斯大叫著朝後蹦去，同時轉換入快時間，趕在伯勞取下卡片前，在腦海裡構出一個紅色圈環，激活了它。

超逆熵場嗡嗡響著出現的時候，尼彌斯已經躍到極遠處，她望著能量場將四臂狂舞的伯勞推向了五分鐘後的未來。只要能量場還存在，它就沒法回來。

拉達曼斯・尼彌斯相移出快時間，降下轉換場。儘管氣溫很熱，還飄著灰燼，但微風讓她感覺心曠神怡。「那麼，」她說道，滿意地看著那兩雙人類眼睛的目光，「我們剛才說到哪兒了？」

「快動手！」紀下士大叫。

「不行。」德索亞坐在控制台前說道。他的手指已經點上了戰術全能控制鈕上。「有地下水，還有蒸汽。他們全會死於非命。」「拉斐爾」號的監控板顯示，每一爾格[79]的能量都已轉移，但那依舊沒有用。

紀拉下話筒珠，切換到全頻段，將畫面上的標線定位在男子和女孩身上，而不是那步步緊逼的女人。接著，他開始在密光上喊話。

「那不會有用的。」德索亞說，他這輩子從沒如此灰心喪氣過。

「石頭。」紀對著話筒珠大叫，「石頭！」

女人慢慢走近，我站在那兒，把伊妮婭拉到身後，希望手裡能有把手槍，或是手電激光器，什麼都好。等離子步槍就在兩米外岸邊的那個防水背包裡。我所需要做的不過是跳過去，拉開肩包，取下安全栓，打開折疊槍托，瞄準，然後開槍。但我覺得那笑瞇瞇的女人不會給我那麼多時間，等我回來準備開槍時，伊妮婭也肯定已經一命嗚呼了。

就在那一刻，我手腕上的白癡通信志震動起來，內墊摩擦著我的皮膚，就像老式的無聲鬧鈴表。我沒有管它。但通信志又開始用微小的刺針刺戳我的手腕，我只好把那白癡東西舉到耳邊。它小聲對我說道：「去石頭那兒。帶著女孩，去熔岩地。」

一切都亂套了。我低頭看著貝提克，此時，綠色信號燈正逐漸轉為琥珀色。接著，我轉身面對微笑的女人，用身體護著伊妮婭，跌跌撞撞地向後退去。

「喲，喲。」女人說，「這可不太好。伊妮婭，要是你過來的話，你男朋友就可以保命，那個藍皮假人也不會有事，只要你男朋友可以救活他。」

我低頭看著伊妮婭的臉，害怕她會接受這一要挾。她抓緊我的手臂，眼神中充滿了緊張，卻沒有恐懼。「一切都會好的，孩子。」我低聲說著，繼續往左邊移動。我們身後是河，左邊五米外就是熔岩石地。

女人拐到右邊，擋住我們的去路。「這可太慢了，」她輕聲說，「我還剩四分鐘。許多許多的時間。無限的時間。」

「快來。」我抓住伊妮婭的手腕，朝岩石奔去。我沒有任何計劃，只是在照著通信志裡那陌生聲音悄悄下達的荒謬吩咐行動。

我們沒有走到熔岩石地那裡，前方湧起一股熱浪，鉻面的女人兀地出現在我們前方，她已經站在了一塊高三米的黑色熔岩上。「再見，勞爾・安迪密恩。」鉻銀的臉說道，金屬手臂閃著微光舉起。

那股熱浪燒掉了我的眉毛，點燃了我的襯衣，將我和女孩拋向身後的半空。我們重重摔在地上，真是燙得難以形容，我們趕緊翻滾著離開。伊妮婭的頭髮冒起了煙，我用小臂拚命扑打，阻止明火的產生。貝提克的醫療包又開始尖叫，但身後那股過熱空氣如山崩地裂般的咆哮聲淹沒了它的叫聲。我看見襯衣袖子在冒煙，於是趕在它燒起來前把它撕了下來。現在我和伊妮婭正背對著熱氣，摸爬滾打盡快朝外趕，感覺就像是爬在了火山口上。

我們抓住貝提克的身體，把他拖向岸邊，毫不猶豫地滾進熱氣騰騰的水流中。我使出吃奶的勁，把不省人事的機器人的頭托離水面，而伊妮婭拚命穩住我們，不被水流推倒。我們的臉浮出水面，靠在河岸的濕泥上，那兒的空氣還比較涼爽，差不多可以呼吸。

我感覺到前額鼓出了水泡，但當時還不知道眉毛和鬢髮都沒了。我抬起頭，朝河岸邊緣的方向望去，窺視著上方的情況。

那鉻面的人影正站在一束直徑三米的橘色光柱中。光柱延伸到幾百公里之上的天空，最後變成一個遙遠的微點，消失了。那幾乎緻密如固體的光束穿透了大氣層，空氣也泛起了漣漪，沸騰滾滾。

金屬質感的女人試圖朝我們走來，但高能切槍光束似乎發揮出了極大的力量。她依然站著，身旁的能量場一會兒變成紅色，一會兒變成綠色，最後是耀眼的白色。但她依然站著，拳頭舉起，朝天空揮舞著。在她腳下，熔岩石地已經沸騰，變紅，洶湧的熔岩之河往低處奔湧而去。有的流入離我們不到十米的下游，蒸氣雲霧翻湧，絲絲聲不絕於耳。就在那一刻，我承認我在此生中第一次考慮信仰宗教。

在最後關頭，鉻面人形似乎看到了危險，但為時已晚。它消失了，又模模糊糊地重新出現——拳頭朝天空揮舞——接著又消失了，隨後是最後一次出現，然後陷入了腳下的熔岩中，那裡在片刻之前還是堅固的石頭。

光束沒有消失，它繼續照射了一分鐘。到此時，我已經無法再直視它，熱氣似乎正在燒灼掉我的面部皮膚。於是我又把臉貼在涼爽的淤泥上，水流正試圖將我們拖向下游的蒸汽、熔岩和單纖絲網中，但我緊緊抱著貝提克和女孩，靠在岸上。

我最後一次朝上方看去，看見鉻拳頭慢慢陷入熔岩，整個能量場變幻著五光十色，似乎即將關閉，最終消失了。熔岩立刻開始冷卻。等我把伊妮婭和貝提克拖上岸，我倆重新給他進行胸外按壓的時候，那塊石頭重又凝固，只有幾條細小的熔岩流還在流淌。石頭漸漸冷卻，巖屑剝落下來，上升到熱空氣中，加入我們身後熊熊燃燒的森林大火騰起的灰煙的行列。鉻面女人的影子已經找不到了。

令人驚奇的是，醫療箱竟然還起著作用。在我們持續胸外按壓，讓血液流入貝提克的大腦和四肢，並給他做人工呼吸的時候，指示燈又從紅色轉為琥珀色。止血帶很緊。當他似乎已經撐下來的時候，我抬頭望著蹲在對面的女孩。「接下來怎麼辦？」我問。

身後的空氣傳來一記輕微的內爆聲，我轉過頭，正好看見伯勞突然出現。

「要命。」我輕聲咕噥道。

伊妮婭拚命搖頭。我看見她的嘴唇和前額都被灼出了水泡，好幾縷頭髮被燒掉了，襯衣被熏得黑不溜秋的，扯得不成形。不過除此之外，似乎沒有大礙。「不，」她說，「沒事。」

我已經站起身，在背包中翻尋等離子步槍。完蛋了。由於離能量光束太近，槍的保險裝置已經融化了大半，折疊槍托的塑料部件也已經融化，和金屬槍管混在了一起。令人驚訝的是，等離子彈夾竟沒有爆炸，把我們都轟成灰。我丟下背包，面朝伯勞，雙拳緊握。衝我來吧，天殺的。

「沒事的，」伊妮婭又說道，把我往回拉，「它不會胡來的，沒事的。」

我們蹲到貝提克身邊，機器人的睫毛正在顫動。「我是不是錯過了什麼？」他嘶啞地輕聲說道。

我們沒有笑。伊妮婭摸摸他藍色的臉，然後看著我。伯勞依舊站在原地，燃燒的灰燼在它紅色的雙眼周圍飄動，不時有黑灰降落在它的甲冑上。

貝提克閉上雙眼，信號燈又開始閃爍。「我們需要給他專業的治療，」我輕聲對伊妮婭說，「不然他就快離開我們了。」

她點點頭。我聽到輕微的聲音，以為是她在回我話，可仔細一聽，那不是她的聲音。

我舉起左臂，沒有理會襤褸不堪的衣服和鼓起的紅色傷痕，小臂上所有的毛髮都被燒掉了。

我們仔細聽著。通信志裡傳來一個男人的聲音，相當熟悉。

56

當他們在通用頻段上回應時，德索亞神父艦長驚奇不已。他沒想到那古老的通信志竟能通過密光信號發送信息，甚至還有視頻圖像——主監視器上方正飄浮著模糊不清的全息圖，兩張燙傷的臉，黑得像是塗滿了煤灰。

紀下士望著德索亞：「唉，我會下地獄的，神父。」

「我也是。」德索亞回應。接著他轉向面前兩張充滿期待的臉，「我是德索亞神父艦長，在聖神飛船『拉斐爾』號……」

「我記得你。」女孩說。德索亞意識到飛船也在傳送全息圖像，他們能看到他——毫無疑問，一張縮小的臉，下方是羅馬衣領，像鬼魂一樣懸浮在男子手腕的通信志上方。

「我也記得你。」除了這句話，德索亞想不出該怎麼回答。這次追尋的旅途是多麼的漫長。他看著她黝黑的雙眼，她蒼白的皮膚，被煙灰塗得髒兮兮的，還有好幾處灼傷。如此近距離地……

勞爾・安迪密恩的影像說話了。「剛才那個是誰？究竟是什麼東西？」

德索亞神父艦長搖搖頭。「我不知道。她叫拉達曼斯・尼彌斯，幾天前才分配到我們小隊。她說自己是教會正在訓練的新軍團中的一員——」話一出口他便打住了。這些信息都是絕密，而他卻正把它們洩露給敵人。德索亞看了眼紀下士。後者正在微笑，他從中看到了自身的處境。不管怎樣，他們都難逃罪咎。「她說自己是聖神武士新軍團的一員，」他繼續道，「但我覺得她在撒謊。我覺得她不是人。」

「阿門。」勞爾・安迪密恩的影像說道。他扭過頭看了片刻，然後又轉回臉。「我們的朋友快死了，德索亞神父艦長。你能幫我們嗎？」

神父艦長搖搖頭。「我們下不去。尼彌斯把我們的登陸飛船開走了，還超馳了遠程遙控自動駕駛儀，就連信標都不應答。但如果你們能找到它，就能用裡邊的自動診療室。」

「它在哪兒？」女孩問。

紀下士向采像區靠過來。「我們的雷達顯示，它大概在你們東南面一點五公里外，」他說，「在山裡。啟動了偽裝，但不過是障眼法而已，完全可以找到它。我們帶你們過去。」

勞爾・安迪密恩說道：「當時通信志裡傳來一個人的聲音，叫我們去岩石那邊，就是你吧？」

「嗯，對。」紀下士回答，「我們把所有能量都投入了飛船的戰術火力控制系統，約有八百億瓦特，可以盡數射進大氣層。但地下水可能會汽化，這樣你們就都活不成。我們把賭注壓在了石頭上，那似乎是最好的辦法。」

「她在那兒攔住了我們。」勞爾歪著臉笑笑。

「正中我們的圈套。」紀下士回答。

「謝謝你們。」伊妮婭說。

紀下士點點頭，略帶尷尬地低頭出了采像區。「好心的下士說得沒錯，」德索亞神父艦長繼續道，「我領你們去登陸飛船。」

「為什麼？」勞爾那模糊不清的圖像發問，「為什麼你們要殺自己人？」

德索亞搖搖頭。「她不是自己人。」

「那就是教會的人，」勞爾堅持道，「為什麼？」

「我倒希望她不是教會的人。」德索亞輕聲說，「假如是的話，那麼我所在的教會已經異變了。」

接下來是一陣沉默，其間夾雜的僅有密光的絲絲聲。「你們該動身了，」德索亞最後說，「天快黑了。」

全息圖裡的兩張臉正在東張西望，有些滑稽，似乎忘了自己身處何地。「對啊，」勞爾說，「你們的切槍或是粒子束還是別的什麼東西，已經把我的提燈熔成渣了。」

「我可以用燈來為你們引路，」德索亞面部嚴肅地說，「但那就意味著，主武器系統又會被激活。」

「不勞煩，」勞爾說，「我們會搞定的。我要關掉成像儀了，但會讓無線電頻道一直開著，直到我們找到登陸飛船。」

57

一公里半的路，我們花了兩個多小時才走完。熔岩山脈非常難走，要不是身上背著貝提克，我可能還更容易在溝壑間崴到腳。雲層掩蔽了群星，天黑得伸手不見五指，要不是在打點行裝準備起程的時候，伊妮婭在草叢中找到了手電激光器，我想我們那晚根本就寸步難行。

「它究竟是怎麼跑到那兒去的？」我自言自語道。我明明記得，當時我正準備打開激光器，射向那魔女的眼睛，結果它一眨眼就不見了。唉，我想，見鬼去吧。整整一天發生的事都玄之又玄，而身後，還留下了最後的一個謎團——伯勞依舊靜靜地待在原地，紋絲不動，也不打算跟著我們。

伊妮婭將手電設置在寬光束狀態，走在前面領路，我們一路跌跌撞撞，艱難地走過黑色岩石地，穿過騰騰的灰燼，回到丘陵地帶。我們必須時不時停下來為貝提克做一些處理，不然時間也許能縮短一半。

醫療箱裡有限的抗生素、興奮劑、止痛劑、血漿、靜脈滴注，全都用得一乾二淨。在醫療箱的作用下，貝提克得以保住一線生機，但依舊在鬼門關外徘徊。他在河中失血過多；止血帶起了一點作用，但不夠緊，血液還在小股流出。必要時我們為他胸外按壓，不為別的，只是要保證血液能流進他的大腦，一聽到醫療箱拉響警報，就立即停下腳步。我們依照通信志裡聖神下士的指示，往目標前進，我覺得，哪怕這是他們為了抓住伊妮婭而使的花招，我們也欠頭頂上那兩人一大票人情。一路上我們在黑暗中瞎摸索，伊妮婭的手電光束投在黑色的熔岩和死去樹木的殘骸上，我一路提心吊膽，害怕那魔女的鉻手會從腳底的岩石中突然伸出，抓住我的腳踝。

最後我們找到了登陸飛船，就在他們猜的那地方。伊妮婭開始沿著金屬梯子往上爬，但我一把抓住她那襤褸的褲腿，把她拽了下來。

「我不想你進飛船，孩子，」我說，「他們說不能遙控，但那只是一面之詞。要是等你進了飛船，他們把它召回，你就插翅難逃了。」

她一屁股坐在梯子上，我從沒見過她這麼疲憊的樣子。「我相信他們。」她說，「他們說——」

「對，但如果你不去那裡，他們就不可能抓到你。你留在這兒，我背貝提克上去，看看那裡到底有沒有自動診療室。」

我爬上梯子，突然又冒出一個令人頭疼的想法。萬一上頭那扇金屬門是鎖上的，而鑰匙又在那魔女的上衣口袋裡，那該如何是好？

入口有一塊發光的觸顯板。「6992。」通信志中傳來紀下士的聲音。

我敲入數字，外層氣閘門滑開了。自動診療室映入眼簾，一碰就運行起來。我輕輕把藍皮膚的朋友放上封閉診療床的軟墊——費了好大工夫，生怕撞到他的殘臂——確認診斷貼和壓力箍帶都各就其位，然後蓋上蓋子。那感覺真像是蓋上一口棺材。

數據不太樂觀，但診療室馬上開始了工作。我望了一會兒監視器，最後意識到自己的雙眼開始模糊，快要站著打起瞌睡來，於是別過頭，揉揉臉頰，回到敞開的氣閘門口。

「你站到梯子上來吧，孩子。如果飛船要起飛，就趕緊跳下去。」

伊妮婭一步步走上梯子，關閉手裡的激光器。現在就只剩自動診療室和控制板上的一些指示燈在亮著了。「然後呢？」伊妮婭說，「我跳下去，飛船載著你和貝提克起飛了，我怎麼辦呢？」

「去下一座遠距傳送門。」我說。

通信志說道：「我並不怪你懷疑我們。」是德索亞神父艦長的聲音。

我坐在敞開的艙門口，靜聽清風吹過，折斷的枝條掉落在飛船的頂部。「神父艦長，你為什麼突然改變看法和計劃？你是來抓伊妮婭的，為什麼最後臨陣倒戈？」我還記得在帕瓦蒂星系的追逐，他曾在復興之矢下令向我們開火。

神父艦長沒有正面回答我的問題，而是說道：「你的霍鷹飛毯在我手上，勞爾・安迪密恩。」

「啥？」我疲憊地說著，努力回想我是怎麼把它弄丟的。是在無限極海朝平台飛去的時候。「這宇宙真小。」我說著，似乎那根本無關緊要，而內心裡，我卻寧願花任何代價，把那張小飛毯換回來。伊妮婭緊緊抓著梯子，仔細傾聽。我們不時仰頭望望，確定自動診療室沒有停止工作。

「是啊。」傳來德索亞神父艦長的聲音，「我開始慢慢理解你們的想法了，朋友們。也許有一天，你們也會理解我的想法。」

「也許吧。」我說。我當時還不知道，後來真的有了那麼一天。

他的聲調變成了官腔，幾乎不帶任何感情：「我們肯定，尼彌斯下士用某種超馳程序屏蔽了遙控自動駕駛功能，但我們不準備為你們證明這一點。請隨意使用這艘飛船，繼續你們的旅途，不要擔心我們去抓伊妮婭。」

「那怎麼可能呢？」我說。燒傷處開始疼痛。再過片刻，我就可以恢復一點力氣，去自動診療器上方的箱子裡找找看有沒有醫療箱。我相信肯定有。

「我們準備離開星系。」德索亞神父艦長說。

我重新來了精神。「我們怎麼知道你們有沒有離開？」

通信志輕笑起來。「一艘開啟聚變驅動的飛船，在爬出星球重力井時是相當明顯的。」他說，「我們的望遠鏡顯示，現在你們頭頂的雲層非常稀疏，用肉眼就能看見。」

「就算看見你們離開近地軌道，」我說，「我們又怎麼知道你們已經傳送出星系？」

伊妮婭拉下我的手腕，對通信志說道：「神父，你要去哪裡？」

又是一陣伴著絲絲聲的沉默。「回佩森。」德索亞最終說道，「我們的這艘飛船是宇宙中最快的三艘飛船之一，我和我的下士朋友也都悄悄想過逃跑……逃到別的什麼地方……但真正要那麼做的時候，我們又會考慮自己的軍人身份。聖神艦隊和基督軍的身份。我們必須回佩森，接受審訊……面對我們必須面對的一切。」

哪怕在海伯利安上，神聖法庭宗教裁判所也投下了它冷酷的陰影。我不禁發抖，讓我感到寒冷的，不僅僅是乾坤樹灰堆那兒吹來的冷風。

「何況，」德索亞繼續道，「我們這兒還有一位同伴沒有成功重生，所以必須回到佩森，給他進行治療。」

我看看嗡嗡叫的自動診療室，然後，在那漫長的一天裡，我第一次相信天上的那位神父不是敵人。

「德索亞神父艦長，」伊妮婭說著，依舊握著我的手，湊近通信志，「他們會怎麼對你？怎麼對你們三個？」

靜電聲中，又一次傳來一聲輕笑。「如果走運的話，會被處死，然後被逐出教會。要是不走運，那就會得到相反順序的處決。」

伊妮婭沒有笑。「德索亞神父艦長……紀下士……下來隨我們同行吧。把你的朋友和飛船一併送回，然後陪我們穿過下一個傳送門。」

這一次的寂靜極為漫長，我甚至都懷疑密光連接是否已經中斷。最後，德索亞溫和的聲音終於傳來：「你的話很讓人心動，年輕的朋友。我們兩人都頗為心動。我很樂意能在某天通過遠距傳輸器旅行，也很樂意成為你的朋友。但我們都是教會忠誠的僕從，親愛的孩子，我們的職責也很清楚明瞭。我只希望這個……異物……也就是尼彌斯下士的出現是一個錯誤。如果我們想弄清原委，就必須回去。」

突然射來一團亮光。我傾身探出氣閘門，和伊妮婭一同仰望天空，那條藍白相間的聚變尾跡劃過了稀疏的雲朵。

「除此之外，」德索亞的聲音傳來，聽起來有點不太自然，似乎重力增加了，「沒了登陸飛船，我們沒有任何辦法下到地面上去。尼彌斯那傢伙破壞了士兵作戰服，所以即便我們想鋌而走險，也沒得選擇。」

現在，我和伊妮婭坐在敞開的氣閘門邊沿，望著聚變尾跡變得越來越長，越來越亮。乘坐飛船旅行，那似乎是上輩子的事了。我腦海中突然蹦出一個念頭，感覺好似肚子上被打了一拳，我慌忙舉起通信志。「神父艦長，這個……尼彌斯……死了沒有？我是說，我們的確看見她被埋在熔化的熔岩下……可她會不會下一秒就在這裡挖個洞鑽出來？」

「我們不知道，」密光的絲絲聲中，傳來德索亞神父艦長的回答，「我建議你們盡快離開那兒。登陸飛船是我們送給你們的離別禮物，好好使用，別讓它損壞了。」

我向外看去，注視了片刻黑色的熔岩地。每次微風拂動枯枝，或是吹過灰堆的時候，我都覺得那魔女正朝我們悄悄滑來。

「伊妮婭？」神父艦長的聲音再度傳來。

「什麼，神父艦長？」

「我們馬上就要關閉密光……我們之間的距離要超出通信範圍了……但我得告訴你們一件事。」

「什麼事，神父？」

「我的孩子，如果他們命令我回來找你……不是傷害你，而僅僅是找到你……那麼，我依然是教會唯命是從的僕人，也是聖神艦隊的軍官……」

「我明白，神父。」伊妮婭說著，雙眼依然望著天空，盯著東方地平線附近聚變尾跡淡去的地方，「再見，神父。再見，紀下士。謝謝你們。」

「再見，我的女兒，」德索亞神父艦長說，「上帝保佑你。」我們倆都聽見他禱念的聲音，然後密光突然斷掉了，只剩下寂靜。

「快進來，」我對伊妮婭說，「咱們得走了。快。」

關上內部和外部氣閘門，這活兒很簡單。我們最後檢查了一遍自動診療器——所有指示燈都是琥珀色，但很穩定——然後各自躺在笨重的加速躺椅上，綁好束帶。擋風玻璃上有一層防護罩，但已經拉起，所以我們能透過玻璃望見黑色的熔岩地，東方有幾顆星星清晰可見。

「好。」我說著，看著數不清的開關、觸顯、觸板、全息台、監視器、顯屏、按鈕、小擺設。在我倆之間，有一個低矮的控制台，上面有兩個全能控制器，每個的上邊都有指觸嵌板，還有好多觸顯，我看到有幾個地方可以直接接入。「好。」我又說了一遍，女孩臉色蒼白，她躺在襯著軟墊的躺椅中，整個人看起來更加小了。「有什麼主意嗎？」

「要不出去步行？」她說。

我歎了口氣。「那可能是最好的計劃，只不過——」我翹起大拇指，指了指嗡嗡作響的自動診療器。

「我知道，」伊妮婭仰面躺在巨大的躺椅中，捆著安全帶說道，「我只是開玩笑。」

我摸摸她放在控制台上的手。就跟往常一樣，有種觸電的感覺——某種似曾相識的感覺。我拿開手，說道：「該死，越是先進的技術，操作起來應該也越是簡單。可這破玩意兒，看起來像是舊地十八世紀的戰鬥機駕駛艙。」

「它是為專業人士設計的，」伊妮婭說，「我們只需一名專業飛行員。」

「的確有。」通信志尖聲說道。是它自己的聲音。

「你會開飛船？」我懷疑地問道。

「本質上講，我就是一艘飛船。」通信志一本正經地說道。扣板「嗒」地一下打開了，「請將紅色電線插進任意一個紅色接口。」

我將它連上控制台，控制板立刻被激活，顯示器亮起，儀器登入，登陸飛船的通風設備發出嗡嗡聲，全能控制器顫動起來。控制板中央的純平顯示器顯出黃光，通信志又發聲：「你們想去哪兒，安迪密恩先生？伊妮婭女士？」

女孩先開口了。「下一個遠距傳輸器，」她輕聲說，「最後一個。」

58

另一邊是白天。飛船懸浮在河流上方，緩緩朝前行進。在通信志的演示下，我們學會了如何使用控制器，但其餘的系統還是由飛船操控，以免我們犯愚蠢的錯誤。我和伊妮婭對望了一眼，開始操縱登陸飛船在樹梢上飛行，就彷彿在給它撓癢。現在我們已經安全了，除非那個魔女有辦法通過遠距傳送門。

我們習慣了乘木筏穿越遠距傳輸器，但這最後一次卻沒有用它，感覺頗為奇怪，不過不管怎樣，木筏在這兒也派不上用場。兩邊的河岸相當寬闊，而特提斯河本身則幾乎成了一條涓涓小溪，只有八九厘米深，三四米寬，它蜿蜒著穿過了樹木稠密的鄉間。這些樹木似乎既陌生，又熟悉……多是如香芭或堰木一樣的落葉喬木，也有一些樹枝條舒展，是像混種橡木一樣的闊葉樹。樹葉有嫩黃色的，也有亮紅色的，在小溪兩岸列成了一片。

天空是藍色的，賞心悅目——沒有海伯利安的那麼深，但比起這趟旅程中所去過的所有類地行星都要深。太陽大而明亮，卻並不感到灼熱。

陽光透過擋風玻璃灑進來，落在我們的腿上。

「真想看看外邊是什麼樣子。」我說。

通信志……飛船……總之它聽到了我的話，以為那是對它說的。中央顯示器突然閃了起來，數據開始一溜煙地湧出。

大氣：氮77%

氧21%

氬0.9%

二氧化碳0.03%

水蒸氣不定數量（<1%）

地表氣壓：0.986巴

磁場：0.318高斯

質量：5.976×1024千克

逃逸速度：11.2千米/秒

地表重力：980千米/秒

磁軸傾斜度：11.5°

偶極矩：7.9×1028高斯/立方厘米

「奇怪，」飛船說，「太巧了，真是難以置信。」

「什麼？」我問道，心裡已明白了大概。

「這些行星數據與我關於舊地的基本數據幾乎完全吻合，」飛船說，「這很少見，竟有星球跟它如此相似——」

「別說了！」伊妮婭指著擋風玻璃外高喊，「請快著陸！快。」

幸好飛船接手了駕駛，不然的話，我肯定會在降落途中撞進樹叢。飛船替我們找到一塊平坦的岩石地，距綠樹林立的溪床不到二十米，最後穩穩當當地成功著陸。我隔著擋風玻璃朝外張望，樹叢背後露出一個屋頂平台，此時，伊妮婭已經跑到氣閘門那兒按密碼了。

我還沒來得及說話，她就已經走下階梯。我停下來看了看自動診療室，見到好幾盞指示燈都變成了綠色，心裡很高興，然後對飛船說道：「照顧好他，保持系統運行，做好隨時起飛的準備。」

「收到，安迪密恩先生。」

我們來到下游，小溪對面就是那棟房屋。這房子很難用言語描述，不過我會盡力。

這座房屋建在一個迷你瀑布之上，瀑布僅三四米高，落入其下的一汪小潭。枯黃的落葉漂在潭中，接著被汩汩的水流捲往下游。房屋最顯眼的特徵，就是那單薄的屋頂和矩形的露台，似乎違背了重力定律，懸吊在小溪與瀑布上方。房屋看起來像是由石頭、玻璃、混凝土和鋼鐵建成。露台左邊，矗立著一面三層樓高的石牆，中央嵌著一面四角是玻璃的窗戶，幾乎與之等高。窗戶四周的金屬框架被漆成柔和的橙色。

「懸桁。」伊妮婭說。

「啥？」

「建築師對這種懸挑露台的稱呼。」她說，「懸桁。它們和這兒有好幾萬年歷史的石灰岩巖架相共鳴。」

我停下腳步，望著她。身後，登陸飛船已經隱沒在樹林中。「這就是你說的房子，」我說，「在你還沒出生前就夢見的房子。」

「對。」她的嘴唇微微顫動，「我現在已經知道了它的名字，勞爾。流水別墅。」

我點點頭，吸了一口氣。空氣中瀰漫著一股芳香，混合著樹葉腐殖的氣味，充滿生機的植物、肥沃的土壤、溪水以及空氣本身具有的特別的味道。這和海伯利安的空氣大不一樣，但不知何故，聞起來卻有家的感覺。「舊地，」我低聲說道，「對嗎？」

「地球……這裡並不『舊』。」伊妮婭說著，拉住我的手，「咱們進去吧。」

我們從上游的一座小橋穿越了小溪，嘎吱嘎吱走過一條礫石小道，進入一條走廊，穿過狹小的入口，感覺好像是進入了一個舒適的洞穴。

我們在寬敞的客廳停下腳步，大聲喊話，但沒人回答。伊妮婭夢遊一般走過開闊的空間，手指撫過木質和石質的表面，對每一個小發現大呼小叫。

地面上有的地方鋪著地毯，有的地方則露著光禿禿的石頭。至少有一個壁龕的下層架子上擺滿了書，但我沒有停下來去細看它們的名字。低矮的天花板下還有一排金屬架子，但上面空無一物——也許那只是裝飾。遠處的牆壁被一面巨大的壁爐佔滿。爐膛使用的石頭未經打磨——也許正是房子身下那塊大石頭的尖頂——向外凸出，約有兩米長。

時值秋季，屋外陽光明媚，暖洋洋的，但壁爐裡卻有一大團火苗正嗶剝作響。我又呼喊房主，但寂靜依舊濃重。「他們在等我們呢。」我半開玩笑道。現在我唯一的武器只剩口袋裡的手電激光器。

「對，他們是在等。」伊妮婭說。她走到壁爐左邊，小手撫摸著一個金屬球，那球體放置在石牆中一個半球形凹槽裡，直徑約有一米半，刷成鮮艷的銹紅色。

「這個東西，是拿來熱酒的，就像一個壺。」伊妮婭柔聲說，「它只用過一次……酒是在廚房裡熱好後，拿到這裡來的。真大，上面的塗料可能有毒。」

「這就是你要找的那個人，那個你打算拜他為師的建築師？」我問。

「對。」

「我覺得他是個天才，可為什麼要造這樣一個酒壺來用呢？這麼大，還有毒。」

伊妮婭轉頭微笑，不——她只是咧了咧嘴：「天才也會犯傻，勞爾。如果你不相信的話，就想想我們的旅途吧。來，咱們四處看看。」

露台非常漂亮，站在小瀑布之上，映入眼簾的景色真是令人心曠神怡。房屋內部的天花板和吊頂都很低，但那只是更讓人覺得像在一個洞穴裡，我們正透過玻璃窺探外頭那片綠色的森林世界。回到客廳，那裡有一個由玻璃和金屬製成的活板門，打開後露出一列梯子——由上一層樓的欄杆支撐——沿著它往上，進入一塊更大的水泥平台，俯瞰著瀑布之上的一小片池塘。

「斜梯。」伊妮婭說著，似乎回到了家裡，一切如數家珍。

「那是幹嗎用的？」我問道，四處觀望。

「沒什麼實際用途，」伊妮婭說，「建築師考慮的無非是——原話引用——『移步換景』。」

我拍拍她的肩膀。她轉身朝我微笑，自然而又明快，帶著一種容光煥發的活力。

「這是哪兒，伊妮婭？」

「流水別墅，」她說，「在賓夕法尼亞西部的熊溪河畔。」

「賓什麼，是個國家嗎？」我問。

「是個省，」伊妮婭說，「不對，是個州，原美利堅合眾國的一個州。位於地球的北美大陸。」

「地球，」我重複著這個詞，四處張望，「這兒沒人嗎？你的建築師呢？」

女孩搖搖頭：「現在還不知道，但很快就能知道。」

「我們要在這兒待多久，孩子？」我曾想過，趁貝提克休養的這段時間，儲存些食物、武器及其他設備，整備好之後再出發。

「幾年吧，」伊妮婭說，「六七年，我想。」

「年？」我們走上樓梯頂部，到了上層露台，「六七年？」

「我得拜他為師，勞爾，我要學會一些東西。」

「學建築？」

「對，以及認識我自己。」

「那你在……認識自己的時候，我該做些什麼？」

伊妮婭沒有開玩笑，而是嚴肅地點點頭。「我知道，這似乎不公平。但在我……長大的過程中，有些事情必須你來做。」

我等著她說下去。

「你得要將地球探索一番，」她說，「我父母曾來過這兒。媽媽覺得……獅虎熊——也就是在技術內核摧毀地球之前，竊走了它的那股勢力……媽媽覺得他們在這兒做試驗。」

「試驗？」我問，「什麼樣的試驗？」

「關於天才的試驗，」伊妮婭說，「或者，應該說是關於人類的試驗，可能更恰當些。」

「說來聽聽。」

伊妮婭指指周圍的房屋。「這座房子是一九三七年建成的。」

「公元紀年？」我問。

「對。我敢確信，它在二十一世紀北美的階級暴動中被拆毀了，或者是在那之前。但不管是誰把地球帶到這的，他們把它重建了，就像為我爸爸重建了十九世紀的羅馬一樣。」

「羅馬？」我站在孩子旁邊，感覺自己就像個笨蛋應聲蟲般的重複著她說的每一句話。過去的日子總是這樣。

「約翰・濟慈臨終時的羅馬，」伊妮婭說，「但那是另一回事了。」

「對，」我說，「我在你馬丁叔叔的《詩篇》裡讀到過，可我當時沒有懂，現在也是。」

伊妮婭雙手一攤，我已經開始習慣她這個手勢。「我也不懂，勞爾。但把地球帶到這裡的人，不僅還原了當時的人，也還原了古老的城市和建築。他們創造了……生機。」

「通過重生？」我的聲音帶著懷疑。

「不……更像是……嗯，我爸爸是個賽伯人。他的人格棲息在一個人工智能矩陣中，而身體是人類之身。」

「可你不是賽伯人。」

伊妮婭搖搖頭。「對，我不是。」她領我往露台邊緣走去。身下，溪流嘩嘩地奔向小小的瀑布。「在我……學習的時候，還有其他任務需要你做。」

「比如？」

「除了探索整個地球，搞清那些神秘的……實體……究竟在做什麼，你還得在我之前離開這個星球，回去把咱們的飛船找回來。」

「咱們的飛船？」我終又傻兮兮地重複了她的話，「你是說讓我沿遠距傳輸器返回，找回領事的飛船。」

「對。」

「乘著它回來？」

她搖搖頭。「那會花上好幾個世紀。我們得事先商量好，在以前環網的某處碰面。」

我揉揉臉，摸著扎人的胡茬兒。「沒別的事了？不再給我十年的奧德賽之旅，讓我忙活一陣？」

「之後只須去趟偏地，會見驅逐者，」她說，「但這次旅途，我會隨你一道去。」

「好啊，」我說，「真希望此後再沒有冒險等著我們了。瞧，我可沒有以前那麼年輕了。」

我試圖表現出一副輕描淡寫的神情，可伊妮婭的眼神深邃而嚴肅，她用五指捏住我的手掌。「不，勞爾，」她說，「那僅僅是開始。」

通信志嘀嗒嘀嗒鳴叫起來。「怎麼了？」我想起貝提克的安危，不由一陣哆嗦。

「我剛在通用頻段收到坐標。」傳來通信志或是飛船的聲音。聲音聽起來有些困惑。

「有語聲或視頻信息嗎？」我問。

「沒有，只有旅行坐標和最佳飛行高度。是條詳細的飛行路線。」

「目的地是哪兒？」我問。

「位於這片大陸，在我們目前位置西南方約三千公里外。」飛船說。

我看看伊妮婭，她搖搖頭。

「有啥主意嗎？」我問。

「有一個。」她說，「但不確定。我們走，去給自己一個驚喜吧。」

她的小手還握在我手裡。我沒有放開，而和她一起踩上枯黃的葉子，沐浴著清晨的陽光，向等待著的登陸飛船走去。

59

我先前對你們說，你們選錯了書；其實我本該說，是我寫錯了。

夜以繼日，我在這些光滑的皮紙上寫下記憶中的伊妮婭，兒時的伊妮婭；而對於你們所知道的伊妮婭，你們也許錯誤地崇拜著的彌賽亞，我卻隻字未提。但我發現，我寫下這些書頁既非為你們，也不是為我自己。我用文字將童年的伊妮婭復活了，因為我希望成年的伊妮婭活下去——儘管不合邏輯，儘管不符事實，儘管希望已成泡影。

每天早晨——應該說，是自定義程序將燈光開啟的時候——在這長六米、寬三米的薛定諤貓箱中醒來，我都會驚喜地發現自己還活著，晚上沒有聞到苦杏仁味。

每天早晨，我一面與絕望和恐懼搏鬥，一面在寫字板上寫下這些記憶，皮紙越積越多，越堆越高。但這個小世界中的循環器能力有限；它一次只能製造十幾頁紙。所以我每次在十幾頁紙上寫下記憶，就只好把最早的幾張丟進循環器，製造出一張張乾乾淨淨的空白紙張，於是我才可以繼續寫。就像是一條蛇吞下了自己的尾巴。這是瘋狂，抑或是極為純粹的理智。

寫字板芯片可能已經完全存儲下了我在這裡所寫的一切……只要生命尚有時日，我便會一直寫下去……但事實上，我並不真正在乎。每一天，我只關心這十幾頁皮紙。清晨時的空白紙頁，到傍晚，它們就擠滿了我親手寫上的細長而窄小的字母，墨點斑雜。

而後，伊妮婭鮮活地朝我走來了。

但昨晚，就在薛定諤貓箱的燈光全數滅掉後，我同外部宇宙之間，僅隔著靜動外殼凍結的能量、那個裝著氰化物的小瓶子、滴答作響的定時器、超精準的輻射探測儀，此時，我聽見了伊妮婭在呼喚我的名字。我在一片漆黑中坐起，無比驚訝，無比冀望，甚至都忘了打開所有燈光，我感覺到她的手指撫摸著我的臉頰，這一定是在做夢。可那的確是她的手指。在她還是個孩子的時候，我便早已熟悉了它們。她成年之後，我吻過它們。他們最後帶走她的時候，我的嘴唇輕觸過它們。

她的手指撫摸著我的臉頰，溫暖而甜美的呼吸溫暖著我的臉頰，柔軟的嘴唇輕輕貼上我的嘴角。

「我們要離開這裡，勞爾，親愛的，」她在黑暗中低語，「也許還會再等上一段時間，但只要你寫完我們的故事，只要你記起這一切，理解這一切，就可以離開了。」

我伸手抱她，可溫暖漸漸遠去。燈光亮起的時候，我那卵形的世界赫然是空寂。

正常的覺醒時刻到來前，我一直在來回踱步。這數天，抑或數月以來，我最大的恐懼並非死亡——伊妮婭已教會我怎樣從容看待死亡——而是瘋狂。瘋狂會奪走我的理智，奪走我對伊妮婭的……記憶。

然後我看見一樣東西，於是停下腳步。寫字板竟然被激活了。觸筆沒有躺在它通常所在的地方，而是夾在了寫字板的封面下，往事浮現出來——在我們離開地球後的旅途中，伊妮婭正是這樣把她的鋼筆夾在日記本裡的。我的手指顫抖著，把昨天寫下的紙張丟進循環器，激活了打印端口。

只出現了一張紙，紙上滿是密密麻麻的手寫文字。是伊妮婭的筆跡，我再熟悉不過了。

對我來說，這是一個轉折點。或許，我已經完全瘋了，這些都毫無意義；或許，我已受拯救，這一切都干係重大。

我和你一樣，讀著這張紙，希望我的神志依舊清醒，希望得到拯救，不是拯救我的靈魂，而是——重新煥發了確然的希望，明白自己能和記憶中的最愛重逢，真正的重逢，實體的重逢——從而拯救自我。

這才是讀此書的最佳理由。

60

勞爾，今晚我讀完了你寫的關於我的回憶，請將這些作為附言。多年前，多年前……我們第一次結伴旅行的最後三小時裡，我和你，我親愛的勞爾，還有沉睡的貝提克，乘坐登陸飛船向西南方的西塔列森飛去，我將在那裡開始漫長的求學生涯。那天我渴望告訴你一切——那些夢，夢見我們是愛人，詩人將歌頌我們；夢見未來的巨大危險，夢見與新朋友的相遇與死別，以及，確知的即將到來的無以言喻的悲傷，確知的尚未出現的難以想像的狂喜。

但我沒有說。

你還記得嗎？我們在飛行的過程中打了個盹。那樣的生活是多麼奇妙……那是我們單獨在一起的最後幾個小時，我們生活在一起的最親密的一段時間即將過去，我的童年即將過去，我和你同為成人的時代即將開始，這重要時刻的最後幾分鐘，我們竟然在睡覺，睡在各自的躺椅中。那樣的生命又多麼殘酷……在無足輕重的瑣事中，我們消磨完了那永不會再來的寶貴時光。

只怪當時太疲憊。之前的幾天，一路走來是多麼艱難啊。

登陸飛船飛在西南方的沙漠上，開始下降，準備著陸在西塔列森，我將要開始新的生活。我找到髒兮兮的日記本，令我驚訝的是，大部分衣服都沒有逃過水火的劫難，而它竟安然無恙，我從本子上撕下一頁紙，匆匆給你寫了張便條。你還在睡夢中，臉靠著塑料加速椅，嘴角淌著口水。你的睫毛都被燒光了，頭頂有一片頭髮也是，看起來很滑稽——一個令人驚訝的正在睡覺的小丑。（我們後來談起過小丑，記得嗎，勞爾？就在我們前往驅逐者領地的旅途中。你小時候在浪漫港的馬戲團裡見過小丑；而我是在傑克鎮一年一度的首批移民博覽會上見過。）

你臉上的燒傷，還有我們在你的臉頰、太陽穴、眼睛、上唇搽的大量膏藥，讓你怎麼都像是一個化了大花臉的小丑——半紅半白。你當時好美。當時我就好愛你。過去和將來，我都愛著你。我對你的愛，已經跨越了時空的界限。

我匆忙寫下便條，把它夾在你襤褸襯衣上僅剩下的半截口袋裡，在你嘴角沒有燒傷、也沒有塗膏藥的地方輕輕吻了吻。你動了動，但沒醒。第二天，你沒有提起便條的事——後來也從沒提過——我一直想知道你究竟有沒有發現它，它是不是滑出了口袋，或者在西塔列森的時候，被你連衣服一起丟掉了。

我寫給你的是父親的詩句。那是他在好幾個世紀前寫下的。他死去，之後作為一個賽伯人格——一個模仿體——重生，又身為人而死去。但實際上他的本體依然活著，他的人格在超元空間中流浪，最終入住領事飛船人工智能的DNA螺旋，隨他離開海伯利安。儘管馬丁叔叔在《詩篇》中做出了天賦異稟的創造，但他跟媽媽說的最後話語，誰也無從知曉。不過，他與媽媽永別的那天清晨，媽媽醒來時，發現了用寫字板觸筆寫下的這些文字。她後來始終保存著原始的打印稿。我知道……住在海伯利安的傑克鎮時，我經常偷偷溜進她的房間，閱讀那些泛黃的牛皮紙頁上匆忙寫就的詩行，自兩歲起，至少每週會看一次。

我親愛的勞爾，在我們首趟旅程最後一天的最後一小時，在給你一吻，祝你好夢後，我為你寫下的就是這些詩句。今晚，我給你一吻，想要喚醒你，並再度寫下這些詩句。當我下一次回來，當你寫完故事，我們最後的旅程開始時，我將要你為我背誦這些詩句。

美的事物是一種永恆的喜悅：

它的美與日俱增；它永不湮滅，

它永不消亡；為了我們，它永遠

保留著一處幽靜，讓我們安眠，

美夢常伴，元神芳息。[80]

因此，勞爾・安迪密恩，在無比強烈的喜悅中，我向你道別，等待我們再度在你的書頁上重逢——

汝乃沉默與慢時間的養子

森林的史官，竟能鋪敘

一個如花的故事，比詩還瑰麗：

綠葉鑲邊的傳說，繚繞著汝之形體

講述著或神或凡，或亦神亦凡，

在潭蓓，或是阿卡狄的傳奇？

什麼人或神？少女怎樣不情願？

怎樣瘋狂的追逐？怎樣竭力的躲逃？

怎樣的風笛和手鼓？又是怎樣強烈的喜悅？[81]

而現在，吾愛，願你美夢常伴，元神芳息。[82]

後續故事請見《安迪密恩的覺醒》

[1] 彌賽亞（Messiah）：即救世主。基督教認為耶穌就是彌賽亞。在猶太教中，彌賽亞是猶太人所盼望的復國救主及猶太國王。

[2] 這句話是英國小說家愛德華・摩根・福斯特所言。

[3] 希臘神話中，安迪密恩是個牧羊人。

[4] 《聖經・約翰福音》第十章提到耶穌乃是一位牧羊人，並稱其為「好牧人」，原句是：我是好牧人，好牧人為羊捨命。

[5] 此處的《嘉登史詩》暗指丹・西蒙斯海伯利安系列中的一部短篇《馬人之死》。其主人公也叫勞爾。

[6] 希臘神話中的正義女神。以上其他名字也都是神話中的女神名。黛安娜（Diana），羅馬神話中的月之女神，相當於希臘神話中的阿耳忒彌斯，辛西婭（Cynthia）是她的別名。赫卡蒂（Hecate），希臘神話中另一名月之女神。

[7] 摘自濟慈《安迪密恩》。此處選用屠岸譯本。

[8] NGC：星雲星團總表，是目前廣泛使用的星團、星雲和星系的一個基本星表，簡稱NGC，它由丹麥天文學家德雷爾根據英國天文學家赫歇爾家族早期星表於1888年編製的。星表包含約8000個天體。

[9] 這也是著名吉他手喬・史崔尼的一首曲子。德爾塔五號是一種高速推進器的名稱。

[10] 三艘艦船的名字便是前面提到的「三賢」。它們也是《聖經》中所記載的由伯利恆之星引導的給剛誕生的耶穌帶來禮物的三位智者。

[11] 負空間：構圖中實體周圍的空間，也就是非作品對像部分（如背景）佔據的空間。對應的正空間是指組成作品的對象所佔據的空間。

[12] 品質最優的鋼琴，白鍵以象牙製成，黑鍵的材料則是烏木（黑檀木）。

[13] 基督聖心會（Legion of Christ）：天主教的一個傳教會組織，於1941年在墨西哥由馬素爾神父創建。

[14] 耶穌在最後的晚餐上舉杯遞酒給門徒。彌撒禮儀中也有這一段《聖經》的引述。「這杯（酒）」的《聖經》意義是門徒要跟耶穌一樣受苦，就可以修成聖德，成義成聖，得進天國。

[15] 信仰宣傳傳教聖會（Congregation for the Evangelization of Peoples）：羅馬教皇格利高裡十五世創辦的機構，機構的宗旨是維護天主教的統治地位，對抗方興未艾的宗教改革運動。前文的兩個名字乃是其拉丁文名稱。

[16] 波吉亞寓所：教皇亞歷山大六世（羅德裡戈・波吉亞）在梵蒂岡的一套公寓房，房間中由意大利畫家平圖裡喬畫滿了壁畫。亞歷山大六世是歷史上最惡毒、最荒淫的教皇之一。

[17] 聖安東尼（St. Anthony，251-356）：一位虔誠的基督教徒，在父母去世後，他將財產盡數分給窮人，自己隱居墓地，苦苦修行。其時經歷了魔鬼的種種誘惑，從未動搖過他的堅定信念。

[18] 波納文丘（Bonaventure，1221-1274）：意大利神學家，聖芳濟會會長，阿爾巴諾的樞機。

[19] 英文中指揮、通信、控制的打頭字母都是C，所以簡稱為C3。

[20] 太陽神經叢：位於人體腹部，神經極其豐富，以肚臍為中心向四周展開，就像太陽散發光線的樣子那樣，所以被稱為太陽神經叢。拳、腳打擊此處，可立即引起劇烈的腹痛，使人不能呼吸、不能直立、腹肌痙攣、癱倒在地。

[21] 這段詩摘自濟慈的《安迪密恩》第三卷。此處是裝扮成老人的格勞科斯（Glaucus，按神話故事，他追求美麗的少女斯庫拉，女巫客爾刻出於嫉妒，加害於斯庫拉）向安迪密恩述說自己的身世。「為天神所愛、所指引的青年」是指安迪密恩。其後安迪密恩將幫助格勞科斯解救受到風暴襲擊的情人們。這裡使用了屠岸的譯文。

[22] 一般在10月和11月，北半球日出前東部地平線附近可見一道特別明亮的三角光帶，被稱為假曙光，是光線經由星際塵埃微粒反射後形成。一年內的這個時候，黃道塵埃帶在日出時幾乎與地平面垂直，地平線附近厚厚的大氣不能阻擋相對明亮的反射塵埃。

[23] 原文為decimate，意為每十人中殺死一個。現在通常引申為大批殺死。

[24] 秒差距（parsec）：天文學中用到的距離單位。1秒差距約等於3.2616光年，或3.086×1013千米。

[25] 庫特・馮內古特的《五號屠場》中有一句類似的話：「我們去了紐約的世博會，見到了福特汽車公司和沃爾特・迪斯尼，明白了過去的樣子；見到了通用汽車，明白了未來的樣子。然後我問了自己一個問題，現在是什麼樣子的：它有多廣？有多深？我的時代保存了多少東西？」

[26] 聖約瑟是聖母馬利亞的丈夫。耶穌的養父。

[27] 馬德雷德迪奧斯：西班牙語中「聖母」的意思。也是秘魯的一個行省。

[28] 埃斯塔卡多平原：美國高平原的一部分。在得克薩斯州和新墨西哥州交界處。

[29] 唷克斯：常用作打獵的喊叫聲以催促獵狗追趕狐狸。

[30] 原文為拉丁文。

[31] 伊妮婭挑了《魯賓孫漂流記》中的一處錯：既然魯賓孫脫光了衣服，他還怎麼將餅乾塞滿口袋呢？

[32] 濟慈在《安迪密恩》中寫道：「幸福在哪裡？幸福在這種情緒裡，/這情緒讓心靈進入神聖的友誼——/同宇宙精華結成的友伴關係。」下面伊妮婭背誦的幾句詩都出自《安迪密恩》。皆選用屠岸譯本。

[33] 恆星巴納星所在的巴納星系是離地球第二近的星系。

[34] 火雞川：也是美國印第安納州第二大州立公園。

[35] 糖溪：印第安納州的一條小河。

[36] 拉卡伊（Lacaille，1713-1762），法國天文學家。曾繪製南天星座圖並給其中許多星座命名。這個星系是離地球第十近的星系。

[37] 作者虛構的一個外太空探測實驗。這裡的雙十五可能是指波江四Ｏ。三五是指另三顆恆星，包括此處的波江五和印地五。

[38] 《聖經》中描述的巨大海怪。

[39] 斯闊米遊戲，1965年由喬治・伍德布裡奇和湯姆・科赫虛構的複雜比賽。一支隊伍由四十三人組成，其中有四個深孵人。

[40] 由彈簧驅動的擊發機件之一，通常一端固定。當扣下扳機時，擊錘阻鐵鬆開，擊錘因彈簧彈力快速向前，打在撞針上引爆子彈裝藥。

[41] 啄序：一群家禽中存在的社會等級，其中每一隻鳥禽能啄比其低下的家禽，而又被等級比它高的家禽啄咬。

[42] 達爾文於1809年2月12日出生於醫生家庭，父親準備讓他繼承衣缽，但達爾文對醫學毫無興趣，於是進入劍橋學習神學，成為一個言必稱《聖經》的正統基督教徒，直到1831年底，他隨「貝格爾」號揚帆起航，途經大西洋、南美洲和太平洋，沿途考察地質、植物和動物，之後完全拋棄了基督教信仰，並逐漸成為不相信上帝存在的懷疑論者，或稱理性主義者。

[43] 某些甲殼類動物（如蟹和蝦）頭部，末端生有眼睛的可動的柄狀結構。

[44] 此話與史料略有出入。泰坦尼克號遭受的海難造成1517人遇難，僅找到300餘具屍體。

[45] 多馬：耶穌十二門徒之一。

[46] 四旬齋：為紀念耶穌，基督徒於復活節前的四十天齋戒，其間禁食紅肉。

[47] 自公元前一世紀大衛王建立以色列王國起，耶路撒冷就成為猶太人的精神歸屬地。虔誠的猶太教徒希望能親身去耶路撒冷朝聖，當一個猶太教徒向另一個猶太教徒告別的時候，他們會互相看看對方的眼睛，然後說「明年耶路撒冷見」。

[48] 聖保羅（3—67），亞伯拉罕的後裔，原名掃羅，起初不信耶穌，後得到揀選，悔改信主，改名為保羅，宣揚基督的福音。歷史學家公認他是對於早期教會發展貢獻最大的使徒。

[49] 教義部前身為著名的宗教裁判所。該部負責維護信仰與教義，查禁和制裁任何違反信仰原則及教義教規的言論和刊物。

[50] 1908年，宗教裁判所改名為「神聖法庭」（Holy Office），也譯「聖職部」，負責監視和處罰參加進步活動的教徒，查禁各種進步書刊，革除教徒的教籍和罷免神職人員等；而當今「聖職部」負責研究和處理各教區的神職人員的培訓和生活等問題。1965年，「神聖法庭」更名為「信理部」。

[51] 為紀念耶穌降世為人而在早晨、中午和晚上進行的虔誠的祈禱。

[52] 節選自羅伯特・弗洛斯特的《火與冰》。

[53] 拉特莫斯（Latmos）：本是古希臘神話中一座山的名稱，安迪密恩牧羊的地方。

[54] 《神曲》中描述的第九層地獄是一片冰湖。

[55] 大貴格利（Gregory the Great）：也就是教皇格列高利一世。

[56] 本韋努托・切利尼（Benvenuto Cellini，1500—1571），意大利雕塑家、金銀工藝師、作家，文藝復興晚期藝術中的風格主義代表人物。

[57] 由聖道明於1215年建立的托缽修會派別。

[58] 尤利烏斯二世（1443-1513），1503年至1513年任教皇，時處文藝復興時期，是他授命米開朗琪羅繪作西斯廷教堂的天頂畫。1511年，教皇尤利烏斯二世為免意大利落入法國之手，曾聯合各城市及西班牙拼湊成反對法國的「神聖聯盟」，但被法國擊敗。

[59] 即拉斐爾展覽室，位於梵蒂岡宮殿的右端，波吉亞寓所之上，在第二層，一共有4個展室，每一個展室有自己不同的主題：火災之屋、署名室、埃裡奧多拉之屋、君士坦丁大帝之屋。

[60] 署名室（Stanza della Segnatura）以天花板壁畫《雅典學院》（The School of Athens）馳譽於世，是拉斐爾在25歲左右的作品，該室四幅主畫為：《聖體的爭論》《雅典學院》《三大德性》《帕納索斯山》。後文中提到的那幅壁畫即是《雅典學院》。

[61] 古希臘哲學家，出生於小亞細亞的愛非斯城，是愛非斯學派的創始人。他認為萬物的始基是「火」，世界是包括一切的整體，是永恆的活火，是運動變化的。他指出宇宙中存在著矛盾、對立和轉化，鬥爭是萬物之王。他具有豐富的自發辯證法思想，被列寧稱為「辯證法的奠基人之一」。著有《論自然》，最著名的論斷是「人不能兩次走進同一條河流」。

[62] 布拉芒特（Donato Bramante，1444-1514）是意大利文藝復興時期著名的建築家，與同時期的列昂納多・達・芬奇各領風騷，曾參與設計聖彼得大教堂。

[63] 意大利佛羅倫薩畫派畫家。原名圭多・迪彼得羅（Guido di Pietro），安基利科（意為天使）是後人給他的美稱。現存最早作品是1429年完成的祭壇畫《聖彼得殉教》，他的代表作還有《受胎告知》《從十字架上放下基督遺體》和他在聖馬可修道院各僧房、樓梯過道等處的45幅壁畫。

[64] 平托瑞丘是文藝復興晚期繪畫風格的代表，技法獨特細膩，造型強調流暢曼妙的線條，有拉斐爾秀美筆法的遺風，設色和動態克制溫文，但柔媚有餘，力度不足，構圖上面也顯得散亂漫不經心，缺乏戲劇性和高潮。

[65] 歐洲中世紀時的刑具，外表像個人形棺材，內側各個地方都裝有可活動鐵釘，靠改變釘刺的不同部位進行拷問，尤其是會引起劇烈疼痛的地方和靠近致命處的鐵釘是可活動的。

[66] 《聖經·創世紀》中說道：「又在伊甸園的東邊安設基路伯和四面轉動發火焰的劍，要把守生命樹的道路。」畫家德拉克羅瓦曾以此畫過一幅畫，表現了一天使拿著火焰之劍將亞當和夏娃驅逐出伊甸園。

[67] 利奧十世：1513年繼位，他聘請拉斐爾為他歌功頌德，繪製壁畫，這使拉斐爾窮於應付，不得不招收大量徒弟作為幫手。有些大構圖壁畫就是由他起草讓學生們繪製的，然後再由拉斐爾做些修改與潤飾，但教皇的肖像仍由拉斐爾親手繪製，是他去世前3年完成的傑作。

[68] 汪達爾人和西哥特人皆為日耳曼人的分支，都曾攻佔羅馬。

[69] 莎士比亞劇作《暴風雨》中，普洛斯彼羅是意大利北部米蘭城邦的公爵，他的弟弟安東尼奧利用那不勒斯國王阿隆佐的幫助，篡奪了他的寶座，致使普洛斯彼羅和三歲的小女兒歷盡艱險漂流到一座島上，他用魔法降服了島上的精靈和妖怪，之後用魔法喚起一陣風暴，使其弟和那不勒斯國王的船傾覆在礁石上。船上的人安然無恙，登岸後依然鉤心鬥角，最後普洛斯彼羅用魔法降服了弟弟和阿隆佐，他們答應恢復他的爵位，並一起回到了意大利。

[70] 原為伊朗東北部一城市名。

[71] 澳大利亞灌木，具有稠密的花狀圓柱形尖刺，上帶大量長而突出的雄蕊，形如瓶刷。

[72] 穆斯林國家中相當於紅十字會的組織的會徽。

[73] 鑄在赫耳墨斯所持權杖上的標誌，用於象徵醫生這一職業。

[74] 鐵皮人、稻草人、獅子都是《綠野仙蹤》裡的角色。

[75] 蠷螋是一種昆蟲，傳說會通過耳朵進入大腦。

[76] 原文為法語。

[77] 相干光：具有干涉性，振動方向、幅度和相位保持恆定的波，最典型的相干光就是激光。

[78] 源自弗雷德裡克・麥克西米蘭・馮・克林格(1752-1831）的一部戲劇。

[79] 能量或功的單位，相當於一達因的力在移動一厘米時所做的功。

[80] 此處選用屠岸譯本，在原譯文基礎上略有修改。

[81] 這首詩摘自濟慈的《希臘古甕頌》。此處選用查良錚譯本，在原譯文基礎上略有修改。

[82] 希臘神話中，月之女神發現了睡夢中的安迪密恩，她被年輕牧羊人的英俊相貌所傾倒，捨不得離去，並希望他能長睡不醒，以便每晚都能看到他。因此她求助於宙斯，讓他永葆青春，長眠不醒。

Original Title: THE RISE OF ENDYMION

Copyright c 1997 by Dan Simmons

Simplified Chinese language edition published in arrangement with BAROR INTERNATIONAL, INC., Armonk, New York, USA, through The Grayhawk Agency.

中文版權c 2014上海讀客圖書有限公司

經授權，上海讀客圖書有限公司擁有本書的中文（簡體）版權

吉林省版權局著作權合同登記 圖字：07-2014-4382號

圖書在版編目（CIP）數據

安迪密恩的覺醒 / (美) 西蒙斯著 ; 潘振華譯. --

長春 : 吉林出版集團有限責任公司, 2014.9

書名原文: The rise of endymion

ISBN 978-7-5534-5292-0

Ⅰ. １安… Ⅱ. １西… ２潘… Ⅲ. １科學幻想小說

－美國－現代 Ⅳ. １I712.45

中國版本圖書館CIP數據核字（2014）第169349號

安迪密恩的覺醒

作 者 [美]西蒙斯

譯 者 潘振華

策劃編輯 曲文迪　孟匯一

責任編輯 王 平　齊 琳

策 劃 讀客圖書

封面設計 讀客圖書 021-33608311

開 本 890mm x 1270mm 1/32

印 張 24.5

字 數 677千

版 次 2014年11月第1版

印 次 2014年11月第1次印刷

出 版 吉林出版集團有限責任公司

電 話 總編辦：010－63109462－1104

發行部：021－33608311

印 刷 北京盛蘭兄弟印刷裝訂有限公司

ISBN 978-7-5534-5292-0 定價　82.00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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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教皇駕崩了！教皇萬歲！」一陣響徹雲霄的喊聲，迴盪在梵蒂岡的聖達瑪索庭院中，在那兒的教皇寓所中，尤利烏斯十四世的聖體剛被發現。聖父是在睡夢中死去的。幾分鐘內，消息便不脛而走，穿越依舊被稱作梵蒂岡宮的不搭調的建築群，很快便滲透進了梵蒂岡城，速度快得就像是純氧環路中竄動的火苗。轉眼間，教皇駕崩的消息便燒進了梵蒂岡的辦公樓群，又躥進人山人海的聖安妮門，來到教皇宮和鄰近的政府宮，也來到了聖彼得大教堂的聖器室，鑽進一個個信徒的耳中，以至於正在主持彌撒的大主教轉過頭，朝會眾望了望，想看看這突如其來的交頭接耳聲到底是怎麼一回事。接著，他走出大教堂，跟四散而去的信徒一起來到聖彼得廣場上，那兒已經人頭攢動，有近十萬旅客和來訪的聖神官員聽到了傳言，那場景，就彷彿有一塊臨界質量的鈽受到了猛烈轟擊，發生了裂變。

出了交通繁忙的鐘樓拱門，消息加速到了電子的速度，繼而飛躍至光速，最後達到霍金驅動速度，以數千倍光速急速飛出佩森星球。稍近，就在梵蒂岡的古老城牆之外，整座龐大、令人冷汗直冒的聖天使堡，原哈德良陵墓所在的那片山石之地的深處，現是宗教裁判所神聖法庭的所在地，在那裡面，電話和通信志正不斷鳴響。那天早上，一個個梵蒂岡官員們匆忙趕回辦公室，查看加密的通信線路，等待從上級那兒發來的信息。於是乎，城堡內無不是念珠的嗒嗒聲，無不是漿洗長袍的瑟瑟聲。在數千聖神主管、軍官、政客、商團官員的制服和植入物中，私人通信器鈴鈴作響，嗡嗡震顫。在發現教皇沒有呼吸的聖體後，不到三十分鐘，佩森星球的新聞組織便已經準備好了新聞報道的前序工作：準備好遙控全息攝影機，將星系內的全套轉播衛星連上通信線路，將最棒的記者派遣到駐梵蒂岡的新聞辦公室等著。在一個幾乎由教會全權統治的星際社會中，新聞不僅需要得到單獨的確認，而且需要官方的批准。

教皇尤利烏斯十四世的聖體被發現後，過了兩小時十分鐘，教會通過梵蒂岡國務秘書——盧杜薩美——的辦事處，發佈一則通告，正式宣佈陛下駕崩的消息。片刻之內，通告錄音被發送至佩森這顆熱鬧星球的每一個廣播頻率，每一個全息可視頻道。星球上的十五億靈魂，所有擁有十字形的重生基督徒，他們大多數都是聖神國體的民事、軍事、商團等龐大行政機構的成員或是梵蒂岡的僱員，於是，隨著眾人都好奇地駐足聆聽這則消息，整顆佩森星球頓時停滯下來。然而，甚至就在正式通告發出之前，就已經有十幾艘新型大天使級星艦離開了軌道基地，穿越了銀河旋臂狹小的人類領域，幾乎可以完成瞬移的驅動器剎那間殺死了所有船員，但卻攜帶著教皇駕崩的消息，將其安然保存在電腦和編碼收發機中，它將會遞送給六十多個極其重要的隸屬大主教管轄的星球和星系。回佩森時，這些大天使信艦將會載上一個個樞機，讓他們及時參加選舉。儘管如此，大多數有權選舉的人將會選擇留在自己的故星——即便擁有重生的允諾，但還是不願面對死亡——只是送出加密的互動式全息晶片，攜帶著選舉下一任教宗的選票。

另有八十五艘霍金級聖神艦船已經待命，它們多數是捷速型火炬艦船，隨時準備加速到相對論速度，達到躍遷態，旅程所用時間以日或月計算，相對時間債從周到年不等。這些艦船將會在佩森等候十五到二十天時間，一旦新教皇被選出，就將立即把消息捎給一百三十個次要的聖神星系，那兒的大主教看護著十多億的信徒。這些大主教管轄區內的星球，將會次第將教皇駕崩、重生、重選的消息捎給更加次要的星系、更加遙遠的星球，以及偏地的無數殖民地。最後，有兩百艘沒有武裝的無人駕駛信使艦船，會從佩森星系的龐大小行星基地的倉庫中取出，組成一支艦隊，船上的信息芯片將會攜帶一項正式宣告：尤利烏斯教皇的重生和重選。接著，它們將馬上加速至霍金空間，將消息捎給遠至聖神邊界外的長城沿線的聖神艦隊，他們正在那兒的防禦圈巡邏，或者也許在和驅逐者交戰。

尤利烏斯教皇已經死過八次。教宗的心臟很虛弱，但他不想治療——既不想動手術，也不想做納米修復。他的觀點是，教皇必須自然地活過他的陽壽，然後，在死後，就會有另一位教皇被選舉出來。但實際情況是，同一位教皇已經連任八次，不過，這並沒有使他萌生退意。現在，尤利烏斯教皇的聖體已經停備妥當，有一個晚上的時間可以任人瞻仰，之後將會被轉移至聖彼得後面的私人重生禮拜堂，甚至就在此時，樞機和他們的代表已經開始了重新選舉的準備工作。

西斯廷教堂已經不向遊客開放，它已準備好投票日的來臨，正式儀式將在三周之內舉行。裡面搬進了裝有罩蓋的古舊席位，是為親身出席的八十三名樞機準備的，還有全息像投影儀器和互動數據平面連接，是為那些遠程投票的樞機安置的。審查員的桌子被放在教堂高高的祭壇前。小卡片、針、線、容器、盤子、亞麻布，還有其他物件，都被仔細地放置在審查員的桌子上，上面蓋著一大塊亞麻布。醫務員和修正員的桌子放在祭壇一側。西斯廷教堂的主門已經關閉，插上門閂，貼上了封條。在教堂的門外，在聖彼得的教皇重生附屬建築的防爆門外，瑞士衛兵突擊隊員全副武裝，端著最尖端的能量武器，守護在崗位上。

遵循舊日的協議，擇定的選舉日必須在十五日到二十日之間。不管是永久居住在佩森上的樞機，還是離這兒不到三周時間債的樞機，都得取消一切日程安排，準備好進行教宗選舉。諸事皆已準備妥當。

這世上的肥碩人士中，有些人認為自己的體重是一項弱點，是自我放縱和怠惰的徵候。還有些人將其視為帝王之相，是與日增長的權勢的外在表現。西蒙・奧古斯蒂諾・盧杜薩美樞機正是典型的後者。他塊頭很大，穿著樞機禮服，簡直就像一座鮮紅色的山峰，按標準年齡看，他似乎已年近花甲，但實際上，此人已活了兩百多年，成功地經歷過數次重生。盧杜薩美下巴上壘著層層垂肉，腦袋光禿禿的，說話時，聲音低沉渾厚，振聾發聵，彷彿上帝在咆哮一般，不用揚聲器，就能讓整個聖彼得廣場上的人全部聽見，鑒於此，他可以說是個典型，依舊代表了梵蒂岡的興旺和活力。教會核心階層的許多人頌揚他——那時他還是梵蒂岡外交機構的一名年輕小職員——是他，為雷納・霍伊特神父指明了方向，這位前海伯利安朝聖者當時滿懷痛楚，受盡折磨，正是盧杜薩美，幫助他發現了馴服十字形的秘密，將它變成了重生的工具。他們頌揚他，如同頌揚剛駕崩的教皇，因為是他將教會從瀕臨滅亡的境地中解救了出來。

不管真正的傳說為何，今日，就在聖父第九次駕崩後的第一日，陛下重生前的五日，盧杜薩美正處於極佳的狀態中。身為一名樞機，盧杜薩美身兼數職，是羅馬教廷中最有權勢的人，他既是國務秘書，又是管理十二聖部的委員會會長，還是教義部的部長——這個最令人畏懼、最讓人誤解的機構，在經歷一千年的中斷後，現又重新拾起當日的威名，不過如今的全名叫全教宗教裁判所神聖法庭。此時此刻，教皇陛下尤利烏斯十四世的聖體正躺在聖彼得大教堂中，任人瞻仰，等夜幕降臨，便將其移至重生附屬建築，如此一來，西蒙・奧古斯蒂諾・盧杜薩美樞機無疑是目前全宇宙最有權勢的人。

那天早上，樞機並沒有忘掉事實。

「盧卡斯，他們到了嗎？」他朝一個男人低吼道，那人是盧卡斯・奧蒂蒙席，他的助手兼總管，兩百多年來一直追隨其左右，經歷了漫長而又忙碌的年月。他是個瘦削的人兒，看上去很老，但手腳還是相當利索。相比之下，盧杜薩美樞機又肥又胖，永不顯老，總是慢吞吞的。奧蒂是梵蒂岡國務部的副部長，頭銜的全稱是「譯員代理人兼秘書」，人們通常稱他為「代理人」，不過，對於這位高挑瘦削的本篤會官員來說，也許「譯員」這個名稱同樣恰如其分，因為在他侍奉主子的兩百二十年中，所有人——甚至連盧杜薩美本人——都不知道這個男人內心真正的觀點和情感。長久以來，盧卡斯・奧蒂神父都是盧杜薩美的得力助手，以至於樞機秘書本人已經把他當成了自己意志的拓展，而非單獨的一個人了。

「回大人，他們剛在秘密會客廳坐下。」奧蒂蒙席回答道。

盧杜薩美樞機點點頭。很久以前，大流亡將人類送出瀕死的地球，讓他們逃亡在外，在星際間開拓殖民，自那時以來，梵蒂岡便一直保留著一個傳承了一千多年的傳統：重要的會議在重要官員自家的會客廳中舉行，而不是私人辦公室中。國務秘書盧杜薩美樞機的秘密會客廳非常小，不到五平方米，沒有多少裝飾，只擺著一張圓形的大理石桌子，上面沒有即插即用的通信設備；還有一扇窗，如果取消偏振狀態，就會變透明，可以望到外面涼廊上非凡的壁畫作品；另外還有兩幅油畫，出自十三世紀的天才卡羅檀之手，其中一幅畫展現了基督在客西馬尼的劇痛，另一幅描繪了尤利烏斯教皇（是尚未當選教皇的雷納・霍伊特神父）從一個分辨不出性別的大天使手中接過第一個十字形，而撒旦（以伯勞的形式出現）無能為力地作壁上觀的景象。

會客廳中坐著四人，三男一女，是「天主教星際貿易獨立組織泛資本聯盟執行理事會」的代表，這個組織更為人熟知的名字是「聖神商團」。其中兩個男人似乎是父子——赫爾維・阿倫和肯內特・海伊-摩迪諾，兩人長得非常像，連精緻昂貴的斗篷、豪華保守的髮型、巧妙整出的舊地北歐面容都一模一樣，甚至都別著一枚極其精細的紅色別針，表明他們是馬耳他羅得島耶路撒冷聖約翰獨立軍事醫院組織的成員，這個古老的組織又名馬耳他騎士團。第三個男人擁有亞洲血統，身著一件簡易的棉袍，他名叫磯崎健三，此人無疑是今日——繼西蒙・奧古斯蒂諾・盧杜薩美樞機之後——聖神第二大有權勢的人。最後一名是個年過五十的女人，黑色頭髮粗粗裁切了一番，臉頰瘦巴巴的，身上穿著一件纖維塑料材質的廉價工作服，她名叫安娜・佩裡・考格納尼，據稱是磯崎健三的法定繼任者，還有謠言說她和復興之矢的那名女主教有染，是她的情人。

隨著盧杜薩美樞機進入客廳，在桌旁就座，四人趕忙站起身，微微俯首。盧卡斯・奧蒂蒙席是唯一一個旁觀者，他離桌子遠遠地站著，瘦削的雙手緊握在法衣前。卡羅檀畫中客西馬尼的耶穌穿著黑色上衣，扭過頭，展示出痛不欲生的眼神，盯著這一小群人。

阿倫和海伊-摩迪諾移步向前，單膝跪地，親吻樞機手上那枚藍寶石戒指，沒等磯崎健三和那女人走近，盧杜薩美便揮揮手，摒除了進一步的禮節。四名聖神商團代表重新就座後，樞機開口說道：「諸位老友，我們相交已有多年。你們知道，在聖父從缺的短暫期間，由我來代表聖座，我向諸位保證，今日在此談到的任何話題，都將嚴守在這四面牆之內。」盧杜薩美微微一笑。「而這幾面牆，我的朋友們，是聖神最可靠、保密措施最好的。」

阿倫和海伊-摩迪諾笑了，但臉上表情沒多少變化。磯崎健三還是一副愉悅的面容。安娜・佩裡・考格納尼的眉頭皺得更深了。「大人，」她說，「可以容我直言嗎？」

盧杜薩美伸出胖嘟嘟的手掌。對於請求直言的人，或是發誓坦白的人，或是用到「誠實」這個字眼的人，他歷來持懷疑態度。但他回答道：「當然，我親愛的朋友，遺憾的是，鑒於當前的緊迫局面，我們並沒有多少時間。」

安娜・佩裡・考格納尼簡練地點點頭。她明白，樞機是在命令她言簡意賅一點。「大人，」她說，「我們請求召開這次會議，想要和你談一談。我們的身份，不僅僅是作為陛下泛資本聯盟的忠誠成員，也是作為聖座的朋友，您的朋友。」

盧杜薩美和藹地點點頭。那厚厚的下巴間的薄嘴唇彎彎一翹，露出笑容。「當然。」

赫爾維・阿倫清清嗓子。「大人，對即將到來的教宗選舉，商團有著非常大的興趣。」

樞機等他說下去。

「我們今日此行的目的，」海伊-摩迪諾接下話茬，「是要向大人保證，在即將到來的選舉之後，聯盟將繼續以無限的忠誠，貫徹梵蒂岡的政策。而大人您，在我們看來，擁有兩個身份，既是國務秘書，也是潛在的教皇候選人。」

盧杜薩美樞機微微點點頭。他完全明白了，不知道什麼原因，聖神商團——磯崎健三的情報網——在梵蒂岡的等級階層內嗅探到了一絲造反的苗頭。不知道用何辦法，從這樣一間防竊聽的屋子中，他們竊聽到了最細微的竊竊私語：是時候重新選一個教宗，代替尤利烏斯教皇了。磯崎健三明白，盧杜薩美將會成為那個人。

「在這令人悲傷的過渡期，」考格納尼繼續道，「我們認為，不管是以個人名義，還是以組織的名義，我們都有義務保證聯盟將這份保持了兩百多年的傳統延續下去，為聖座和聖教的利益服務。」

盧杜薩美樞機又點點頭，等著他們繼續說下去，但四名商團領袖沒有再開口。他尋思了片刻，琢磨著磯崎健三為何要親自前來。不信任屬下的匯報，想親眼見到我的反應，他想道。對於一切人和一切事，這個老人只相信自己的感覺和洞察力。盧杜薩美笑了，好策略。他繼續讓沉默維持了一分鐘，接著終於開口道：「朋友們，在這個萬眾悲傷的時刻，你們四個日理萬機的頭等人物能光臨寒舍，我說不出有多高興。」

磯崎健三和考格納尼依舊不動聲色，如氬一樣毫無生氣，但在另兩名男子的眼神中，樞機看到了一絲翹首以盼的神色，很隱蔽，但還是被他瞧了出來。在這個節骨眼上，如果盧杜薩美愉快接受他們的支持，不管是以多麼巧妙的說辭，都將讓商團和梵蒂岡密謀者平起平坐——商團將得到大力支持，這群密謀者，將會擁有等同於下一任教皇的權力。

盧杜薩美靠近桌子，樞機注意到，在整個交談期間，磯崎健三的眼睛一眨也沒有眨過。「我的朋友們，」他繼續道，「作為優秀的重生基督徒——」他朝阿倫和海伊-摩迪諾點點頭，「作為醫院騎士，你們無疑知道教皇選舉的步驟，但還是請容我將過程重申一遍。一旦樞機或者互動代理物在西斯廷教堂中全部聚齊，關上大門，選舉儀式便開始了，一共有三種方式：歡呼，委派，投票。如果是歡呼，所有的樞機選舉人都會聖靈附體，異口同聲喊出教宗的名字。我們每個人都會大喊eligo，也就是『我選舉』的意思，叫出一致選擇的那個人的名字。如果是委派，我們會先在眾人中選出幾個人，比方說幾名樞機，以他們作為候選者，大家從中做出選擇。如果是投票，各名樞機選舉人會秘密投票，直到有候選人得到三分之二以上的票數。這樣新教皇就選了出來，在外等候的數十億民眾會看見弗瑪塔，也就是一陣白煙，意味著教會再一次擁有了一位聖父。」

四位聖神商團代表靜靜地坐著，不發一言。對於教宗選舉的程序，每個人都諳熟於胸，當然，他們知道的，不僅僅是那古老的機制，還有伴隨其中的政治活動、壓搾、交易、虛張聲勢、赤裸裸的敲詐，幾個世紀以來，從未有過改變。現在他們開始明白，為什麼樞機要將明擺著的事強調一遍。

「最近的九次選舉，」肥碩的樞機繼續說著，聲音隆隆作響，「教皇都是通過歡呼選舉出的……經由聖靈附體。」盧杜薩美頓了半晌。在他身後，奧蒂蒙席筆挺站著，旁觀著一切，如他身後畫中的基督，一動不動，如磯崎健三，眼睛一眨不眨。

「我絲毫沒有理由相信，」盧杜薩美終於繼續說道，「這次選舉會有任何不同。」

聖神商團代表沒有動彈一下。最後，磯崎健三微微俯首，他已經明白了樞機的潛台詞。梵蒂岡城內，不會有任何造反行動。或者，即便有，也都盡在盧杜薩美的掌控之中，不需要聖神商團的支持。如果是前者，那麼，現在還未到盧杜薩美樞機上台的時候，尤利烏斯教皇會再一次掌管教會和聖神的事務。這次來，磯崎健三這夥人冒了極大的風險，如果成功與未來的教宗結盟，那他們獲得的報酬和權力將不可計量。但現在，他們面臨著另一個可怕的結果。一個世紀前，磯崎健三的前任就是因為一個更小的失誤，被尤利烏斯教皇逐出了教會，剝奪了十字形聖禮，那位聖神商團的領導者被發配到了遠離教會之地——也就是遠離佩森以及大多數聖神星球的社會上——最後命享真死。

「好了，各位，很抱歉，還有一些緊急的事務需要我去處理，我得先行離開了。」樞機說道。

沒等他起身站立，完成教會鉅子離開時應有的標準禮節，磯崎健三便迅速走上前，單膝跪地，親吻樞機手上的戒指。「大人。」聖神商團的億萬富翁喃喃道。

這一次，盧杜薩美沒有拒絕，他等到四名有權有勢的首席執行官走上前，全都顯示出敬意之後，才起身離去。

尤利烏斯教皇駕崩後的次日，一艘大天使級星艦傳送進神林的領空。這是唯一一艘沒有分配到信使任務的大天使飛船，它比那些新型艦船要小，名叫「拉斐爾」。

這艘大天使飛船先是沿著灰濛濛的星球確立起運行軌道，沒過幾分鐘，一艘登陸飛船脫離船體，刺入大氣層。船上坐著兩男一女，三人看上去像是同胞兄妹，瘦削的體型、慘白的膚色、柔軟的黑色短髮、咄咄逼人的眼神、薄薄的嘴唇，全都是從一個模子裡刻出來的。他們身著紅黑相間的擬膚束裝，質地樸實，袖口戴著精心製作的通信志。但是，他們竟然能出現在登陸飛船上，事情很是蹊蹺——大天使級星艦在暴力穿越普朗克空間，完成傳送的過程中，總是會將船上的全部人員殺死，之後艦載重生龕會將他們復活，那通常需要花上三天時間。

這三人不是人類。

登陸飛船形變出翼片，整個船體表面變得平滑，隨之以三馬赫的速度穿越晨昏線，進入明亮的半球。在其身下，神林，這顆先前的聖徒星球，慢慢轉動，將景色展現在眼前：大片燒焦的傷痕，滿是灰燼的原野，泥濘的水流，退卻的冰川，四分五裂的土地；綠色的美洲杉扎根其上，掙扎著重新繁衍生息。登陸飛船放慢速度，趨至亞音速，來到赤道附近，飛行在狹窄的溫和氣候帶那逐漸萌生的植被上方，它沿著河流，來到從前那棵乾坤樹的殘樁那兒。那樹樁直徑達八萬三千米，雖然樹幹被毀，但仍高達一千米。它矗立在南部地平線上，就像一座黑色的平頂山。登陸飛船沒有顧及乾坤樁，繼續沿河往西前進，並繼續下降，在河流流進一個狹小峽谷的時候，飛船著陸在附近的一塊大石頭上。階梯探下，兩男一女走了下來，仔細審視了一番眼前的場景。此處正值上午，小河匯入一條急流，嘩嘩流淌，聲音嘈雜，遠處河下游的濃密樹林間，鳥兒和看不見的樹棲生物啾啾而鳴。空氣中混雜著各種氣味——松針味，難以歸類的奇怪味道，潮濕土壤的氣味，還有灰燼的氣味。早在兩個半世紀前，這顆星球受到來自軌道上的攻擊，被砍得傷痕纍纍，一切都被摧毀。星球上原本有許許多多兩百多米高的聖樹，有些沒有逃走，就被大火點燃，持續燒了整整一個世紀，最後因為核冬來臨，大火才終於熄滅。

「小心點。」三人沿山而下，來到河邊，其中一個男子提醒道。「她編的單纖絲應該還在這兒。」

那名瘦削的女子點點頭，從流沫背包中拿出一把激光武器，將光束設置成最廣散射狀態，向河面掃去。無形的細絲隱隱閃現而出，就像是晨露下的蜘蛛網，它們在河面上縱橫往來，纏繞著一塊塊巨石，白色的水花潑灑著，讓細絲時而隱沒，時而顯現。

「我們要去的地方沒有。」女人關閉激光器。三人走過河邊的一塊低窪之地，爬上一塊岩石斜坡。在神林受到熔爍武器攻擊的時候，這兒的花崗岩熔化過，像熔岩一般淌到了山下，不過，有一塊岩石表面非常平整，看那跡象，似乎最近剛剛受到攻擊。那塊巨石位於河面十米上方，在其頂部附近的位置，堅硬的岩石中被燒灼出了一個凹陷的彈坑，極為圓整，深度半米，直徑五米。東南角曾有一條熔岩流洶湧而下，滾濺至下面的河邊，形成了一條天然的黑石台階。巨石頂部的這個圓形空穴中，石塊的顏色質地和其餘的地方不一樣，更暗沉，更光滑，看上去像是花崗岩坩堝中磨得光亮的縞瑪瑙。

其中一個男子踏入凹陷的空穴中，在光滑的岩石上橫躺下來，耳朵貼上石塊。片刻之後，他站起身，朝另兩人點點頭。

「退後。」那女子說道，碰了碰袖口的通信志。

三人朝後退了五步，緊接著，一束純能光束從天空灼燒而下。幕布般的樹林中，鳥兒和樹棲動物驚叫四竄。片刻間，空氣電離，酷熱難當，四面八方都搏動著一股股衝擊波。光束外圍方圓五十米的區域內，樹木的枝葉騰地躥起火苗。圓錐狀的純光準確地對準了巨石上的圓坑，完全貼合，馬上將光滑的石頭變成了一汪冒火的熔岩。

兩男一女沒有絲毫退縮。面對著敞爐般的熱量，他們身上的服裝也燜燒起來，但這特殊質地的布料沒有起燃，他們的皮肉也沒有。

「可以了。」能量光束和範圍越來越大的火焰風暴正發出猛烈的咆哮，那女子在嘈雜的聲音下說道。金色光束消失了，熱空氣猛然撲進突然出現的真空。岩石上的凹坑成了一個圓形的熔岩湖，嘟嘟冒著氣泡。

其中一名男子單膝跪地，似乎在側耳傾聽。接著，他向另兩人點點頭，繼而相移了身體。一秒鐘前，他還是個血肉之軀，一秒鐘後，便成了一尊鉻銀雕像，只能看出那是一個男子的形象。在那水銀般的皮膚表面，清清楚楚地反射出藍色的天空、燃燒的森林、冒火的熔岩湖。他將一隻手臂伸進滾滾熔岩，蹲下身子，手往下伸，接著用力拉出了一樣東西，那銀色的手看上去像是熔化了，變成了另一個銀色的人形——一個女人的形體。那女性雕塑浸在絲絲冒氣、辟里啪啦亂濺的熔岩爐中，那男性鉻銀雕塑將她拉出，扛著她走了五十米，來到一處沒有著火的草地上，石頭也還涼爽，不至於無法站立。另外一男一女緊隨其後。

那男子相移出鉻銀形態，一秒之後，他扛著的女子也同樣恢復了原形。她從水銀表面下現出容貌，那長相，看上去和另一名穿著飛船裝的短髮女子一模一樣，像是雙胞胎。

「那小雜種呢？」獲救的女子問道。她曾經擁有一個名字，叫拉達曼斯・尼彌斯。

「走了。」救她的那名男子回答。他和另外一名男子可能是她的兄弟，也可能是出自同一本體的克隆人。「他們完成了最後的傳送。」

拉達曼斯・尼彌斯的表情微微扭曲了一下。她正在屈伸手指，移動手臂，似乎四肢剛剛抽過筋，現在正做著恢復運動。「至少，我殺了那該死的機器人。」

「不，他沒死。」說話的是另一名女子，她沒有名字的雙胞胎姐妹。「他們乘『拉斐爾』號的登陸飛船走了。機器人丟了條胳膊，但自動診療室救活了他。」

尼彌斯點點頭，回頭朝岩石山坡望了望，熔岩還在那兒流淌。在火光的映照下，河上的網狀單纖絲現出原形，閃著白光。在他們身後，森林冒著熊熊大火。「被凍在……那裡頭……很不舒服。飛船的能量光束將我壓得動彈不得。後來，石頭把我包圍，我也沒法相移，我得集中極大的精神，才能保證相移界面不耗費太多能量，而又維持在活動狀態。我在這兒埋了多久？」

「四個地球年。」尚未說過話的那名男子終於開口了。

拉達曼斯・尼彌斯揚揚纖細的眉毛，開口時，口氣中含的更多是質問，而非驚訝。「但內核知道我在哪兒……」

「內核知道你在這兒。」另一名女子說。她的聲音和面部表情同獲救的女子毫無二致。「內核也知道你失敗了。」

尼彌斯微微一笑：「這麼說，這四年是對我的懲罰。」

「一次警示。」把她從石頭中拉出來的男子說道。

拉達曼斯・尼彌斯走了兩步，似乎在測試身體的平衡狀態，聲音有氣無力：「那現在來找我又是什麼原因？」

「那個女孩，」另一名女子說，「她即將回來。我們來，是為了恢復你的任務。」

尼彌斯點點頭。

救她的那名男子將一隻手搭在她瘦削的肩膀上。「請深思一下，」他說，「如果你再失敗，那麼，困在烈火和岩石中的四年，同你面臨的結果相比，將完全是小巫見大巫。」

尼彌斯沉默地盯著他，瞧了好一會兒。最後，四人整齊劃一地轉身離開熔岩池和熊熊燃燒的火焰，動作齊整得像是設計好的舞蹈動作。他們邁開大步，朝登陸飛船奔去。

在沙漠星球馬德雷德迪奧斯，有一個名叫埃斯塔卡多平原的高原，在那沙漠中立著一個個空氣發生器鐵塔，它們排列得相當齊整，每隔十公里就有一個，像是組成了一個網格。在這個偏遠之地，費德裡克・德索亞神父正準備主持清晨彌撒。

沙漠小鎮新亞特蘭的居民不足三百，大多數是聖神的鋁土礦工，他們一邊工作一邊等著死亡的到來，因為他們到時就能回家了。其中還混有一小撮原先的馬麗亞派教徒，不過他們現已皈依天主教，這些人在有毒的荒地中牧嗥，以此勉強餬口。每天清晨，德索亞都會在教堂中主持彌撒聖禮，但他很清楚地知道會有多少人前來參加：桑切斯老寡婦，據說在六十二年前的一場沙塵暴中，她殺死了自己的丈夫；雙胞胎佩瑞爾兄弟，不知道為什麼，他倆更喜歡來這座衰敗破落的教堂，而不是礦區專用地那兒的公司教堂，那兒可是一塵不染，還有空調呢；最後是一位臉上有輻射疤的神秘老人，他總是跪在最後排的長凳邊，從不領取聖餐。

屋外刮著沙塵暴——這星球的沙塵暴永不停歇。從德索亞神父的土磚教區房屋，到教堂的聖器室，只有區區三十米路，但他還是得加速快跑，同時將整個頭部和肩膀覆上透明的纖維塑料頭巾，以保護法袍和法冠，祈禱書深深地掖在法袍的口袋中，以免弄髒。但根本沒用，每天晚上，當他脫下法袍，或是把法冠掛在吊鉤上的時候，就會有沙子如紅色瀑布般傾瀉下來，就像是從摔碎的沙漏中流出的干血。每天早上，當他打開祈禱書的時候，就會發現滿紙都是沙子，手指全被弄髒。

「早上好，神父。」帕布洛說，神父奔進聖器室，把門口那四分五裂的擋風門條放下來。

「早上好，帕布洛，我最虔誠的祭童。」德索亞神父應了一句。事實上，他心裡默默糾正道，帕布洛是他唯一一名祭童。一個簡單的孩子，簡單，是從這個詞古老的一面理解，既是指頭腦遲鈍，也是指老實、純真、忠誠、友好。平日裡，帕布洛都會在每天早上六點半過來，在德索亞主持彌撒時，幫忙打下手，而到了週日，他會來兩次。儘管週日早晨的彌撒，每次來的都是這四個人，稍晚那次也只是多了六七個鋁土礦工罷了。

小男孩點點頭，又呵呵一笑，過了一會兒，笑容消失了，他本來穿著一件祭童袍子，現在套上了漿洗過的乾淨白法衣。

德索亞神父從男孩身邊走過，一邊走一邊撩了撩黑髮，接著打開祭服櫃。外面的沙塵暴已經吞沒了初升的太陽，雖是早晨，卻是漆黑一片，這片高原沙漠似乎永遠都是夜晚。這間冰冷空蕩的屋子中，只有一盞忽明忽暗的聖器燈，發出微弱的光芒。德索亞屈下膝，認真地祈禱了片刻，接著開始穿他的職業服。

二十年來，身為聖神艦隊的神父艦長，身為火炬艦船（如「巴爾薩澤」號）的指揮官，費德裡克・德索亞穿的都是軍隊的制服，唯有這副十字架和衣領，才顯露出他的神父身份。他穿過普氏戰鬥裝甲、太空服、佩戴過戰術通信植入物、數據平面護目鏡、神聖手套——全部是火炬艦船艦長的隨身用具——但和這簡單的教區教士的法衣相比，那些制服沒有一樣打動過他。自從四年前被剝奪艦長的銜位，開除出艦隊後，他又重新操起了這份舊業。

德索亞戴上禮拜用披肩，讓它像一件長袍般從肩上披下來，一直垂到腳踝那兒。披肩是塊白色亞麻布，要不是永不停歇的沙塵暴，可以說是潔淨無瑕，接下來穿上的白長袍同樣如此。他一面將飾帶圍在腰上，一面念著禱詞。接著，他從祭服櫃中拿出白色祭衣，用雙手虔誠地捧了片刻，然後套上脖子，將兩條絲帶在胸前交叉。在他身後，帕布洛正在一個小房間中忙碌，脫掉骯髒的戶外靴，穿上廉價的纖維塑料跑鞋——這是他媽媽叫他放在這兒的，專門在彌撒的時候穿的。

德索亞神父又穿上短祭袍，從正面看，這件服裝顯露出一個T字，它潔白無比，帶著一點紫色的花式。德索亞已經為今天早上做好打算，他將為那個坐在前排的尚未確證的寡婦兇犯，以及坐在後排的帶有輻射疤的無名者念上一段祈福彌撒，靜靜地執行懺悔禮。

帕布洛匆匆忙忙趕到他跟前，小男孩笑呵呵地喘著粗氣。德索亞神父伸出手，摸摸孩子的腦袋，想要撫平孩子高高翹起的一撮頭髮，同時讓這小傢伙平下心來。德索亞拿起聖盃，抽回摸著孩子腦袋的右手，捧著蒙著紗巾的杯子，輕聲說：「開始吧。」隨著正式時刻到來，那股莊嚴感席捲過孩子的身子，他的笑容也消失了。孩子在前面領路，兩人走出聖器室的門，朝祭壇走去。

德索亞馬上發現，教堂內有五個人，而不是四個。平常那幾個都在——全都在平時的位子上或跪或站，但另外還有一個人，一個高個子，靜靜站在門廊和正殿交會處的黑影中。

在念彌撒新經的時候，德索亞神父的意識一直被這個陌生人的出現牽扯著，他盡力摒除一切雜念，把心思放在神聖的聖餐禮上，那是他的職責。

「上帝與你同在[1]。」德索亞神父念禱著，他相信，三千多年來，主的確一直與他們同在……與所有人同在。

「也與你的心靈同在。」德索亞繼續念著，帕布洛在一旁和唱，神父微微扭過頭，想看看光線有沒有照亮正殿前躲在黑影中的高挑瘦削人影。沒有。

在念聖經正典的時候，德索亞神父已經忘了這個神秘人，他僵硬的手指捏著聖餅，高舉著，所有的注意力集中到了賜物之上。「因為這就是我的身體。」耶穌會教士一字一句念著，感受著那些字的份量，第一萬次的請求，用救世主的血和慈悲，將自己在擔任艦長時犯下的殘暴罪孽洗清。

在領取聖餐的環節，同往常一樣，只有佩瑞爾兄弟走上前來，德索亞念了段經文，將聖餅賜予兩個年輕人。他抑制住內心的衝動，沒有抬眼朝教堂陰影中那個人身上望去。

彌撒幾乎是在一片漆黑中結束。最後的禱念詞和應唱，也全被號叫的狂風淹沒。小教堂沒有電，從來就沒有過，牆上點著十支蠟燭，燭火搖曳，根本沒法刺破黑暗。德索亞神父做完最後的賜福，接著拿著聖盃回到黑漆漆的聖器室，將它放回小祭壇上。帕布洛扭動身子，急匆匆地脫掉白法衣，穿上防風連帽衣。

「神父，明天見！」

「好的，謝謝你，帕布洛。別忘了……」話音沒完，小男孩便跑出了門，奔向香料作坊，他和他爸爸、叔叔在那兒工作。破敗的擋風雨條門周圍，紅色的沙塵暴漫捲著。

在平時，德索亞神父此時應該正在脫法衣，放回祭服櫃。稍晚一會兒，他會把它們拿到教區的家中洗乾淨。但今天早上，他依舊穿著短祭袍、祭衣、白長袍、飾帶、披肩。出於某種理由，他覺得還不能脫掉他們，就好似在煤袋戰役的登陸行動期間，他不能脫掉普氏戰鬥裝甲一般。

那個高挑的人影站在聖器室的門口，但仍舊躲在黑暗中。德索亞神父等待著，注視著，同時抑制住內心的衝動，沒有在胸口劃十字，也沒有把剩下的聖餐餅高高舉起，就彷彿它們能保護自己不受吸血鬼或者魔鬼的傷害。外頭，風暴的咆哮聲變成了妖精的厲叫。

那人向前走了一步，踏進聖器室燭燈投出的紅光中。德索亞認出了她——吳瑪姬艦長，聖神艦隊指揮官馬盧辛元帥的私人助手兼聯絡官。但德索亞馬上在心裡做了糾正——今天早上的第二次：她現在是吳瑪姬元帥，紅光下，他看見了女子衣領上的星章。

「德索亞神父艦長？」元帥問道。

耶穌會士緩緩地搖了搖頭。在這個一天二十三小時的星球上，現在剛到七點半，但德索亞已經感到了疲倦。「我已經不再是艦長，只是神父，不過，我是德索亞。」他回答。

「德索亞神父艦長，」吳元帥重複道，這次的語氣不再是詢問，「軍令已下，特此將你召回現役。給你十分鐘的時間收拾行李，之後跟我走。軍令傳達完畢。」

費德裡克・德索亞歎了口氣，閉上雙眼。他很想大喊。主啊，求你了，別把這杯傳給我。他睜開眼，聖盃依舊在祭壇上，吳瑪姬元帥仍舊等待著。

「遵命。」他回答道，聲音輕緩，審慎，接著開始脫下神聖的法衣。

尤利烏斯十四世教皇駕崩並下葬後，第三天，從他的重生龕中發出一陣異動。細長的臍帶線和機械探針悄悄退走，消失了。死氣沉沉的聖體躺在石板上，但胸脯偶爾會起伏一番，抽搐幾下，不多久，突然發出呻吟，又過了好幾分鐘，那具軀體竟用胳膊肘支起了身，最後完全坐了起來，一件紋滿華麗刺繡的絲衣滑到了赤裸男人的腰部。

幾分鐘內，這個男人就這麼坐在大理石板的邊緣，顫抖的雙手捧著腦袋。接著，他抬頭一望，發現重生教堂的一面密牆悄無聲息地滑開，一名穿著紅色正裝的樞機穿過幽暗的空間，絲布和念珠發出輕微的聲響。在他身旁，還有一個高挑英俊的男子，一頭灰髮，灰色的雙眸，這個男人穿著一件灰色法蘭絨連體制服，雖簡易，但很端莊。樞機和灰衣男子身後三步遠處，跟著兩名瑞士衛兵，他們身著源自中世紀的橙黑制服，但身上沒帶武器。

坐在石板上的赤裸男子眨眨眼，教堂中光線很暗，但他的眼睛似乎連這個也無法適應。不過，最後，他終於定睛凝視眼前的人物。「盧杜薩美。」剛剛重生的男子說道。

「杜雷神父。」盧杜薩美樞機應道。他手裡拿著一隻特大的銀杯。

赤身男子咂咂嘴，動動舌，似乎一醒來就覺得嘴裡含有什麼劇毒的東西。他身材瘦削，一副苦行僧的面容，悲愁的雙眼，新生的身體上有一條舊傷痕。在他的胸膛上，有兩個十字形，它們微微鼓起，正閃著紅色的光芒。「現在是何年？」他最後問道。

「公元三一三一年。」樞機回答，他仍舊站在這名赤裸的男子身旁。

杜雷神父閉上雙眼。「自我上一次重生，過了五十七年。自遠距傳輸器的隕落，過了兩百七十九年。」他睜開眼，望著樞機，「自你下毒謀害我，殺死教皇忒亞一世起，已經過了兩百七十年。」

盧杜薩美樞機哄然大笑：「算術做得不錯，看來你從重生的混亂中恢復得很快嘛。」

杜雷神父的目光從盧杜薩美移向穿著灰色服裝的高個男人。「阿爾貝都。你來這兒，是想做個見證人？還是，你想要給你馴服的猶大壯壯膽？」

高大的男人沒有吭聲。盧杜薩美樞機本已細薄的嘴唇現在抿得更緊了，幾乎消失在了紅潤的下頜垂肉中。「偽教皇，在你滾回地獄前，還有什麼話要說？」

「對你，我無話可說。」杜雷神父喃喃道，他閉上雙眼，默默禱念。

兩名瑞士衛兵抓住杜雷神父的細瘦胳膊，耶穌會士沒有反抗，其中一名士兵把住重生男子的額頭，把他的腦袋往後拉，亮出細瘦的彎脖子，那情景真像是一隻鴨子引頸待宰。

盧杜薩美優雅地踏近了半步，從絲袖中抽出一把牛角柄小刀，卡嗒一聲亮出刀刃。杜雷神父被兩名士兵緊緊按住，毫無反抗之力，腦袋被往後按，露出的喉結倒似乎更加顯眼了。盧杜薩美伸出手臂，姿勢優美地向上一揮，像是投擲出了什麼東西。杜雷的頸動脈霎時被割斷，鮮血噴濺而出。

盧杜薩美朝後退去，不讓鮮血沾染自己的衣袍。他將小刀藏回衣袖，舉起寬口杯，接住勃勃噴湧的鮮血。當杯子幾乎盛滿時，鮮血也不再噴濺，他朝瑞士衛兵點點頭，兩名士兵隨即鬆手放開了杜雷的腦袋。

剛重生的男子現在又成了一具死屍，腦袋下垂，雙目緊閉，嘴巴微張，破開的喉部像是畫筆畫出的鮮艷紅唇，咧出一副可怕的笑容。兩名瑞士衛兵將屍體搬到石板上，掀去絲衣。已故男子赤身躺著，看上去極為慘白，羸弱不堪——裂開的喉嚨，帶有疤痕的胸脯，又白又長的手指，蒼白的肚子，軟趴趴的陽物，骨瘦如柴的雙腿。即使是在一個擁有重生奇跡的年代，死亡也從不給人留下一點尊嚴，就連那些始終克己自製的人，也無法倖免。

士兵把漂亮的屍布拿開後，盧杜薩美樞機舉起沉重的聖盃，將滿滿一杯鮮血倒上已故男子的雙眼，倒進他張開的嘴巴，倒進外翻的傷口中，接著往下倒上屍體的胸膛、肚子、私處，那一大片鮮艷的紅色，同樞機袍子的顏色相比，甚至有過之而無不及。

「你不是由肉體組成，而是心靈。」盧杜薩美念道。

高挑男子揚揚眉毛。「巴赫，是不是？」

「對。」樞機回答。他把空空如也的聖盃放到屍體身邊，接著朝瑞士衛兵點點頭，那兩人便用一塊雙層的屍布蓋住了死屍。鮮血立即將美麗的織物浸染了。「《耶穌，我之喜悅》。」盧杜薩美補充道。

「跟我猜的一樣。」高個男人說道，他朝樞機望了一眼，目光中滿是質疑。

「好，」盧杜薩美回答，「動手吧。」

灰衣男子沿著屍架繞了個圈，走到瑞士士兵身後，那兩人即將處理完浸滿鮮血的屍布。當他倆直起身，從大理石板那兒走回來的時候，灰衣男子舉起兩隻大手，分別擺在兩人的脖頸上。士兵的眼睛和嘴巴大張開來，但已經來不及喊出聲，霎時，那睜大的雙眼和張開的大嘴中，冒出白熱的光芒，他倆的皮膚變得透明，可以清楚地看見身體內湧起的橙色火焰，接著，兩人消失了——揮發了，潰散成了比灰還要細小的粒子。

灰衣男子雙手對搓了一番，拍掉一層薄薄的灰燼。

「可惜啊，阿爾貝都顧問。」盧杜薩美樞機喃喃道，聲音仍舊是渾厚的男中音。

在朦朧的光線下，灰衣男子望著半空中塵埃留下的細微痕跡，接著回頭看了看樞機。他的眉毛又一次揚了揚，飽含質疑。

「不，不，不。」盧杜薩美解釋道，「我是說屍布。那些污痕永遠也褪不掉，每次重生後，我們都要織一塊新的。」他轉過身，開始朝密門走去，袍子瑟瑟作響。「來吧，阿爾貝都，我們得談點事，中午之前，我還有一場感恩彌撒要主持。」

兩人走後，密門隨即關上，這間重生小室又變得靜悄悄、空蕩蕩了。昏暗的光線中，只有一具裹著屍布的屍體以及幾絲灰霧，那薄霧正在一點點四處移動，並且慢慢褪去，使人聯想到不久前過世之人的靈魂，正慢慢離開這個塵世。

02

尤利烏斯教皇第九次駕崩，杜雷神父第五次被謀殺，在這一系列事情發生的同一時間，十六萬光年之外，我和伊妮婭正流亡在被劫持的地球——舊地上。這是真正的地球，但環繞軌道的中心處，卻不是太陽，而是一顆陌生的G型恆星。那是在小麥哲倫星雲，並非舊地家園所在的銀河。

對我們來說，那一周過得很奇怪。當然，我們並不知道教皇駕崩的消息，因為除了休眠的遠距傳送門外，這個喬遷新址的地球，沒有任何方法可以和聖神空域聯繫。事實上，到如今這個份上，我已經知道，伊妮婭當時通過我們無法想像的手段獲悉了教皇的死訊，但她對這些發生在聖神領空中的事隻字未提，也沒有人向她問及。在地球上四年的流亡生涯是那麼簡單、平靜、深邃，我到現在也無法領悟透徹，要回憶也幾乎帶著莫大的痛楚。無論如何，那特殊的一周的確很深邃，但卻一點也不簡單，更不平靜：週一，伊妮婭師從四年的老建築師死了，週二那天晚上非常寒冷，我們在沙漠裡為他舉行了葬禮，儀式充滿了悲傷，最後草草結束，週三那天是伊妮婭的十六歲生日，但建築師的死使得整個塔列森團隊都沉浸在悲痛和迷茫中，只剩下我和貝提克為她舉行生日慶祝會。

機器人烤了塊巧克力蛋糕，那是伊妮婭最喜歡吃的，而我，幾天來一直在用心雕琢一根手杖，那本是根粗壯的樹枝，是我們和老建築師去臨近的山上郊遊時找到的。那天晚上，我們在伊妮婭的漂亮學徒小屋中吃著蛋糕，喝著香檳，但她始終默不作聲，看起來心不在焉的，當時我覺得一切歸咎於老頭的死以及團隊中瀰漫的恐慌。現在我終於瞭解，她的魂不守舍，更多是由於意識到了教皇的駕崩，意識到了未來路途上即將聚集的暴虐事件，意識到有史以來最平靜的四年即將結束。

我還記得那天晚上我們的談話。那天，天很早就黑了，冷颼颼的。這棟舒適的小屋，是由岩石和帆布製成的，是她四年前作為學徒的入門之作。屋子外頭，刮著猛烈的沙塵暴，山艾樹和絲蘭樹被風壓彎了腰，還發出刺耳的響聲。提燈嘶嘶作響，我們坐在一旁，將香檳酒杯換成泡著熱茶的茶杯，在沙子和帆布的咻咻聲中，小聲談著話。

「總感覺事情怪怪的，」我說，「我們知道他老了，還生病了，但大家都沒覺得他會死。」當然，我說的是老建築師，不是離我們十萬八千里遠的教皇，他對我們來說無足輕重。伊妮婭的這位賢師，跟這顆流放地球上的其他人一樣，身上沒有十字形。他的死是終結，是現在的教皇無法達到的終結。

「他好像知道。」伊妮婭輕聲說，「最近幾個月，他將學生們召集起來，傳授最後一點知識。」

「他給你傳授了些什麼？」我問，「我是說，如果不是什麼秘密，也不是太私人的東西。」

伊妮婭捧著熱氣騰騰的茶杯，微微一笑：「他告訴我，一旦建造工程開始，建築成型時，如果你把額外的費用開支一點點報出去，即便是雙倍的價碼，老闆也會同意支付。他說，這是因為起步之後就回不了頭了，也就是說，我手裡就像是拿著六磅重的釣魚線，我的顧客就像是條鱒魚，已經咬住了我的鉤。」

我和貝提克大笑起來。笑聲中並沒失敬之意——老建築師是個極為罕見的奇人，一個真正的天才，個性很強——但就算是滿懷悲痛之情懷念著他，我們也知道，他的個性中還有一些自私和偏執。我稱他為老建築師，並不是在拍他馬屁，他是一個賽伯人，人格模板來自一名大流亡前的人類，生活於公元十九至二十世紀，名叫弗蘭克・勞埃德・賴特[2]。塔列森團隊的每個人都畢恭畢敬地稱他為「賴特先生」，就連那些跟他一樣歲數的老學徒也這麼叫，但我總是把他當成老建築師，因為在來到舊地前的旅途中，伊妮婭就是這麼描述她的未來賢師的。

貝提克彷彿跟我想到一塊去了，他說道：「有點怪，有沒有覺得？」

「什麼有點怪？」伊妮婭問。

機器人微微一笑，摸摸左胳膊光滑的斷根，這幾年來，他已經養成了這個習慣。登陸飛船載我們穿過了神林的遠距傳輸器，船上的自動診療室也救活了機器人，但他身體的化學因子跟普通人類不一樣，飛船無法為他培育出新的胳膊。「我是說，」他解釋道，「如今教會已經統治了人類的全部事務，所以關於人是不是有靈魂，在死後這個靈魂會不會離開軀體的問題已經有了明確的答案，可是，以賴特先生的死來看，我們卻發現，他的賽伯人格雖然脫離了他的身體，卻仍舊存在，或者，在他死後，至少存在了些許時間。」

「果真如此？」我懷疑道。熱乎乎的茶喝起來暖人心脾，味道很棒，是我和伊妮婭在印第安集市買的——事實上，是拿其他東西換來的。那集市在一個沙漠中，應該是斯科特斯戴爾城的所在地。

伊妮婭回答了我的問題。「是的，的確是這樣。你們瞧，雖然家父的賽伯體被殺死了，但他的賽伯人格依舊存活著，被儲存在家母腦後的舒克隆環中。我們還知道，之後它還在萬方網中獨立存在過，後來又住進了領事的飛船，在裡面棲息了一段時間。賽伯人格能以某種整體性波陣面的形式存在，沿著數據平面或萬方網的矩陣傳播，最後回到他在內核中的人工智能本源所在。」

我知道這些，但從來沒有弄懂過。「好吧，」我說道，「但賴特先生基於人工智能的人格波陣面去哪兒了呢？在我們這個麥哲倫星雲中，不可能有任何連接通向內核的所在地。這兒根本沒有數據網。」

伊妮婭放下空杯子。「肯定會有個連接，不然，賴特先生和其他聚集在這兒的重建賽伯人格不可能存在。別忘了，技術內核曾把遠距傳送門間的普朗克空間作為一種媒介、一個藏身地來使用，正因如此，垂死的霸主才毀滅了所有的遠距傳輸通道。」

「締結的虛空。」我說道，將詩人老頭的《詩篇》中的詞重複了一遍。

「對，」伊妮婭說，「不過，我一直覺得這個詞又呆又笨。」

「不管叫什麼名，」我說道，「我還是無法理解，它怎麼能通到這兒……通到一個不同的銀河中。」

「內核用來建造遠距傳輸器的這種媒介，無處不在，遍及時空，」伊妮婭皺了皺眉，「不，不對，是時空嵌封在締結的虛空中……它超越了時空。」

我左右四顧。提燈發出明亮的光芒，照得小帳篷內一片光亮，但外頭黑漆漆的，狂風號叫著。「這麼說，內核到得了這兒？」

伊妮婭搖搖頭。我們以前討論過這個話題，當時我就沒弄懂，現在依舊不明白。

「這些賽伯人，他們的人工智能其實並不屬於內核，」她說道，「賴特先生的人格不是。家父……第二個濟慈賽伯人……也不是。」

她說的這些話我從沒弄明白過。「《詩篇》中提到，濟慈賽伯人，包括你父親，是雲門——內核的一個人工智能創造的。雲門跟你父親說，賽伯人是內核的一項試驗。」

伊妮婭站起身，走到學徒小屋的入口處。伊妮婭的建造手藝很棒，兩邊的帆布被風吹得上下起伏，但完好無損，也很好地阻隔了外面的風沙。「《詩篇》是馬丁叔叔寫的，」她說，「在故事的真實性上，他盡力了，但還是有些地方，他並沒有真正理解。」

「我也沒能理解。」我說道，接著不再談這個話題。

我走向前，雙手抱住伊妮婭，四年前，我曾抱過她，現在，我感受到她背部、肩膀、胳膊在這幾年來發生的細微變化。「丫頭，生日快樂。」

她抬起頭，望了望我，接著，腦袋靠在了我的胸膛上。「謝謝，勞爾。」

我和我的小朋友第一次見面時，她剛剛年滿十二歲，這四年來，她的變化很大，臀部變圓了，運動衫下面，胸部挺拔了，可以說，她已經長成了一個大姑娘，但是，我還是無法把她當成「女人」來看。當然，她已不再是個孩子，但還沒有真正成為一個女人。她還是那個……伊妮婭。那雙炯炯有神的大眼睛完全沒變——聰明伶俐，充滿懷疑，還因為一些只有她知道的事，微微帶著傷感——當她把目光定格在你身上的時候，那種被觸動到的感覺，也比以往更加強烈。過去幾年裡，她的頭髮稍稍變深了些，去年春天她剪過一次頭髮，現在還是短短的，甚至我在海伯利安地方軍中的那幾年，頭髮都比她的要長。我摸摸她的頭，那些頭髮短得剛好伸出我的指縫，但深色頭髮中，還夾雜著幾根金髮，那是在亞利桑那的時候，我們在烈日下工作，暴曬了好幾天，結果頭髮的顏色也變淡了。

我們站在屋子裡，傾聽著風沙挫磨帆布的聲音，貝提克坐在我們身後，沉默不語。突然，伊妮婭把我的雙手緊緊捧在手中。那天，或許她的確已經年滿十六，已經不再是孩子，而是一個年輕的女人，但是她的雙手放在我的大手中，依舊顯得那麼小。「勞爾？」她開口道。

我望著她，等她說下去。

「你能為我做件事麼？」她極其輕柔地問道。

「好的。」我回答得很乾脆。

她捏緊我的手，凝視著我的雙眼：「明天，你能為我做件事麼？」

「好的。」

不管是她的眼神，還是緊握的力道，都沒有絲毫緩和：「不管是什麼事，你都能為我做麼？」

這一次，我真的遲疑了。我明白這樣的誓言會承擔什麼樣的後果，雖然這個奇妙的孩子從來都沒有要求我為她做過什麼事——從來沒有要求我和她一起進行這緩慢的瘋狂冒險之旅。那是我和詩人老頭——馬丁・塞利納斯之間的約定，當時我還沒和伊妮婭見面呢。不管有沒有違背良心，我知道，這世上有一些事我無法強迫自己去做。但是我最沒辦法做的事，是向伊妮婭說「不」。

「是的，」我說道，「我會為你做任何事。」

就在那時，我明白自己已經入了魔——也可以說，重獲新生了。

伊妮婭沒有說話，只是點了點頭，最後一次捏捏我的手，便轉身回到燭光下，回到蛋糕旁，回到等候著的機器人朋友身邊。第二天，我得知了這一請求的真正含義，也明白了，兌現我的誓言是多麼困難的一件事。

我得先中斷片刻。我意識到，如果你們沒有讀過這個故事前幾百頁的話，你們或許還不知道我是誰。由於我每寫下幾頁，就得把微薄的皮紙循環利用，所以以前寫下的書頁都已經不復存在，僅被存儲在書寫器的內存中。在那些已經失傳的紙頁上，我寫下了真實的故事。或者，至少是當時在我眼中的真實故事。或者，至少是我盡力講述的真實故事。大致如此。

這是關於伊妮婭的故事，當我寫下頭幾頁的時候，我不得不將薄紙循環利用，由於書寫器從未在我眼前消失，所以我可以得出一個假設，沒有一個人讀過我講的這個故事。事實上，我已經被流放至孤星世界阿馬加斯特，寫下故事的地方，是在星球軌道上的一個薛定諤貓箱——一個橢圓形的死亡牢獄中。貓箱只不過是個位置固定的能量殼，容納了空氣、食物循環設備、床、桌子、書寫器，以及一小瓶氰化物毒氣，由隨機的同位素發射控制施放——這樣看來，你們的確還沒讀過這個故事。

但我無法保證。當時，奇怪的事情正在發生。從那以後，奇怪的事情一樁接著一樁。對於以前和現在的這些書頁，到底有沒有人讀過，或者，未來有沒有人能讀到，我還是保留自己的判斷。

現在，請容我再次自我介紹一下。我名叫勞爾・安迪密恩，名字念上去像是「高人」——我的確很高，我的姓來自海伯利安這個偏地世界上「被遺棄」的大學城，安迪密恩。而我自己，也很有資格戴上「被遺棄」這個頭銜，因為在那個與世隔絕的城市中，我遇見了詩人老頭，馬丁・塞利納斯，禁詩《詩篇》的作者。那個城市，就是我冒險開始的地方。寫下「冒險」這個詞的時候，我微微帶著諷刺之意，或許是因為，人生就是一場冒險。我的旅途以一場冒險開始——我試圖從聖神手中救下十二歲的伊妮婭，護送她安全抵達遙遠的舊地，自那之後，這場冒險就擴變到了我的一生，充滿了愛與失，還有奇跡。

總之，故事中的這一周，發生了很多事：教皇駕崩，老建築師死去，伊妮婭在流亡旅途中過了個不太順利的十六歲生日，而我呢，已經三十二歲，依舊很高、很強壯，得到的訓練主要集中在狩獵、爭吵、看別人指揮隊伍，依舊缺乏經驗，搖搖晃晃地走在一條瀕危之路上，快要和一個小女孩墜入愛河，而我本該像對待妹妹般保護她，她呢，似乎在一夜之間，變成了一個女人，作為她的朋友，我熟知她的一切。

還有一件事我得說一下，我在這兒寫下的這些事——聖神疆界內發生的事，保羅・杜雷被謀殺，拉達曼斯・尼彌斯這個女魔頭被救出，費德裡克・德索亞的所思所想——並不是虛構，也不是猜測，不是像馬丁・塞利納斯那個年代裡寫的虛構故事。我知道這些事，詳細到那天德索亞神父的思緒，阿爾貝都顧問的衣飾，並不是因為我無所不知，而是因為後來發生的一些事，我得到的一些啟示，是它們讓我變得幾近無所不知。

以後，你們自然會明白其中的含義。至少，我希望你們會。

實在抱歉，這次重新介紹做得真是拙劣。伊妮婭的賽伯人老爸的模板，那個名叫約翰・濟慈的詩人，曾經向朋友寫過一封信，是他最後一封辭別信，他寫道：「恭送別人時，我總是笨手笨腳。」[3]事實上，我也和他一樣，不管是離別，還是見面，甚至在我癡心妄想的團圓中，都是如此。

所以，我將回到記憶中，回到一開始我分享、敘述的這個故事中，也許一時半會還難以理解，那麼，就請你們稍稍忍耐一番。

伊妮婭十六歲生日那天過後，狂風號叫了三天三夜，塵暴也刮個不停。但這三天三夜中，女孩不見了。過去四年，我已經慢慢習慣了她不時的消失，按她的話講，那是她的「休息時間」。頭幾次，一連好幾天不見她人，我急得像是熱鍋上的螞蟻，但後來，我便習慣了。然而，這一次，我比以往多了幾分焦慮：被老建築師叫作西塔列森的沙漠營地中，住著二十七名弟子和六十多名支持者，他的死，讓他們心神不安、焦慮萬分，而沙塵暴讓那焦慮又增添了幾分，歷來如此。在西塔列森附近，賴特先生讓他的實習弟子在沙漠中建了幾棟磚石住宅，其中有一棟在主樓的南面，大多數家庭和支持者住在裡面。營地的建築群幾乎像是一座城堡，有城牆、庭院、鋪好石子的走道——刮沙塵暴的時候，沿著它，就可以在樓群中快速走動。但是一連好幾天不出太陽，也見不著伊妮婭，不安開始在我心裡滋生。

那幾天，我都會去她的學徒小屋看看，一天好幾次。那間屋子是離主營地最遠的，位於北面，差不多有四分之一英里遠，離山很近，但每次去，她都不在裡面。她走的時候，沒有關上屋門，她留了一張紙條，叫我不要擔心，說這只是眾多遠足中的一次，水也帶足了。雖然見不著她人，但每次去，我對這間小屋的讚美之情便增添一分。

四年前，當我和她乘著從聖神戰艦上偷下來的登陸飛船，第一次抵達此地的時候，我們倆都已筋疲力盡，憔悴不堪，身上被燒傷，更別提還有一個機器人正在飛船的自動診療室中接受治療，就在那時，老建築師和他的弟子們熱情地接待了我們。一個十二歲的小孩，通過遠距傳輸器，從一個星球到另一個星球，不遠萬里找到他，想要拜他為師，對此，賴特先生似乎並不感到驚訝。我還記得那一天，老建築師問伊妮婭，對建築有多少瞭解。「一無所知。」伊妮婭靜靜地回答，「我只知道，你就是那個人，而我應該拜你為師。」

顯然，這個回答讓賴特先生很滿意，老建築師告訴她，在她來之前，他已經收下了很多弟子——後來我發現，一共是二十六名——這些人在向他表達出心聲後，他叫每個人以自己的想法，在沙漠中設計並建造一間屋子，以此作為入門測試。伊妮婭也必須通過這一考驗，老建築師從營地中拿了些簡陋的材料，供她使用——帆布、岩石、水泥、幾根廢棄的木材，但設計房屋的思路以及建造的體力活，全都是孩子自己的事。

伊妮婭開工前，還不是老建築師的弟子，我在主營地附近草草搭了個帳篷，並和她遍覽了眾多的學徒小屋。它們大多數很像帳篷屋，但有一些變化，很耐用，有些很有時尚感，其中一個特別展示出設計得相當漂亮的裙擺門，但伊妮婭跟我說，這東西華而不實，它沒法擋沙遮雨，即便是微風，都會把屋內弄得一團糟。一個個看下來，沒有一個讓我難忘。

伊妮婭花了十一天，完成了小屋的建造。碰到一些重體力活，我便幫她打打下手，比如幫她提重物、挖土。當時貝提克還在康復中，從自動診療室中出來後，便轉移到了營地的醫務室。其實我只是幫了一點小忙，所有的籌劃和大多數工作都是伊妮婭自己幹的。最後的成果，便是這間奇妙的小屋。這幾天，她最後一段銷聲匿跡的時間裡，我差不多每天要來四次。一開始，伊妮婭在地上掘出一個坑，小屋的主要區域就坐落在這個坑中，整個屋子的大部分都位於地面之下。接著，她在地上鋪上石板，緊緊排列好，光滑的地板就鋪好了。在石板之上，她又鋪上華美的地毯，那是在十五英里外的印第安集市中換來的。這個開挖出的坑是小屋的核心，在四周，伊妮婭豎立起一米高的牆，但事實上，站在凹陷的主房間中，真正的高度要比外面看上去的高出很多。這些牆是用粗糙的「沙漠石」建造的，而這些石頭，正是賴特先生用以搭建主營的建牆壁和上部建築的材料，雖然伊妮婭從沒聽老建築師講過，但她用到的技術和他如出一轍。

第一步，她先從沙漠、山頂營地周圍的旱谷和河流中，收集了足夠的石頭。這些石頭大小不一，五顏六色——紫色，黑色，銹紅色，深棕色——還有幾塊刻著岩石畫，或是含有化石。收集好石頭後，伊妮婭用木頭搭建出牆的形狀，接著揀出大塊的石頭，將它們平整的一面靠在牆的內側。在烈日下，她連著幹了幾天，在河邊鏟沙子，用推車裝回建築工地，又在那兒將水泥和沙子混合在一起，用混合好的混凝土，將石頭固定住。這是用混凝土和石頭搭配出的粗糙產物，賴特先生稱其為沙漠石匠術，但所得成果看上去極為漂亮，在混凝土中，透顯出五顏六色的石頭，到處都是裂紋和岩石的紋理。牆壁的高度約有一米，那厚度在白天可以將沙漠的熱氣拒之門外，而到了晚上，卻又能將內部的熱量保留在內。

伊妮婭建的這間小屋，第一眼看上去，似乎很簡單，但事實上不盡如此，她在設計中加入了很多小花招，過了幾個月，我才將它們全部領悟明白。稍稍貓下腰，就可以通過入口，進入門廳，然後跨下三級寬闊的台階，繞上一番，來到另一個木石入口，可以把它視作通往主房間的大門。這個彎曲下沉的門廳，功效就像是氣閘門，可以阻擋風沙和雨水的進入。她還在那兒搭了帆布，有點像是重疊的三角帆，增強了氣閘門的功效。「主房間」只有三米寬，五米長，但看上去相當寬敞。有一個凸起的石桌，旁邊圍放了幾把固定的長凳，營造出就餐和休息區。在屋子的北牆上，她設計了一個壁爐，還在邊上安了不少壁龕和石椅。牆上甚至還有一個真正的石煙囪，但是煙囪完全沒有碰到帆布或是木頭屋頂。在石牆和帆布之間，在坐姿視平線的高度，她造了一扇百葉窗，從南至北，佔滿了一面牆壁。這面狹長的全景區，既可以用帆布蓋住，也可以用百葉簾遮住，而且不用在外面動手。她在營地的垃圾堆裡找到一些陳舊的纖維塑料桿，並用它們在屋子頂部將帆布塑造成圓滑的拱形，突立的尖頂、大教堂似的拱頂，以及折起來的古怪壁龕。

事實上，她還為自己造了間臥室。要到那裡，須從主房間再跨下兩級台階，繞上一番，轉個六十度。小房間建在一個坡度和緩的斜坡上，背靠一塊巨石，也就是她的選址之地。在她這兒，沒有水，也沒有管道，營地的淋浴房和廁所間是共用的，位於一座附屬建築中，但伊妮婭在床邊（她的床是一個用膠合板造的平台，上面有床墊和毯子），造了個漂亮的小石盆，還有一個浴缸，每週有好幾次，她會在主廚房燒水，然後一桶一桶拎到小屋，舒舒服服洗個熱水澡。

每天，光線會從帆布屋頂照進來，日出時暖洋洋的，正午時曬進來，像是塗上了一層黃油，到晚上，就變成黃澄澄的了。此外，伊妮婭選址時，特意將它安在巨人柱、多刺的梨叢和石松仙人掌旁邊，這樣一來，每天每一個不同的時刻，就會有不一樣的影子投在不同的帆布面上。這個地方非常舒服，非常愜意。而當我的小朋友不在時，便空蕩得無法用言語形容。

我說過，老建築師死後，他的弟子和支持者開始焦急不安。或許，應該說「亂作一團」才對。伊妮婭消失的那三天，大部分時間我都在聽他們焦慮萬分的嘮叨，差不多有九十個人吧，之所以不是聚在一起，是因為賴特先生不喜歡吃飯的時候聚著一大幫人，所以大伙是分撥在大餐廳吃飯的。隨著日子一天天過去，沙塵暴的猛烈程度有增無減，這群人也似乎越來越恐慌。造成他們歇斯底里的，還有一個很重要的原因，就是伊妮婭的消失。她是塔列森的關門弟子，事實上，也是歲數最小的，但大家都已經習慣向她求教，聆聽她的話語。在一周之內，他們一下子失去了兩樣東西：賢師和嚮導。

第四天早上，沙塵暴平息了，伊妮婭回來了。當時剛剛拂曉，我在外面慢跑，碰巧看見她正在穿越沙漠，從麥克道爾山的方向回來。晨光映襯出她的輪廓，那是一個瘦削的身影，短髮飄飄，身後是璀璨的華光。霎時間，我回想起第一次見到她時的情景，那是在海伯利安的光陰塚山谷中。

她看到了我，莞爾一笑。「嗨，布。」[4]她叫道。她是在和我開玩笑，這典故出自一本古老的書，她很小的時候看過。

「嗨，斯科特。」我喊道，以同一典故回應她。

我們在距離還有五步的地方停了下來。我有一股衝動，想要撲上去，緊緊抱住她，叫她以後別再這樣不辭而別了。但我沒有那麼做。清晨低懸的陽光為仙人掌、油木叢、鼠尾草拉出了長長的影子，我們黑黝黝的皮膚也浸在那黃澄澄的日光中。

「士兵們怎麼樣？」伊妮婭問。看得出來，這三天她一直在禁食，雖然她曾答應我不再這樣做。她一直很瘦，但現在，她穿著薄薄的棉襯衫，瘦得連肋骨也幾乎凸顯了出來，嘴唇也乾燥得開裂了。「他們有沒有不安？」她說。

「他們嚇得尿褲子，連硬磚頭也拉出來了。」我說。幾年來，在這個孩子身邊，我一直不讓自己使用地方軍時說的那些話。但她現在已經十六歲了。而且，她有時候也會說一些下流話，甚至連我都聽不懂。

伊妮婭笑了。燦爛的陽光照亮了她短髮中的金髮。「我猜，這對建築師們很有用處。」

我揉揉臉頰，摸摸粗糙的胡茬。「說正經的，孩子。他們真的相當不安。」

伊妮婭點點頭。「是啊。賴特先生走了，他們不知道該做什麼，該往哪裡去。」她朝團隊營地瞄了一眼，因為被仙人掌和板刷樹擋著，那地方只露出一點點不對稱的石頭和帆布。陽光照射而下，在一些無法看清的窗戶和一座噴泉上閃耀著。「讓大伙在音樂廳集合，咱們得好好談一談。」話一說完，伊妮婭便大步朝塔列森走去。

於是，我們在地球上的最後一日便開始了。

現在，我得中斷片刻。我打開書寫器，聽著自己的聲音迴盪在耳邊，想起了整個故事有一大段空白期。此時此刻，我只是想將在舊地上的四年流亡生涯從頭至尾講述一遍——關於塔列森團隊的學徒和其他人的一切，關於老建築師的一切，他的奇思怪想、小小的冷酷感，以及卓越的才華和天真爛漫的熱情。我想要寫下這四十八個當地月（每次想起都讓我感到驚奇，這裡的一個月竟然和霸主和聖神的標準月完全一致）中和伊妮婭的談話，寫下我對她驚人的見識和能力的慢慢瞭解。最後，我想敘述那四年中我經歷的每一次遠足——乘登陸飛船的環球旅程，在北美洲漫長的駕車冒險，在一些小島上的短暫旅程，每個地方都聚著一群人，每一群人都有一個中心人物：一個賽伯人，人格模板取自人類歷史上的各個偉人（在以色列和新巴勒斯坦的那群人圍繞著的賽伯人，是拿撒勒的耶穌，拜訪這群人的那次旅程很讓人難忘）。但是，根本上來說，當我聽著書寫器，卻發現本應是這些故事的地方，卻被沉默替代，我也想起了當時漏掉它們的原因。

我前面說過，寫下這些話的時候，我正在一個薛定諤貓箱中，沿著阿馬加斯特星球的軌道上運行著，同時等待著兩件事的發生：同位素粒子的放射，粒子探測器被激發。這兩件事將同時完成，接著，安置在循環設備周圍的勢能場中的氰化物氣體，就會被釋放出來。死亡不會即刻到來，但也差不多了。前面我聲明過，我會完完整整地將故事——我和伊妮婭的故事——從頭到尾講完，但我現在意識到，我做過編輯，極力試圖在粒子衰變毒氣湧來前，點到最重要的環節。

現在，我不會再口是心非了，不過，我得說，如果有時間，在地球上的四年的確值得好好講述：團隊共有九十個人，他們具有智慧人類所擁有的各種品質，高雅、複雜、偏執、有趣，他們的故事值得一聽。同樣，我探索地球的經歷也值得大書特書，或許還能寫成一部史詩，冒險時用的交通工具，既有登陸飛船，還有一輛一九四八年的「木疙瘩」旅行車，是老建築師借給我的。

但我不是詩人，當年做獵人嚮導的日子裡，我只能稱得上是名縴夫，而現在，我的任務，是在伊妮婭長大成人，成為彌賽亞的路途上，跟在她的後面，不讓自己誤入歧途。的確，我會那麼做。

老建築師總是將團隊所在的這個營地稱為「沙漠營地」，不過大多數學徒稱其為「塔列森」——在威爾士語中，意為「明亮的眉毛」。（賴特先生擁有威爾士血統。我花了幾個星期的時間，試圖回想起聖神或是偏地世界中哪個地方叫威爾士，後來恍然大悟，那是宇宙飛行普及前的地球上的威爾士，老建築師生於斯、死於斯的土地。）伊妮婭經常把這個地方叫作「西塔列森」，從字面上看，就算是像我這樣腦袋瓜不靈活的人，也會覺得應該有個「東塔列森」。

三年前，我曾就這個問題問過伊妮婭，她回答說，在十九世紀三十年代早期，原來那個賴特先生在威斯康星的春綠村建造了第一個塔列森團隊營地，所謂的威斯康星，是一個行政地理區域，它隸屬於古老的北美洲國家——美利堅合眾國。我向伊妮婭問起，這第一個塔列森是不是跟我們這個差不多，她回答說：「不。事實上，有好幾個威斯康星塔列森，它們既是家，也是團隊營地，大多數先後被火燒燬。正因如此，賴特先生在造我們這個營地的時候，建了好多池塘和噴泉，這麼多水，是為了救火用。」

「第一個塔列森是在二十世紀三十年代建成的？」我問。

伊妮婭搖搖頭。「他在一九三二年組建了第一個塔列森團隊，」她說，「但他招收弟子，組成團隊，主要是為了獲取勞動力，既是為了建造出他的夢想，也是為了籌集糧食，當時正值大蕭條。」

「什麼是大蕭條？」

「是純資本主義國家的一個經濟不景氣的階段。」伊妮婭說，「別忘了，當時的經濟還沒有全球化，需要依賴民間貨幣體系，一些叫作銀行、黃金儲備、實物貨幣價值的東西。硬幣啦，紙幣啦，本來不值錢的東西，被假定成具有一定的價值。一切都是某種兩相情願的幻覺，到二十世紀三十年代，幻覺變成了噩夢。」

「老天。」我感歎道。

「是啊。」伊妮婭說，「總之，在那之前，公元一九Ｏ九年，已到中年的賴特先生遺棄了自己的妻子和六個孩子，和一個有夫之婦私奔去了歐洲。」

聽到這個消息，我不由得眨了眨眼。四年前我們遇到老建築師時，他已經是個八十好幾的老傢伙，一想到他竟有緋聞，我就有點對不上號。我也在納悶，這跟「東塔列森」有什麼關係。

伊妮婭猜到了我在想什麼。「當他和那個女人從歐洲回來後，」她說道，微笑地看著我全神貫注的表情，「就開始著手建造第一個塔列森，那是他在威斯康星的家，想要送給瑪瑪……」

「送給他媽媽？」我問道，有點糊塗。

「瑪瑪・博斯維克，」伊妮婭說，她為我一個字一個字念了遍，「錢妮夫人。就是那個女人。」

「哦。」

笑容不見了，她繼續道：「這起緋聞，毀了他的建築工作，他在美利堅合眾國被烙上了污名。但他沒有放棄建造塔列森，他堅持不懈，想要找到新的贊助者。他的第一任妻子凱瑟琳，不同意跟他離婚，新聞報紙——一種印在紙上、有規律分發的信息資料——成天登一些閒話，煽風點火，火上澆油。」

我向伊妮婭問起這個關於「塔列森」的簡單問題的時候，兩人正在院子裡散步。我回憶起，她講到一半的時候，我們在噴泉邊停留了片刻。我總是很驚訝，這孩子真好像無所不知一樣。

「後來，一九一四年八月十五日，塔列森的一名工人發了瘋，用一把斧子把瑪瑪・博斯維克砍死了，就連她的兩個孩子——約翰和瑪莎——也沒放過，那人把他們的屍體埋了，在營地中放了一把火，接著又殺了賴特先生的四個朋友和學徒，最後吞酸自盡。將整個地方全部付之一炬。」

「我的天。」我小聲說著，望了望餐廳，就在我們說話的時候，老建築師的賽伯體正在那兒，和他的幾名老學徒一起用餐。

「他從不輕言放棄，」伊妮婭說，「幾天後，八月十八日，賴特先生在塔列森的地界內，遊覽一個人工湖，結果腳下的堤壩破裂，他被捲進一條隨著大雨暴漲的小河中。他排除萬難，游出了洪流。幾星期後，他開始了重建工作。」

就在此時，我覺得自己理解了她為什麼要跟我講這些事。「那我們為什麼沒在那個塔列森呢？」我問道。兩人邁著步子，離開了沙漠庭院這個汩汩流淌的噴泉。

伊妮婭搖搖頭：「問得好。但我懷疑，在這個重建的地球上，那個塔列森到底存不存在。不過，對賴特先生來說，那地方在他生命中有著舉足輕重的地位。一九五九年五月九日，他死在了這兒……死在了西塔列森附近，但是，後來他的遺體被運了回去，葬在了威斯康星塔列森。」

我停下腳步。想到老建築師的死，我心裡的不安重新開始躁動。一直以來，我們的流亡生涯都處於穩定的狀態中，平靜，日日更新，但現在，伊妮婭讓我想起，其實每件事、每個人都會有結束的那一天。或者說，在聖神向人類提供了十字形和完全重生前，曾經都有那麼一天。但我們這個團隊的每個人——甚至被劫持的地球上的每個人——都還沒有臣服於十字形。

這是三年前的一次談話。如今，老建築師的賽伯體已經身故，遺體被葬在沙漠中的一座小型陵墓中，場面不怎麼和諧，接下來，我們即將面對沒有重生的死亡的結果，面對事情的結束。

伊妮婭洗澡去了，洗好後會去洗衣房洗衣服，在這當口，我找到了貝提克，兩人開始忙著把開會的消息傳給眾人。伊妮婭是我們中年紀最小的，卻負責起了會議的召集和領導工作，對此，藍皮膚的機器人並沒有表現出驚訝。他和我一樣，過去幾年一直默默注視著她，看著她成為了團隊的核心。

我小跑著，從田間奔到宿舍，又從宿舍奔到廚房，在通向來賓露台的台階上方，立著一座奇特的塔樓，我在那兒搖了搖大鐘。如果有學徒或工人沒被通知到，聽到鐘聲，會過來看看是怎麼回事。

在廚房間，有幾個廚師和學徒已經摘掉了圍裙，擦淨了雙手，將消息通知給他們後，我出了門，來到巨大的團隊餐廳，有好些人正在喝咖啡，這間漂亮屋子北面有窗，可以看見麥克道爾山，有幾個人見到我和伊妮婭從那邊走回來，便知道有事情發生了。我把開會的消息通知給他們，接著朝賴特先生的私人小飯廳探了探，裡面空無一人，於是我便向製圖室跑去。這間屋子，或許可以說是營地最吸引人的，傾斜的帆布屋頂下，立著長排的製圖桌和檔案櫃，透過兩排偏移窗，清晨的陽光灌了進來。現在，太陽已經升得老高，陽光灑在屋頂上，被烤曬的帆布發出一股宜人的味道，聞上去就會令人想起如濃郁黃油般的陽光。伊妮婭曾經告訴過我，賴特先生之所以來到西部，建造第二座塔列森，其實真正的原因是喜歡野營的感覺，在陽光、帆布、岩石組成的世界中工作的感覺。

製圖室裡有十一二個學徒，都在一旁站著——自從老建築師去世後，就再也接不到工程了。我告訴他們，伊妮婭要大家在音樂廳集合。在這日中時分，一個十六歲的小孩命令九十多個大人集合到一起，對於此，沒有人提出異議，沒有人抱怨，沒人發表一點看法。要是有什麼的話，那就是聽到伊妮婭回來並接過管理權的消息，這群學徒終於舒了口氣。

離開製圖室，我去了圖書室，在這個地方，我曾度過很多愉快的時光。接著，我又看了看會議室，那兒只有地板上的四個面板亮著。兩個地方都有人，我把開會的消息告訴了他們。接著，我沿著沙石走道下的混凝土小路，一路小跑，在舞台劇院停下，向裡面窺了一眼。老建築師在世的時候，每逢週六晚上，會在裡面放電影。一想起這個地方，我就高興得想要笑，牆壁和屋頂是用厚厚的岩石搭成的，整個屋子長長的，緩緩而下，一條條膠合板製成的長凳擺放在裡面，凳子上鋪著紅色的墊子，地板上鋪著陳舊的紅地毯，天花板上，來來回回拉著幾百盞白色的聖誕燈。我和伊妮婭第一次來到營地的時候，驚訝地發現，老建築師要每名弟子、每家人家在週六「穿戴整齊地赴宴」——古老的無尾夜禮服，黑領結，都是只有在古老得發霉的歷史全息像中才能看到的東西。女士們也得穿上古老的奇怪裝束。有些人從光陰塚或者遠距傳輸器來到舊地的時候，沒有帶這些衣物，賴特先生就會為他們提供正裝。

我們來到這兒的第一個週六，伊妮婭出席時，穿著無尾夜禮服、襯衫，繫著黑領結，而沒有穿賴特先生給的那些。一開始，我看到老建築師露出震驚的表情，心裡想，他肯定會把我們轟出團隊，讓我們在沙漠中勉強維生。但是，那張年老色衰的皺臉上，慢慢露出一副笑容，沒過多久，便開始開懷大笑。此後，他便不再對伊妮婭的穿衣風格指手畫腳。

週六正式宴會過後，我們要麼一群人在一起聽音樂會，要麼在舞台劇院裡看電影——那種古老的膠卷電影，得用一個機器來放。感覺很像是在欣賞石器時代的山洞壁畫。但我和伊妮婭非常喜歡他選的電影，二十世紀的古老平面電影，很多都是黑白片，出於某種理由，賴特先生在看電影的時候，很喜歡在屏幕上放映出「音軌」搖擺扭動的畫面。事實上，我們在那兒看了一年之後，一名學徒才跟我們說，以前放映的時候，「音軌」是看不見的。

今日，舞台劇院空空蕩蕩的，聖誕燈全都暗著。我繼續往前跑，從一間屋子到另一間屋子，從一棟樓到另一棟樓，讓學徒、工人、每家人都去集合起來，最後，我在噴泉邊和貝提克碰頭，兩人一起來到音樂大廳，加入了眾人的行列。

音樂廳非常大，有一個寬闊的舞台，還有六排軟座椅，每排各有十六張椅子。牆壁由兩種材質構成：一種是塗成切羅基紅（老建築師最喜歡的顏色）的紅杉木，另一種是普通的厚沙巖。鋪著紅毯的舞台上沒多少東西，只有一台大鋼琴以及幾棵盆栽。頭頂拼成格狀的木頭和鋼鐵橫樑上，按慣例覆蓋著白帆布。伊妮婭曾經告訴過我，原來的賴特先生死後，帆布就被塑料取代，因為每隔幾年，帆布就得替換一次，如果用塑料，就可以減少替換用的費用。但當這位賴特先生回來後，塑料又被撕掉，主製圖室上的玻璃也一樣被掀掉，重新覆蓋上白帆布，這樣一來，純淨無瑕的陽光又取得了統治地位。

我和貝提克站在音樂廳後面，喋喋不休的學徒和其他工人依次就座，有幾名建築工人站在過道上，還有幾個站在後面，待在我和貝提克身邊，似乎擔心會把泥巴和塵土帶到亮麗的地毯和傢俱上，把它們弄髒。伊妮婭掀開一側的門簾，走了進來，跳上舞台。兀然間，台下的私語聲全都停止了。

賴特先生建的這間音樂廳音效非常棒，伊妮婭並不需要大聲說話就能讓每一個人聽見她的聲音。她輕聲說道：「多謝大家能聚在這裡。我想，咱們得談一談。」

傑弗・彼得斯——一名年老的學徒，馬上從第五排站起身。「伊妮婭，你不見了好幾天，又到沙漠中去了。」

女孩站在舞台上，點點頭。

「你和獅虎熊談過話了？」

台下，沒有人發出笑聲。彼得斯極為嚴肅地問出了這個問題，九十名聽眾也同樣嚴肅地等待著她的回答。我必須這麼解釋一下。

一切都得從頭說起，兩個世紀前，馬丁・塞利納斯寫下了《詩篇》，講述了海伯利安朝聖者、伯勞以及人類和技術內核之間的戰爭，故事解釋了早期的賽伯空間網如何進化成了全球性的數據網。到了霸主時代，人工智能技術內核用秘密的遠距傳輸和超光技術，將幾百個數據網織成了一個秘密的星際信息媒介，稱之為萬方網。但是，據《詩篇》所說，伊妮婭的父親，名叫約翰・濟慈的賽伯人，在賽伯體死後，以數據人格的形式，來到了萬方網的內核所在地，並發現天外有天，竟然還有一個更大的數據平面媒介，或許比我們的銀河還要大，就連內核的人工智能也不敢探索，因為裡面全是「獅虎熊」——這是名叫雲門的人工智能的原話。我們只知道，這些神秘人，或是智能生物，或是神，就是一千年前在內核之前先一步劫持地球的幕後操縱者，還把它轉移到了這兒。獅虎熊，是我們星球的邪靈守護者。團隊中沒人見過這些實體，沒人跟他們說過話，沒人有實實在在的證據，可以證明他們的存在。沒人，除了伊妮婭。

「不，」站在舞台上的孩子說道，「我沒有跟他們談過話。」她低下頭，似乎有點窘迫。她總是不太情願講這個話題。「但是，我想我聽見了他們的話。」

「他們在跟你說？」傑弗・彼得斯說，音樂廳一片安靜。

「不，」伊妮婭說，「我不是這個意思。我只是……聽見了他們的話。就好像是透過宿舍的牆壁，偷聽到了別人的談話。」

台下發出幾絲笑聲。團隊建築的厚石牆中，宿舍區的是最薄的。

「好吧，」第一排的貝茲・金博說道，她是我們這兒的主廚，一個塊頭很大、通情達理的女人，「告訴我們，他們說了些什麼。」

伊妮婭走到紅毯舞台的邊緣，望著一個個長者和同事。「我可以告訴你們一件事，」她輕輕說，「印第安集市不會再提供糧食和物品了。它沒了。」

聽到這句話，整個音樂廳頓時炸開了鍋，像是伊妮婭扔下了一顆炸彈。當嘈雜的說話聲慢慢平息下來的時候，一個魁梧的建築工人，名字叫胡桑，在吵鬧聲中喊道。「你說它沒了，是什麼意思？我們以後去哪兒換糧食？」

大家的恐慌不是毫無緣由的。二十世紀的時候，在賴特先生那個年代，他的團隊沙漠營地坐落在一個叫鳳凰城的城鎮附近，約有五十公里的路程。在沙漠營地那會兒，和威斯康星塔列森所處的大蕭條年代不太一樣，在後者那個時候，學徒們一邊幫賴特先生進行施工計劃，一邊在肥沃的土壤中種植莊稼，但是到了沙漠後，就沒辦法再種了。所以，他們得駕車到鳳凰城，要麼以物換物，要麼使用硬幣或紙幣，來獲取基本物資。一直以來，老建築師都依賴贊助人的慷慨解囊，他們借錢給他，卻從不要求償還，眾人也因此活過了一月又一月。

而現在，在我們這個重建的沙漠營地中，沒有城鎮。唯一的道路是兩條礫石車轍，一路通向西部幾百英里的空茫之地。我之所以知道，是因為我曾乘登陸飛船在那片區域上方飛過，還駕著老建築師的地行車穿越過。不過離營地約三十公里遠處，有個印第安集市，每週開一次市，在那兒，我們用手工製品交換糧食和基本物資。在我和伊妮婭來之前，這個集市就已經存在了好長時間；顯然，大傢伙都認為它會一直存在下去。

「你說它沒了，是什麼意思？」胡桑重複道，喊聲略帶嘶啞，「那些印第安人哪兒去了？難道他們也是賽伯人，就跟賴特先生一樣？」

伊妮婭雙手做了個姿勢，這幾年來，我已經熟悉了這個手勢——一個表示不可言說的優雅動作，在我眼裡，已經把它等同於禪宗的表述方式：「無」。在此處，意思就是「問題沒有意義」。[5]

「集市沒了，因為我們不再需要它，」伊妮婭說，「那些印第安人是真實的——納瓦霍、阿帕奇、霍皮、祖尼，但他們也有自己的生活，也要進行他們自己的實驗。他們和我們交易，只是……協助我們而已。」

大傢伙有點冒火了，但最後還是壓住了火氣。貝茲・金博站起身：「我們該怎麼做，孩子？」

伊妮婭站在舞台邊緣，似乎她才是那個翹首以盼的聽眾。「咱們這個團隊到此結束，該解散了，」她說，「我們的這一部分生活必須結束了。」

後排有個年輕的學徒，正在大喊：「不，沒有！賴特先生還會回來！別忘了，他是個賽伯人……一個創造出來的人！不管是誰創造了他，內核，還是獅虎熊，都可以再次送他回來……」

伊妮婭悲傷地搖搖頭，但態度堅決：「不。賴特先生已經走了。團隊結束了。沒有印第安人為我們從遠方帶來糧食和物資，這個沙漠營地無法撐過一個月。我們必須走。」

台下一片安靜，最後，有一個年輕的女性學徒打破了沉靜，她名叫佩瑞特。「去哪兒，伊妮婭？」

也許，就是在此時，我第一次意識到，為什麼大傢伙會對伊妮婭言聽計從，會將自己全部交託給她，而她，在我眼中只是一個孩子。老建築師還在的時候，他會講講座，在交流會上滔滔不絕，在製圖室中侃侃而談，帶著大傢伙去山上野餐，外出遊泳，要求大家互相照顧，吃最好的東西，在這種情況下，伊妮婭的領導能力便不那麼明顯，而現在，它重新顯露在眾人眼前。

「對，」一排排座椅上，大家此起彼伏，中間有人喊道，「去哪兒，伊妮婭？」

我的朋友張開雙手，這回換了另一個姿勢，我也知道什麼意思，這次不再是「問題沒有意義」，而是「你必須自己回答」。伊妮婭大聲說道：「有兩個選擇。你們每一個人，到這兒，要麼是通過遠距傳輸器，要麼是通過光陰塚。所以，要返回，你們可以通過遠距傳輸器，或是……」

「不！」

「怎麼可能？」

「絕不……我寧願死！」

「不！聖神會發現我們，殺了我們的！」

如雷的喊聲立即爆發了，全都是發自肺腑的。那是恐懼的聲音，音樂廳中頓時瀰漫起一股恐慌的氣味，以前，在海伯利安的沼澤地中，會有一些動物誤中捕獸夾，腿被夾住，現在我在大廳中感受到的恐慌，就同那時一樣。

伊妮婭舉起一隻手，喊叫聲停止了。「如果你們不想通過遠距傳輸器回聖神空間，也可以留在地球上，自己照顧自己。」

台下一陣嘀咕，在聽到可以不返回後，有些人舒了口氣。我明白他們的感受——對我來說，聖神也已經成了一個可怕的妖魔。想到要回到那種地方去，我每星期就至少有一次上氣不接下氣地從睡夢中驚醒。

「但如果你們留在這兒，」女孩在音樂廳的邊緣坐了下來，她繼續道，「你們就無家可歸了。這個地球上還有其他很多群人，但每一群人都有各自的事業，有各自的實驗。你們無法融入到他們的隊伍中。」

台下有人在喊叫，在發問，想要獲得一些謎題的答案，他們在這兒待了那麼長時間，還是沒有解開這些謎。但伊妮婭毫不理睬，繼續說她的話：「如果你們留在這兒，你們就浪費了賴特先生教給你們的知識，浪費了你們在這兒學會的東西。地球不需要建築師，不需要建築工人。現在不需要。我們必須回去。」

傑弗・彼得斯又開口了，聲音尖厲，但沒有火氣。「難道聖神需要建築工人和建築師？需要我們為他們建那該死的教堂？」

「是的。」伊妮婭說。

傑弗一隻大拳重重地砸在身前的椅背上。「要是被他們知道我們是誰……我們從哪兒來……他們肯定會把我們抓起來，甚至殺了我們！」

「沒錯。」伊妮婭說。

貝茲・金博問：「你也一同回去嗎，孩子？」

「對。」伊妮婭一面說，一面跳下舞台。

現在，每個人都站了起來，都在沖身邊的人嚷嚷。如今，團隊的九十個人已經失去了依靠，傑弗・彼得斯為他們說出了心聲，「我們能和你一起走嗎，伊妮婭？」

女孩歎了口氣。她的臉還是早上我看到她時那副模樣，黑黝黝的，異常警覺，但也充滿了倦意。「不。」伊妮婭回答道，「我覺得，離開這兒，就像是死亡或是出生，我們每個人，必須自行完成這件事。」她微微一笑，「或者，也可以幾人一組。」

音樂廳又一下子安靜了下來。伊妮婭重新開口的時候，感覺像是一件樂器從管絃樂隊停奏的地方重新演奏了起來。「勞爾第一個走，」她說，「今晚就走。然後，你們每一個人，會挨個找到屬於你們的遠距傳送門。我會幫你們，等大家都完成後，我最後一個離開地球。但我肯定會走，幾個星期內就會走。我們所有人必須走。」

大家在往前擠，雖然沒人吭聲，但都在朝留著短髮的女孩身邊移動。「但我們中，有人能夠重逢。」伊妮婭說，「我能肯定，我們中有人一定會重逢。」

但我也聽出了這句使人寬心的預言還有另一面：我們中有些人會死，他們不會再和別人相見。

「對了，」貝茲・金博的聲音很低沉，她的一隻大胳膊搭在伊妮婭的肩上，「廚房裡還有些食物，夠我們最後吃頓大餐的了。今天吃的這頓，會讓你們在幾年內都難以忘記！就像我媽媽一直說的，要是去旅行，一定不要空著肚子走。誰和我去廚房，給我打下手？」

這時候，大傢伙開始散開，家人、朋友各自一小撮一小撮聚在一起，還有些不合群的單獨站著，似乎一下子蒙了，我們開始從音樂廳魚貫而出，大家一面走，一面還是在朝伊妮婭身邊擠。當時，我真想抓住她，搖晃她，直到把她的智齒搖落為止，然後問她，你他媽到底什麼意思？「勞爾第一個走……今晚就走。」你有什麼資格，命令我把你拋在身後？你怎麼覺得，你就一定能使喚我？但她離我太遠了，邊上還圍著那麼多人。我能做的，就是大步跟在人群後面，隨著眾人一起走向廚房和餐廳，我的臉、拳頭、肌肉、走路的樣子，無不寫滿了憤怒。

有一次，我看見伊妮婭回頭望了一眼，身邊一大堆人擠著她，她吃力地扭過頭，眼神在向我乞求：容我解釋。

我冷冷地回看著她，沒有給她任何回答。

快到黃昏時，她終於到了我身邊。我當時正在大車庫中，那是賴特先生命令建造的，位於營地東部五百米外。這棟建築的四側都是進出口，垂著帆布簾，但有幾根岩石柱，支撐著耐久的紅杉木屋頂，這棟建築的用途，是為了安置我們的登陸飛船。

我站在登陸飛船敞開的艙口中，帆布大門拉開著，朝外面一望，就看見伊妮婭正穿過沙漠，朝我這邊走來。我已經一年多沒戴過通信志手環了，現在又把它重新套在了手腕上。這東西儲存著我們前一艘飛船的記憶，那艘船在幾個世紀前屬於領事，在我學習如何駕駛登陸飛船的時候，它曾是我的聯絡員、我的老師。不過，現在我已經用不著它了，通信志的記憶已經上傳至這艘登陸飛船中，在操縱登陸飛船方面，我也已經駕輕就熟。但戴著它，讓我感覺非常有安全感。當時，通信志也在對飛船進行系統檢查，也許你會說，它是在和自己聊天。

伊妮婭站在折起的帆布門內，落日在她身後投出長長的影子，也將帆布染成了紅色。「登陸飛船怎麼樣？」她問。

我看了看通信志的讀數。「一切完好。」我咕噥道，沒有朝她看。

「如果再飛一次，燃料和電力夠用嗎？」

我還是沒有抬頭，越過艙門撥弄著駕駛座扶手上的觸摸板：「那要看它去哪兒了。」

伊妮婭走到登陸飛船的台階上，抓住我的腿：「勞爾？」

這一次，我終於沒法躲開她的目光了。

「別生氣，」她說，「我們必須這麼做。」

我挪開腿：「天殺的，別老是衝我和大家發號施令，跟我們說必須做什麼事。你只是個孩子，也許，有些事情我們並不一定要做，也許，我該丟下你，一個人離開。」我走下扶梯，按一下通信志，台階縮了回去，與船體合而為一。我走出車庫，開始朝帳篷走去。太陽低掛在地平線上，那是一個極圓的紅色球體。在落日的照耀下，主營地的那些岩石和帆布建築看上去就像是著了火，那是老建築師最害怕的事情。

「勞爾，等等！」伊妮婭在身後追趕，我稍稍往後瞥了一眼，發現她已經累得不行了。整個下午，她一直在和人見面、談話、解釋，安撫他們，擁抱他們。我不由自主地想到，團隊就像是一窩情緒化的吸血鬼，伊妮婭是他們唯一的能量源泉。

「你說過，你會為我……」她說道。

「對，對。」我打斷了她的話。我突然有種感覺，她是大人，而我才是一個任性的孩子。為了隱藏我的困惑，我又一次背過身去，望著落日的餘暉。在那一小會兒的時間裡，我們倆默默地站著，望著光線暗去，天色慢慢暗沉下來。早先我已經得出一個結論，和我從小就熟知的海伯利安的日落相比，地球的日落更加遲緩，也更加美麗，而在沙漠中觀看日落，則更為動人。過去的四年間，我和這個孩子，一起觀看過多少次日落呢？我和她，在沙漠中的璀璨繁星下，曾度過多少次懶散的夜晚，一邊享用晚餐，一邊交談？這會不會是我倆最後一次一起觀看日落？這個念頭不由讓我沮喪，讓我怒火中燒起來。

「勞爾，」伊妮婭又開口道，我倆的影子已經並在了一起，夜風冷颼颼的，「能跟我來嗎？」

我沒有說「好」，但還是一路跟著她，走過岩石地，在黑暗中，避讓著絲蘭樹和矮仙人掌的棘刺，最後回到了燈火通明的營地。發電機的燃料油還能用多久？我思索著。我知道答案——維護髮電機，給它加油，那是我的職責之一。主油箱中的儲備能維持六天，備用油箱中的——是用來應付緊急情況的，還沒開啟過——能維持十天。現在，印第安集市沒了，也就不再有補給渠道。電燈、冷藏庫、電力設施，還能維持三星期，然後……會怎樣？黑暗，腐爛，終結，塔列森四年來無休無止的建造、拆毀、重建，這些活潑的喧鬧聲，都將畫上句號。

我本以為，伊妮婭可能是要領我去餐廳，但我們路過那些明亮的窗戶時，她卻沒有進去，餐桌旁坐著一群群人，認真談著話，當我們走過時，他們抬起眼，只往伊妮婭身上看了看——恐慌四處瀰漫，在他們眼裡，我就是個隱形人。接著，我們朝賴特先生的私人製圖室和辦公室走去，但到門口時，卻沒有停下腳步。往前走，到了漂亮的小會議室，有一小群人正坐在那兒看最後一場電影——三星期後，電影放映機就會停止運轉——我們也沒在那兒停下來，甚至到主製圖室的時候，也沒拐彎走進去。

我們的目的地是一個工場，在營地南面，離車道很遠，由岩石和帆布製成。那是個很實用的外屋，用來操作吵鬧的機器，使用有毒的化學品。到營地的頭兩年，我經常在這兒工作，但最近幾個月不曾來過一回。

貝提克正等在門口。那張泰然自若的藍色臉龐上，微微露出一抹笑意。那天，我們給伊妮婭驚喜，為她辦生日會，機器人把生日蛋糕端上來的時候，他臉上的表情就如現在這般。

「怎麼了？」我還是有點火大，看了看女孩疲憊的面龐，又望了望機器人自以為是的表情。

伊妮婭走進工場，打開燈。

小房間中央有張工作台，上面放著一條小船，長度不到兩米。形狀像是一粒兩頭尖尖的種子，整個船體，除了一個圓形的小座艙外，其他地方都用某種東西包裹著。座艙裝有尼龍擋板，顯然可以緊緊困住船員的腰身，一把雙葉槳擱置在船邊。我走向前，伸手撫摸著船體，外面那層包裹材料是用拋光玻璃纖維和內置鋁帶、鋁配件製成的。團隊中，只有一個人做得出這麼細的手工活。我瞧了瞧貝提克，眼神中幾乎帶著責難。他點點頭。

「這叫獨木舟。」伊妮婭說，她也在撫摸光亮的船體。「來自舊地的設計。」

「我見過好多類似的船。」我說道，沒有顯出被這製作工藝打動的表情，「冰爪大熊的叛軍用的小船，跟這東西差不多。」

伊妮婭仍舊輕撫著船體，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了它身上，似乎我的話就是耳旁風一樣。「是我叫貝提克為你做的，」她說，「他在這兒幹了幾星期了。」

「為我做的。」我蠢頭蠢腦地說道。當我意識到眼前即將面臨的事情後，肚子一陣抽痛。

伊妮婭走近了些，站在吊燈的正下方，燈光在她的眼睛和頰骨下方投下影子，讓她看上去很成熟，不像是剛剛年滿十六歲。「勞爾，我們的筏子沒了。」

我知道她說的是哪個筏子。是那個曾載著我們穿越了眾多星球的筏子，它最後在神林被割成了碎片，當時我們在那兒受到了伏擊，差點就死在那裡。它曾載我們在天龍星七號沿河而下，穿越希伯倫和庫姆-利雅得的沙漠，橫穿無限極海的汪洋大海。我知道她說的是哪個筏子。我也知道，這條小舟意味著什麼。

「這麼說，我得乘著它，沿原路返回？」我抬起手，似乎想要撫摸它，但卻沒有這麼做。

「不是原路返回，」伊妮婭說，「而是沿特提斯河繼續向下，穿越別的星球，穿越一個個星球，直到找到飛船為止。」

「飛船？」我重複道。在我們逃離聖神追捕的時候，領事的太空船受了重傷，我們把它留在了一個無名的星球上，讓它藏在河底，進行自我修復。

我的小朋友點點頭，疲憊的眼睛下有些影子，隨著她的動作忽隱忽現。「勞爾，我們需要那艘船，如果你願意，我希望你能乘著這條小舟，沿著特提斯河順流而下，直到找到那艘船，然後乘著它飛到另一個星球，我和貝提克會在那兒等你。」

「聖神空域中的星球嗎？」我問道，那簡單的句子，卻隱含著莫大的危險，我的肚子又是一陣抽痛。

「是的。」

「為什麼是我？」我問，朝貝提克意味深長地看了一眼。當時，我冒出了一個想法，讓我感到羞愧不已：機器人也能去，為什麼要派一個人類……派你最好的朋友去？我垂下頭，不敢正視他。

「這次旅途將會非常危險，」伊妮婭說，「勞爾，我相信你能辦到。我相信，你能找到飛船，然後找到我們。」

我感覺自己的肩膀聳了下來。「好吧，」我說，「是不是要去送我們來這兒的遠距傳輸器？」我們是從神林過來的，通過傳送門後，到了一條小溪上，臨近老建築師的建築傑作——流水別墅。那地方離我們這兒有三分之二個大陸遠呢。

「不，」伊妮婭說，「那地方比較近。在密西西比河上。」

「好吧，」我又重複了這個詞。我曾在密西西比河上飛過。那條河在我們東面，幾乎有兩百公里遠，「什麼時候出發？明天嗎？」

伊妮婭摸摸我的手腕。「不，」她說，一臉疲態，但話音堅定，「就今晚。現在就走。」

我沒有提出異議。我沒有和她爭論。我一句話沒說，就抬起獨木舟的船首，貝提克抬起船尾，伊妮婭則穩穩托住船腹，三人扛著這該死的東西，回到暗沉沉的沙漠黑夜中，回到登陸飛船上。

03

宗教大法官遲到了。

梵蒂岡空中交通管制系統為大法官的電磁車定製出飛行路線，讓其行經太空港附近通常禁止通行的空域。梵蒂岡東側的空中行道已被全數關閉；軌道上原有一架三萬噸重的機械貨船即將進入飛行通道，現在也被攔在外面，直到大法官的車子飛過著陸機位的東南角。

裝備著特別裝甲的電磁車內，宗教大法官約翰・多米尼各・穆斯塔法樞機大人正襟危坐，他沒有看窗外或視屏上的美景：慢慢逼近的梵蒂岡，浸浴在玫紅晨光下的城牆。他甚至沒有瞅瞅身下的維多利奧・埃馬努爾橋，這條交通幹線有二十條車道，車來車往，非常繁忙，還閃閃發光，就像陽光下微波粼粼的河流，那是日光照在車玻璃和透明罩上造成的幻象。穆斯塔法對眼前的這些完全沒有放在心上，他的注意力集中在通信志的屏幕板上，上面正滾動著最新的情報。

最後一段文字過去，被牢牢記在腦中後，便被徹底刪除。接著，大法官對自己的助手法雷爾神父說道：「之後，商團再沒會見過別人？」

法雷爾神父是個瘦削的男人，灰色的眼眸毫無神采，他從來不笑，但雙頰的肌肉稍稍抽搐了一下，對樞機來說，這便傳達出了類似風趣的意味。「沒有。」

「確定？」

「完全確定。」

大法官靠回到車座的軟墊中，會心一笑。教宗選舉前，商團只做了一次試探，會見了教皇候選人中的一位——盧杜薩美，結果不盡如人意，這次會見被完整地記錄了下來，大法官將整個過程從頭至尾聽了一遍。樞機的笑容維持了片刻。盧杜薩美覺得自己的會客廳的防範措施非常嚴密，他說得沒錯，那間屋子可以阻擋所有的竊電、竊聽器、隱形話筒、信息傳輸。屋內的所有錄音設備，即便是植在與會者的身體內，也會被探測並追蹤到。任何想以密光將信息發送出去的企圖，都會被檢測並阻滯掉。但大法官卻獲得了這次會談的所有視頻和音頻記錄，那是最令他感到愉悅的美妙時刻之一。

兩年前，盧卡斯・奧蒂蒙席去一家梵蒂岡醫院對眼睛、耳朵和心臟進行例行的替換手術。外科醫生已經被法雷爾神父賄賂，神父以宗教法庭的勢力威嚇，就像是拿了個龐然大物架在醫生的脖子上，如果他不將某種尖端設備移植在蒙席的身體內，他的小命就會不保。醫生只得言聽計從，但事成之後，那醫生還是命享真死，沒有重生——手術完不多久，他就意外出了車禍，掉進了北部大淺灣中。

盧卡斯・奧蒂蒙席的身體系統內，沒有電子或機械竊聽器，但視神經上連接著七隻全生物納米記錄器，聽覺神經系統連接著四隻聽覺納米記錄器。這些生物記錄器不會在身體內直接發送信號，它們首先會將數據以化學形式存儲起來，通過血液循環，將數據運送到某一信息發送器中，這一發送器同樣以有機形態，安在奧蒂蒙席的左心室中。等奧蒂走出盧杜薩美樞機的辦公室，離開安全區，十分鐘後，發送器就會將此次會談的壓縮記錄傳送出去，經由附近的無線中繼收發機，發送給大法官。這一竊聽，並不是在盧杜薩美的保密屋中的實時竊聽，因此穆斯塔法樞機還是有點擔心，但它已經是現有技術和秘密行動所能達到的最佳結果了。

「磯崎健三害怕了，」法雷爾神父說，「他覺得……」

大法官豎起一根手指，法雷爾話說一半便打住了。「你無法確切知道他有沒有害怕，」樞機說，「你無法知道他的想法。你只能聽到他說的話，看到他的動作，以此來推斷他的想法和反應。馬丁，絕不要對你的敵人妄加猜測。那是自我放縱，後果可能致命。」

法雷爾神父俯下腦袋，表示同意和服從。

電磁車降落在聖天使堡頂部的登陸平台。大法官快步走出艙門，走下斜梯，法雷爾不得不小跑著，才能趕上自己的主人。安保突擊隊員穿著特屬宗教法庭的紅色裝甲制服，走到他們的前頭和身後，開始護送他們，但大法官揮手令他們散去。他還有話要跟法雷爾神父說。樞機碰上了助手的左臂，這動作不是出於慈愛，而是為了接通骨骼傳導通道，以便不出聲講話，就能傳出話語，他說道：「磯崎健三和商團領導沒有害怕，如果盧杜薩美想要肅清他們，那這些人現在早就死了。磯崎健三必須把提供支持的意思傳達給樞機，他做到了。現在害怕的，應該是聖神軍事當局。」

法雷爾神父皺起眉頭，他通過骨骼通道默默回應：「軍事當局？可他們還沒出牌呢，他們沒有做出任何不忠的舉動。」

「沒錯。」大法官說，「商團已經走了一步棋，他們知道，只要時候到了，盧杜薩美會求助於他們。幾年來，聖神艦隊和其餘人等一直惴惴不安，生怕自己做出錯誤的抉擇。而現在，他們怕的是自己等了太長時間。」

法雷爾點點頭。他們已經乘升降機來到了升天使堡底下的岩石深處，現在正行經一個個的武裝警衛，穿過致命的能量場，走過黑色的走廊。在一扇毫無記號的門前，有兩名突擊隊員，他倆穿著紅色裝束，舉著能量步槍，筆挺站著。

「退下。」大法官命令道。他抬起手掌按了按門口的面板，鋼門開啟，不見了。

整個通道的四壁全是岩石，除此之外便是黑影。走進房間，無不是明亮的燈光、設備、無菌的表面。一名名技師抬起頭，望著大法官和法雷爾走進來。在一面牆上，安著一個個正方形的拉門，看上去像極了古老太平間裡的多層藏屍櫃。有一扇拉門開著，冷藏櫃中有一架蓋尼式床，上面躺著一名赤身男子。

大法官和法雷爾各自駐足在蓋尼式床的兩側。

「他恢復得很好，」控制台邊上站著一名技師，他對樞機和神父說，「我們讓他維持在液面之下，但他馬上就可以起來。」

法雷爾神父問道：「他這一次冰凍沉眠，有多長時間了？」

「按本地時間算，十六個月，」技師回答，「按標準算，十三個半月。」

「讓他起來。」大法官說道。

沒過片刻，男子的眼皮開始顫動。這是個身材矮小的男人，肌肉強健，但身形小巧，身體上沒有任何標記或是瘀痕，手腕和腳踝被粘扣帶綁縛，左耳後植著大腦皮層分流器，一根幾乎難以看清的微纖將其連接至控制台上。

男子躺在蓋尼式床上，低聲呻吟。

「紀白森下士，」大法官說道，「能聽見我的話嗎？」

紀下士發出一聲無法理解的聲音。

大法官點點頭，似乎很滿意。「紀下士，」他愉悅地說道，「咱們繼續上次的談話吧？」

「多久……」紀下士喃喃著，從乾硬的雙唇中蹦出幾個字，「我被……」

法雷爾神父已經走到技師的控制台旁，他朝宗教大法官點了點頭。

約翰・多米尼各・穆斯塔法樞機沒有理睬下士的問題，他輕聲問道：「你和德索亞神父艦長為何放走女孩？」

紀下士睜開雙眼，眨動著，似乎光線很刺眼，接著又閉上了。他沒有開口。

大法官朝助手點點頭。法雷爾神父伸出手，停在控制台觸顯的幾個圖標上，但沒有按下去。

「再問一遍。」大法官說道，「你和德索亞為何放任女孩和他的同謀從神林逃脫？你們為誰工作？你們有什麼動機？」

紀下士仰面躺著，雙拳緊握，雙眼緊閉。他沒有回答。

大法官朝左側微微扭了扭腦袋，法雷爾神父伸出兩指，朝控制台上的一個圖標按去。這些圖標非常抽像，對於未經訓練的人來說，它們就像是象形文字，但法雷爾對它們諳熟於胸。他選中的那個圖標，翻譯過來，意思就是「碾碎睪丸」。

蓋尼式床上，紀下士大抽一口氣，張開嘴，想要大叫，但神經抑製器已經將這一反應阻閉。矮個男子嘴巴大張，法雷爾神父似乎聽見了肌肉和筋腱伸展的聲音。

大法官點點頭，法雷爾將手指從圖標的啟動區移開了。紀下士躺在蓋尼式床上，整個身體不住地痙攣，腹部的肌肉繃得緊緊的，上下起伏。

「這些疼痛是虛擬的，紀下士，」大法官低聲細語道，「是一種神經幻象。你的身體不會留下疼痛的記號。」

石板上，紀下士咬緊牙關，想要抬頭看看自己的身體，但粘扣帶將他的腦袋緊緊綁在原處。

「但也許，下一次就不會了，」樞機繼續道，「也許這次，我們會採取不太優雅的古老方法。」他朝蓋尼式床走近一步，讓那男子看到自己的臉，「再問一次……你和德索亞神父艦長為何放跑女孩？你為何襲擊拉達曼斯・尼彌斯？她可是你的同機船員。」

紀下士張開嘴，露出後槽牙。「日……日……日你祖宗。」他咬著牙罵道，抵禦著席捲全身的一波波痙攣。

「好吧。」大法官說道，他朝法雷爾神父點點頭。

法雷爾這次選的圖標，翻譯過來的意思是「右眼後接上高壓電線」。

紀下士張開嘴，無聲狂嘯。

「再問你一遍，」大法官輕聲說道，「快回答我。」

「恕我冒昧，大人，」法雷爾神父朝通信志看了看，「密會彌撒還剩四十五分鐘就要舉行了。」

大法官伸出手指一揚。「我們有時間，馬丁。有的是時間。」他抓住紀下士的上臂，「下士，說出真相，你就可以好好洗個澡，穿好衣服，無罪釋放。你背叛了你的教會、你的主，也因此犯下了罪行，但是教會的精髓在於它有一顆寬恕之心。只要解釋一下，你為何要背叛，那麼就可免去一切罪責。」

紀下士受著電擊，全身肌肉痙攣，令人驚訝的是，他竟然朗聲大笑。「日你祖宗，」他說，「你們給我用了吐真藥劑，已經讓我說出了一切。你知道我為什麼要殺那個女魔頭，為什麼要放那個孩子走，你也絕不會放我出去的。日你祖宗。」

大法官聳聳肩，朝後退了一步。他望了望自己的金色通信志，輕聲說道：「我們有時間。有的是時間。」他朝法雷爾神父點點頭。

虛擬疼痛控制台上的這個圖標，看上去像是個雙括號，意思是「滾燙的闊劍插進食道」。法雷爾神父優雅地伸出兩指，啟動了它。

費德裡克・德索亞神父艦長在佩森上重生後，在基督聖心軍的梵蒂岡宅邸中度過了兩周時間，他實際上是被軟禁在了那兒。宅邸很舒服，很安靜。有個重生醫療神父照顧著他的衣食起居，這是個胖胖的人兒，矮矮的，他是巴喬神父，一如既往地和藹、熱切。但德索亞恨透了這個地方，恨透了這個神父。

沒有人告訴德索亞神父艦長，他是否可以離開聖心軍宅邸，但德索亞明白，他必須留在此地，直到宣召送達。甦醒後過了一星期，他恢復了力氣，適應了環境，便被宣召前往聖神艦隊總部，在那兒，他會見了吳瑪姬元帥以及她的指揮官馬盧欣元帥。

會見期間，德索亞神父艦長始終保持著謹慎，未有過多行為，敬禮後，便稍息站立，洗耳恭聽。馬盧欣元帥做了一番解釋，說他們檢閱了四年前德索亞神父艦長的軍事審判文檔，發現這起案件的訴訟程序有不少不當之處，前後矛盾。經過進一步審閱，決定撤銷原審判決，並立即恢復德索亞神父在聖神艦隊中的艦長職務。現正準備為他安排一艘艦船，行使戰鬥任務。

「你以前那艘『巴爾薩澤』號火炬艦船已經停用了一年，」馬盧欣元帥說道，「它將會得到全面的改裝，提升至大天使護衛艦的標準。你的繼任斯通聖母艦長，身為它的艦長，非常出類拔萃。」

「是的，長官，」德索亞說，「斯通是名優秀的副官。我確信，她會是名優秀的指揮官。」

馬盧欣元帥心不在焉地點點頭，翻閱著筆記本的上等紙頁。「是啊，是啊，」他說，「非常優秀，事實上，我們已經推薦她擔任一艘新型行星級大天使艦船的艦長。神父艦長，在我們心中，也有一艘大天使艦船，為你準備著。」

德索亞眨眨眼，試圖壓制內心的反應：「『拉斐爾』號，長官？」

元帥抬起頭，那張滿是皺紋的黝黑臉龐上，現出了一絲微笑：「對，『拉斐爾』號，但並非你以前駕駛的那一艘。那個原始型號已經不再擔任信使任務，我們也改了它的名字。這艘新型『拉斐爾』號大天使……啊，神父艦長，你有沒有聽說過行星級的大天使艦船？」

「不，長官。沒有。」但是，在那個沙漠星球上的小鎮上有家酒館，鋁土礦工喝酒時常常高談闊論，他曾聽到過一些傳言。

「你已經落後了四個標準年。」元帥嘀咕道，搖搖頭，他的一頭白髮服服帖帖地梳在腦後，「吳元帥，讓費德裡克的知識面與時代同步一下。」

吳瑪姬點點頭。房間內的一面牆上安著一台標準戰術控制台，她碰了碰上面的觸顯，於是，一架星艦的全息影像出現在她和德索亞之間，神父艦長一眼就可以看出，這艘船比他那艘陳舊的「拉斐爾」號龐大、光滑、精美，也更加致命。

「陛下令聖神的每一顆工業星球製造一艘行星級大天使巡洋艦，或者，至少為製造飛船出資。」吳元帥說道，聽口吻像是在做簡報。「過去四年間，已經建成二十一艘，並且全部開始服役。還有六十艘即將完工。」全息像開始旋轉，慢慢放大，最後停在了主甲板的剖面圖上。看這樣子，似乎有一把激光切槍將其切成了兩半。

「如你所見，」吳艦長繼續道，「生活區，指揮甲板，C3戰術中心，面積都比原先的『拉斐爾』號大……甚至勝過你以前駕駛的那艘火炬艦船。它所配備的驅動器，既有超光速瞬移基甸驅動器——其技術還處於機密狀態，也有星系內聚變引擎，設備尺寸都減少了三分之一，而功率卻得到了提升，也更易維護。新型『拉斐爾』號載有三艘大氣登陸飛船，一艘高速偵察機。艦上配有自動重生龕，可為二十八名船員及多達二十二名海兵或乘客使用。」

「它的防禦性能呢？」德索亞神父艦長問，他依舊稍息站立著，雙手剪在身後。

「十級密蔽能量場，」吳艦長做出爽快的答覆，「最新的隱形技術。歐米伽級的電子對抗和干擾性能，同時還配有各種普通防禦措施，如近戰超動武器防禦，抗能防禦等。」

「攻擊力呢？」德索亞問。從飛船的全息像上，德索亞可以看見一個個開口和陣列，他能辨認出這些攻擊性武器，但他想要親耳聽見。

馬盧欣元帥回答了他，口氣中滿是驕傲，似乎在炫耀自己新出生的孫子：「那個整整六米長的，是帶電粒子炮，但能量來自超光驅動內核，而不是聚變引擎。只要目標在一天文單位內，就能把它轟成渣。它還配有新型霍金超動導彈，是超微型的，同你過去的『巴爾薩澤』號上的相比，質量和尺寸都減小了一半。另有等離子刺針，彈頭的當量幾乎是五年前的兩倍。還有死光……」

德索亞神父艦長極力控制內心的強烈反應。在聖神艦隊中，死光是嚴禁使用的武器。

馬盧欣看到德索亞臉上的表情，似乎看穿了他的所思所想。「費德裡克，時代變了。這次的戰爭是為了掃清一切。驅逐者在黑暗中像果蠅一般繁衍生長，如果我們不阻止他們，一兩年內，他們就會把炮火轟向佩森。」

德索亞神父艦長點點頭。「長官，我可不可以問一下，出資建造這艘新型『拉斐爾』號的，是哪一顆星球？」

馬盧欣微微一笑，伸手朝全息像一揮。倍率放大，船體似乎在朝德索亞疾馳而來，影像穿過船體，朝戰術艦橋逼近，移向戰術中心顯像井的邊緣，直至神父艦長看到一塊小型銅製銘板，上面刻著名字-「拉斐爾」號王艦。在名字之下有一行小字：天國之門出資建造，為守護全人類而戰。

「你為何要笑，神父艦長？」馬盧欣元帥問道。

「啊，長官，這是因為……啊，我去過天國之門這個星球，當然，那是在四個多標準年前，但當時在這顆星球上，除了十幾個採礦的人以及軌道上的聖神衛戍地，其餘地方空無一人。自從三百年前驅逐者入侵以來，這顆星球根本就沒有人居住，長官。我無法想像，一個這樣的星球可以出資建造一艘大天使艦船。在我看來，只有像復興之矢這樣的星球，才有財力建造這樣一艘大天使，而且，那得花去整整一個星球的GNP。」

馬盧欣還是堅定地笑著：「千真萬確，神父艦長。天國之門就是個地獄裡的臭水坑，那兒全是有毒的大氣、酸雨、一望無垠的爛泥地、硫沼，自驅逐者攻擊以來，它再沒恢復過元氣。但是陛下認為，聖神對那顆星球的管理權，如果轉到私人企業，也許更為妥當。這顆星球仍舊擁有一筆很大的財富，含有大量重金屬和化學品。所以，我們把它賣了。」

這一次，德索亞終於眨了眨眼。「把它賣了？長官，賣了一整個星球？」

馬盧欣直率地呵呵一笑，吳瑪姬開口道：「賣給了主業會[6]，神父艦長。」

德索亞沒有開口，他也一臉茫然。

「主業會以前是個次要的宗教組織，」吳瑪姬說道，「它……啊……我想……有一千兩百年的歷史了吧，成立於一九二Ｏ年。過去幾年裡，這個組織不僅成為了聖座的重要聯盟，也是聖神商團強有力的勁敵。」

「啊，是這樣。」德索亞神父艦長說道。商團將整個星球買下，這件事情他很容易就能想像出來，但是他卻無法想像，在自己兩耳不聞聖神事的幾年時間裡，商團竟然讓它的勁敵獲得了如此大的權力。但這無關緊要，他轉身看著馬盧欣元帥。「我還有最後一個問題，長官。」

元帥看了看通信志上的時間顯示，簡練地點點頭。

「我已經四年沒有在聖神艦隊服役，」德索亞輕聲說道，「這四年裡，我沒有穿過軍裝，也沒有得到最新的技術消息。我在一個遙遠的星球上當神父，那個世界遠離主流社會，可以說，我就像是在冰凍沉眠中度過了這四年。那麼，長官，我有何德何能，可以指揮這樣一艘新型的大天使級星艦呢？」

馬盧欣皺了皺眉：「我們會讓你獲得全部信息的，神父艦長，聖神艦隊對你有信心。還是說，你想拒絕這次任命？」

德索亞神父艦長遲疑了一秒鐘。「不，長官，」他說，「我感謝大人您和聖神艦隊對我的信任。我會盡力而為。」德索亞受過兩次訓練，知道必須遵守紀律，一次是作為神父和耶穌會士，另一次是作為陛下艦隊中的軍官。

馬盧欣板起的臉龐展出笑顏：「是的，費德裡克，你當然會。很高興你能回來。我們會為你準備一艘飛船，在這段時間裡，希望你能在聖心軍宅邸中再住上幾天。但願這個安排合你的心意。」

見鬼，德索亞心中想道，還得再和那些該死的聖心軍待在一起，就像是在坐牢。他說道：「當然，長官。那地方很舒服。」

馬盧欣又看了看通信志。顯然，此次接見到此結束。「神父艦長，在此次任命正式生效前，你還有什麼請求嗎？」

德索亞又遲疑了片刻。他明白，提出請求實乃不當之舉，但他還是開口說道：「是的，長官，我有一個請求。在以前那艘『拉斐爾』號上，我有三名部下，是從海伯利安上招募的瑞士衛兵……持槍兵芮提戈，嗯，他已經死了……但格列高裡亞斯中士和紀下士從頭到尾跟在我身邊，我想……」

馬盧欣不耐煩地點點頭。「你想讓他們去新『拉斐爾』號上，繼續擔任你的部下。這請求聽上去很合理。我以前有個廚子，一直帶在身邊，跟著我從一艘船到另一艘船……在第二次煤袋戰役期間，這個可憐的人被殺死了。啊，我並不清楚這些人的情況……」元帥看了看吳瑪姬。

「很巧，」吳元帥說道，「在查看你的復職文件時，我無意中看到他們的檔案。神父艦長，格列高裡亞斯中士現在正在星環地帶服役，我確信，我們能把他調到你那兒。至於紀下士，恐怕……」

德索亞的腹部肌肉頓時抽緊了。紀下士和他親身經歷了神林的事件，當時，格列高裡亞斯沒有成功重生，還在重生龕中。他最後一次看到這位活潑好動的矮小中士，是在回到佩森後，當時軍警將他倆逮捕，帶入各自的牢房。德索亞曾握著這位下士的手，向他保證，有朝一日會重新相見。

「恐怕，紀下士已經在兩個標準年前死了，」吳瑪姬把後半句話講完，「在人馬座突出部戰線，死於一次驅逐者攻擊。據我所知，他獲得了聖米凱爾銀星獎章……當然，是死後追認的。」

德索亞簡潔地點點頭。「多謝。」他說道。

馬盧欣展現出如父親般的政客笑容，從桌對面，向德索亞伸出雙手：「費德裡克，祝你好運。用『拉斐爾』號，讓他們下地獄去吧。」

聖神商團的總部，準確說來，不是在佩森，而是位於落後星球軌道六十度的特洛伊點L5[7]上。那是一個中空的圓環，一個碳-碳材質的「油炸面圈」，壁厚兩百七十米，寬一公里，整個圓環直徑二十六公里，在其內部架滿了密密麻麻的干船塢、通信天線、進料台，就像織了一張蜘蛛網。在這個巨型的商團圓環和梵蒂岡星球之間，飄浮著聖神艦隊半數的軌道火力。磯崎健三曾經計算過，如果從商團圓環向佩森發動突然襲擊，那麼，發射出的武裝火力，將在十二點零六納秒之內被摧毀至無形。

磯崎健三的辦公室坐落在一個透明玻璃泡中，而玻璃泡則蹲立在一根晶須碳材質的花莖上，花莖有四百米高，矗立在圓環的外緣。玻璃泡外壁彎曲，只要待在裡面的首席執行官一時興起，就可以改變其透明狀態。在今日，這個玻璃泡只有一處區域處於偏振狀態，以反射佩森那顆黃日的耀眼光芒，除此之外，其他地方都設置成透明狀態。此刻，太空看上去漆黑一片，但隨著圓環慢慢旋轉，這個玻璃泡將會進入環狀物的陰影下，磯崎健三隻需抬頭一望，就能馬上看見滿天的星辰，似乎一塊沉重的黑幕被拉去，顯現出成千上萬的璀璨燭火。或者，是敵人的無數營火，磯崎健三想道。在這個工作日，黑暗第二十次降臨了。

現在，磯崎健三辦公室的四壁已經完全變得透明，這個卵狀空間似乎成了一個鋪著地毯的平台，獨自屹立在浩瀚的太空中，上面放著現代化桌椅、光線柔和的電燈，抬頭望去是一顆顆星辰，還有一條細長的銀河，照亮了辦公室的整個空間。但是，商團首席執行官之所以抬頭仰望，並不是因為這熟悉的壯觀景象，而是因為星野中的三條聚變尾焰，那是正在進站的三艘貨船噴射出的，看上去像是天文全息像上的三條污痕。通過聚變尾焰，可以估算出它們與此地的距離以及德爾塔五號驅動器的狀態，磯崎健三的這項本領已經練得爐火純青，一瞥眼，他就能知道，貨船進塢還有多長時間……他甚至能夠知道這些船的名字。「抹大哈・惹事」號剛剛掠過波江五的一顆氣體巨星，在那兒重新獲得了燃料補給，那條尾焰現在燒得尤為紅火。「艾瑪・永恆」號皇艦的艦長如往常一樣，裝載著來自飛馬座51號的核反應金屬，朝圓環趕來，入塢的時候，減速度比商團的推薦數值還要高上百分之十五。最後，最小的那條痕跡只可能是「宗座施賑所」號皇艦，它剛剛從復興星系的超光躍遷點傳送而來，正在極力減速。抬眼一望，磯崎健三便獲悉了這一切，就如同他清楚地瞭解佩森星系這部分天空中的三百多個最佳躍遷點在哪裡。

一個升降管道從地板上升起，變成了透明的圓柱，星光將裡面的乘客照亮。磯崎健三知道，這個圓柱只有在外面看才是透明的，站在裡面的人，只會看到一面鏡子，他們看不到首席執行官的辦公室，只能盯著自己的鏡中影像，直到磯崎健三將門開啟。

管道中，僅僅站著一人：安娜・佩裡・考格納尼。磯崎健三點點頭，於是，他的私人人工智能將管道入口旋轉開啟，考格納尼穿過地毯，朝他走來，一路上，這位執行官同事兼門生甚至沒有抬眼望望移動的星野。「午安，健三君。」

「午安，安娜。」他朝那把最愜意的椅子揮揮手，示意她就座，但考格納尼搖搖頭，仍舊站著。這名女子從不在磯崎健三的辦公室中就座，而磯崎健三也從不停止這一嘗試。

「密會彌撒快要結束了。」考格納尼說。

磯崎健三點點頭。就在此時，他辦公室的人工智能將玻璃泡的牆壁變暗，在上面投出梵蒂岡的密光直播影像。

今日清晨，聖彼得大教堂中五光十色——紅的，紫的，黑的，白的。即將被關入秘密議室中的八十三名樞機俯首，祈禱，屈身，跪地，起身，繼而吟唱。這群選舉人，理論上也是教宗的潛在候選人，在他們身後，是幾百名主教、大主教、執事、教廷成員、聖神軍事官員、聖神民事管理員、聖神行星總督，以及教皇駕崩時碰巧在佩森上、或是相離只有三星期時間債的高級官員，其次是來自道明會、耶穌會、本篤會、聖心軍、馬麗亞派、撒肋爵會的代表，以及一名來自聖芳濟會的代表，這個修道團如今已經門庭冷落。後排是一些「尊貴的來賓」——來自聖神商團、主業會、宗教事務機構（又名梵蒂岡銀行）的代表，來自梵蒂岡各附屬管區、聖父福利會、聖座資產管理會，以及財政樞機院的代表。後排另有一些尊貴的賓客，分別來自宗座科學院、正義與和平星際宗座委員會，以及各類宗座學院，諸如宗座神職學院，還有其他利於管理聖神遼闊疆域的准神學組織。最後，可以看到一些顏色極為鮮亮的制服，分別隸屬於海爾維希亞軍[8]——瑞士衛兵及教廷護衛隊的隊長（由尤利烏斯教皇重新組建），還有迄今為止一直神龍見首不見尾的貴族衛隊，如今，衛隊隊長終於現出其真面目，他是一名蒼白的黑髮男子，穿著緊致的紅色制服。

磯崎健三和考格納尼以行家的眼光，注視著這一盛會。兩人都接到了出席彌撒的邀請，但近百年來，聖神商團的首席執行官一直沿襲著一個傳統：每逢教會舉行大型儀式，都缺席不去，而派駐梵蒂岡的官方代表前往。兩人望著奎農樞機口頌聖靈彌撒，財政樞機出任虛權主席；最後，兩人的目光定在了盧杜薩美樞機、穆斯塔法樞機以及前排六七個政治掮客的身上。

最後的祝禱過後，彌撒結束了，參與選舉的樞機們莊嚴地列隊進入西斯廷教堂，現在，全息攝影機的鏡頭前空無一人，那扇門被關閉，通向密會的入口被封住，在裡面閂上門閂，在外面掛上鎖鏈，瑞士衛兵的衛隊長和宗座王室的長官正式宣佈封閉密會現場。梵蒂岡新聞報道隨即切換到解說和推測上，而畫面依舊定格在緊閉的大門上。

「夠了。」磯崎健三說道，於是，實時播送畫面閃了閃，暗去了，玻璃泡重新回到透明狀態，頭頂是黑色的天空，陽光湧入屋內。

安娜・佩裡・考格納尼微微一笑。「選舉很快就會有結果。」

磯崎健三已經坐回到椅子上，他雙手合攏豎起手指，輕叩下唇。「安娜，」他說，「你覺得我們——作為商團首席官員的我們——真得擁有什麼力量麼？」

考格納尼一向波瀾不驚的臉上也露出了驚訝的神情。她說：「健三君，我的部門在上一財政年度盈利三百六十億馬克。」

磯崎健三仍舊豎著手指。「考格納尼，」他說，「可否請您脫去外套和襯衣？」

他的門生沒有眨眼。在兩人共事——事實上，是作為屬下和上司——的二十八個標準年中，磯崎健三從未做過、說過或表示過什麼可以理解成性行為的暗示。但她僅猶豫了一秒，便解開外套脫下，放在那張她從未坐過的椅子上，接著又解開襯衣，疊起放在外套上。

磯崎健三站起身，繞過書桌，站在離她一米遠的地方。「還有內衣，」他說道，同時脫下自己的外套，解開古式襯衣的扣子，露出赤裸的胸膛，上面光溜溜的，膚色健康，肌肉強健。

考格納尼脫下內衣，露出形狀完美的小小雙乳和粉紅色的乳頭。

磯崎健三抬起一隻手，似乎想要撫摸她，但只是指了一指，接著收回手，又指指自己的胸脯，撫摸著上面的十字形，那東西從胸骨一直延伸到肚臍上方。「這，」他說，「才是真正的力量來源。」他轉過身，開始穿衣。安娜・佩裡・考格納尼抱著雙肩，過了一會兒也開始穿衣。

兩人重新穿戴好後，磯崎健三坐回到書桌後，又指了指那把椅子。出乎他的意料，這回，安娜・佩裡・考格納尼坐了上去。

「你是說，」考格納尼開口道，「如果真的選出了一位新教皇，而我們和他結盟，成為他不可或缺的手下，不管我們做得多麼成功，教會始終掌握著一個終極優勢——重生。」

「不盡如此，」磯崎健三說，他又合攏雙手豎起十指，彷彿剛才的小插曲根本就沒有發生過，「我的意思是，控制了十字形的勢力，就相當於控制了整個人類宇宙。」

「教會……」考格納尼甫一開口，便馬上停住了，「當然，十字形只是組成力量等式的一部分。是技術內核將這重生的秘訣提供給教會，但他們和教會結盟已有兩百八十年……」

「為他們自己的目的，」磯崎健三輕聲說，「安娜，他們有什麼目的？」

辦公室轉入黑夜之中，星辰突然出現，考格納尼仰起頭，望著銀河，花了幾分鐘思索著。「沒人知道，」最後她回答，「歐姆定律。」

磯崎健三笑了：「很好，沿著阻力最小的路前進，不會把我們帶向教會，而是內核。」

「但阿爾貝都顧問只和陛下或盧杜薩美相見。」

「我們並不知曉全部內情。」磯崎健三補充道。「進入人類宇宙要怎麼做，這完全取決於內核自己。」

考格納尼點點頭。她明白了其中的暗示：商團正在開發一種內核級別的人工智能，這是違法的，但它將會找到數據位面的大道，沿著它，來到內核的藏身地。三百多年來，教會和聖神執行著一條根本戒律——嚴禁製造等同或超越人類的思想機器。聖神使用的「AI」，更合適的說法是「萬用工具」，而不是「人工智能」[9]，對於後者來說，差不多在一千年前，曾進化到脫離了人類的掌控。而這些萬用工具只是一些低智商的思想機器，就像是磯崎健三辦公室內的人工智能，或是德索亞以前那艘「拉斐爾」號飛船上的白癡電腦。但過去十幾年裡，聖神商團的秘密研究部門已經重新製造出了一種自主人工智能，等同甚至超越了霸主時代普遍使用的品種。這一工程的風險和收益幾乎難以估量——如果成功，將會得到聖神貿易的全部控制權，聖神艦隊和聖神商團原先的勢均力敵局面也會被打破，但是如果被教會發現，他們就會被逐出教會，在宗教法庭的地牢中受盡折磨，最後被處以極刑。現在，前路逐漸展現出來了。

安娜・佩裡・考格納尼站起身。「我的上帝，」她輕聲說，「那將是終極的迂迴戰術。」

磯崎健三點點頭，又笑逐顏開：「安娜，你知道你說的這個詞源自何處麼？」

「迂迴戰術？不知道……我猜，是某種運動。」

「那是一個非常古老的運動，可以用來替代戰爭，名叫橄欖球。」磯崎健三說。

考格納尼知道，這聽上去風馬牛不相及的事，實際上事關重大。遲早，她的主人會向她解釋其中的重要之處。她等待著。

「教會擁有內核想要……需要的東西，」磯崎健三說，「他們馴服十字形，這是交易的一部分。而教會必須以同樣價值的東西作為交換。」

考格納尼思索著，和數萬億人類的不朽具有同樣的價值？她開口道：「我一直覺得，兩百多年前，當雷納・霍伊特和盧杜薩美聯繫上殘存內核勢力的時候，教會的交換砝碼，是為技術內核在人類空間中重建隱秘的棲身之地。」

磯崎健三張開雙手。「為了什麼結果？對內核來說，能得到什麼好處？」

「從前，內核是霸主不可或缺的一部分，」她說，「它們管理世界網、超光儀，當人們穿過遠距傳輸器的時候，它們便利用數萬億人類大腦中的無數神經元作為某種神經網絡，組成終極智能計劃的一部分。」

「啊，對，」她的導師說道，「但現在已經沒有遠距傳輸器了，如果他們還在利用人類……用的是什麼方法？在什麼地方？」

安娜・佩裡・考格納尼不經意地伸手摸了摸胸脯。

磯崎健三笑了：「令人冒火，對不對？就像有個字卡在了喉嚨裡，可就是想不出那是什麼。缺了一塊拼板的拼圖。但缺的那一塊，剛剛被找到了。」

考格納尼揚揚眉頭：「那個女孩？」

「她重新回到了聖神的空間，」老邁的執行官說道，「我們安插在盧杜薩美身邊的密探向我們證實，是內核透露了這一消息。事情是在陛下駕崩後發生的……只有國務秘書、宗教大法官和聖神艦隊的首腦知道這個消息。」

「她在哪兒？」

磯崎健三搖搖頭：「如果內核知道，他們也沒把這個秘密透漏給教會或其他人類機構。但因為這個消息，聖神艦隊召回了那名艦長——德索亞。」

「內核做出過預言，說此人將會直接影響女孩的抓捕。」考格納尼說道，嘴角微微露出一絲笑意。

「那又怎樣？」磯崎健三問道，他很為這位門生自豪。

「歐姆定律。」考格納尼回答。

「沒錯。」

女人站起身，又一次下意識地碰了碰自己的胸脯：「如果我們先一步找到女孩，就能佔得先機，開啟和內核的會談。所用方法，便是我們即將上線的新技術。」有不少首席執行官知道秘密人工智能工程的存在，雖然他們的辦公室擁有嚴密的防竊聽措施，但沒人敢大聲說出這個詞。

「如果我們能把女孩抓到手，獲取這個談判的籌碼，」考格納尼繼續道，「我們就佔得了先機，在內核為人類安排的計劃中，我們可以擠掉教會的位置。」

「如果我們能發現，內核從教會那兒得到了什麼東西，作為掌控十字形的回報，」磯崎健三喃喃道，「我們就能提供同樣的東西，甚至勝過教會的東西。」

考格納尼心不在焉地點點頭。她正在領會，這一切跟她這個主業會首席執行官的目標和成就有什麼關係。各方各面都有關係，她馬上明白了。「當前，我們必須先一步找到這個孩子……聖神艦隊肯定已經利用了一切資源，那是從未向梵蒂岡表露過的資源。」

「反之亦然。」磯崎健三說，這種競賽讓他感到樂趣十足。

「我們也必須這麼做，」考格納尼說，同時轉身朝升降管道走去，「利用一切資源。」她朝自己的導師笑了笑。「健三君，這是場終極的三方零和遊戲，對不對？」

「正是，」磯崎健三回答，「勝者將得到一切——超越人類想像的力量、不朽和財富。而敗者，則是毀滅、真死、世世代代的奴隸生涯。」他豎起一根手指，「但不是三方，安娜，是六方。」

考格納尼在入口前停下腳步。「我能想到第四方，」她說，「內核，他們也有自己的需要，也想第一個抓到孩子。可……」

磯崎健三垂下手。「我們必須假設，在這場遊戲中，這個女孩有她自己的目的，對不對？另外，不管是誰，或是什麼東西，把她帶到了遊戲中，讓她成為一枚棋子……啊，這些幕後人物，可稱得上是咱們這場遊戲的第六名玩家。」

「這幕後黑手也可能是五方中的一方。」考格納尼微笑著說。跟磯崎健三一樣，她也在享受這場賭注極大的遊戲。

磯崎健三點點頭，轉過椅子，注視著商團圓環那根彎曲的帶子上，太陽又一次開始升起。升降管道的入口關閉，安娜・佩裡・考格納尼離去時，他沒有轉身看一下。

祭壇上方，耶穌基督現出一副嚴厲冷酷的表情，將人類分成善惡兩個陣營——一方受獎賞，一方遭詛咒。沒有第三個陣營。

西斯廷教堂內，盧杜薩美坐在裝有罩蓋的位席中，望著米開朗基羅的壁畫：《最後的審判》。一直以來，盧杜薩美都覺得這位基督是個專橫霸道、毫無慈悲的人物，也許，讓他俯瞰這新教宗選舉的場面，倒還算是貼切。

現在，這個小小的禮拜堂已經十分擁擠，八十三個裝有罩蓋的席位中，分別坐進了八十三名親身出席的樞機。還有一小塊空地，可以容納三十七名不便到場的樞機的全息像——每一個都將坐在裝有罩蓋的席位中。

這是樞機們被「關」在梵蒂岡宮的第一個早晨。盧杜薩美睡得很香，吃得很好——臥房是他梵蒂岡辦公室中的一間小屋，膳食是梵蒂岡招待所的修女烹飪的簡易餐飯：簡單的食物，廉價的白葡萄酒，不過用餐地點是在壯麗的波吉亞寓所。現在，所有人都在西斯廷教堂中聚齊，座席擺好，罩蓋立了起來。盧杜薩美知道，教皇選舉大會的壯觀景像已經有好幾個世紀不曾有過——他想，那要追溯到大流亡前，大概是公元十九或二十世紀，當時樞機的數量非常多，以至於小教堂難以容納全部座席。到了遠距傳輸器隕落時，教會已經衰弱到非常渺小的地步，總共只有四十幾名樞機，很容易就能全部坐進去。雖然聖神慢慢擴張，但尤利烏斯教皇一直將樞機的數量保持著較小的等級，從沒超多一百二十名。由於有差不多四十名樞機無法親自前來參加選舉，所以，西斯廷教堂還是可以將永久居住在佩森上的樞機全部容納進去的。

重大時刻來臨了。教堂內的所有樞機選舉人同時起立。在審查員桌子和祭壇旁邊上的空地上，三十七名沒有到場的樞機選舉者的全息像忽閃而現。由於那片空地地方很小，所以全息像也很小，只有人形玩偶那麼大，他們坐在玩偶狀的木製座席中，全都飄浮在半空，就像是已逝選舉者的鬼魂。一如往常，盧杜薩美笑了，這些缺席選舉者的小樣子真是太合適不過了。

過去幾次，尤利烏斯教皇都是通過歡呼選舉而當選的。現在，三名擔任審查員的樞機中的一位舉起一隻手：雖然聖靈即將附上這些男女的身體，但是尚需一些協調工作。當審查員放下手的時候，按理說，八十三名樞機和三十七個全息像將會異口同聲喊出聲。

「選舉雷納・霍伊特神父！」盧杜薩美樞機喊道，他望見穆斯塔法樞機坐在裝有罩蓋的席位中，也喊出了同樣的話語。

祭壇前的審查員停頓了片刻。歡呼聲響亮清晰，但是，顯然還沒達到異口同聲的效果。這一局面從未出現過，二百七十年來的歷次歡呼都是即刻喊出的。

盧杜薩美小心翼翼地屏住笑容，他沒向四周看。他清楚，到底是哪位新任樞機沒有喊出尤利烏斯教皇的名字。他也知道，賄賂這些人，一共花去了多少金錢。他非常明白，他們冒的風險是何等巨大，如果被拆穿，幾乎肯定會為此受苦。盧杜薩美知道一切，因為組織此次賄賂的，也有他的一份。

三名審查員互相商談了片刻，接著，其中一人——也就是那位下令呼喊選舉開始的人——開口說道：「進入投票程序。」

下發選票的過程中，樞機們都興奮地交談起來。在這些教會鉅子的整個生涯中，還從未經歷過投票的選舉方式。那些缺席的樞機選舉人的全息像馬上被人遺忘了，雖然有幾名事先準備好了用以投票的互動芯片，但大多數都沒操這份心。

司儀在座席間來回走動，分發選票——每名樞機選舉人都有三張。審查員也在密密麻麻的座席間走動，確定樞機們都有寫字的筆。一切準備就緒後，審查員中那名執事樞機再一次舉起了手，這一次，是表示投票開始。

盧杜薩美看了看選票卡。在其左上方，印著——「吾人謹此宣告新主，心儀人選：」——下方有一片空白，可以寫上名字。西蒙・奧古斯蒂諾・盧杜薩美寫上了「雷納・霍伊特」，然後將卡片對折，高高舉起，讓眾人看見。沒過一分鐘，八十三名樞機全都舉起了卡片，互動全息像中也有六七人高舉著。

審查員開始以級別高低叫號，令樞機上前投出神聖的選票。盧杜薩美是第一個，他走出座席，走到審查員的桌子旁。桌子邊上就是祭壇，在其上方，壁畫中面目可憎的基督凝視著這一切。盧杜薩美屈下身，跪拜在祭壇邊，低頭做了番默禱，起身後，他大聲喊道：「我主在上，請您慧眼明鑒，卑職盧杜薩美，絕無二心，在此投下神聖的一票，選出我心目中的不二人選。」盧杜薩美莊嚴地舉起對折起來的卡片，放在投票箱上的鍍銀器皿中。接著，他拿起銀器，將選票倒進投票箱。執事樞機點點頭，盧杜薩美朝祭壇鞠了個躬，便走回自己的座席。

第二位是宗教大法官穆斯塔法樞機，他威嚴地走到祭壇旁，投下了他的那一票。

等所有人全都投好票，開始計票時，時間已經過去了一個多小時。第一名審查員拿起投票箱搖了搖，打亂選票的次序。第二名審查員開始計算有效票數——其中包括從互動全息像抄寫下的六票——將它們放進另一個投票箱。得出的票數和選舉大會上的樞機人數一致。於是，審查程序繼續。

第一名審查員拿起一張選票，打開，記下上面的名字，接著將卡片傳給第二名審查員，後者做了個記錄，繼而傳給第三名，也是最後一名審查員。此人是奎農樞機，他先是大聲喊出選票上的名字，然後也做了下記錄。

審查員曾在每個座席上都放了書寫器，現在，在聽到讀票後，每個樞機都會在上面草草寫下名字。選舉大會結束後，這些書寫器會被收集起來，銷毀其中的文檔，不讓投票的記錄遺留在這個世界上。

投票過程就這麼繼續著。對盧杜薩美來說，同其餘親身在場的樞機一樣，心裡只懸著一件心事：歡呼程序中那幾個持不同意見的樞機選舉人是不是真的寫下了其他人的名字。

在每張投票卡被宣讀後，最後那名審查員會將卡片刺在一根連有細線的針上，穿過上面的「人選」兩個字。所有的選票都讀完後，就把針抽出，將細線兩頭打上結。

獲勝候選人被引進教堂。此人站在祭壇前，身穿一件簡易的黑色法衣，看上去極為謙卑，有點不知所措。高階執事樞機站在他面前，說道：「經法定選舉，你被選舉為最高主教，你是否接受這一結果？」

「我接受。」那名神父回答。

此時，一張座席被移了出來，擺在這位神父身後。執事樞機舉起手，吟唱道：「既已接受法定選舉，在場之徒眾，在全能之主見證下，認你為羅馬天主教之大主教，合法之教皇，主教學院之領袖。願你得上帝之諄諄教導，如祂授予你全能之力量，掌管耶穌・基督之聖教。」

「阿門。」盧杜薩美樞機和道，他拉下繩索，垂下座席的罩蓋，八十三個實體座席和三十七個全息座席同時照做，現在，只有新教皇一人站在那兒。這位神父——如今已是教宗——坐進了掛著教皇罩蓋的座椅上。

「你選擇何名稱呼？」執事樞機問道。

「我選擇烏爾班十六世。」坐在王座上的神父說道。

從樞機的座席中傳來一陣嗡嗡的低語。執事樞機伸出手，和另兩名審查員引領神父離座。台下的耳語聲更響了。

穆斯塔法樞機從座席中探出身，湊到盧杜薩美身邊：「他肯定是指烏爾班二世。烏爾班十五世是個膽小鬼，生活在二十九世紀，只會哭鼻子，啥事不幹，一門心思就知道看偵探小說，給前女友寫情書。」

「烏爾班二世，」盧杜薩美沉思道，「沒錯，當然是他。」

幾分鐘後，審查員又領著神父回來了。現在，教皇已經穿上了一身白衣——一件帶有白帽的法衣，白色小瓜帽，胸口戴著十字架和白色的綬帶。新任教宗開始主持第一次賜福儀式，盧杜薩美俯身跪在教堂的岩石地板上，其餘樞機，不管是真人還是全息像，都同他一樣跪拜了下去。

事成之後，審查員和親身出席的樞機走到爐子前，將由黑色細線拴系的選票燒燬，同時在火上加了點白色化學品，以讓弗瑪塔看上去和白湮沒啥兩樣。

眾樞機從西斯廷教堂中魚貫而出，沿著通向聖彼得教堂的古老小徑和走道，慢慢前行，到了那兒，高階執事樞機單獨走上陽台，向等待著的教民宣佈新教宗的名字。

那天早上，有五十萬教眾擠在聖彼得廣場上，他們正等候選舉結果。人海之中，站著費德裡克・德索亞神父艦長。幾小時前，他實際上還被軟禁在聖心軍宅邸中，現在剛被釋放。在傍晚前，他必須到聖神艦隊太空港報到，然後乘穿梭機，到新的指揮崗位赴任。他跟在眾人的步履之後，穿行在梵蒂岡中，接著便被人流捲走，男人、女人、小孩，匯聚成一條奔騰的江流，攜著他朝廣場奔去。

突然，從煙囪中冒出一縷白煙，剎那間，人群爆發出狂烈的歡呼。聖彼得教堂的陽台下，本已人山人海，又有數以萬計的人繞過柱廊，經過雕像往前湧來，現在越發摩肩接踵。數百名瑞士衛兵擋著人群，不讓他們進入大教堂，進入秘密之地。

當高階執事出現並宣佈新教皇將被冠以「烏爾班十六世」的名號之時，人群發出一陣喘息。德索亞發現自己也在大喘粗氣，驚訝無比，震驚異常。每個人都以為新教皇會被稱作「尤利烏斯十五世」，完全沒想到新教皇竟然擁有了另外一個名字……啊，難以想像啊。

接著，新教宗走上了陽台，喘息聲馬上被歡呼聲替代，一波又一波，毫不停歇。

那是尤利烏斯教皇——熟悉的臉龐，高高的額頭，悲傷的雙眼。雷納・霍伊特神父，教會的救世主，他又一次當選了。教皇陛下舉起一隻手，做出熟悉的賜福祈禱的動作，等待教眾的歡呼聲平息下來，之後他將開始演講。但狂喜的人群歡呼個不停；五十萬人的口中發出響亮的吼聲，毫無停歇之意。

為什麼是烏爾班十六世？德索亞神父艦長思索著，很久以前，作為一名耶穌會士，他仔細地閱讀並研究過教會歷史。他在頭腦中細細思量了一番，快速翻尋關於烏爾班教皇的記憶……大多數都不值得記憶，或者更糟。為什麼……

「該死。」德索亞神父艦長大喊一聲，但聖彼得廣場上，無數信徒在持續不停地吼叫，這聲咒罵也早已丟失在了其中。「該死。」他又罵了一句。

沒等人群安靜下來，沒等新任的老教皇開始演講，沒等他解釋自己為什麼要選這個名字，沒等他將必須宣佈出的東西宣佈出來，神父艦長便明白了。領悟之後，他的心頓時涼了下來。

烏爾班二世在公元一Ｏ八八至一Ｏ九九年擔任教皇。德索亞想，應該是在一Ｏ九五年十一月，這位教皇在勒芒召集了一次宗教會議，在會上呼籲發動一場聖戰，抗擊近東的穆斯林教徒，以拯救拜占庭，從穆斯林的手中解放東方的天主聖地。他的這一演講引發了第一次十字軍東征……那是無數血腥戰役的起點。

人群終於安靜下來。教皇烏爾班十六世開始講話，熟悉但充滿新生力量的聲音降落在在場的五十萬信徒的頭顱之上，也進入了聆聽直播廣播的數十億教眾耳中。

在新教皇開口演講前，德索亞神父艦長就已經轉過了身。他推搡著往回走，擠過一個個靜立不動的人兒，試圖逃離聖彼得廣場那兀然變得幽閉恐怖的禁閉區域。

毫無用處。人群正全神貫注，歡樂無比，德索亞陷在了這群狂熱之徒中。從新教皇口中蹦出的那些詞語，同樣充滿了喜悅，熱情洋溢。德索亞神父艦長站在那兒，他無法逃離這一切，只能低下頭。人群開始高呼：「這是上帝的旨意。」這時，德索亞淚眼矇矓。

聖戰。光榮。對驅逐者問題的最後決議。超越想像的死亡，超越想像的毀滅。德索亞神父艦長緊緊閉上雙眼，但腦海中依舊跳動著一幅幅畫面：帶電粒子束在黑暗的太空中閃耀，整個星球熊熊燃燒，海洋變成蒸汽，大陸變成熔岩河，環軌森林濃煙滾滾，燒焦的屍體在零重力下翻滾，脆弱的翼狀生物被燒成灰燼……

億萬人高聲歡呼，而德索亞潸然淚下。

04

那次深夜的離別，是我經歷過的最折磨心靈的事。

軍人都很擅長在午夜行軍，我在海伯利安地方軍服役的時候，感覺似乎所有重要的軍事行動都是在凌晨時分展開的。所以，看到黎明前的黑暗，聞到深夜的氣息，我總會聯想到那種奇怪的感受，既恐懼又興奮，既擔心又期盼。那晚，伊妮婭向團隊宣佈消息後，她說我必須當晚就走，但我還是花了很長時間完成臨行的準備：裝好獨木舟，打點好裝備，決定哪些該留下，哪些該拿在身邊，拆掉我在營地的帳篷和工作區。所以，直到凌晨兩點，我們才乘上了登陸飛船，而抵達目的地的時候，幾乎已經快日出了。

說實話，我感覺自己像是被女孩先發制人的宣告牽著鼻子走。我們在塔列森的四年裡，許多人都會到伊妮婭跟前，請她給予指引和建議，但不包括我。當時我已經三十二歲，而她才十六歲。照顧她，看護她，那才是我的工作，而且——如果事關重大——我得告訴她該怎麼做，什麼時候做。我一點也不喜歡如此急轉直下的形勢變化。

我本以為，貝提克會和我們一起乘飛船走，一路送我到乘小舟離開的地方。但伊妮婭說機器人得留在營地，所以我又花了二十分鐘，在營地裡找到他，和他道別。

「伊妮婭說，有朝一日我們會重新相見。」藍皮膚的男子說道。「我也相信，我們會再見的，安迪密恩先生。」

「勞爾，」我說了無數遍了，「叫我勞爾。」

「好。」貝提克說道，臉上滑過一絲微笑，帶著拒不從命的意味。

「去他的。」我意味深長地說道，接著向他伸出手，與貝提克握了握手。我突然有股衝動，想要抱住這個同行旅友，但我知道，這樣做肯定會讓他不知所措。雖然機器人並非設計成拘謹屈從的奴隸，畢竟，他們是活生生的有機生物，而不是機器，但經由RNA培養及長期訓練，他們已經無望地成了刻板的工具。至少，我面前這位就是這樣。

接著，我和伊妮婭便離開了，我們登上登陸飛船，飛出停機棚，進入沙漠黑夜，靜悄悄地升空。我已經盡己所能，找到了大多數的團隊學徒和工人，和他們道了別，但時間已經很晚，人們都三三兩兩地各自待著在宿舍房間、帳篷和學徒小屋中。我真希望以後能和他們中的某些人再次相見，尤其是四年來一起工作的那些建築工人，但我真的沒有多少信心。

登陸飛船本可以直接載我們去目的地，只需伊妮婭敲入一串坐標，但我將控制器設置在半自動狀態，這樣一來，飛行過程中，我就能假裝忙著一些事情。從坐標看，我們得飛上一千五百公里。伊妮婭說過，我們的目的地是在密西西比河沿岸的某個地方。登陸飛船隻需飛行在次級軌道，最短只需十分鐘就能抵達，但由於能量和燃料的匱乏，所以我們得盡量節約著用，於是，飛船一張開機翼，伸展到最大尺度，我們就將速度保持在亞音速，高度維持在舒適的一萬米，在著陸前不再進行任何形變操作。登陸飛船的人工智能核心中，棲息著領事飛船的人格，是我在很久以前從通信志中傳上去的，現在，我們便命令他保持沉默，除非碰到什麼非常重要的事情要講。接下來，我和伊妮婭躺了下來，在周圍儀器發出的紅光的包裹下，一面聊天，一面望著身下的黑色大陸慢慢移動。

「丫頭，」我說，「為什麼要這麼急著走？」

伊妮婭撇了撇手，這動作做得很誇張，五年前我就見過。「我們得開始行動了，這很重要。」她的聲音很輕，幾乎有點死氣沉沉，那股推動團隊發展的活力和意志力都枯竭了。也許，只有我一個人認得出她這語氣，她聽上去像是要哭了。

「這事真的重要到，」我說，「非得在大半夜……」

伊妮婭搖搖頭，朝黑漆漆的擋風玻璃外看了片刻。我意識到，她在哭，當她最後轉過頭來的時候，儀器發出的亮光讓她的眼睛看上去紅通通的，淚光閃閃。「如果你今晚不走，我會再也鼓不起勇氣讓你走的。如果你不走，我就再也鼓不起勇氣，只能留在地球上……永遠也不會回去。」

當時我有股衝動，想要過去握起她的手，但我沒有那麼做，我的大手仍舊握在全能控制器上。「嗨，」我說，「我們可以一起去找飛船。你跟我分道揚鑣，這根本沒什麼意義。」

「不，有意義。」伊妮婭的聲音非常輕，我必須往右邊湊，才能聽清楚她的話。

「或者可以讓貝提克去取那艘船，」我說，「我和你留在地球上，然後等我們準備好了，就一起回……」

伊妮婭搖搖頭：「勞爾，我永遠也沒辦法準備好回去。一想到這個，我就幾乎嚇得半死。」

往日浮現在我腦海中：那瘋狂的追趕，把我們追得從海伯利安逃出，穿越大半個聖神空間，無數人沒命追趕，聖神星艦、火炬艦船、戰鬥機、海兵、瑞士衛兵，天知道還有什麼——包括那個女魔頭，她差點在神林殺死了我們——我們無時無刻不在躲避他們。最後，我說道：「丫頭，我也這麼想。也許，我們應該留在地球上，他們到不了咱們這兒。」

伊妮婭馬上朝我看來，我明白她那表情的意思：不僅僅是倔強，也是指事已決定，不容商討。

「好吧，」我說，「可你還沒回答我，為什麼不能叫貝提克帶小舟去找飛船，而我和你一起走。」

「不，我說過，」伊妮婭說，「你只是沒仔細聽。」她坐在大號座椅上，轉到一側。「勞爾，如果你走了，並答應我，有朝一日在聖神空間的某個地方和我相見，我就會通過遠距傳輸器做我必須做的事。接下來這些事，我必須獨自完成。」

「伊妮婭。」我叫著她的名字。

「怎麼了？」

「這真是太傻了。你沒發覺嗎？」

這個十六歲的孩子沒有回答。在我們身下及左側，在堪薩斯西部的什麼地方，出現了一圈營火。我朝外望著黑暗中的亮光。「知不知道你那些外星朋友在下面做的是什麼試驗？」我問道。

「不知道，」伊妮婭回答，「而且，他們也不是我的外星朋友。」

「哪方面不是？」我問，「不是外星？不是朋友？」

「都不是。」伊妮婭回答，我意識到，對於這些神一般的智慧生命，這是她說過的最言之鑿鑿的一句話。這些神秘人綁架了舊地，我有時候覺得，他們也綁架了我們，彷彿放牛一般，把我們從遠距傳輸器間趕來趕去。

「介不介意跟我說說這些不是外星也不是朋友的人？」我說，「畢竟，可能會出什麼事……我可能無法成功抵達約會地點。我想在走之前，知道一些關於我們主人的秘密。」

話一出口，我就後悔了。伊妮婭頹然倒在座椅上，似乎我狠狠摑了她一巴掌。

「對不起，丫頭，」這一次，我終於握住了她的手，「我不是那個意思，我只是有點生氣。」

伊妮婭點點頭，我又看見了她眼眶中的淚水。

我一面在心裡罵自己，一面說道：「團隊每個人都十分確信，這些外星人是群神一般的人，慈悲、親切。大家嘴上說『獅虎熊』，可實際上，他們心裡想的是『耶穌啊耶和華啊ET啊』，就是賴先生給我們看的那部古老的平面電影。每個人都確信，如果有朝一日這個團隊解散了，那麼這些外星人就會出現，像慈母般引領我們回到聖神。不危險，不混亂，不吵鬧。」

伊妮婭笑了，但眼睛依舊淚光閃閃。「自從人類用熊皮蓋住屁股，走出洞穴以來，他們就一直在等待耶穌、耶和華、ET的出現，等那些人救他們於水火。」她說，「他們會一直等下去。但這是我們自己的事……是我們的戰鬥……我們必須自行解決。」

「你說的我們，是指你、我、貝提克？我們得對抗八千多億擁有重生秘訣的信徒？」我輕聲說道。

伊妮婭又一次抬起手，做了個優雅的手勢。「對，」她說，「目前來說，是。」

我們抵達目的地的時候，天仍舊黑得伸手不見五指，而且還下著滂沱大雨。時值深秋，那雨水冷冷的，還夾帶著雹子。密西西比河是條大河——舊地最寬的河流之一——登陸飛船在河流上方盤旋了一圈，然後著陸在西岸的一座小鎮上。事實上，這一切是我從顯示屏上看到的，圖像經過增強處理，而外面的真實景色，只是黑漆漆的一片以及嘩嘩的大雨聲。

我們先是飛過一座小山，山上都是光禿禿的樹木，又穿過一段空空蕩蕩的大路，有條狹窄的橋樑橫跨在密西西比河上，最後著陸在一塊路面鋪平的空曠區域中，離河只有五十米遠。這座河邊小鎮坐落在一個谷地中，四周矗立著山林，從顯示屏上，我能看到小型木屋，大型磚石倉庫，河邊還有幾棟高大的建築，可能是谷糧倉。這些建築可以追溯到十九至二十一世紀的舊地，這種式樣在當時的這一區域很盛行。我不知道，為什麼這個城市在遭受苦難深重的地震和火災之後還能倖存下來，也許是獅虎熊重建的，但我也不知道他們為什麼要重建。狹窄的街道上看不到人的蹤跡，通過紅外波段觀察，也看不到熱信號——既沒有活的生物，也沒有地行車內燃引擎發出的熱量。不過另一方面，那是一個冰冷的雨夜，時間才剛到四點半，在這人見人厭的破天氣中，有一點點常識的人，都不會在外面溜躂的。

我倆都穿上了雨披，我提起小背包，說道：「再見了，飛船。老實看家，別亂動。」飛船形變出一條階梯，我們從上面走了下來，走進了大雨中。

小舟藏在飛船腹部的儲藏庫中，伊妮婭幫我把它拖了出來。我們沿著滑溜溜的街道，往河流那兒走去。在前一次沿河冒險的旅途中，我隨身攜帶過夜視鏡和各種武器，身邊還有一個筏子，上面裝滿了稀奇古怪的小玩意。今晚，我手裡只有一把激光手電，是我們在前往地球的旅途中僅剩的一個紀念品。我把它設置在節能狀態，雖然光線非常暗淡，但還是將身前兩米的街道照亮。除了手電外，我的背包中還有一把納瓦霍狩獵刀，還有幾塊三明治和水果干。我已經準備好對抗聖神了。

「這是什麼地方？」我問。

「漢尼拔。」伊妮婭回答，她使出吃奶的力，緊緊抓著滑溜溜的小舟。我倆踉踉蹌蹌沿著街道往前走。

此時，我不得不把細長的激光手電咬在嘴裡，騰出雙手，緊緊把住這條愚蠢小舟的船頭。走著走著，街道到了底，出現了一條卸貨斜坡，伸進了密西西比河的湍流之中，我放下小舟，拿下手電，說道：「聖彼得堡[10]。」團隊營地有個圖書館，藏書豐富，都是印刷書，我曾在那兒待過上萬小時，遍覽群書。

在手電投出的微弱光線下，我看見伊妮婭戴著兜帽的腦袋點了一下。

「真是瘋了。」我說道，拿著手電對著空蕩蕩的街道掃了一番，又照了照磚石倉庫，照了照黑漆漆的河流。奔騰的黑色水流令人心懼，一想到要在這條河上順流而下，都讓我覺得無比抓狂。

「是的，」伊妮婭說，「瘋了。」冰冷的雨滴砸在她的兜帽上。

我繞過小舟，抓住她的胳膊。「你看見了未來的景象，」我說，「告訴我，我們什麼時候能再見？」

她低著頭。在微弱的光線中，我只能看見她那蒼白的臉頰露出一小片模糊的區域。透過雨披的衣袖，我抓著她的胳膊，但又像是抓住了一根長久以來一直矗立在那兒的枯樹枝。她開口說了句話，但聲音太輕，雨聲和流水聲又太吵鬧，我沒有聽清她在講什麼。「什麼？」我問。

「我說，我沒有看見未來的景象，」她回答，「我只是記得一部分。」

「有什麼區別？」

伊妮婭歎了口氣，走近了些。天非常冷，從口中呼出的氣結成了霧，纏結在一起。我百感交集，內心充滿了焦急、恐懼、期盼，腎上腺素狂湧。

「區別在於，」她說，「看見，是清楚地展現在眼前，而記得……則另當別論。」

我搖搖頭，雨水淌進雙眼：「我不明白。」

「勞爾，你還記得貝茨・金博的生日聚會嗎？那天傑弗彈了鋼琴，奇奇喝醉了酒，摔倒在地上，記得嗎？」

「當然記得。」我回答。在這大半夜，在一場暴風雨中，在即將離別的時候，討論這樣一個話題，真讓我感到冒火。

「什麼時候？」

「什麼？」

「是在什麼時候？」她重複道，在我們身後，密西西比河從黑暗中奔騰而來，又在黑暗中奔騰而去，快得像是一列磁懸浮列車。

「四月吧，」我說，「五月頭上。我記不清了。」

戴著兜帽的腦袋點了點：「那天晚上，賴特先生穿了什麼衣服？」

換做以前，面對這個孩子時，即便心裡冒火，我也從沒想過要打她，打她屁股，衝她大嚷。但現在，我卻有了那股衝動。「我怎麼知道？我幹嗎要記得這個？」

「想想看。」

我吐出一口大氣，別過頭，望著聳立在黑夜中的黑色山巒：「見鬼，我不知道……灰色羊毛衫。對，我記得他當時穿著那件衣服，站在鋼琴邊。就是那件扣子很大的灰色羊毛衫。」

伊妮婭又點了點頭，雨水正辟里啪啦地落在我們的兜帽上。「貝茨的生日聚會是在三月中旬。賴特先生沒來，因為他感冒了。」

「那又怎樣？」雖然這麼說，但我心裡已經明白了她說的這些話有什麼意義。

「所以，我只是記得未來的一點景象。」她又重複了那句話，聲音顫抖，似乎要哭出來了。「我不太情願去相信這些記憶，如果你一定要我告訴你相見的日子，那可能就像是賴特先生的灰色羊毛衫。」

很長一段時間內，我再沒說話。大雨落下，就像是一隻隻小拳頭狠狠地砸著關得嚴嚴實實的棺材。最後我終於說道：「好吧。」

伊妮婭向前走了兩步，雙手環抱住我。我倆的雨披也親密接觸著，發出沙沙的響聲。我們笨拙地抱在一起，我能感覺到她背部繃得緊緊的，胸部也更加柔軟了。

她放開手，往後退了一步：「可以把手電給我用一下嗎？」

我遞給了她。她用手電照著把獨木舟小艙中的尼龍裙往後拉，纖維塑料下，露出一截狹窄的光亮木頭，上面有一個透明的保護面板，在雨水中閃閃發亮，面板內是個紅顏色的按鈕。「看見這個了嗎？」

「看見了。」

「無論如何，都不要碰它。」

我當場放聲大笑。在塔列森的圖書館裡，我讀過一些戲劇，有些十分荒誕，比如《等待戈多》。我有種感覺，我們是不是飛進了一場荒謬離奇的戲劇裡了呢。

「我是說正經的。」伊妮婭說。

「要是這按鈕不能碰，你裝它幹什麼呢？」我反問道，抹了把臉上的雨水。

伊妮婭搖搖頭。「我是說，不到萬不得已的時候，不要碰。」

「丫頭，我怎麼知道什麼時候才是萬不得已的？」

「到時你會知道的，」她說道，又抱了抱我，「我們最好把船推到河裡去。」

這時候，我俯下身，想要親親她的額頭。在過去的四年間，我這樣親過她好幾次，比如在她跑去靜修前，我就這樣祝福過她；在她發燒或是累倒的時候，我曾把她抱到床上，親吻她濕乎乎的額頭。但就在我湊過去的時候，伊妮婭仰起了臉，於是，自我和她在光陰塚山谷的風暴和混亂中相逢以來，我第一次親到了她的嘴唇。

我想，前面我提到過，伊妮婭的眼神非常有力，非常親切，甚至勝過於大多數人的身體接觸……我也曾說過，和她進行身體接觸會有一種突然觸電的感覺。而這一吻……勝過這一切。那一晚，在這個曾經名為地球、現在隱沒於小麥哲倫星雲的星球上，在密西西比河西岸的漢尼拔小鎮，在黑夜和風雨中，我已經三十二歲，我感受到了初吻帶來的前所未有的感覺。

我激動地朝後退了一步，激光手電的亮光歪歪朝上，將我倆之間的空間照亮，我能看見她黑色雙眼中閃動的光芒……看上去有點淘氣，又似乎是安心，彷彿漫長的等待終於結束……但似乎又另有深意。

「再見，勞爾。」她一面說，一面抬起小舟的尾部。

我暈頭暈腦地，將船頭放進斜坡底部的黑色河水中，然後平衡著身體，爬下去鑽進了座艙。貝提克為我量身定做出這條小舟，感覺像是一件非常合身的衣服。在搖搖晃晃拍打雙手的時候，我小心不去碰那個紅色按鈕。伊妮婭推了一把，獨木舟便浮在了水上，這兒的河水很淺，深度才二十厘米。她遞給我雙頭槳片，接著是我的背包，最後是激光手電。

我開啟手電，將光束朝她的方向照去。「傳送門在哪裡？」我問，聲音像是從什麼遙遠的地方傳來的，就像是有個第三者在說話。我的意識和情感還在回味剛才的那一吻，我已經三十二歲，而這孩子剛滿十六歲，我的任務是保護她，保證她安全地活在這個世上，直到有朝一日回到海伯利安，回去看望詩人老頭。這一切真是瘋了。

「你會看見的，」她說，「等天亮就能看見。」

就是說，還有好幾個小時。這真是一出荒謬絕倫的戲劇。「我找到飛船該幹什麼？」我問道，「我們在哪兒見面？」

「有個叫天山的星球，」伊妮婭說，「飛船知道怎麼去那兒。」

「在聖神疆界內？」我問。

「差不離。」她回答道。她口中呼出的氣凝結起來，懸浮在冷冷的空氣中。「在霸主時期，它位於偏地。聖神讓它加入了保護體，並答應會派傳教士過去，但只是說說而已，這顆星球還沒歸順。」

「天山，」我重複著，「好吧。我該怎麼找到你？星球都是大傢伙。」

在手電光束的照耀下，我能看到她的黑色雙眼，濕濕的，也許是因為雨或者淚水的緣故，也可能兩者兼而有之。「找到一座叫恆山的山，在那附近，有個叫懸空寺的地方，」她說，「我就在那兒。」

我握緊拳頭，粗魯地一砸。「好極了，這麼說，我只要到當地的聖神駐軍地敲敲門，問問這座懸空的寺廟在哪個方向，而你呢，就在那兒懸在空中等著我。」

「天山上只有幾千座山，」她說，聲音有氣無力，飽含悲傷，「但只有幾座……城市。飛船在軌道上就能找到恆山和懸空寺，但不能在那兒著陸，你得自己離船登陸。」

「為什麼不能在那兒著陸？」我問道，這一連串莫名其妙的謎題不由讓我火冒三丈。

「到時你就會明白的，勞爾。」伊妮婭回答，聲音顫抖，像是同眼睛一樣，也盈滿了淚水。「求你了，快走吧。」

水流一直在試圖把我從岸邊捲走，但我划著槳，將輕快的小舟維持在原地。伊妮婭在河邊走著，和我並駕齊驅。東方的天空似乎有點濛濛亮。

「你確定我們會在那兒見面嗎？」我朝她喊道，大雨變得淅淅瀝瀝了。

「勞爾，我確定不了任何事。」

「連我們能不能倖免於此也不確定？」我不太清楚自己說的「於此」是指什麼，我甚至不清楚我說的「倖免」是什麼意思。

「尤其吃不準這事。」女孩回答，接著我看見她臉上展露出一直以來的那副笑容，充滿了淘氣和期盼，還有某種悲傷的意味在裡面，夾雜著一種自然而發的睿智。

水流正極力把我捲走。「我多久才會找到飛船？」

「我想，只需幾天工夫。」她喊道。現在，我倆已經相離數米，水流正把我拖進密西西比河的洪流中。

「找到飛船後，多久才能到……天山？」我喊道。

伊妮婭大喊著，但一波波水浪拍打著小舟，聲音吵鬧，她的回答也淹沒在了其中。

「什麼？」我大喊著，「我聽不見。」

「我愛你。」伊妮婭喊叫著，這回的聲音清晰響亮，穿越黑色的河水，進入了我的耳中。

奔騰的水流把我捲了進去，我開不了口，胳膊也不聽使喚，最後才想到用槳片划水。「伊妮婭？」我拿起手電，朝岸邊照去，瞥見那身雨披在光線下發著微光，兜帽的陰影下，有一個蒼白的橢圓小臉蛋。「伊妮婭！」

她正喊著什麼，朝我招著手，我也招了招。

水流突然變得十分強勁，一棵倒伏的大樹纏在河中的沙洲上，我使出全身的力氣，避過它，接著進入了中央河道，急速奔向南方。我回頭望了一眼，但漢尼拔的一棟建築已經把我心愛的孩子遮住了，再也看不見她了。

一分鐘後，我聽見了一聲轟鳴，像是登陸飛船的反重力裝置發出的聲音，但當我仰頭望去的時候，只看見一片黑影。或許伊妮婭正駕著飛船在我頭上盤旋，或許那只是黑夜中的一片雲。

河流載著我向南方前進。

05

德索亞神父艦長在佩森星系搭上「拉貴爾」號王艦，這是一艘大天使級巡洋艦，十分類似他將要執掌的飛船。艦上配有機密的瞬移驅動器，現又稱作基甸驅動器，它會製造出可怕的渦流，將德索亞殺死，抵達目的地後，過了兩天，而不是通常的三天，神父艦長便重生了。重生時間之所以縮短，是因為神父艦長得到的使命極為緊迫，所以，有一名重生醫療神父在一旁照料，他將會幫忙應付不完全重生的失敗後果。醒來後，德索亞發現自己已經來到了位於「雙十五-三五」的聖神艦隊戰略部署空間站，正環繞一顆了無生氣的岩石星球做運動，遠處，是舊地比鄰區的波江五，它離曾經的舊地只有觸手可及的幾光年遠，而這顆星球就在這黑暗的空間中旋轉。

德索亞有一天時間來恢復元氣，次日便得乘穿梭機前往「雙十五-三五」的艦隊集結區，那地方離這個軍事基地有十萬公里遠。駕駛穿梭機的是名海軍候補軍官，她沒有直接前往集結區，而是不厭其煩地繞了個圈，讓德索亞神父艦長好好看看自己的新船。面對眼前的一切，德索亞禁不住熱血沸騰。

顯而易見，「拉斐爾」號王艦代表著聖神最尖端的技術水準。德索亞以前見過的聖神艦船，全都是從隕落前重新找到的霸主設計圖中衍生出來的，而這一艘已不再如此。從總體的設計方案看，它極為修長，似乎無法勝任太空任務，又太複雜，無法勝任大氣層飛行，但從整體效果看，它具有最簡潔的破壞性。船體是可形變合金和純定能區的混合體，可以快速完成外形變化和功能轉換，幾年前，這還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務。德索亞定睛凝視著眼前的一切，隨著穿梭機緩緩劃出一條長長的彈道弧線，從「拉斐爾」號旁邊擦身而過，那修長船體的鉻銀表面也在慢慢隱去，直至變得同周圍的太空一樣黑沉沉的了，本質上來說，它已經從眼前消失。與此同時，好幾個設備管道和生活艙也被平滑的中央船體遮沒，最後只剩下一些武器透明罩和密蔽場探測器。這麼做的原因，要麼是飛船正準備進行星系外躍遷檢查，要麼是船上的軍官知道這艘穿梭機中坐著他們的新任指揮官，這群人正在舞刀弄槍，顯擺本事。

德索亞知道，這兩種猜測都極有可能是真的。

在這艘巡洋艦完全隱沒前，德索亞注意到，聚變驅動球體多麼像是一串珍珠，環繞在中央飛船的中心軸上，在以前那艘火炬艦船「巴爾薩澤」號上，它們是簇擁成一個腫瘤狀物體的。同時，他也注意到，船上那些六角形的基甸驅動器陣列是多麼小啊，甚至比原來「拉斐爾」號上的還要小。那些透明的生活艙正在縮回，指揮甲板的穹頂清澈透亮，陽光照射在上面，讓他最後瞥到一眼飛船。接著，它消失了。德索亞在佩森讀過一些文件，他還在聖神艦隊總部接受了RNA教學注射，所以他知道，一旦進入戰鬥，這些透明的區域會變厚，生出堅韌的裝甲，但德索亞更喜歡透過視窗望向太空的感覺。

「即將抵達『烏列爾』號，長官。」候補飛行員說道。

德索亞點點頭，「烏列爾」號王艦和新型「拉斐爾」號簡直是一個模子裡刻出來的，但隨著穿梭機減速朝它靠近，神父艦長辨認出一些額外的構造，比如歐米伽刀生成器，亮堂堂的會議室，更為複雜精美的通信天線。正因如此，這艘艦船才成為了此次特遣部隊的旗艦。

「即將入港，長官。」候補軍官說。

德索亞點了點頭，他在二號加速座椅上坐了下來。整個入港接合的過程非常平穩，接頭卡緊，飛船的外殼和臍狀線將穿梭機緊緊包裹，德索亞沒有感受到任何顛簸和搖晃，他很想表揚表揚這位年輕的候補軍官，但多年任職指揮官的習慣改變了他的主意。

「下回，」他說，「最後一刻接近的時候，不要噴射引擎。這是賣弄，旗艦上的高級軍官會不高興。」

年輕飛行員的臉耷拉了下來。

德索亞將手放在她的肩膀上。「不過，你幹得很好，有朝一日，我會推薦你到我船上，擔任登陸飛船駕駛員一職。」

垂頭喪氣的候補飛行員重新展露笑顏。「長官，那是我夢寐以求的。我在太空站……」她意識到自己跑題跑得太遠了，便沒再說下去。

「我知道，」德索亞說，站在旋轉的閘門前，「我知道。但現在，我很高興你不是這次聖戰軍的一員。」

閘門旋轉而開，一名儀仗衛兵吹著哨子，示意他登上「烏列爾」號王艦。大天使烏列爾，如果德索亞神父艦長記得沒錯，在舊約中是總領天軍的天使長。

九十光年外，在一個離佩森只有三光年遠的星系中，原先那艘「拉斐爾」號躍遷進入實空，整個過程暴虐無比，坐在裡面，骨頭中的骨髓會被壓搾而出，細胞會被切成兩半，彷彿一把熾熱的刀刃揮砍過輻射蛛紗，神經會被攪亂，就像是陡峭懸崖上的一塊鬆脫的大理石。拉達曼斯・尼彌斯和她的克隆人同胞並不喜歡這種感受，但他們沒有齜牙咧嘴，也沒痛苦地大叫。

「這是什麼地方？」尼彌斯問，她望著顯示屏上慢慢變大的褐色星球。「拉斐爾」號正以二百三十倍重力水平減速。尼彌斯沒有坐在加速座椅中，她把著一根支柱，就像是一名長期乘車上下班的旅客，乘在擁擠的地行車中，隨意地抓著一根柱子。

「自由星。」她的一名兄弟回答。

尼彌斯點點頭，之後四人再沒說話。大天使進入軌道，登陸飛船脫離船體，號叫著刺入稀薄的大氣層。

「他在這兒？」尼彌斯問。一根微纖從她的太陽穴伸出，接入登陸飛船的控制台。

「對。」尼彌斯的孿生姐妹說道。

自由星上有人居住，但自隕落之日起，他們就一直擠在半陰影區中的能量場圓屋裡，沒有技術可以跟蹤這艘大天使，或是它的登陸飛船。這個星系內也沒有聖神基地。同時，這顆岩石星球的向陽面非常熾熱，連鉛也熔成了液體，而背陰面則非常寒冷，那兒稀薄的空氣幾乎到了瀕臨凍結的程度。然而，在這顆毫無價值的星球的地底下，有八十萬公里長的隧道縱橫交錯，每一條通道都是一個極為方正的三十平方米的正方形。大流亡早期及霸主開拓期間，曾發現過九個迷宮世界，自由星是其中之一，海伯利安也是一個。這世上的人——不管是死人還是活人——都不知道迷宮的秘密，也不知道誰是創造者。

尼彌斯操控登陸飛船，穿過背陰面一陣磅礡的氨水風暴，在空中懸停了片刻。外面黑漆漆的，只能透過紅外放大屏幕看見下面的景象，那是一座冰崖。她操控飛船折起機翼，引導它向前進入迷宮的正方形入口。通道拐了個彎，之後便筆直向前，又延伸了數公里遠。深層雷達顯示，這條隧道下方還有無數通道，密密麻麻彷彿一個蜂窩。尼彌斯向前飛了三公里，在第一個隧道連接點處朝左轉了個彎，接著往南行進了五公里，同時往地面下方降了五百米，最後降落在地面上。

紅外屏幕上，只顯示出從熔岩氣孔中冒出的點點熱氣。而放大屏幕上什麼也看不見。尼彌斯對著雷達顯示屏上的反饋信號皺了皺眉，手指一揚，開啟了登陸飛船的外部照明燈。

筆直的通道一望無垠，她目力所及之處的通道壁上鑿刻著一排排水平的石板，每一塊石板上都躺著一具赤裸的人類軀體。石板和軀體連綿不絕，通向遠處的黑暗中。尼彌斯朝深層雷達的顯示屏看了看，下層通道同樣有無數石板相連，同樣躺著無數具軀體。

「下船。」其中一名男性說道，他是把尼彌斯從神林的熔岩中拉出的那個。

尼彌斯沒按正常方式使用氣閘門，她不想多費周折。登陸飛船內部的空氣直往外冒，發出垂死的嘯叫聲。但這個洞窟並非完全真空，那一點點壓力對她來說已經夠用，不必相移，就能活動自如。但此處的空氣非常稀薄，其程度甚於地球化改造前的火星。尼彌斯的私人探測器顯示出，此地的溫度穩定在零下一百六十二攝氏度。

登陸飛船的照明燈下，站著一個人，那個人正等著他們。

「晚上好。」阿爾貝都顧問招呼道。這名高挑男子的衣著無懈可擊，那是一件剪裁成佩森風格的灰色西服。他直接通過75兆赫的頻率和他們通信，嘴巴沒有動，但張口笑著，露出一口潔白的牙齒。

尼彌斯同自己的兄妹們一起，等待著。她知道，對她不會再有斥責和懲罰。三大派要她活著，完成接下來的任務。

「那個女孩，伊妮婭，已經回到了聖神的領地。」阿爾貝都說道。

「在哪兒？」尼彌斯的姐妹說道。那單調的聲音中，含著某種殷切的語氣。

阿爾貝都攤開雙手。

「傳送門……」尼彌斯開口道。

「這次沒有調查出任何東西。」阿爾貝都顧問接下她的話茬，臉上依舊掛著那副笑容。

尼彌斯皺了皺眉。在霸主運行世界網的那幾個世紀，內核意識的三大派沒有找到任何方法，可以在使用虛無入口的同時，不在褶曲矩陣中留下調製微中子的記錄。那個入口，是一種瞬移界面，眾所周知的稱呼是遠距傳輸器。「神秘人……」她說。

「沒錯。」阿爾貝都說，他揮了揮手，似乎想拂去這段無意義的談話。「但我們仍能記錄到連接的發生。有很多人正通過遠距傳輸網絡從舊地返回，我們能肯定，女孩是其中之一。」

「還有別人？」尼彌斯的一名兄弟問道。

阿爾貝都點點頭。「起初只有幾個，現在多了起來。上一次記錄到的激活信號，至少有五十個。」

尼彌斯抱起雙臂。「你說，是不是神秘人正在終止他們的舊地實驗？」

「不。」阿爾貝都說。他走到最近的一塊石板前，低頭看著躺在上面的那具赤裸的人類軀體。那是個年輕的女子，大約十七八標準歲的樣子，一頭紅髮，蒼白的皮膚和圓睜的雙眼上，覆著一層白霜。「不，」他重複著，「三大派達成一致，結論是，返回的只是伊妮婭的團體。」

「我們該怎麼找到她？」尼彌斯的姐妹問道，顯然，她是在75兆赫頻率上全力沉思。「只要哪個星球在霸主時期擁有過遠距傳輸器，我們就傳送到那兒，親自審問遠距傳送門。」

阿爾貝都點點頭。「神秘人可以隱藏遠距傳輸的目的地，」他說，「但內核卻幾乎可以肯定，它無法隱藏褶曲矩陣本身的真相。」

幾乎可以肯定，尼彌斯注意到，阿爾貝都對技術內核的洞察力有了這樣一個修正，這不太尋常。

「我們打算讓你們……」阿爾貝都開口道，他指了指尼彌斯的姐妹，「穩定派沒給你起名，是不是？」

「沒有。」尼彌斯的孿生兄妹說道。柔軟的黑色劉海垂在女子的額頭上。她那薄薄的嘴唇沒有露出一絲笑容。

阿爾貝都在75兆赫頻率上咯咯地笑了起來。「拉達曼斯・尼彌斯需要一個名字，以便到『拉斐爾』號上成為人類船員的同事。我想，你們其餘三個也該有個名字，即便只是方便我稱呼。」他指著尼彌斯的姐妹，「斯庫拉[11]。」接著手指依次點了點兩名男性，「古阿斯。布裡亞柔斯[12]。」

三人得到了洗禮命名，但沒人做出回應。尼彌斯抱著雙臂說道：「顧問，你覺得這很好玩嗎？」

「是的。」阿爾貝都說。

從登陸飛船中排出的空氣纏繞在這些人周圍，就像是惹人生厭的迷霧。得到「布裡亞柔斯」這個名字的男子說道：「我們會留著這艘大天使，乘著它搜索所有的前環網星球，我想，應該先從特提斯河星球開始找起。」

「很好。」阿爾貝都說道。

斯庫拉用指甲輕輕點了點自己被凍結的束裝。「如果有四艘船，那搜尋就能快上四倍。」

「顯而易見。」阿爾貝都說，「但我們否決了這一點，有好幾個理由，第一，聖神沒有多少空閒的大天使飛船，可以租給我們使用。」

尼彌斯揚揚眉毛。「打什麼時候起，內核需要向聖神低三下四地請求租用東西？」

「自打我們需要他們的資金、他們的工廠、他們的勞動力，來建造這些飛船之日起，」阿爾貝都回答，他並沒有特別強調什麼，「第二個，也是最後一個理由，是因為我們想讓你們四個待在一起，萬一碰上誰或什麼東西，你們一個人可能難以招架。」

尼彌斯的眉毛又拱了起來。她以為阿爾貝都會提及她在神林的失敗，但說話的是古阿斯。「在聖神的世界裡，有什麼我們招架不了的，顧問？」

灰衣男子再一次攤開雙手。在他身後繚繞的迷霧中，石板上的蒼白軀體忽隱忽現。「伯勞。」他說道。

尼彌斯在75兆赫頻率上輕蔑地哼了一聲。「我只用一隻手就把它打敗了。」她說。

阿爾貝都搖搖頭，那副笑容沒有一絲變化，惹人抓狂。「不，」他說，「你沒有打敗它，你只是用我們給你的超熵裝置將它送到了五分鐘後的未來，這和打敗它不能相提並論。」

布裡亞柔斯開口道：「伯勞已經脫離了終極智能的掌控？」

阿爾貝都最後一次攤開雙手。「我昂貴的朋友們，我們未來的神不再給我們傳達密語。他們在互相開戰，只有戰鬥的喧囂聲發出迴響，從未來傳回。如果我們的神有什麼工作得在我們這個時代完成，那我們必須自行動手。」他看了看克隆四胞胎。「對於指示，你們清楚了麼？」

「找到女孩。」斯庫拉說。

「然後呢？」顧問說道。

「立即殺死她，」古阿斯說，「不能有任何猶豫。」

「如果她的弟子們插手呢？」阿爾貝都問，現在，那副笑容更加舒暢了，聲音像是一名學校教師，又誇張又可笑。

「格殺勿論。」回答的是布裡亞柔斯。

「如果伯勞出現呢？」他繼續問，那副笑容突然消失了。

「摧毀它。」尼彌斯回答。

阿爾貝都點點頭。「在我走之前，還有別的問題嗎？」

斯庫拉問道：「這兒有多少人類？」她指了指一塊塊石板、一具具軀體。

阿爾貝都顧問摸了摸下巴。「在這個迷宮星球的這條隧道中，有幾千萬。但這兒有許多隧道，」他再次笑逐顏開，「而且，還有另外八個迷宮星球。」

尼彌斯慢慢轉過頭，通過不同的頻譜，觀察著漩渦狀的迷霧和延綿不絕的石板。沒有一具軀體的熱量顯示高過隧道的周邊環境。「這是聖神的傑作。」她說。

阿爾貝都在75兆赫頻段上咯咯笑了起來。「當然，」他說，「內核三大派和我們未來的終極智能有什麼理由要儲存人類的身體呢？」他走到那名年輕女子的身邊，拍了拍她那凍結的胸脯。洞窟中空氣稀薄，無法傳播聲音，但尼彌斯能想像出一種聲音：指甲點擊冰冷大理石發出的聲音。

「還有何問題嗎？」阿爾貝都問，「我還有一場重要的會議要參加。」

75兆赫頻段——或是任何頻段上，都沒人出聲，四名兄弟姐妹轉過身，重新登上登陸飛船。

「烏列爾」號王艦的圓形戰術會議艙中，二十名聖神艦隊軍官齊聚一堂，其中包括「基甸」特遣部隊的所有艦長和副官。在這些副官中，有一個名叫霍根・利布萊爾的指揮官，暱稱「霍格」，三十六標準歲，在復興二號受洗，是名重生教徒，他是曾經顯赫一時的利布萊爾・弗裡霍家族的子嗣，曾經，他們家族的莊園佔地高達兩百萬公頃，而如今他們欠債纍纍，幾乎每公頃欠下五馬克。利布萊爾將自己的私人生活全部投入到了教會的事業中，而自己的職業生涯，則投入到了聖神艦隊中。他也是一名間諜，如果可能，也是一名刺客。

當利布萊爾的新指揮官從通道進入「烏列爾」號的時候，他興致盎然地抬起頭，注視著。特遣部隊的每一個人——甚至是聖神艦隊的每一個人——都聽說過德索亞神父艦長的大名。五年前，這名前火炬艦船指揮官曾被授予教皇觸顯，一個意味著無限職權的物件，用以執行某個秘密任務，但最終功敗垂成。沒有人知道那是什麼任務，但由於濫用觸顯的權威，德索亞在聖神中樹敵良多。德索亞神父艦長沒有成功完成任務，最後淡出眾人的視線，這事成了軍官室和艦隊教研室中津津樂道的談資，生出了很多傳言。最為人接受的說法是，德索亞被提交到宗教法庭，被秘密逐出教會，還可能被處決了。

但現在，他又回來了，還得到了指揮權，可以支配聖神艦隊兵工廠中最彌足珍貴的財產之一：開始服役的二十一艘大天使巡洋艦中的一艘。

利布萊爾見到德索亞的容貌時，暗暗吃了一驚：神父艦長身材矮矮的，一頭黑髮，黑色的大眼睛充滿了悲傷，更像是一副殉難聖人的畫像，而不是戰艦的指揮官。阿爾迪卡克蒂元帥迅速為眾人做了介紹，這名矮壯的盧瑟斯人是特遣部隊的指揮官，也是此次會議的主持人。

「德索亞神父艦長，」阿爾迪卡克蒂開口道，灰色的圓形房間內擺著一張灰色的圓桌，德索亞在上面就座，「我相信，你應該認識在場的幾位軍官。」這位元帥有兩個聞名的特徵：說話從不經過大腦，戰鬥從不顯示憐憫。

「斯通聖母艦長是我的老朋友，」德索亞說道，他朝他的前任副官點點頭，「還有赫恩艦長，是我上一次特遣部隊中的一員。薩蒂艦長和雷蒙皮埃爾艦長，我們見過面。指揮官內川和巴恩斯-阿弗妮，我也有幸和他們共事過。」

阿爾迪卡克蒂元帥咕噥道：「巴恩斯-阿弗妮指揮官出席此次會議，是作為基甸特遣部隊的海軍和瑞士衛兵代表。」她說，「德索亞神父艦長，你見過你的副官了嗎？」

神父艦長搖搖頭，於是阿爾迪卡克蒂向他引介利布萊爾。副官伸出手，握住神父艦長的手，他吃了一驚，這名長官雖然矮小，但雙手非常有力，那雙眼睛中射出權威的光芒。霍格・利布萊爾想道，不管這名男子的眼神像不像殉教者，他慣於發號施令。

「好勒，」阿爾迪卡克蒂元帥吼聲如雷，「開始開會。由薩蒂艦長上呈簡報。」

接下來二十分鐘，會議艙中不斷呈現著全息像和拋物線的透明圖，就像是湧起了一團團迷霧。通信志和書寫器上堆滿了數據和潦草的筆記，房間內只有薩蒂柔和的聲音，很少有人提問或要求解釋。

利布萊爾草草地記著筆記，當聽到基甸特遣部隊的任務將涵蓋哪些轄域時，他吃了一驚，但手裡的活兒沒有鬆懈——記下所有特別的情況和資料，留待艦長以後審閱。

基甸是第一支全部由大天使級巡洋艦組成的特遣部隊。有七艘大天使分配到此次任務。早在幾個月前，傳統的霍金級火炬艦船就已經被派遣了出去，它們將抵達長城防禦圈二十幾光年外的偏地，在那兒的第一個突圍點和特遣部隊會合，並進行一次模擬戰鬥。但在第一次躍遷後，特遣部隊的七艘飛船將會開始獨立行動。

「有個形象的比喻，這就像是謝爾曼將軍穿越喬治亞州的進軍，那是大流亡前十九世紀發生在北美洲的國家內戰[13]。」薩蒂艦長說完這話，半數軍官便開始點按通信志觸顯，調出鮮為人知的軍事歷史。

「以前，」薩蒂繼續道，「我們和驅逐者的戰鬥，要麼發生在長城的無人地帶，要麼是在各自領地的邊緣地帶。很少有直搗黃龍、深入驅逐者領地的襲擊。」講到這兒，薩蒂停頓了片刻。「五個標準年前，德索亞神父艦長曾率領三賢特遣部隊，長驅直入，進入驅逐者的腹地展開攻擊。」

「神父艦長，有什麼要補充的麼？」阿爾迪卡克蒂元帥說道。

德索亞遲疑了片刻。「我們燒燬了一個環軌森林，」最後他說，「沒有受到任何抵抗。」

霍格・利布萊爾覺得神父艦長的聲音中透露出一絲羞恥的意味。

薩蒂點點頭，似乎很滿意德索亞的回答。「我們希望此次任務也是如此。據得到的情報顯示，驅逐者在長城戰線附近部署了大量防禦力，以至於腹地非常空虛，他們的殖民區沒有多少武裝力量。差不多三個世紀以來，他們在部署軍力、基地和家園時，由於受霍金驅動技術的限制，所以主要決策必須考慮到這一局限。」

會議艙中填滿了戰術全息像。

「有句老生常談的話，」薩蒂繼續道，「是這樣說的：聖神內線作戰的優勢在於發達的交通和通信，而驅逐者的防禦優勢在於其隱蔽性和遙遠的距離。一直以來，要想深入驅逐者的腹地，幾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事，一是由於補給線易受攻擊，二是驅逐者擅長打游擊戰，在我們大軍沒到前先打一槍，等特遣部隊深入之後便逃之夭夭，這種方式非常具有破壞性。」

薩蒂頓了頓，看了看圍坐在桌旁的各個軍官。「女士們，先生們，這樣的日子結束了。」有更多的全息像如迷霧般出現了，一系列代表基甸特遣部隊的紅點劃出一條拋物線，從聖神的勢力範圍出發，如一把激光刀，切過一顆顆恆星，最後重新返回基地。

「我們的任務，是搜尋每一個星系內的驅逐者補給基地、每一個外層空間定居地，並將其摧毀，」薩蒂說道，柔和的聲音逐漸變得有力，「包括彗星農場、罐狀城市、『皮辮繩』、圓環基地、拉格朗日點星叢、環軌森林、育嬰星、透明罩蜂巢……所有的一切。」

「也包括平民天使？」德索亞神父艦長問。

霍格・利布萊爾聽到指揮官的問題，不由得眨了眨眼。驅逐者為了適應太空，修改了自身的DNA，對於這群變種生物，聖神艦隊有個非正式的稱呼「路西法的天使」，經常簡稱為「天使」，其實是種諷刺，有點瀆神，這個詞很少會在高階領導面前使用。

阿爾迪卡克蒂元帥回答道：「尤其是天使，神父艦長。驅逐者在黑暗中繁殖，那是一種野蠻的歪曲，烏爾班教皇陛下稱這是一場聖戰，是為了反抗這一野蠻行徑。陛下已經發出了聖戰通諭，宣稱必須將這邪惡的變種從上帝的宇宙中連根拔除。德索亞神父艦長，沒有什麼驅逐者可以稱得上是平民！對於這條指令，你覺得有什麼難以理解的嗎？」

桌旁的軍官似乎全都屏住了呼吸，直到德索亞做出了回答。「沒有，阿爾迪卡克蒂元帥。我理解陛下的通諭。」

簡報繼續。「下列七艘大天使級巡洋艦將參加此次行動，」薩蒂說道，「『烏列爾』號王艦擔任旗艦，其餘分別為『拉斐爾』號、『米凱爾』號、『加百列』號、『拉貴爾』號、『雷米爾』號、『沙利爾』號。飛船將使用基甸驅動器，完成瞬移躍遷，依次抵達下一個星系，每一次花上兩天多時間在星系內減速，船員在同一時間內完成重生。陛下給我們提供了上天賜予的新型重生龕，重生週期只需兩天……成功重生的概率為百分之九十二。待特遣部隊重新集結後，就將對驅逐者的軍隊和設施展開攻擊，務必全部摧毀，事成之後，就進入下一個星系。如果哪艘聖神飛船受損，難以修復，我們必須拋棄它，船員轉移至特遣部隊的其他飛船，並將受損船隻摧毀。不能讓驅逐者有一絲一毫的機會奪取基甸驅動技術，雖然對他們來說，沒有重生聖禮，這項技術也毫無用處。按計劃，此次任務將會花去三個標準月的時間。有何問題嗎？」

德索亞神父艦長舉起一隻手。「抱歉，」他說，「我已經好幾年沒接觸時勢，但我注意到，此次特遣部隊的大天使級飛船的名字，都取自舊約中的大天使名。」

「對，神父艦長，你有什麼疑問？」阿爾迪卡克蒂元帥催問。

「元帥，問題就出在這兒，按我的記憶，《聖經》中的大天使，只有七個有確切的名字。那其餘的大天使級飛船呢？」

長桌旁頓時發出一陣咯咯的笑聲，德索亞發現，正如他計劃的那樣，原來緊張的情緒因此消減了三分。

阿爾迪卡克蒂元帥微笑著回答道：「我們很高興看到我們的艦長浪子回頭，重新回到艦隊。告訴你吧，其餘天使，是梵蒂岡神學家在《以諾書》[14]以及其他聖經次經中找到的，雖然只是天使，但他們有可能晉級成『榮譽大天使』。宗教法庭已經批准聖神艦隊使用這些名字。我們覺得，建成的前七艘行星級大天使應該以《聖經》中的名字命名，這很合適，他們將把神聖之火帶給敵人。」

咯咯的笑聲變成了同意的聲音，最後，指揮官和副官們都鼓起掌來，全場響起一陣輕柔的掌聲。

阿爾迪卡克蒂元帥見沒有人再提問，於是開口道：「哦，還有一件事，如果你們見到這艘船……」桌子中部的上方浮出一幅全息像，那是一艘樣子非常古怪的星艦，按聖神艦隊的標準，它非常小，形狀是流線型的，聚變端口的旁邊裝有翼片，似乎設計的初衷是為了進出大氣層。

「這是什麼東西？」斯通聖母艦長問道，會議間內的氣氛還相當活潑，她臉上也堆著笑容，「是驅逐者搞的惡作劇麼？」

「不，」德索亞神父艦長語氣平緩地輕聲說道，「這是環網時代的技術。一艘私人星艦……屬於個人所有。」

又有幾個副官笑了起來。

阿爾迪卡克蒂元帥揮揮手，平息了這陣笑聲，那粗大的手穿透了全息像。「神父艦長說得沒錯，」這名盧瑟斯元帥吼道，「這是一艘環網時代的古老飛船，曾經屬於一名霸主外交官。」她搖搖頭，「在當時，他們有錢，造得出這種東西。總而言之，這艘船裝備的是霍金驅動器，但由驅逐者技師改進過，有充分理由相信，它已經擁有了武裝，我們應當認為它具有很大的危險。」

「如果和它遭遇，該怎麼做？」斯通聖母艦長問道，「俘獲它，當成戰利品？」

「不，」阿爾迪卡克蒂元帥回答，「一旦見到，馬上摧毀，把它熔成灰。有何問題嗎？」

沒人提問。各軍官四散而去，他們將回到自己的飛船，準備初次躍遷。霍格・利布萊爾副官在乘穿梭機回「拉斐爾」號的途中，愉快地和自己的新任艦長聊著天，說著飛船已經準備就緒、船員士氣高昂之類的事情，但他心中始終想著一件事：希望我不必殺這個男人。

06

一直以來我有一種體驗：有些離別令人神傷，比如離開一家老小出去打仗，或是家中有人去世，或是和最愛的人分別且沒有把握會團聚，這些事雖然讓人痛苦，但過去之後，說也奇怪，總會有一種非常平靜的感覺，差不多彷彿如釋重負，似乎最糟糕的事情已經過去，不會再有更加讓人害怕的事了。我和伊妮婭在舊地上分別的那個黎明前的雨天，也是如此。

我這只獨木舟非常小，密西西比河非常寬。一開始，我在黑暗中划槳，帶著強烈的警惕，幾乎可以說是恐懼不已，腎上腺素在我的血管中奔湧，我睜大雙眼，極力辨認洶湧水流中的暗樁、沙洲、隨波逐流的廢棄物。那一段河道非常寬，我猜最闊的地方得有一英里（老建築師用的都是古老的長度單位，比如英吋、英尺、碼，塔列森的大多數人也養成了傚法的習慣）。河兩岸似乎被淹沒了，從那裡的一棵棵枯木看，原先的河岸應該位於很低的位置，但現在，河水漲高了幾百米，已經升到了兩側高高的岸壁邊。

我和伊妮婭分別後，過了大約一小時，天慢慢亮了，首先映現出的是天邊幾朵灰雲，接著我左側黑乎乎的岸壁也被照亮，初升的太陽在河面上投射下淺淡冰冷的光。在這朦朧中，我有十足的理由感到害怕，殘樁和沙洲亂糟糟地分佈在河流中，河中央有些龐大的樹木浸在水裡，快速從我身邊擦過，樹根像是九頭蛇怪的腦袋，而樹幹就像巨大的攻城槌，無論什麼東西擋道，一概砸扁。我選擇了一條自認為比較慈悲的水流，用力划槳，避免碰到那些漂浮的雜物，並試著靜下心欣賞一下日出。

那天從日出到中午，我一直划著槳往南前進，在河兩岸上沒見到一處人類定居地，只有一次，當我在鹹水中上下起伏、在枯樹間掙扎的時候，一幢曾經雪白的建築從眼前劃過，倏忽即逝，那原先是河的西岸，現在岸壁全部泡在了水裡，成了一片沼澤。我在岸邊的小島上停靠了兩次，第一次是想歇口氣，第二次是為了收拾收拾小背包，那是我唯一的行李。第二次靠岸時已經日上三竿，太陽暖暖地曬在河面和我身上，我坐在沙灘邊，吃著一塊冰冷的芥末肉三明治，是伊妮婭昨晚為我準備的。我帶了兩瓶水，一瓶掛在腰帶上，一瓶在包裡，我不敢多喝。因為我不敢保證密西西比河的水能喝，也無法確知什麼時候能找到安全的補給。

看到城市和拱門的時候，已經是下午了。

不久前，在我右方出現了另一條河道，匯入密西西比河，讓水道變得愈加開闊了。我有十足的把握，確信那條河是密蘇里河，我問了問通信志，飛船的數據庫肯定了我的直覺。沒過多久，我就看到了拱門。

這個遠距傳送門看上去有點怪，和我們來到舊地旅途中穿越的那些不一樣，它更大，更古舊，更暗沉，更加銹跡斑斑。或許，它以前屹立在河的西岸，沒有淹在水中，而現在，金屬拱門從水裡拔地而起，最高點離水面約有幾百米。另外還有一些建築也淹沒在了緩緩流淌的河水中，僅露出一些殘骸，根據新近習得的建築嗅覺，那是一些低矮的「摩天樓」，時間可以追溯到大流亡前。

「聖路易斯，」我詢問了飛船的人工智能，通信志手環這麼回答道，「『大災難』前遭到毀滅，在三八年的天大之誤前，就被遺棄了。」

「毀滅了？」我一面問，一面將小舟的前進方向對準巨大的拱門。現在我終於發現，拱門後頭的西岸彎成了一個極為圓整的半圓，形成一個淺淺的湖泊。圓弧狀的河岸上，林立著古老的樹木。我想，這是一個衝擊坑，但我無法確知到底是隕石坑還是彈坑，是高能熔融出的凹坑，還是其他暴力事件造成的後果。「怎麼毀滅的？」我問通信志。

「無據可查，」手環答道，「然而，有一些相關的數據條目，與這座拱門有一些聯繫。」

「那是遠距傳送拱門，對不對？」我一面問，一面和主水道西側的強勁水流搏鬥，讓小舟的方向對準面向東方的拱門。

「最初並不是，」手腕上傳來輕柔的聲音，「在我的記錄中，有一座建築的位置和大小和這個拱門非常匹配，它被稱為『聖路易斯大拱門』，那是建築史上的一朵奇葩，建於公元二十世紀中期，位於美利堅合眾國的聖路易斯市。那座建築象徵著西部拓進，是為了紀念那些歐洲移民的後代——一群掌握霸權的原民族主義開拓者——而修建的，他們向西部遷移，取代了生活在那裡的原始人——也就是未受保護的北美土著。」

「印第安人。」我說道，小舟上下顛簸，我氣喘吁吁地划著槳，穿越最後的洶湧水流，終於對準了龐大的拱門。富麗堂皇的陽光已經普照大地一兩個小時，但現在，冷冷的風和灰色的雲又回來了。開始下起雨來，雨滴滴答答落在小舟的纖維塑料上，連兩側的浪尖也泛起了漣漪。現在，水流正載著小舟往拱門中奔去，我暫時放下木槳，確保自己沒有意外碰到那個神秘的紅色按鈕。「這麼說，這個遠距傳送拱門，是為了紀念那些殺死印第安人的傢伙？」我說道，支起手肘，朝前湊去。

「原先的『聖路易斯大拱門』並沒有遠距傳輸的功能。」飛船的聲音十分一本正經。

「它從災難中倖免下來了？就是造成……那玩意兒的災難……」我拿槳指指衝擊坑形成的湖泊以及那些淹在水中的建築，說道。

「無據可查。」通信志說道。

「你也不知道它是不是遠距傳輸器，是嗎？」我再次氣喘吁吁地用力劃著。現在，拱門已經高高地聳現在頭頂，頂部離我至少有一百米。寒冷的日光照射在它銹跡斑斑的側面，發出暗淡的光芒。

「對，」飛船的儲存器說道，「沒有任何記錄表明舊地擁有遠距傳輸器。」

當然不會有這樣的記錄。技術內核將遠距傳輸技術給予霸主時，舊地早已在一百五十年前天大之誤造成的黑洞中土崩瓦解，或是被獅虎熊劫走了。但是，舊地上的確有一座遠距傳輸器，而且可以運轉，那是個小型拱門，在一條小河——事實上是小溪——之上，位於賓夕法尼亞西部，四年前，我和伊妮婭從神林傳送過來的時候，就是從那裡出來的。另外，我在舊地的旅途中，還見過另一些傳送門。

「嗯，」我說道，與其說是在對通信志的白癡人工智能說話，不如說是自言自語，「如果不是傳送門，那還得繼續順河往前。伊妮婭讓我從這兒下水，總有道理。」

但我不太確信。這個拱門下，沒有發出傳輸器應有的警示般的微光，也看不到對面有什麼亮光。只看到湖泊對面的河岸，上方是黑漆漆的天空，還有一片黑色的森林。

我仰面躺下，望著拱門。當那鋼鐵圓拱遮蓋住眼前天空的時候，我感到了一絲激動。小舟已經穿越了進去，但沒有傳送到另一個世界，光線、重力、氣味都沒有發生一絲變化。這玩意兒只不過是個年邁失修的建築老怪，碰巧像是……

突然，一切都變了。

一秒鐘前，我和小舟還在疾風驟雨的密西西比河上上下起伏，正朝原是聖路易斯市的那個淺淺的彈坑湖前進，下一秒，黑夜便突然降臨，纖維塑料材質的小舟正在一條狹窄的水道上漂流，兩邊聳立著燈火通明的建築，頂上蓋著黑色的天窗，離我頭頂有五百米高。

「耶穌啊。」我低聲歎道。

「一名遠古的彌賽亞式人物，」通信志說，「傳說他留傳下一些教義，於是，在這些教義的基礎上，興起了一些宗教，包括基督教，禪靈教，古式和現代天主教，還有一些新教教派，比如……」

「閉嘴，」我說道，「聽話模式。」我下達的這一命令意味著只有當你向通信志說話的時候，它才會說話。

這條水道可能是人工挖掘出的，上面還有別的船也載著人。河面上有好幾十艘划艇、小型帆船及另一些小舟，它們在河上來來往往。近處，在河濱大道和休閒廣場上，在明亮的河面上方縱橫交錯的空中行道上，有好幾百人正漫步而行，有些成雙成對，有些三五成群。還有一些矮壯的人穿著鮮亮的衣裝，獨自一人悠悠漫步。

當我把背包提起來背上的時候，我感受到它變重了，我馬上湧起一股直覺——這兒的重力至少比地球的高出一半。我慢慢仰起頭，望著頭頂的景色。成千上萬的燈火通明的窗戶、塔樓、走道、陽台、登陸平台，鉻銀般的列車輕輕發出哼鳴，從河面上透明的管道中經過，電磁車刺過頭頂的天空，浮置平台和空中渡船載著人們來來回回地穿越這個不可思議的「峽谷」，每一次，光線都會更加明亮……於是，我明白了。

盧瑟斯。這裡一定是盧瑟斯。

我見過盧瑟斯人，有些是闊綽的獵人，扛著槍來海伯利安獵鴨子或者半旋；有些是來自外世界的賭徒，腰纏萬貫，在九尾娛樂場尋開心，我在那兒做過保鏢；還有一些亡命國外的傢伙，加入了我們的地方軍，很可能是些逍遙法外的重罪犯人。河濱大道和休閒廣場上正有一些人在漫步，腳下發出軋軋的響聲，就像是某種力道十足的原始蒸汽機，而我以前見到的那些人就跟他們如出一轍，都擁有高重力水平下的低矮特徵——又矮又壯，全身都是腱子肉。

似乎沒人留意到我，也沒注意到我的小舟，這讓我暗暗吃了一驚。在這些土生土長的人眼裡，我肯定是突然間從無形中冒了出來，就像鬼魂一樣從身後的遠距傳送門中出現了。

我往後看了看，終於明白為什麼他們沒注意到我的出現。這座遠距傳送門很古老，這是當然，它是隕落的霸主和前特提斯河的一部分，它立在蜂巢牆壁之內，纖細的拱門上，點綴著平台，懸掛著走道，這個室內城市絕大部分都處在黑暗的陰影中，只有拱門正下方的這段水道處在亮光中，當我回頭望去的時候，一艘小型摩托艇悄無聲息地從那黑影中滑出，被懸垂在河上行道上的鈉燈照亮，似乎就像是突然從虛無中冒了出來，正如我剛才那樣。

由於我穿著厚毛線衫，外面套著外套，又緊緊縮在小舟船艙的尼龍裙中，顯得脹鼓鼓的，很可能看上去健壯得像個盧瑟斯人，同邊上的一個個人毫無二致。一對男女開著噴氣雪橇「嘶」的一聲從我身邊經過，他們朝我揮了揮手。

我也向他們揮手致意。

「耶穌啊。」我再次歎道，這句話與其說是咒罵，不如說是祈禱。這一次，通信志沒再多說什麼。

寫到這兒，我想先中斷片刻。

此時此刻，故事講到這裡，雖然薛定諤貓箱中氰化物的存在，刺激著我想要快點講完，但我又受著某種誘惑，想要將這環遊星球的冒險之旅一五一十講述一遍。事實上，自四年前我和伊妮婭抵達風平浪靜的舊地之後，這是我真正意義上又一次開始的冒險。

自伊妮婭不容分說宣佈我得立即從遠距傳輸器走的那刻起，已經過了三十多個小時，在這期間，我自然而然地認為，這次旅途會跟我們前一次的很相像。那一次，我們從復興之矢出發，最後到達舊地，中間穿過了一些或空蕩或遭遺棄的地方，比如希伯倫、新麥加、神林以及那個沒有名字的叢林星球，我們在那兒拋下了領事的飛船，將它藏在那兒。在少數幾個星球上，我們碰到過當地居民，其中一個是無限極海，一個人煙稀少的海洋星球。諷刺的是，我和他們的接觸，對每個捲進來的人來說，都是一場災難。我幾乎把他們的浮動平台整個兒炸平，他們逮捕了我，還刺傷我，朝我開槍，最後幾乎把我淹死。在那個過程中，我遺失了旅途中帶在身邊的幾樣最珍貴的東西，包括古老的霍鷹飛毯，一件從希莉和梅閏傳說的那個年代傳承下來的物品，還有那把同樣古老的點四五手槍，我一度認為屬於伊妮婭的母親——布勞恩・拉米亞。

但旅途的絕大多數時間，特提斯河載著我、伊妮婭和貝提克到過的絕大多數地方都是空空蕩蕩的，在希伯倫和新麥加上尤為空寂，帶著一種不祥之兆，似乎發生了什麼可怕的事，導致民眾全都被擄走了，只剩下我們三個。

但這兒不是。盧瑟斯充滿了生機，人流不息。我有生以來第一次明白，為什麼這些覆蓋全星球的建築會被稱為蜂巢。

上一次旅程中，我是在伊妮婭和機器人的陪伴下，穿越了那些無人區域，身邊還有很多裝備。但現在，我坐在小舟裡，孑然一身，基本上可以說是毫無武裝，身邊不時經過一些聖神警察和盧瑟斯的重生神父，我便假裝朝他們招招手。此處的水道不足三十米寬，河沿由混凝土和塑料築成，沒有一條支流，沒有任何藏身地。橋樑和天橋下倒是有些隱蔽的地方，就像上游遠距傳送門下的那些黑色陰影，但河上交通非常繁忙，那些陰影之處，時常有船隻經過，也就是說，沒有一個地方可以容我躲藏。

我第一次想到遠距傳輸之旅的荒謬之處。一旦我從小舟中爬出來，我的衣服肯定會和別人格格不入，會立即引起眾人的注意。我的體型也不對，我帶有海伯利安口音的說話腔調也會顯得奇怪，我沒有錢，沒有身份芯片，沒有電磁車駕駛執照，沒有信用卡，沒有聖神教區文書，沒有常居地。河岸上有家酒吧，我把小舟停在邊上，在那兒等了一分鐘。空氣中飄著一股烤魚或是類似食物的味道，隨同而來的還有釀酒廠酒桶中的發酵味，或是冰啤的味道，我本來肚子就餓了，現在更是直流口水，但我意識到，一旦跑到這種地方去，兩分鐘後我幾乎鐵定會被逮捕。

的確有人在聖神星球間旅行，多數是百萬富翁，他們是生意人兼冒險家，樂意在冰凍沉眠中睡上幾個月，還花去幾年的時間債，乘著商團的運輸船在星際間來回旅行，因為擁有十字形而自鳴得意，覺得他們返回時，工作、住所、家人肯定會在這個亙古不變的基督宇宙中守候著他們。但像這樣的人很少，而且，沒有人會不帶錢，沒有聖神許可就在星球間旅行。那可能是家咖啡店，也可能是酒吧，或是餐館，管它呢，一旦我閒著沒事逛進去，過兩分鐘，很可能就會有人打電話給當地警察局或是聖神軍隊，那些人只要一開始調查，就會發現我不是教徒，而是這個充斥著重生基督徒的宇宙中的一個異教徒。

我舔舔嘴唇，任由肚子咕咕叫著，因為疲勞和高重力，我感到雙手無力，像是灌了鉛，因為缺乏睡眠，心裡又萬分失落，所以眼睛裡盈滿了淚水，但我還是划著槳離開了河岸上的咖啡館，繼續往下游前進，暗自希望下一個傳送門沒有那麼遠，馬上就能到達。

此時此刻，我很想寫下當時的所見所聞，所有不可思議的景象，奇異的人，奇妙的聲音以及碰巧發生的一些近距離遭遇，但我還是抵制住這股誘惑。事實上，我還從沒到過像盧瑟斯這樣的星球，這裡住著這麼多的人，這麼擁擠，這麼密閉，就那個我從混凝土河道上看到的蜂巢而言，要將那熙熙攘攘的地方探索一遍，起碼得花上一個月的時間。

我沿著盧瑟斯的水道順流而下，六小時後，終於看見了那個張開懷抱的拱門，我划著槳穿了過去，接著便來到了弗洛伊德星，這也是一個人口眾多的繁忙星球，但我對它知之甚少，要不是有通信志的導航文件，我甚至都不知道這是哪顆星球。我把小舟藏在一個五米高的下水管道中，然後找到一處墊著許多工業用纖維塑料卷的鐵絲柵欄，縮在裡面美美地睡了一覺，按標準時間算，睡了差不多有一天一夜，但弗洛伊德星的白天有三十標準小時，所以當我找到下游五公里外的傳送門，並穿過它時，才剛剛到傍晚時分。

弗洛伊德星住著很多聖神居民，這些人身著五顏六色的精緻衣物，披著鮮亮的披肩，那兒原本陽光明媚，現在，河流將我帶到了永埔星，這裡的天空永遠灰濛濛的，一個個伏窩靜坐般的小村子建在岩石洞窟中，一座座岩石城堡棲息在峽谷的兩側。在永埔星的夜晚，天空被一顆顆彗星劃出一道道印記，還有烏鴉般的飛行生物——可能是巨型蝙蝠而不是大鳥——扇動著皮狀翅膀，低低地飛行在河面上，它們黑色的身體遮掩了彗星的光亮。

在這兒，有一些做買賣的筏夫朝我招手，我也向他們招手回應，但自始至終，我都劃著木槳迎著激流往前進，那白沫翻騰的水流幾乎把船顛翻，讓我用盡了划舟新手的所有本事。在永埔星珵亮的城堡中，正迴盪著響亮的警報聲。我發狂般地划著小舟，穿過了下一個遠距傳送門，來到了一個酷熱的地方，沙漠上懸著一顆烈日。通信志告訴我，這個繁忙的小型星球名叫維圖-格雷-巴裡亞那斯B。這名字我從未聽說過，甚至在小時候那張古老的霸主時代地圖上，我也不記得有這個名字，那張地圖是外婆的，她放在旅隊的大篷車中，我有時會偷偷爬進去，拿著光棒照著看。

我和伊妮婭、貝提克沿著特提斯河前往舊地的旅途中，曾經到過一些沙漠星球，比如希伯倫和新麥加，但奇怪的是，那些地方全都空空蕩蕩的，沙漠中沒有一個人，城市也被遺棄了。但是，在維圖-格雷-巴裡亞那斯B，還有一些土磚樣式的房屋簇擁在河邊，每隔幾公里，我就會看見一座碼頭或水閘似的東西，正把水通過虹吸管輸送到灌溉地。沿著河流前進，一路上我能看見一片片綠油油的田野，水便是被送到這些田野中。幸運的是，這條河是這兒的一條主幹要道，我從古老的傳送拱門出來的時候，旁邊正好有條大船，在它的掩護下，沒人發現什麼不對勁。於是我裝出一副淡然的表情，繼續劃著木槳，行進在繁忙的河流要道上，來來往往的船隻中，有快艇、筏子、遊船、拖船、電動船、房船，甚至偶爾有浮在水面上方三四米的電磁浮置遊船從旁經過。

這兒的重力很小，很可能只有舊地或海伯利安的三分之二，時不時地，我覺得如果我繼續劃下去，小舟就會浮起來。但是，如果說重力很小的話，那麼這兒的光線——日光——則非常沉重，就像一隻滿是汗水的大手壓在了我身上。才劃了半小時，我就把第二瓶水也喝光了，我知道，我必須上岸補充水源。

對於低重力星球，人們肯定會覺得上面的居民應該是瘦竹竿一樣的人，和盧瑟斯的桶狀身型完全相反，但是，在沿河兩岸的熱鬧小巷和拖船小路上，我看見的那些男人、女人和小孩，大多數都和盧瑟斯人一樣又矮又壯。他們身上穿的衣服，也和弗洛伊德人那些五顏六色的衣裝一樣鮮亮。但這兒，雖然每個人的衣服都很鮮艷，但每人只有一種顏色——要麼從頭到腳都是深紅的緊身衣褲，要麼是蔚藍的斗篷和披肩，或是翠綠的袍子、衣褲、帽子、圍巾，抑或黃色的隨風飄拂的雪紡長裙和頭巾。我意識到，那些土磚房屋、店舖、旅館的門窗，也都塗成了這些與眾不同的顏色，我不禁琢磨起來，這其中有什麼重要的含義？表示社會等級，政治優惠，社會或經濟狀況，或是代表了某種血緣關係？不管是什麼，如果我打算上岸找點水喝的話，我這身灰不溜秋的卡其裝和飽經風霜的棉布裝，肯定會顯得格格不入。

但我只有兩種選擇，要麼上岸，要麼就渴死。沿路有很多自助水閘，現在我又經過了一個，一艘巨大的遊船從裡面駛出，我便划著槳靠上碼頭，將上下起伏的小舟牢牢綁住，然後朝一個圓形的磚木建築走去，我期盼那是一口自流井。我見到幾個穿著藏紅長袍的女人，她們正從那兒拎一些水壺一樣的東西，所以我覺得我的猜測十之八九是對的。我吃不準的地方是，如果我從那兒取水，到底會不會侵犯他們的法律、法規、社會等級規則、宗教戒律，或是當地的習俗。不管是拉船路還是小巷中，我都沒見到聖神的人，沒有穿著黑衣的神父，也沒有穿著紅黑標準制服的聖神警察。但這並不能說明什麼，如今沒有聖神存在的星球已經不多，就連偏地也有他們的足跡，而通信志告訴我，維圖-格雷-巴裡亞那斯B也是偏地中的一員。我將手放進背包，偷偷將插在鞘中的狩獵刀塞進背心的背袋。我唯有一個計劃，如果暴徒圍過來，我就拔出刀嚇唬嚇唬他們，且退且走，回到小舟上。如果來的是聖神警察，拿著擊昏器或是鋼矛槍，那我的旅途就到此結束。

事實上，出於各種不同的理由，我的旅途的確很快就會結束——至少是暫時結束——但當我躊躇地往那口可能是井的東西走去的時候，我沒有得到任何警告，不，或許有一個，離開盧瑟斯前，我突然感到有點背疼，自那之後，那疼痛一直困擾著我。

那的確是口井。

對於我格格不入的高個子和一身土褐色的衣服，沒有人表示出什麼特別的反應，甚至就連那些孩子也沒有，他們穿著鮮紅和亮藍的衣服，正在玩遊戲，看到我後，只是瞧了一眼，就挪開眼繼續玩去了。我這樣子出現在他們中間，一眼就能看出是個生人，但卻沒有一個人過來管閒事，似乎也沒人留意我的一舉一動。我在那兒暢快地喝著水，接著將兩個水瓶重新灌滿。此時此刻，不知道出於什麼原因，我有一種想法，維圖-格雷-巴裡亞那斯B的居民，或者至少是這個村子的人，都非常禮貌，不會對我指指點點，橫看豎看，也不會上前詢問。雖然這只是這星球上的一個村子，它位於一條河的沿岸，那條河，也只是被遺棄了很長時間的特提斯河的一段。當我擰上第二個水瓶的瓶蓋，轉過身，打算回到小舟上的時候，我心裡湧出一種感受：如果來了個長著三顆腦袋的突變外星人，或者，從更加真實的古怪領域講，在那舒適的沙漠午後，似乎是伯勞本尊來了，正在自流井中飲水，也不會有一個市民向前搭話或是詢問。

我在積滿灰塵的小巷中走了三步，突然，一陣劇痛襲來。一開始，我蜷緊身子，痛得大喘粗氣，甚至無法呼吸，接著我單膝跪地，繼而側躺了下身。我痛苦地縮起身子，要不是那劇痛讓我無法喘息，讓我力氣全無，我肯定會大叫出聲。我就像是一條河魚被扔到了灰塵滿地的河岸上，一波波的痛楚讓我蜷得更緊了，就像是腹中胎兒的姿勢。

在這兒我得說一下，我曾飽嘗各種疼痛和不適之苦，在地方軍的時候，有人對海伯利安軍隊做過研究，結果表明，大多數派到南方和冰爪叛軍打仗的新兵，都不太能忍受痛苦。天鷹北部城市以及九尾鎮的市民，如果發生什麼病狀的話，也是可以很快消除痛苦的，比如用藥物，也可以打電話給自動診療所，或是駕車到最近的袖珍診所，可以說，他們幾乎沒有經歷過無法消除的劇痛。

作為牧羊人和鄉下小孩，我在忍受疼痛上有更多的經驗——不小心被刀劃傷，被羊群踩斷腿，從山區的岩石上摔下來，弄得全身青腫，在旅隊大集合的時候和人摔跤，結果摔得腦震盪，騎馬騎出癤子，甚至還在男子召集會上，圍著營火和人吵架，被揍得鼻青臉腫。在熊爪冰架上，我受過三次傷——兩次是被白地雷的彈片割傷，這還是幸運的，許多兄弟死在了那裡，還有一次是被遠程狙擊手用切槍擊傷，那次我傷得非常嚴重，到最後還有一位神父來看我，他差一點讓我接受了十字形，不然，晚了就再沒機會了。

但是，我還未曾經歷過這樣的痛楚。

我躺在那兒呻吟，氣喘吁吁，那些禮貌的市民終於被這個滿地打滾的鬼怪吸引住了，他們朝後退了幾步，注意著這個陌生人，與此同時，我抬起手腕，詢問通信志，我到底是怎麼了。它沒有回答。一波波難以忍受的疼痛襲來，趁著其中的間隙，我又問了一遍，但還是沒有得到答覆。接著我便記起，早先時候我已經將這該死的玩意兒設置在了聽話模式，於是我叫了叫它的名字，將問題重複了一遍。

「安迪密恩先生，可否讓我啟動休眠的生物傳感器功能？」白癡人工智能問道。

我還不知道這裝置有生物傳感器功能，更別說是休眠還是活動了。我大叫一聲，把身子蜷得更緊，縮成一個胚胎的模樣。感覺好像有人朝我的背上紮了一刀，還是把帶倒鉤的刀，在那裡攪動了一番。那疼痛就如電流在高壓電線中傳導，迅速傳遍全身。我連連嘔吐，一名穿著純白色袍子的漂亮女人拿起自己的涼鞋，又往後退了一步。

「怎麼回事？」在刀刺般疼痛的間隙，我再一次氣喘吁吁地問道，「我到底怎麼了？」我詢問著通信志，同時騰出另外一隻手，在背上摸了摸，尋找血和傷口。我以為會在那兒摸到一根箭，或是一根矛，但什麼也沒有。

「安迪密恩先生，你快休克了。」領事飛船的人工智能遲鈍地說道，「血壓、皮膚阻力、心率、阿托品量，所有數據都證明了這個結論。」

「為什麼？」疼痛從我的背部迅速擴散到整個身體，我呻吟了好長時間，才說出這三個字。接著我又嘔吐起來，雖然肚中空空，但還是大吐特吐。穿著鮮亮衣服的市民和我保持距離，沒有好奇地圍觀，也沒有無禮地嘀咕凝視，但顯然，是三三兩兩看一眼，離開，過後又換一撥人。

「怎麼回事？」我再一次大喘著粗氣，沖通信志手環低聲詢問，「是什麼東西引起的？」

「槍擊，」回應我的是那細聲細氣的聲音，「刺傷，矛、刀、箭、飛匕。能量槍傷，切槍、極光、歐米伽刀、脈衝刀。密集鋼矛槍射擊。也許，是一根又細又長的針，刺進了腎臟上極、肝臟、脾臟。」

我疼得滿地打滾，又摸摸背部，拔出原先佩戴在後腰的小刀的刀鞘，扔到一邊。裡面的背心和襯衣沒有燒著或燒焦的感覺，也沒有尖利的東西從背上戳出來。

那劇痛沒有停息，再一次燒遍我的全身，我大聲呻吟起來。冰架上那個狙擊手用切槍擊中我，范亞叔叔的羊羔踩斷我的腳，那幾次的疼痛都沒讓我這樣失態過。

我感覺自己已經有點神志不清，無法凝聚起清晰的思維，但那些思維的大致方向是……維圖-格雷-巴裡亞那斯B的本地人……用什麼辦法……控制思想……那些水……有毒……無形射線……懲罰我……因為……

我放棄了思索，再一次呻吟起來。有個人走了過來，穿著亮藍色的裙子，又或許是長袍，涼鞋非常漂亮，腳趾甲也塗成了藍色。

「先生，」傳來輕柔的聲音，帶著濃重的方言調調，「你出什麼事了嗎？」尼粗啥司了？

「啊嗷……」我大喊著做出回應，同時還不住地乾嘔。

「我能幫什麼忙嗎？」從上頭又傳來那悅耳的聲音。般啥蠻？但我只能看到那藍色的袍子。

「哦……嗷……哈……」我說道，疼痛已經讓我有點昏暈。眼皮底下舞動著黑色的小點，最後，連涼鞋和藍色的腳趾甲也看不見了，可那劇痛卻沒有一點緩和的跡象……我真想乾脆昏過去，以逃脫這一切，但意識始終有一分清醒。

長袍在我身邊瑟瑟作響。我聞到香水味、古龍水香味、肥皂味……感覺一隻只有力的手抓住了我的胳膊、腿、身子。他們正設法把我抬起，這讓那高壓電線般的痛楚撕穿了我的後背，直直穿進我的頭顱。

07

宗教大法官接到命令，需於梵蒂岡時間八點整隨助手一同面見教皇。七點五十二分，大法官的黑色電磁車抵達望樓大道的檢查站入口，那兒就是通向教皇寓所的所在地。大法官和助手法雷爾神父經過一系列探測器拱門和手持偵測器的盤查——首先是瑞士衛兵的檢查站，接著是教廷護衛隊的站點，最後是新組建的貴族衛隊崗哨站。

約翰・多米尼各・穆斯塔法樞機和助手在最後一個檢查站獲允通行的時候，大法官給法雷爾使了個不易察覺的眼色。這兒的貴族衛隊似乎都是一胞生的克隆人——不管是男的還是女的，都很瘦，頭髮平直，膚色發黃，眼神呆板。穆斯塔法知道，在一千年前，瑞士衛兵都是僱傭兵，受雇保護教皇；教廷護衛隊，則由信得過的梵蒂岡居民組成，必須是羅馬人，教皇陛下在公共場所露面的時候，由他們擔任光榮的護衛工作；而貴族衛隊，則是從貴族中遴選而出，是教皇陛下對他們忠貞不渝的獎賞。而今，瑞士衛兵是聖神艦隊的正規軍中最精銳的部隊，教廷護衛隊由尤利烏斯十四世於一年前剛剛重新組建，但現在，烏爾班教皇似乎把個人安危的守護工作交付給了貴族衛隊——這群奇特的兄弟會。

宗教大法官知道，貴族衛隊的這些孿生兄弟們的確是克隆人，是正在組建的秘密軍團的早期雛形，也是一支新型戰鬥軍的先頭部隊，這支軍隊由教皇和國務秘書下令組建，擔任設計任務的是內核。大法官為得到這些信息，付出了昂貴的代價，他明白，要是盧杜薩美或者教皇陛下發現他知道這一切，那他就會失去自己的寶座——運氣不好的話甚至可能失去性命。

穆斯塔法樞機行經底樓的護衛崗哨，搜身完畢，法雷爾神父整了整袍子，一名教皇助手伸出手，示意由他引領兩人上樓，但穆斯塔法樞機揮揮手，表示不必麻煩。樞機親自將門打開，走進古舊的升降梯，它將帶他們進入教皇寓所。

要去教皇寓所，必須首先行經這條秘密通道，其起點位於最底層，由於這座重建的梵蒂岡坐落於一座山上，所以望樓大道的入口事實上位於地面之下。籠子發出吱吱嘎嘎的聲音，慢慢往上升，法雷爾神父緊張地擺弄著書寫器和幾沓文件，但大法官很放鬆，升降梯帶著兩人行經位於底層的聖達瑪索庭院，一層是奇異的波吉亞寓所和西斯廷教堂，升降梯吱嘎著繼續上升，接著行經二層的教皇豪華寓所，宗教法庭大廳、圖書室、覲見者套房，還有漂亮的拉斐爾諸室。到第三層，他們停了下來，籠門「砰」的一聲打開。

盧杜薩美樞機和助手盧卡斯・奧蒂蒙席點點頭，微笑著。

「多米尼各。」盧杜薩美招呼道，他握住大法官的手，力道十足。

「西蒙・奧古斯蒂諾。」大法官俯首行禮。這麼說，國務秘書也應邀出席此次接見。穆斯塔法疑慮重重，頓生恐懼。他走出升降梯，一行人開始前往教皇的私人寓所，途中，大法官朝走廊盡頭望了一眼，那裡是國務秘書的辦公室，心裡不由第一萬次地妒火中燒，艷羨此人竟能和陛下本人如此接近。

教皇接見他們的地方，是一個極為寬敞、燈火通明的畫廊，這條畫廊通向國務秘書的辦公室，這間辦公室連帶著上下兩層房間都是教皇陛下的私人領地。在平時，教宗總是顯出一臉嚴肅的表情，但今日臉上卻堆滿了笑容，他穿著一件帶有白帽的袍子，頭上戴著白色小瓜帽，腰上束著白色的飾帶，腳上穿了一雙白鞋，在鋪著地磚的地板上走動時很輕，極其細微的聲音迴盪在靜悄悄的走廊中。

「啊，多米尼各，」烏爾班十六世說道，他伸出手，讓他們親吻手上的戒指，「西蒙，你們能來真是太好了。」

法雷爾神父和奧蒂蒙席單膝跪地，等待著自己的主人親吻完畢，就輪到自己上前親吻聖父手上的聖彼得戒指。

教皇陛下看上去相當精神，大法官想道，顯然比上次重生時顯得更年輕，更安寧。高高的額頭和熱烈的目光還是一如既往，但穆斯塔法覺得，今天早上，這位重生教皇的面容上還同時帶著某種期待和滿意的神色。

「今早，我們正打算去花園逛逛，」教皇陛下說道，「你們想跟我們一起去嗎？」

四人點點頭，緊緊跟隨教皇快速邁出的步伐，一起走過畫廊，接著沿平滑寬闊的台階走到屋頂，陛下的私人助手保持著一定距離跟在後面。花園入口前的瑞士衛兵目視前方，站得筆挺。盧杜薩美和宗教大法官緊緊相隨，離聖父只有一步之遙，而奧蒂蒙席和法雷爾神父也緊跟在兩步外。

教皇的花園中小徑分岔，錯綜複雜，裡面有開滿鮮花的棚架，汩汩流淌的噴泉，有修剪得極為整齊的樹籬，有來自三百個聖神星球的各種樹木，修剪得極為美觀，還有岩石走道和奇異的開花灌木。最最重要的是外面罩著的十級密蔽場，從裡面看是透明的，外面看則為不透明，既提供了隱私，也給予了防護。今早，佩森的天空非常明亮，萬里無雲，碧空如洗。

「你們倆記不記得，我們的天空曾是一片黃色？」教皇陛下開口道，眾人邁著輕盈的步伐，沿著花園小徑往前走，陛下的法袍發出沙沙的響聲。

盧杜薩美發出低沉的聲音，對他來說，這只是在低聲輕笑。「哦，是的，」他說，「我記得，當時的天空黃得令人反感，空氣幾乎不能呼吸，而且總是非常陰冷，一年到頭都在下雨，從沒停過。佩森當時只是個處在邊疆的星球，舊時的霸主之所以允許教會扎根在這兒，就是因為這個原因。」

教皇烏爾班十六世微微一笑，伸出手指，點點藍色的天空和暖暖的陽光。「這麼說，西蒙・奧古斯蒂諾，在我們待在這兒的時間裡，這個星球有了某些進步？」

兩名樞機輕聲笑了起來，他們已在屋頂快速走了一圈，接著教皇又換了條路，開始沿花園中間的一條小徑往前走。在狹窄的小徑上，兩名樞機和助手踩著一塊塊石頭，以一列縱隊跟在一襲白衣的教宗身後。陛下陡然停下腳步，轉回身，在他身後，一汪噴泉輕輕發出汩汩的聲音。

「你們，」他說道，語氣中的詼諧意味全部消失了，「可聽說了阿爾迪卡克蒂元帥的特遣部隊已經躍遷到了長城之外？」

兩名樞機點點頭。

「這只不過是襲擊的開始，今後，我們的炮火將愈演愈烈，」聖父說，「這……不是我們的願望……也不是我們的預言……而是我們早已確知的事。」

宗教法庭和國務部的首領同他們的助手一起垂耳聆聽。

教皇依次將四人注視了一番。「我的朋友們，今日下午，我們打算前往岡道爾夫堡[15]……」

宗教大法官克制住仰頭望天的衝動，他知道，現在是白天，無法看見天上的教皇小行星。他明白，教宗說的「我們」只是一種表示尊貴的意思，並不是在邀請他和盧杜薩美一同前往。

「……我們會在那兒祈禱並沉思幾天，編排我們的下一道通諭，」教皇繼續道，「這道通諭會被命名為《人類救主》，它將是我們侍奉聖母教會的最重要的一份文件。」

宗教大法官俯首行禮。人類的救贖者，他想，那幾乎可以說是代表了一切。

穆斯塔法樞機抬起頭來的時候，教皇陛下正微笑著，似乎讀懂了他的心思。「多米尼各，它將代表我們神聖的職責，必須讓人類維持正統，」教皇說，「它將對我們的聖戰通諭進行擴充、澄清。它將詳細闡釋我主的心願……不，是我主的戒律……要求人類維持他們本來的面貌，不應被褻瀆，不應被蓄意突變和毀壞。」

「這是對驅逐者問題的最後決議。」盧杜薩美樞機喃喃道。

教皇陛下不耐煩地點點頭。「對，但不僅僅只有這層含義。我親愛的好友，《人類救主》將會著眼於教會的職責，對未來做一番解釋，從某種意義上說，它會為接下來的一千年佈置出一份藍圖。」

仁慈的聖母啊，宗教大法官思索著。

「一直以來，聖神都是天父手裡最得力的工具，」聖父繼續道，「但在未來的日子裡，我們將擬定出最基本的任務，讓教會變得更加積極，所有基督徒在日常生活將全身心投入其中。」

將聖神星球更加緊密地統治起來，宗教大法官這麼理解，他仍舊低垂著雙眼，沉浸在教皇的話語中，陷入沉思。但如何辦到……用什麼辦法？

教皇烏爾班十六世又笑了。穆斯塔法樞機不止一次注意到，雖然聖父臉上掛著笑容，但雙眼仍舊帶著痛楚和警惕。「通諭一旦頒布，」陛下說道，「你們就能更加清楚地理解我們為各個部門安排的職責，包括宗教法庭、外交部，以及一些尚未充分利用的實體和機構，比如主業會、正義與和平宗座委員會、一心會。」

宗教大法官極力隱藏自己的驚訝。一心會？這個宗座委員會，正式名稱為「人類及基督發展一心宗座委員會」，幾個世紀以來，都只是一個默默無聞、毫無實權的組織。穆斯塔法凝神想了片刻，才想起一心會會長的名字……應該是杜諾耶樞機，梵蒂岡的一個二流官員，一個上了年紀的女人，以前從未在梵蒂岡的政治中展現過身影，這他媽到底是怎麼回事？

「寧為太平狗，不為亂世人吶。」盧杜薩美樞機說道。

「沒錯。」宗教大法官說道，他記起這是一句中國古代詛咒時勢的俗語。

教皇又挪步走了起來，四人緊隨其後。一棵造型優美的聖像木傲然挺立，上面開滿了金色的花朵，從密蔽場外吹進來一陣微風，花兒翩然搖曳。

「我們新制訂的通諭，也將涉及到這個新時代越來越嚴重的問題——高利剝削。」教皇陛下說道。

宗教大法官差點停下腳步。但他馬上重整步調，多走上半步，跟緊教皇的步子。他極力掩飾自己的表情，維持著漠然的神色。他幾乎可以感覺到身後的法雷爾神父表現出的震驚。

高利剝削？宗教大法官思索著。三個世紀以來，教會都嚴格控制著聖神和聖神商團的貿易……不允許回到過去那種純資本主義的日子，也沒人希望如此……但是教會所實施的控制手段程度甚輕。教會將要實施新的策略，是不是意味著它打算全面掌控所有的政治、經濟和生活？今天稍後，尤利烏斯……烏爾班……會不會採取行動，廢除聖神國民自治和商團貿易自由？在這一切中，軍隊的立足點又在哪裡呢？

教皇走到一叢漂亮的灌木旁，停下腳步。那叢灌木長著亮藍色的葉子，盛開著白色的花朵，「我們這棵伊利裡亞龍膽木在這兒長得很好，」他輕聲說道，「它是飛天白馬星的布斯克大主教送來的禮物。」

高利剝削！宗教大法官腦子一片亂麻，但他還在絞盡腦汁琢磨著。一旦違反嚴格的貿易和利潤控制措施……就將被處以極刑……逐出教會，失去十字形。來自梵蒂岡的直接干預。聖母啊……

「但是，今天叫你們來這兒，並不是要跟你們說這些，」烏爾班十六世說道，「西蒙・奧古斯蒂諾，可否請你告訴穆斯塔法樞機，我們昨日收到了什麼令人不安的情報？」

他們知道我們的生物間諜，穆斯塔法驚恐地想道，他的心猛烈跳動起來。他們知道我們安插的密探……知道宗教法庭企圖直接和內核接觸……知道在大選前我們對其他樞機的試探……他們知道一切！他極力將表情控制得中規中矩，留神傾聽，興趣十足，僅僅因為聖父用了「令人不安」這個詞，臉上才掛上了職業性的驚恐。

盧杜薩美樞機似乎帶著龐大的質量聳立了起來，那低沉的話音彷彿發自男人的胸腔或肚子，而不是嘴巴。在他身後，奧蒂蒙席的身影讓穆斯塔法的腦海中劃過一個影像——他兒時在農業星球復興二號的田野中見到的稻草人。

「伯勞又出現了。」盧杜薩美樞機說道。

伯勞？這他媽跟我有什麼……穆斯塔法一直以來都是一個思維敏捷的人，但現在卻暈頭轉向起來，他無法跟上這些快節奏的轉變，無法領會其中的真相。他還是懷疑這其中有什麼陷阱。看到國務秘書停下來等他回應，宗教大法官輕聲說道：「西蒙・奧古斯蒂諾，海伯利安的軍事當局能應付它嗎？」

盧杜薩美樞機搖搖龐大的頭顱，那下巴也隨之扭動起來。「多米尼各，這魔鬼重新出現的地點，並非在海伯利安上。」

穆斯塔法現出一副驚愕的神情。在審問紀下士的過程中，我獲悉這怪物曾在四年前出現在神林，其意圖，顯然是想阻止尼彌斯殺害那個名叫伊妮婭的孩子。為了得到這些信息，在紀下士重新回到聖神艦隊後，我安排人偽造了他的死亡，把他綁架了。難道他們知道這一切？可為什麼要現在告訴我？此時此刻，宗教大法官的脖子上似乎正懸著一把利劍，他正等著落下來。

「八個標準日之前，」盧杜薩美繼續道，「火星上出現了一個凶殘的惡魔，殺死了很多人，看情形，只可能是伯勞干的。這怪物在殺人之後，還將十字形從遇害者的身上剝了出來，導致無法重生的真死……死亡數量……非常大。」

「火星。」穆斯塔法樞機呆呆地重複著，他望了望聖父，乞求得到解釋、引導，甚至是他害怕的譴責，但是教皇正在細看一棵玫瑰的花朵。在他身後，法雷爾神父向前走了一步，但宗教大法官揮揮手，示意他退後。「火星？」他重複道，幾十年，甚至幾個世紀以來，他都未曾感受到像現在這般呆笨和無知。

盧杜薩美笑了。「對……那是舊地星系的一顆星球，受過環境改造。隕落前，軍部曾把指揮總部設在那裡，但到了聖神的年代，這顆星球就沒什麼用處，沒那麼重要了，它太偏遠，多米尼各，也不怪你不知道這個星球。」

「我知道火星在哪兒。」宗教大法官回應道，出口時，語氣比他預想的還要尖銳，「我只是不明白，為什麼伯勞會出現在那兒。」還有，這他媽跟我有什麼關係？他在心裡加上一句。

盧杜薩美連連點頭。「的確，據我們掌握的信息，除了這次，伯勞這個魔鬼以前從未離開過海伯利安。但它的確到了火星，毫無疑問。火星上發生的恐怖事件……那兒的總督已經宣佈啟動緊急狀態，羅伯遜大主教親自向陛下請願，要求施以援助。」

宗教大法官揉揉下巴，憂心忡忡地點點頭。「聖神艦隊……」

「當然。有一支艦隊分隊駐紮舊地比鄰區，已經被派遣了過去。」國務秘書說道。教宗正彎腰觀賞一棵盆景樹，一隻手撫在彎曲的小枝條上，似乎在給它賜福，看這樣子，好像壓根沒有把他們的談話放在心上。

「這支分隊擁有充足的海兵和瑞士衛兵，」盧杜薩美繼續道，「我們希望，他們能制伏並摧毀它，或者，要麼制伏它，要麼摧毀它。」

我母親跟我說，永遠不要信任說話這麼模稜兩可的人，穆斯塔法暗自尋思。「當然，」他大聲說道，「我會在心裡為他們念一段祈福彌撒。」

盧杜薩美微笑著。聖父正觀賞那棵矮小的樹木，現在，他抬起了頭。

「說實話，」盧杜薩美說道，從這三個字中，穆斯塔法聽出了一些暗含的意味，就像是一隻被喂得圓滾滾的貓，正猛地撲向倒霉的老鼠，而這隻老鼠正是宗教大法官自己，「我們覺得，從各種程度上來說，這是事關信仰的問題，而不是艦隊可以解決的。兩個多世紀前，聖父就得到了神啟，明白伯勞是一個魔鬼，興許是黑暗之子手下的操刀者。」

穆斯塔法唯有點頭的份了。

「我們覺得，只有宗教法庭才是調查魔鬼出現的不二人選……只有它才能拯救火星上這些不幸的男女老幼，因為不管在精神還是物質層面上，它都經過嚴格的訓練，有適當的裝備，也有很好的準備。」

我還不如去死，約翰・多米尼各・穆斯塔法樞機想道，這名宗教大法官也是教義部的部長，這一聖部，又名「異端謬誤聖裁會」。因為這句瀆神之言，他不由自主在心裡念了段懺悔經。

「明白了，」宗教大法官大聲說道，他沒有看清他敵人的精巧構思，只笑對這一切，「我馬上委任手下……」

「不，不，多米尼各，」陛下說著，走過來抓住大法官的胳膊，「你必須馬上走。惡魔的這一……顯形……已經威脅到了我們整個基督教會。」

「走……」穆斯塔法呆若木雞。

「我們從聖神艦隊徵用了一艘大天使星艦，最新型的一艘，」盧杜薩美輕快地說道，「它將配有二十八名船員，但你還能帶上自己的工作人員和護衛，最多二十一人……二十一人，加上你自己。」

「當然，」穆斯塔法樞機說著，這次他真的露出了微笑，「當然。」

「就在我們說話的時候，聖神艦隊正在戰鬥，和驅逐者戰鬥，他們都是撒旦以肉體顯形的操刀者，」盧杜薩美低沉地說道，「但我們必須勇敢地直面這一來自惡魔的威脅……並通過教會自身的神聖之力，打敗它。」

「當然。」宗教大法官說道。火星，他想，位於文明宇宙屁股端上最遙遠的小疙瘩。要是在三個世紀前，我還能用超光儀打個電話，但現在，如果他們讓我一直待在那兒，我就將永世不見天日了。得不到情報，沒辦法指揮我的手下。還有那個伯勞……如果這怪物還被內核褻瀆神明的終極智能控制著，那按照它既定的程序，只要我一抵達，它就會馬上把我幹掉。妙極。「當然，」他再次說道，「聖父，我什麼時候走？如果可以有幾天或是幾個星期的時間，讓我把宗教法庭的事務安排妥當……」

教皇微微一笑，他捏捏穆斯塔法的上臂。「多米尼各，大天使將隨時恭候，等你把隨從挑選好，它就馬上把你們送到火星。他們已經做了最佳安排，從現在開始，給你六小時的準備時間。」

「當然。」穆斯塔法樞機最後一次說道，他單膝跪地，吻吻教皇手上的戒指。

「上帝與你同在，祂將永遠保護你。」聖父念著，用手點觸著樞機俯下的腦袋，同時以拉丁文吟唱出更加正式的祝禱。

宗教大法官親吻戒指，品味著嘴中寶石和金屬的酸冷感覺，他曾認為這些人在智慧和謀略上都勝他一籌，想到他們耍下的詭計，他不由又會心一笑。

在「拉斐爾」號第一次跳往偏地外空間的過程中，德索亞神父艦長到最後一刻都沒有機會和格列高裡亞斯中士談上話。

這第一次跳躍，只是一次試驗性質的躍遷，目的地是個無名星系，在星圖上根本找不到它的位置。它位於二十光年外，在長城之外，跟波江五一樣，這個星系的太陽是一顆K型恆星，但跟波江五那顆橙色的矮星不同，這顆恆星是個如大角星般碩大的巨星。

基甸特遣部隊安全躍遷到那裡，新型的兩日自動重生龕正常運轉，沒出一絲故障，到第三日，七艘大天使已經減速進入巨型恆星所在的星系內部，正同九艘霍金級火炬艦船玩著貓抓老鼠的遊戲，那九艘艦船先他們一步開赴於此，其間造成了幾個月的時間債。它們得到的命令是隱藏在星系內，大天使的任務是把它們一個個找出來，繼而摧毀它們。

其中三艘火炬艦船正處遙遠的歐特雲中，飄浮在原彗星群中，驅動器已經關閉，通信器處於靜默狀態，內部系統運行在最低能耗點。「烏列爾」號在零點八六光年外捕捉到它們的信號，發射了三顆虛霍金級超動導彈。德索亞和其餘六名艦長站在戰術空間中，星系的恆星面與腰部平齊，七艘大天使的聚變驅動器噴射出兩百公里長的焰尾，就像是黑玻璃上齊胸高的鑽石刻痕。他注視著歐特雲中若隱若現的全息像，追蹤著理論上的超動自導彈頭，它們從霍金空間中出現，搜索出隱匿的火炬艦船，在戰術計數牌上，顯示出了虛擬結果：擊毀兩艘，一艘「確定嚴重受損，墜毀可能性極高」。

星系中沒有類似行星的星球，但探測器偵測到在剩下的飛船中有四艘正潛伏在黃道面的行星吸積盤[16]內，等待發動伏擊。「雷米爾」號、「米凱爾」號、「拉斐爾」號在遠處展開攻擊，未等火炬艦船的探測器偵測到大天使入侵者，四艘船便迅速被摧毀於無形。

最後兩艘火炬艦船正藏在巨大K型恆星的太陽圈[17]中，開啟了十級密蔽場防護，並從尾部拖曳出五十萬公里的微纖散發熱量。在這場模擬戰役中，面對這樣的操縱行為，聖神艦隊緊鎖眉頭，但德索亞對兩艘艦船指揮官的大膽行動置之一笑。也許，他在十年前也會採取這樣的策略。

突然，這兩艘火炬艦船高速衝出了K型恆星，在可見光譜上，能量場排放出陣陣熱能，就如兩顆熾熱的原恆星被龐然大物般的父親吐了出來，兩艘船正設法接近特遣部隊，而後者正以四分之三光速刺穿這個星系。最近的那艘大天使——「沙利爾」號——在船首一百公里外維持著三十級吻部能量場，以便在聚滿分子塵的星系中開闢出一條道路，它沒有轉移一絲能量，便摧毀了兩艘火炬艦船。如果那能量場突然失效，在如此高的速度下，將會導致慘重的傷亡。

接著，阿爾迪卡克蒂元帥在歐特雲中咆哮起來，開始質疑「無確定把握的毀滅」，特遣部隊也極力減速，繞著巨型K型恆星劃出一道巨大的圓弧，所有指揮官和副官都集合在戰術空間中，討論模擬行動的開展狀況，會議結束後，基甸艦船就將躍遷進入驅逐者空間。

一直以來，德索亞都覺得這些會議有點自以為是。三十幾個男男女女穿著聖神制服，就像巨人般站著——或者，以實際情況來說，是如巨人般坐著，因為眾人以黃道面作為一個虛擬的桌面，他們討論著擊殺情況、策略部署、設備故障及探測率，而K型恆星在空間中央閃耀著明亮的光芒，被放大的艦船慢慢劃出牛頓力學拋物線，就像是七粒餘燼，在黑色的天鵝絨上燃燒。

會議進行了三小時，最後的結論是，「可能而非確鑿的毀滅」不被接受，如果目標難以擊中，他們應大範圍地發射至少五顆人工智能控制的超動導彈，在得到三艘飛船毀滅的確鑿證據後，再重新回收沒有命中目標的導彈。他們對此進行了激烈的爭論，在這樣一個難以確保補給渠道的任務中，開銷、發射率、消滅、儲備是否能達到平衡。最後達成一項策略，讓一艘大天使作為開路先鋒，比整個部隊領先三十光分，並先期抵達每個星系，以此作為吸引探測器和電子對抗的「目標點」，另有一艘保留一定時間差，飛行在一光時之後，對所有「無確定把握」的對象做掃尾工作。

他們幾乎在戰鬥崗位上幹了一天，也就是二十二小時，所有人的雙手都在和重生後的微恙感覺抗爭。就在這時，「烏列爾」號發來了密光信息，那是個躍遷坐標，位於一個驅逐者大量出沒的星系，於是，七艘大天使便開始加速朝躍遷點飛去。德索亞神父艦長開始巡視每一名新船員，依次交談一番，命他們「上床躺好」。他把格列高裡亞斯中士和其下的五名瑞士衛兵留到了最後。

曾幾何時，德索亞神父艦長為了追捕那個名叫伊妮婭的小女孩，踏上了漫長的旅途，他們穿越了一整條旋臂，旅程中他和格列高裡亞斯中士在原先那艘「拉斐爾」號上共度了好幾個月，在那幾個月中，神父艦長曾厭倦直呼中士的姓氏，不想再叫他「格列高裡亞斯中士」，於是他調出大個子男人的履歷，想找到他的名字。但最後的發現令德索亞非常驚訝，中士沒有名字。魁梧的軍士出生在沼澤星球帕桃發，在北方大陸的一個武士部落中成年，那個部落的人出生時都有八個名字——其中七個是「弱名」，只有在「七項試煉」中倖存下來的人，才有權丟棄這些弱名，只以「強名」稱呼。飛船的人工智能告訴神父艦長，通過「七項試煉」，倖存下來並丟棄所有弱名的人少之又少，差不多三千人中只有一個。對於這些試煉的本質，電腦中沒有任何信息。此外，據記錄顯示，格列高裡亞斯是第一個成為授勳海兵的帕桃發蘇格-毛利人，之後又被選中，加入了瑞士衛隊這一精英部隊。德索亞一直想問問中士，「七項試煉」到底是什麼，但他從沒鼓足勇氣去問。

今日，飛船內部已經設置為零重力，德索亞躍下升降井，穿過自動開啟的艙門，進入光線柔和的軍官起居室。格列高裡亞斯中士見到他後，看上去相當高興，看那樣子，似乎打算給神父艦長來個大大的擁抱。但中士沒有那麼做，他把赤足鉤在一根橫檔下，立正，大聲喊道：「全體立正！」於是，五名士兵馬上放下手中的活——他們有的在看書，有的在清洗，有的在拆卸維修——試圖把腳站到艙壁上。在這片刻時間裡，起居室中飄浮著零散的雜物——書寫器、雜誌、震動刀、衝擊裝甲、拆卸下的能量切槍。

德索亞神父艦長對中士點點頭，開始審視五名突擊隊員。三男兩女，都非常非常年輕，很瘦，但肌肉強健，體型完美地適應了零重力，顯然經過特殊的戰鬥磨煉。五名隊員都是戰鬥新手，且都有與眾不同之處，得以被選中執行此次任務。德索亞能看見他們對戰鬥的渴望，他不由感到幾許傷感。

德索亞進行了幾分鐘的檢閱、介紹，和他們進行了司令官和隊員之間的聊天，接著，他朝格列高裡亞斯打了個招呼，示意他跟自己走，繼而邁過船尾的柔和亮光，進入了發射艙。房間內只剩下他倆的時候，德索亞神父艦長伸出手。「中士，真他媽高興，終於又見到你了。」

格列高裡亞斯和神父艦長握握手，咧嘴大笑，這個大個子男人還是以前那副樣子，方方的臉上有一道疤，頭髮剪得寸短，但那副笑容比德索亞記憶中的還要歡快。「神父艦長，我也真他媽高興，又見到了你。可是，長官，身為神父的你，什麼時候開始說這些褻瀆神明的髒話了？」

「從我受提拔指揮這艘飛船的時候起，中士，」德索亞回答，「這幾年你過得怎麼樣？」

「還過得去，長官。挺好。」

「你見證了聖安東尼入侵和人馬座突出部的行動，」德索亞說，「紀下士犧牲的時候，你和他在一起嗎？」

格列高裡亞斯中士揉揉下巴。「不，長官。我是兩年前到突出部的，但從沒見到過紀下士，只聽說他那艘運輸艦被熔毀了，我沒見到他。長官，那艘船上還有別的幾個朋友。」

「抱歉。」德索亞說，兩人笨拙地飄浮在超動武器儲存艙中。神父艦長抓住一個把手，轉過身，凝視著格列高裡亞斯的眼睛。「中士，你通過了審問，過程還順利嗎？」

格列高裡亞斯聳聳肩。「他們在佩森上把我關了幾個星期，一直在用不同的方式問同一個問題。我把神林上發生的事全部告訴了他們——那個女魔頭，還有伯勞老怪，但他們似乎不相信。最後他們似乎問厭了，就把我的軍銜降到了下士，然後把我給放了。」

德索亞歎了口氣。「真抱歉，中士。我本應舉薦提拔你，稱讚你一番的。」他悲傷地笑了幾聲，「跟我在一起的時候，你幹得非常出色。幸運的是，我們都沒被逐出教會，也沒被處以死刑。」

「是啊，長官。」格列高裡亞斯說道，他扭頭看了看左舷，望著不斷變化的星野。「可以肯定的是，他們對我們很不滿意，」他重新望回德索亞，「還有你，長官。聽說他們把你的職權什麼的都奪走了。」

德索亞神父艦長微微一笑。「把我降級了，我又干回教區神父這個老本行了。」

「我聽說了，長官，那是個沙漠星球，沒有水，非常骯髒。在那個地方，連小便都能賣錢，一靴子值十馬克。」

「沒錯，」德索亞回答，仍舊保持著那副笑容，「馬德雷德迪奧斯，那是我的家鄉。」

「哦，見鬼，長官，」格列高裡亞斯說道，一雙大手尷尬地握在了一起，「我不是有意冒犯，長官。我是說……我不……我沒……」

德索亞把手搭在大個子的肩上。「中士，我沒覺得這有什麼冒犯的。你說得對，在那兒小便的確能賣錢……只不過是一靴子賣十五馬克，而不是十馬克。」

「是，長官。」格列高裡亞斯說道，黑色的臉上泛起一陣紅暈，讓那張臉顯得更黑了。

「還有，中士……」

「何事，長官？」

「由於你說了髒話，我罰你念十五遍《萬福馬利亞》，十遍《天父經》。瞧，我還是你的懺悔神父。」

「遵命，長官。」

就在這時，德索亞的植入物震顫起來，同一時間，飛船的通報器急急鳴響。「離傳送還有三十分鐘，」神父艦長說道，「叫你的小傢伙們都躺到重生龕裡，中士。接下來的這次躍遷，可要動真格的了。」

「好的，遵命，長官。」中士靠了靠腳，朝柔和的燈光躍去，但就在圓門自動開啟的時候，他停了下來，「神父艦長，有件事不知當講不當講？」

「說，中士。」

「長官，就是一種感覺，」這名瑞士衛兵說道，他深深皺緊了眉頭，「瞧，長官，一直以來我都很相信自己的感覺。」

「我也相信你的感覺，中士，說吧，什麼事？」

「留神背後，長官，」格列高裡亞斯說，「我不是指……什麼具體的事。就是留神你的背後。」

「好，好。」德索亞神父艦長回答。他在那兒等了一會兒，目送格列高裡亞斯回到自己的軍官起居室，等那片柔和的亮光隱滅後，他便躍向主升降井，回到自己的死亡座椅和重生龕中。

佩森星系非常繁忙，擠滿了商團的飛船、聖神艦隊的戰艦、大型陣列定居地（如商團圓環、聖神軍事基地、聆聽崗哨），還有成群的地球化改造過的小行星（如岡道爾夫堡），低租金的罐狀城市（有數百萬人熱切地希望接近這個人類的政權中心，但窮得付不起佩森住宅的昂貴費用，便住進了這個地方），以及已知宇宙中最豪華的星系內私人飛船。此時此刻，磯崎健三暗自希望無人前來打擾，這位「天主教星際貿易獨立組織泛資本聯盟執行理事會」的首席執行官兼主席，徵募了一艘私人艦船，他獨自乘著飛船，在高倍重力下飛行了三十二小時，進入了遠離佩森恆星的漆黑的外圍環帶中。

對他來說，就連挑選一艘飛船也是困難重重。雖然聖神商團擁有一小隊飛船艦隊，但那些都是昂貴的星系內行政穿梭機，磯崎健三必須做出假設，即便這些飛船已經極力排除了所有可能的竊聽裝置，但還是存在著莫大的隱患。他也想過，是不是可以將一艘商團貨船的送貨路線修改一下——它本來的貿易路線位於軌道聚居地之間——用於此次會晤，但磯崎健三最後還是否定了這個主意，他覺得，他無法保證飛船能通過敵人的盤查——梵蒂岡、宗教法庭、聖神艦隊情報部、主業會，甚至是商團內部的敵人，還有無數的其他人，他們會竊聽商團巨型貿易艦隊的每一艘船。

最後，磯崎健三對自己做了番偽裝，去圓環的公共碼頭買下了一艘陳舊的小行星跳躍艦，並命令自己非法改進過的通信志人工智能駕駛這艘船，飛出黃道帶的營火區。途中，他的船被聖神安保巡邏隊和固定崗哨盤問了六次，但這艘跳躍艦擁有許可證，它的目的地是個礦石場，當然，那個地方已經被開採了無數次，早已不剩什麼東西，但對於鋌而走險的採礦者來說，那裡好歹是個合法的地點。每一次盤問，都沒有涉及到私人問題，最後都獲允放行。

磯崎健三覺得這一切就像是一場鬧劇，是在浪費他寶貴的時間。如果這名接頭人同意，他本可以在自己位於圓環的辦公室中和他見面。但接頭人沒有同意，磯崎健三想，萬不得已的話，他甚至得爬到畢宿五與此人會晤。

離開圓環後已經過了三十二小時，跳躍艦取消內部密蔽場，削減極高的重力，把處於睡夢中的磯崎健三喚醒。飛船的電腦非常愚蠢，只能顯示出這顆岩石小行星的坐標和讀數，但違法的人工智能通信志界面還是對整片區域進行了一番搜索，尋找其他飛船的蹤跡——不管是活動的還是隱匿的——最後宣佈佩森星系的這一區域空無一人。

「那麼，如果這裡沒有船，他怎麼來這兒呢？」磯崎健三喃喃道。

「長官，除了乘飛船，沒有其他方法可以到達這裡，」人工智能說，「除非他已經在這兒了，但是這看上去不太可能，因為……」

「住嘴。」磯崎健三命令道。他坐在跳躍艦透明的指揮座艙中，那裡一片昏暗，能聞到一股潤滑劑的氣味。他注視著五百米外的這顆小行星，它已被過度開採，上面佈滿了坑洞，跳躍艦和它維持在速度同步狀態，一起翻滾，所以，小行星看上去像是靜止的，相反，處於旋轉運動狀態的，似乎是遠處佩森星系的星野。除了這顆小行星，這兒再沒其他東西，唯有全然的真空，全然的光輻射以及全然冰冷的死寂。

突然，從外部氣閘門上傳來了一聲敲門聲。

08

軍隊開始部署行動，暗沉沉的星艦組成的巨型艦隊在宇宙的時空統一體上撕扯出一個個孔洞，教會的宗教大法官被派到飽經伯勞蹂躪的火星，聖神商團的首席執行官獨自飛行至深層空間的秘密約會地會見一個非人角色，正當這一切發生的同一時間，我正無助地躺在一張床上，忍受著背部和腹部的劇烈痛楚。

疼痛是個有趣但令人不快的東西。在人的一生中，沒有多少東西可以讓我們的注意力如此集中。沒有多少東西，聽起來或是讀起來比它更加讓人厭煩。

這疼痛非常有趣。它殘酷無情，能控制人的意識，對此，我非常吃驚。我已經忍受了好幾個小時的劇痛，但它仍毫無停歇之意，在這段時間裡，我曾試圖集中精神，看一下四周的環境，或是思索思索其他事情，和周圍的人聊上幾句，甚至只是在腦子裡簡單地數一下有幾張桌子，但是那疼痛不斷地流進我意識的每一個角落，就像是鋼水澆灌進碎裂坩堝的每一條裂縫。

當時，在我朦朧的意識中只剩下了幾個簡單的認識。我是在一顆星球上，按通信志所說，名叫維圖-格雷-巴裡亞那斯B，在從一口井裡汲水的過程中，我被突如其來的劇痛襲倒；我在地上疼得打滾，有個全身裹著藍袍的女人——腳上穿著涼鞋，露出的腳趾甲也塗成了藍色——叫來其他一些穿著藍袍的人，把我帶到了這棟土磚房屋中，而後，我躺在這張軟床上，繼續和疼痛搏鬥；屋子裡有幾個人——另一個穿著藍袍、裹著圍巾的女人，一個穿著藍袍、纏著頭巾的男人，至少有兩個孩子，都穿著藍衣服；這是些慷慨高尚的人，他們不僅忍受著我痛苦掙扎時口齒不清的呻吟和訴出的歉意，還不斷地和我說話，拍撫我，在我額頭上敷上濕巾，脫掉我的靴子、襪子和背心，用他們悅耳的方言語調在我耳邊說著安心的話語，而我忍受著背部和腹部的劇痛，極力保持著尊嚴。

我在那屋子裡已經躺了好幾個小時，窗外，藍色的天空已經褪變成玫瑰紅色的晚霞，這時，在井邊發現我的那名女子說道：「公民，我們已經向本地的神父求助，他到龐巴西諾的聖神基地找醫生去了。這幾天，不知道什麼原因，聖神的掠行艇和飛行器都沒空，所以神父和醫生……如果醫生來的話……就必須乘船沿河走上五十劃的路，不過，你可以放心，他們能在日出前到達。」

我不知道一劃有多長，也不知道走完五十劃的路需要多長時間，我連這顆星球的夜晚有多長也不知道，但是想到這劇痛或許終於能畫上句號，我的眼睛便盈滿了淚水。然而，我輕聲說道：「女士，求你，不要聖神醫生。」

女子摸摸我的額頭，她的手指涼涼的。「必須叫醫生。拉蒙水閘這兒已經沒有醫生了，如果得不到醫療救助，你恐怕會沒命的。」

我呻吟著，打著滾，別過了身。那疼痛在我體內穿襲，就像是狹小的毛細血管中被拉進了一根高壓電線。我意識到，如果聖神醫生來的話，他馬上就會發現我來自外世界，然後會向聖神警察局或軍隊報案——如果「傳教神父」還沒那麼做的話——如此一來，我鐵定會被他們審問一番，然後遭到拘留。伊妮婭交給我的任務就這樣早早地以失敗告終。四年前，那個詩人老頭，馬丁・塞利納斯，把我送上了這趟漫長的冒險之旅，他曾舉起香檳酒杯為我敬酒——「敬英雄。」要是他知道這一祝酒詞和現實有多麼大的差距就好了。或許，他的確知道。

那一晚過得非常緩慢，像是在經歷漫長的冰河期。那兩名女子隔一會兒就來看我一下，她們不在的時候，那兩個孩子會從黑漆漆的走道中朝我偷窺，他們穿的藍袍子可能是睡衣，但頭上沒有扎頭巾，那個女孩留著一頭金髮，我初次遇到伊妮婭的時候，她的頭髮跟這女孩的差不多，當時她大約只有十二歲，而我已經二十八歲。那個男孩比女孩年紀小，我猜可能是她的弟弟，小傢伙看上去尤為蒼白，頭髮被剃光了，每次他朝屋子裡偷看的時候，總會害羞地擺擺手指，朝我招一招。在一陣陣劇痛的間隙，我會虛弱地抬起手，也朝他招招手，但每當我睜開眼睛想要再次看看他的時候，他就不在那兒了。

日出來而又去，醫生卻沒有來。絕望在我內心如波濤般翻騰，我已經快要崩潰，要是這痛苦再持續一小時，我就撐不住了。出於本能，我覺得這些友善之人的家裡沒有止痛藥，不然他們早就餵我吃了。整個晚上，我都在想我小舟裡的那些行李有沒有什麼可以用得上的，但是儲備箱中只有一些消毒劑和阿司匹林。我知道，後面那種藥，對這種潮汐般兇猛的劇痛根本無濟於事。

我想，我只能再堅持十分鐘了。早些時候，他們把我的通信志手環拿了下來，放在了床邊的一塊土磚擱板上，抬眼就能望見，但我從沒想過要用它來看看這裡的一晚有多長時間。現在，高壓電線般的痛苦在我身體內扭動，我掙扎著把手探過去，重新把手環戴在了手腕上，接著對飛船的人工智能輕聲說道：「生物監控器功能還啟動著嗎？」

「是的。」手環回答。

「我要死了嗎？」

「生命體征沒有危險，」飛船仍舊用平常那四平八穩的聲調說道，「但你似乎正處於休克狀態。血壓……」它繼續喋喋不休地報著一些技術信息，我馬上叫它住嘴。

「你有沒有查出來是什麼原因造成的？」我氣喘吁吁地問道，劇痛過後是一波波作嘔的感覺。雖然我早已吐光了肚子裡的東西，但嘔吐的感覺還是讓我弓起了身。

「根據信息，跟闌尾炎很像。」通信志說道。

「闌尾……」這是個毫無用處的古老玩意兒，早就通過基因修改從人身上剔除了。「我有闌尾嗎？」我對手環輕聲說道。時近日出，靜悄悄的屋子裡突然傳來袍子的瑟瑟聲，還有幾個女人的聲音。

「沒有，」通信志回答，「除非你發生了基因突變，但這非常罕見，可能性只有……」

「住嘴！」我噓道，那兩名穿著藍袍的女子匆匆走了進來，還領著另外一個女人，她長得又高又瘦，顯然出生於外世界，身上穿著一件黑色的連身衣，左肩是一塊十字和蛇杖標的圖案，代表聖神艦隊醫務軍。

「我是莫莉娜醫生，」那女人一面說，一面打開一隻黑色的小提箱，「基地的掠行艇都在參與軍事演習，所以那個年輕人來找我的時候，我不得不和他一起乘菲茨船來這兒。」她在我赤裸的胸脯上貼上一張黏性診斷貼，又在我肚子上貼了一張。「別自作多情地以為我大老遠跑過來是為了看你……有艘基地掠行艇在南面八十公里外的吉羅唐巴附近墜毀，我不得不過去照料受傷的聖神船員，他們現在正在等醫療直升機，所以我抽空來看你一下。那幫人其實沒什麼嚴重的，只不過受了些擦傷，有個傢伙斷了條腿。但是基地不願為了這點小事把正在演習的掠行艇派過來。」她一面說，一面從提箱中拿出一個巴掌大的裝置，擺弄了一下，讓它接受診斷貼的信號，「如果你是幾星期前在航空港棄船潛逃的那幾個商團太空員中的一員，」她繼續道，「別指望從我這兒搶錢或麻醉藥，跟我一起來的還有兩名保安，他們就在外頭等著呢。」她戴上耳機。「好了，年輕人，你哪裡不舒服？」

我搖搖頭，那洶湧的劇痛撕扯著我的後背，讓我咬牙切齒。當能說出口的時候，我說道：「不知道，醫生……我的背……我感到噁心……」

她沒睬我，繼續看著那個掌上裝置。突然，她朝我湊過來，按了按我的左腹。「這裡疼嗎？」

我幾乎放聲大叫。「疼。」疼痛稍微平息後，我回答道。

她點點頭，轉身對著那位救我的藍袍女子。「跟接我的神父說一聲，叫他把那個大包拿進來。這個男人重度脫水，必須進行靜脈輸液，之後還要注射一管超級嗎啡。」

就在此時，我意識到一件事，這件事，自我小時候看著母親死於癌症之日起就已經為我所知，那就是，能超越意識形態和遠大抱負，超越思想和情感的，只有痛苦。如果能從痛苦中解脫，我願意為這個刻薄多話的聖神艦隊醫生做任何事。

「到底怎麼回事？」我問道，她正在配置瓶子和管子。「這麼疼……是什麼東西造成的？」她手裡拿著一根老式注射器，正在往裡面填充一小瓶超級嗎啡。如果她告訴我，我得了什麼致命的疾病，今晚就會死，只要她快點給我注射這止痛劑，我就什麼也不在乎了。

「腎結石。」莫莉娜醫生說。

我臉上肯定掛滿了疑惑的神情，而她繼續說道：「你腎臟裡有顆小石子……雖說是小石子，但也很大，排不出來……很可能是鈣化形成的。這幾天你小便困難嗎？」

我回想起旅程剛開始那幾天，小便時偶爾會疼，還尿不大出，但那幾天我沒怎麼喝水，所以我把這一切歸咎於此。「是的，可……」

「腎結石，」她一面說，一面在我左手腕上塗上藥水，「會有點刺痛。」她將針管插進靜脈，綁縛好。

由於背部雜亂無章的劇痛，我幾乎沒感覺到針頭刺了進來。醫生擺弄了一下靜脈管，又將注射器連接到管子的一根分支上。「藥物大概一分鐘就會起效，」她說，「應該會消除你的不適。」

不適。我閉上雙眼，不讓她們看見我因欣喜而流下的淚水。在井邊發現我的那位女子正抓著我的手。

一分鐘後，疼痛的確開始減弱。這世上沒有什麼東西比消除疼痛更讓人歡喜了，就好像震耳欲聾的嘈雜聲音終於被切斷，我的思維又清晰了。隨著那股劇痛慢慢減弱，直至回到刀傷或者斷骨的程度，我再一次變回到了我自己。這種程度的疼痛是我可以忍受的，也能讓我保持尊嚴和判斷力。超級嗎啡起作用的時候，藍衣女子正捧著我的手腕。

「謝謝你。」我捏了捏藍衣女子的手，從乾裂的嘴唇中吐出這幾個字。「莫莉娜醫生，也謝謝你。」我對聖神醫師說。

莫莉娜醫生湊過來低頭看著我，輕輕拍了拍我的臉。「你會睡上一小會兒，但我先要問你幾個問題，在我沒問完前，別睡著。」

我迷迷糊糊地點點頭。

「你叫什麼名字？」

「勞爾・安迪密恩。」我發現自己撒不了謊，她肯定在注射液中放了吐真劑或是別的什麼藥物。

「勞爾・安迪密恩，你從哪裡來？」她正拿著那個巴掌大的診斷裝置，感覺像是一個錄音器。

「海伯利安，天鷹大陸，我的部落是……」

「這兒是維圖-格雷-巴裡亞那斯B星的蔡德・拉蒙水閘，你是怎麼來的？你是不是上個月從商團運輸艦棄船潛逃的太空員？」

「獨木舟。」我感覺所有東西都慢慢變得遙不可及，只有自己的聲音在耳邊迴盪，一陣極暖的暖意充滿了我的內心，和我體內肆意馳騁的歡愉感混成一團。「我劃著獨木舟，一路沿河而下，」我嘰裡咕嚕地說著，「我是通過遠距傳送門來的，不，我不是那些太空員……」

「遠距傳送門？」我聽見醫生重複著這個詞，聲音聽上去略帶困惑，「勞爾・安迪密恩，你說你通過遠距傳送門來的，什麼意思？是不是跟我們大家一樣，從它下面劃著水穿過去？在你沿河而下的旅程中，從它下面穿過？」

「不，」我回答，「我是從外世界來的，通過傳送門。」

醫生望了望藍衣女子，接著轉過頭看著我。「你是從外世界通過遠距傳送門來的？你是說……它能運轉？把你傳送到了這兒？」

「對。」

「你從哪兒來？」醫生問，她的左手按著我的手腕，檢查著我的脈搏。

「舊地，」我回答，「我是從地球來的。」

有那麼一小會兒，我感覺自己飄浮了起來，充滿喜悅地脫離了痛苦，而醫生已經走到了外面的走廊裡，正和女士們談著話。我聽到了其中的一些片段。

「……顯然神志有點錯亂，」這是醫生的聲音，「不可能是從……舊地……來的，很可能是那幾個太空員，嗑了藥，頭腦裡全是幻覺……」

「我們很樂意讓他留在這兒……」這回說話的是那個藍衣女子，「我們會照顧他，等……」

「我們會把一名士兵留在這兒，還有那個神父……」傳來醫生的聲音，「醫療掠行艇到吉羅唐巴接完傷兵，我們會再過來這兒，把他帶到基地……可能是明天，或是後天……別讓他逃走……軍警很可能會……」

逃離了痛苦，我浮在了越漲越高的歡愉浪尖上，不再和浪花搏鬥，任自己被水流推著往前，嗎啡正張開它的臂膀，歡迎我的到來。

我做了個夢，夢到了一個月前我和伊妮婭的一次對話。那是個涼爽的盛夏之夜，我倆正坐在沙漠小屋的前廳裡，喝著茶，看著天上的星辰次第出現。我們正在聊聖神的話題，但是每當我說聖神「不是」什麼的時候，伊妮婭就會和我唱反調，把「不是」改成「是」作為回應。最後我終於生氣了。

「瞧，」我說，「聽你的意思，好像聖神從沒想要抓你，也沒想要殺你。就好像聖神艦船從沒追得我們穿越半條旋臂，沒有在復興之矢把我們擊落。要不是那兒的遠距傳輸器……」

「聖神沒有追我們，也沒有擊落我們，或是想要殺死我們，」女孩輕聲說，「只是聖神中的某些勢力。那些人只是在遵從來自梵蒂岡或是其他什麼地方的命令。」

「好吧，」我說道，仍舊火氣十足，「只不過是聖神中的某些勢力想把我們擊落，把我們殺死……」我頓了頓，「不過你說『梵蒂岡或是其他什麼地方』，這是什麼意思？難道你覺得還有其他人在下命令嗎？我是說，除了梵蒂岡之外。」

伊妮婭聳聳肩。這是個優雅的動作，但卻讓我非常惱火。作為一個十幾歲的小孩，她有一些不太惹人喜愛的特點，而這是最不惹人愛的一個。

「難道還有其他人？」我問道，我和我的小朋友說話時，語氣還從沒這麼尖銳過。

「永遠會有其他人，」伊妮婭平靜地說，「勞爾，他們不論是要抓住我，或是殺死我，都是正確的。」

夢中發生的事一如現實。我把茶杯放在前廳的岩石噴泉上，定睛凝視著她。「你是說，你……和我……應該被他們抓住，應該被殺死……就像待宰的畜生一樣，他們有這個權力？」

「當然不是，」女孩說，她雙臂抱在胸前，熱騰騰的蒸汽從熱茶中冒出，飄進寒冷的夜風中，「我是說，站在聖神的角度看，他們這麼做，用特別的手段，想要逮住我，阻止我的行動，這一切都是正確的。」

我搖搖頭。「孩子，我還從沒聽你說過這麼顛覆性的話！你是說，他們應該派艦隊來抓你？事實上，迄今為止我聽你說過的最顛覆性的異端邪說是——愛是宇宙的基本力，就像引力和電磁力一樣。可那是……」

「鬼扯？」伊妮婭接過我的話。

「故弄玄虛。」我說。

伊妮婭笑了，她用手指梳理著短髮。「勞爾，對他們造成威脅的，並非我說的話，而是我的所作所為。通過所做的……通過接觸……所傳授出的東西。」

我盯著她。她的叔叔馬丁・塞利納斯曾在《詩篇》中編造出「傳道者」的傳說，我幾乎忘了這檔子事。兩個多世紀前，詩人老頭在這部令人困惑的長詩中做出了預言，認為伊妮婭將會成為彌賽亞……當然，他是這麼告訴我的。到目前為止，我在這個女孩身上，還沒看出什麼彌賽亞的特質，除非以下這些事也算數——她穿過光陰塚的獅身人面像，來到了我們所在的未來，而聖神著了魔一般，想要抓她或是殺死她……還有我……因為在前往舊地的艱難旅程中，我是她的守護者。

「我還沒聽你傳授過什麼異端，或是什麼危險的知識，」我又說道，語氣中幾乎帶著慍怒，「我也沒見過你做出什麼事，對聖神造成威脅。」我伸出手，指指黑夜、沙漠以及遠處塔列森團隊燈火通明的建築。這個超級嗎啡造成的夢，更像是記憶，而非夢境，而我正注視著自己做出那個手勢，就彷彿正在明亮小屋外的黑暗中觀察這一切。

伊妮婭搖搖頭，喝了口茶。「勞爾，你沒看到，但那些勢力看到了。他們早已把我當成一種病毒。他們是對的……病毒，這正是我將對教會做的事，就像是舊地上古老的艾滋病病毒，或是隕落後席捲偏地的紅死病病毒……這個病毒將入侵機體的每一個細胞，它會重塑細胞中的DNA……或是至少感染細胞，讓生命體崩潰，衰竭……死亡。」

在夢中，我就像夜幕下的一頭老鷹，在伊妮婭的帆布岩石小屋上空飛撲，在舊地的陌生星空下高高盤旋，望著我倆——這個女孩和那個男人——坐在前廳的煤油燈下，就像是失落世界中的兩個迷途的鬼魂。我們的確就是兩個迷途的鬼魂。

接下來兩天裡，我時昏時醒，痛苦和意識時有時無，讓我像是一條鬆脫束縛的小船，漂浮在大海上，一忽兒經歷狂風暴雨，一忽兒經歷明媚的陽光。藍衣女子用玻璃杯給我餵了很多水，我不時步履蹣跚地走到廁所間，尿在一個濾器上，想要找到引起間歇劇痛的石子。沒有石子，每一次我都搖搖晃晃走回床邊，等著疼痛再一次啟動。它真是效率十足，從未出過任何故障。即使在那時，我也能察覺出這一切完全不是英雄式冒險該有的東西。

醫生給我看完病就離開了，她要繼續順河而下去掠行艇墜落的地方，臨走前，她警告我不許惹麻煩，留下的聖神護衛和那名本地神父都有通信器，如果我犯事，他們就會向基地報告。莫莉娜醫生明確告訴我，聖神艦隊現在正在進行演習，如果我逼指揮官抽出一輛掠行艇，就為了把人抓到大牢裡，指揮官將會很生氣，事情會很嚴重。與此同時，她還叫我多喝水，有尿意的話盡量尿。如果最後還排不出石子，她會把我送到基地的監獄醫院，用聲波把它擊碎。她給藍衣女子留了四份注射用的超級嗎啡，最後不辭而別。留下的那名護衛是個中年盧瑟斯人，體重是我的兩倍，槍套中插著一把鋼矛槍，皮帶上掛著根神經刺棍，他瞇著眼窺進來，瞪了我一眼，接著回到外頭，繼續在前門邊站崗。

現在，我打算不再把這家人的女主人稱為「藍衣女子」。在忍受劇痛的頭幾個小時裡，她在我眼裡就是這副樣子——當然，我也把她看成是救命恩人——在我到她家後的第二天下午，我得知她的名字叫德姆・瑞亞，她的初婚伴侶是另一個女人德姆・洛亞，後來那個年輕男子加入，與她們組成了三人婚姻，他名叫阿稜・米凱・德姆・阿稜，那個十幾歲的小女孩名叫瑟斯・安珀爾，是阿稜先前三人婚姻體系誕下的女兒，那個蒼白的光頭小男孩名叫賓・瑞亞・德姆・洛亞・阿稜，看上去八歲左右的樣子，是現在這個家庭的孩子，不過，我不知道哪個女人是他生物學意義上的母親，我所知道的是，他得了癌症，快要死了。

「我們村的老醫生……上個月去世了，還沒人取代他的位置……去年冬天，他把賓送到我們族位於吉羅唐巴的醫院，但他們只能給他施行放化療，讓他們盡量抱樂觀態度。」那天下午，德姆・瑞亞坐在我床邊，跟我述說著，德姆・洛亞則坐在旁邊的一把直背座椅上。先前她們問了我一些問題，為了轉移話題，我便向她們問及小男孩的事。在她們身後，陽光灑落在屋內的磚牆上，像血液般鮮紅一片，但兩個女人身上那精緻的袍子依舊藍得耀眼。蕾絲窗簾將光和影剪切成複雜的負空間形態。疼痛不斷襲擊著我，但我還是能得到片刻的喘息時間，我們就趁這個空隙談著話。當時，我的背上劇痛無比，就像是有人用一根巨棍狠狠地砸著我，但是這點疼痛和石子移動時引起的劇烈痛楚比起來，實在是平淡無奇。醫生說過，如果出現那樣的疼痛，就是一個好跡象——石子移動時造成的疼痛是最厲害的。那劇痛感覺上的確聚焦在下腹部，但醫生也說過，排出石子的時間沒有個定數，或許會花上幾個月，當然前期是石子夠小，能夠自然排出，她說，許多腎結石患者都不是這樣自然排出的，那些石子要麼是被音波震成粉末，要麼是通過手術取出。我將意識拉回來，重新回到小男孩的健康狀況這個話題上。

「放化療。」我重複著，略帶厭惡地吐出這幾個字，就好像德姆・瑞亞說醫生為小男孩開了個魔鬼般的處方：水蛭和幾劑水銀。在霸主時期，醫生們知道如何治療癌症，但隕落之後，大多數基因剪裁的知識和技術都失傳了。而沒有失傳的東西，因為代價太昂貴，在世界網永遠崩潰後，無法再和世人共享。聖神商團可以在星際間運載貨物和商品，但這一過程非常緩慢，代價太高，有很大的局限。藥物重新回到了好幾個世紀前的水平。我的母親就是死於癌症，她在位於沼澤地中的聖神醫院接受診斷後，拒絕了放化療法。

可是，既然擁有了十字形，人只要死去並重生，就能把一切復原，那麼，為什麼要治療致命的疾病呢？在重生期間，十字形會將身體重組，即便是基因疾病也會被「治癒」。至於死亡，就如教會頻頻宣揚的，它和重生一樣，是一種聖禮。就像祈禱一樣，死亡是一種供奉。現在，一般人都能將疾病和死亡的痛苦無望，轉化成基督救贖式犧牲的福澤。只要這個一般人擁有十字形就行。

我清清嗓子：「啊……這麼說……賓還沒有……」那晚上，男孩朝我招手的時候，我看到了他寬鬆的袍子下顯露出的蒼白胸脯，那裡沒有十字形。

德姆・洛亞搖搖頭，那身藍色的袍子是用半透明的絲布製成的。「我們都沒有皈依十字教。但克利夫頓神父一直在……勸說我們。」

我只能不住地點頭。背部和腹股溝的疼痛捲土重來，快得就像是電流通過了我的神經。

這群公民生活在維圖-格雷-巴裡亞那斯B星球的蔡德・拉蒙水閘，他們穿的袍子顏色各異，在這裡，我必須解釋解釋其中的含義。德姆・瑞亞以優美曲調般的聲音，向我述說了一切。生活在這條長河邊的大多數人，在一個多世紀前並不住在這裡，他們是從附近的拉卡伊9352星系遷移過來的。那個星系的星球原先名叫「希畢雅圖的苦澀」，聖神宗教狂熱分子將其佔領，把名字改為「必由恩典」，並開始勸說星球上從隕落中倖免的土著文明皈依天主。德姆・瑞亞的文明，是一個強調合作的部落，友善，開明，他們決定再次遷移，而不是皈依。於是，她的民族的兩萬七千人，花去大量金錢，將一艘古老的大流亡種艦改裝了一番，冒著生命危險，讓它載上所有人——男人、女人、孩子、寵物、家畜，讓他們躺在冰凍沉眠箱中，花了四十九年的時間，完成了旅行，來到了附近的維圖-格雷-巴裡亞那斯B，在環網時代，這個星球上曾住有居民，但隕落之後，他們便全都滅絕了。

德姆・瑞亞的民族自稱「阿莫耶特光譜螺旋」，名字取自哈爾普・阿莫耶特壯麗的哲學性全息交響史詩。在阿莫耶特的詩中，他將光譜的顏色作為人類積極價值的象徵，這些價值互相作用，螺旋式並進，交叉影響，協同配合，互相撞擊，他將這一切表現在交響詩中。阿莫耶特光譜螺旋交響樂應該是可以演奏的，交響樂、詩文和全息影像都是為了描繪出這種哲學性的互相作用。德姆・瑞亞和德姆・洛亞向我做了解釋，他們的部落從阿莫耶特的詩中借用了這些顏色的含義——白色代表學術誠實和肉體之愛的純淨；紅色代表藝術激情、政治信念、血氣之勇；藍色代表在音樂和數學上的內省發現、醫療助人以及萬物的基本結構；翠綠代表和自然共鳴、和技術同樂以及對受威脅生命的保護；黑色代表人類神秘的創作；諸如此類，不一而足。三人組成的婚姻，非暴力以及其他文化特性，部分是從阿莫耶特的哲學體系衍生而來，而這種合作性文明很大程度上是光譜民族在希畢雅圖的苦澀上建立起來。

「這麼說，克利夫頓神父在勸你們加入教會？」疼痛消退一點的時候，我終於有力氣好好思索，於是再次問道。

「對。」德姆・洛亞回答，她們三人婚姻體系的第三人，阿稜・米凱・德姆・阿稜，也走進了屋子，正坐在磚石砌成的窗台上。他一直在聆聽我們的談話，但很少開口。

「你們認為如何？」我問道，同時稍稍動了動身體，想要分散背上的疼痛。我已經有好幾個小時沒有問她要超級嗎啡了，我能感受到內心深處的那股強烈的想要注射的慾望。

德姆・瑞亞抬起手，做出一個複雜的動作，讓我想起了伊妮婭最喜歡做的那個手勢。「如果我們全都接受十字教，那麼，賓・瑞亞・德姆・洛亞・阿稜就有資格到龐巴西諾的聖神基地接受正式的醫療救助。即便他們治不好，賓死後……也會……回到我們身邊。」她埋下頭，那雙富有意味的手藏進了袍子的褶皺中。

「他們不會只讓賓一個人接受十字形。」我說。

「對，不會，」德姆・洛亞說道，「他們的立場從來不變，必須一家子人全都皈依才行，我們明白這一點。對這一要求，克利夫頓神父感到很遺憾，但他希望我們及時接受耶穌基督的聖禮，不然，晚了就來不及救賓了。」

「你們的女兒，瑟斯・安珀爾，對成為重生基督徒這件事是怎麼想的？」我問道，雖然意識到這些問題是非常私密的，但我還是相當好奇，想到他們面對的是如此痛苦的抉擇，就讓我覺得自己受到的疼痛雖然真切，但不值一提，也讓我的心思不再聚焦在自己身上。

「瑟斯・安珀爾很喜歡這個主意，她願意加入教會，成為聖神的正式公民。」德姆・洛亞說，那張臉蓋在柔軟的藍色頭巾下，現在抬了起來，「這樣一來，她就能到龐巴西諾或是吉羅唐巴的教會學院讀書。她還覺得可以在那兒得到更好的機會，能和學校裡的男孩女孩結成有趣的婚姻對子。」

我張口想要說話，猶豫再三後，最後還是說了出來。「可你們的三人婚姻體系不被……我是說，難道聖神會允許……」

「不會。」說話的是阿稜，他正坐在窗台邊，眉頭緊鎖，我能看見他灰色眼眸中隱含的悲傷。「教會不允許同性或是多人婚姻體系，如果加入，我們一家子就會被拆散。」

三人互相凝望了片刻，那些眼神中飽含的愛意和失落感，多年後一直徘徊在我的腦海中。

德姆・瑞亞歎了口氣。「但是，這件事無論如何都無法避免。我覺得克利夫頓神父說得對……為了賓，我們必須馬上做，而不是等到他真的死了，永遠離我們而去……那時再想加入就晚了。與其拿著蠟燭去教堂懷念他，我寧願每個星期日帶我們的孩子去聽彌撒，之後和他一起在陽光下開懷大笑。」

「為什麼說它無法避免？」我輕聲問道。

德姆・洛亞又一次做出那個優雅的手勢。「我們的光譜螺旋社會依賴其所有的民眾……螺旋的每一個音階和元件，都必須各就其位，讓它們的互相作用創造出人類的進步和美德。但是，越來越多的光譜人拋棄了他們的顏色，加入了聖神。這樣下去，整個中樞體系就會崩潰。」

德姆・瑞亞摸摸我的胳膊，似乎為了強調接下來的話。「聖神並沒有用任何方法強迫我們加入，」她輕聲說，優美的方言語調忽高忽低，就像是身後吹過蕾絲窗簾的微風。「只要加入教會，他們就會把藥物和重生的奇跡提供給我們，我們敬重他們的做法……」她停下來，沒再說下去。

「但這做起來很難。」德姆・洛亞說，原本平靜的聲音突然變得有點刺耳。

阿稜・米凱・德姆・阿稜從窗台邊下來，走過來，跪在兩個女人中間。他以無限的溫柔摸著德姆・洛亞的手腕，又伸出另一隻手臂將德姆・瑞亞抱住，那片刻時間裡，他們三人沉浸在屬於他們自己的世界中，我只是個局外人，環繞著他們的，是愛，是悲傷。

然後，疼痛又襲來了，就像是一根火焰標槍扎進了我的背部和下腹，又像激光一般燒灼著我。我忍不住呻吟起來。

三人以優雅而又果斷的動作分開。德姆・瑞亞走去拿超級嗎啡注射器。

那個夢同前一次的情形一樣——是在夜裡，我正飛翔在亞利桑那的沙漠上空，俯瞰著伊妮婭和「我」坐在小屋的前廳喝著茶，聊著天。但是，這一次的談話全然不是記憶中的那些，它跟我們那晚談的不一樣。

「你怎麼會是病毒？」我正在問身邊的小女孩，「你教給大家的東西，怎麼會對像聖神這麼大、這麼強勢的東西造成威脅？」

伊妮婭望著外面夜幕下的沙漠，呼吸著夜晚花朵的芬芳。她開口時，並沒有看我。「勞爾，你知道馬丁叔叔在講述《詩篇》的故事時，犯下的最大錯誤是什麼嗎？」

「不知道。」我說。過去幾年裡，她曾向我糾正過那首詩中的好幾處錯誤和遺漏，還有一些判斷錯誤的猜測，在舊地上旅行時，我們還一起找到過一些。

「有兩方面，」她輕聲說，外面沙漠上的夜空中，傳來老鷹的鳴叫，「第一，他相信技術內核告訴家父的事。」

「相信他們綁架地球的事？」我問。

「一切，」伊妮婭說，「雲門對約翰・濟慈賽伯人說的話，都是謊言。」

「為什麼？」我問，「他們當時正打算摧毀他啊。」

女孩看著我。「但當時我的母親也在，她記錄下了這番對話，」她說，「內核知道，她將把這一切告訴我的馬丁叔叔。」

我慢慢地點點頭。「然後，你的馬丁叔叔又會把這一切當作事實寫進那首詩中，」我說道，「可內核為什麼要撒這些謊……」

「他的第二個錯誤更加難以察覺，也更加嚴重。」她打斷我的話，但聲音沒有提高。西北方的山巔上，仍舊掛著一絲暗淡的霞光。「馬丁叔叔相信技術內核是人類的敵人。」她繼續道。

我把茶杯放在一塊石頭上。「為什麼說這是錯誤？」我說，「難道他們不是我們的敵人？」

女孩沒有回答，於是我舉起手，伸出五指，一個一個數著。「第一，根據《詩篇》所說，攻擊霸主的，事實上不是驅逐者……而是內核，他們才是隱藏在幕後的真正力量，這一切導致了遠距傳輸器的隕落。雖然教會否認了這一觀點，他們將一切歸罪於驅逐者。你是不是說，教會是對的，詩人老頭說的那些話是錯的？」

「不，」伊妮婭說，「組織攻擊行動的，的確是內核。」

「數十億人死於非命，」我怒不可遏，幾乎語無倫次起來，「霸主倒台了，環網毀掉了，超光線路也被切斷……」

「技術內核內沒有切斷超光線路。」她輕聲說。

「好吧，」我深吸了一口氣，「假設是另一些神秘人……你的獅虎熊……干的。但是，攻擊的幕後黑手，仍舊是內核啊。」

伊妮婭點點頭，又為自己倒了點茶。

我彎下拇指，另一隻手點點食指。「第二，技術內核建造的遠距傳送門，是不是用來吸取人類的神經網絡用的，用以進行他們該死的終極智能計劃，就像是某種宇宙水蛭？每當人們遠距傳輸的時候，就被……那些該死的自主智能……利用了。我說得對不對？」

「對。」伊妮婭說。

「第三，」我又彎下食指，點了點中指，「在那首詩中，有一個瑞秋，就是朝聖者索爾・溫特伯的女兒，她曾和光陰塚一起從未來逆時間回到過去。這個瑞秋說過，未來的某個時間……」我變了變聲調，開始引用詩中原話，「『……在內核孕育的終極智能和人類之神間展開了最後的戰爭』。沒錯吧？」

「沒錯。」伊妮婭說。

「第四，」我開始覺得數弄手指有點可笑，但還是非常生氣，所以仍舊點下去，「內核有沒有向你的父親承認，是他們創造了他……創造了約翰・濟慈賽伯人……只不過是為了設個陷阱，為了引誘——他們怎麼說來著的？——對，人類終極智能的移情成分，而我們人類的這個神，應該會存在於未來的某個時候。對不對？」

「這是他們說的。」伊妮婭贊同道，喝了一口茶。她看上去很開心，這讓我感到更加惱火。

「第五，」我彎下了最後一根手指，右手已經握成了一個拳頭，「在海伯利安，在復興之矢，在神林……想要抓住你，殺死你的，難道不是內核和聖神——見鬼，是內核命令聖神這麼做的……追得我們穿越了半條旋臂，難道不是嗎？」

「是的。」她輕聲答道。

「還有那個女……魔頭……在神林上為我們設下埋伏，把可憐的貝提克的胳膊切斷了，要不是伯勞插手，那女魔頭本來還可能割下你的腦袋，裝進袋子裡，這個怪物，難道不是內核創造的？」我憤憤地繼續道，早忘了我們是在討論老詩人的錯誤，甚至忘了彎手指這檔子事。事實上，我正怒氣衝天地晃著拳頭，「難道不是那該死的內核，一直想要殺死你，還有我，如果我們蠢得想要回到聖神空間，那不是自尋死路麼？」

伊妮婭點點頭。

我激動得快要氣喘吁吁起來，感覺似乎剛剛來了個五十米衝刺。「那麼？」我軟軟地說道，鬆開了拳頭。

伊妮婭摸摸我的膝蓋。一如既往，她的這一碰觸讓我產生一種觸電的感覺。「勞爾，我沒有說內核做的事全然正確，我只是說，馬丁叔叔把他們描述成人類的敵人，這是錯誤的。」

「但是，如果這一切都是真的……」我搖搖頭，如墜雲霧。

「在隕落前攻擊環網的，是內核的某些勢力，」伊妮婭說，「從家父會見雲門的那段對話中，我們知道，內核內部對於大多數決定都無法達成一致。」

「可……」我開口道。

伊妮婭舉起手，手掌朝外，我住了口。

「他們使用我們的神經網絡，是為了終極智能計劃，」她說，「但沒有證據表明這一切對人類造成了危害。」

聽到這話，我幾乎瞠目結舌。想到這些該死的人工智能竟然用人類大腦作為神經虛擬存儲器，用來搞他們那該死的計劃，不由讓我怒髮衝冠。「他們沒權力這麼做！」我大叫。

「當然沒有，」伊妮婭說，「他們應該請求我們的允許。對此，你會怎麼說？」

「我會說，滾蛋，回去幹你老娘。」話一出口，我就意識到，對於自主人工智能來說，這話顯得多麼荒謬。

伊妮婭又笑了。「你也許應該記得，一千多年來，我們一直在使用他們的腦力，而且是為了我們自己的目的。我覺得，我們也沒有請求他們祖先的允許，那些是我們最初創造的硅基人工智能……或者，就事實而言，是最初的電磁存儲器，最初的DNA實體。」

我氣呼呼地打了個手勢。「這不一樣。」

「是啊，」伊妮婭說，「不管是過去，還是未來，那些被稱作終極派的人工智能派別一直在為人類製造出麻煩——他們還想殺死我和你——但他們只是內核中的一派。」

我搖搖頭。「丫頭，我不明白，」我終於放低了聲音，「難道你是說，人工智能有好壞之分？你記不記得，他們曾經想要毀滅全人類？如果我們妨礙他們，他們可能真會那麼做？在我看來，這就足以讓他們成為人類的敵人。」

伊妮婭又摸摸我的膝蓋，黑色的眼睛非常嚴肅。「勞爾，別忘了，人類自己也幾乎毀滅了我們自己這個種族。當時地球是我們唯一的家園，資本主義者卻隨時準備著將它炸成碎片。這都是為了什麼？」

「對，」我無法反駁她，「可是……」

「就在我們說話的時候，教會正準備將驅逐者趕盡殺絕。那是種族屠殺……規模大得前所未有。」

「教會……還有其他許許多多人……並不認為驅逐者是人類。」我說。

「胡說，」伊妮婭大聲說道，「他們當然是人類，是從普通的地球人進化而來，人工智能技術內核也同樣如此。這三個人類裔族，都是動盪後的孤兒。」

「三個人類裔族……」我重複道，「老天爺，伊妮婭，難道你把內核也算作人類嗎？」

「是我們創造了他們，」她輕聲說，「很久以前，我們用人類的DNA增強了他們的計算力……增強了他們的智能，還創造出了機器人。而他們用人類DNA和人工智能人格創造出了賽伯人。現在，我們有一個人類機構當權，因為它效忠並聯繫著上帝……人類的終極智能，所以它可以給予一切福澤，也掌握著大權。也許，內核也處在類似的境地之中，因為他也擁有著一個終極智能。」

我只能朝女孩乾瞪眼，無法理解這一切。

伊妮婭另一隻手也擺在我的膝蓋上。隔著呢制馬褲我也依然能感受到她那強有力的手指。「勞爾，你記得人工智能雲門和第二個濟慈賽伯人說的話嗎？那些被完整記錄在《詩篇》中的話，是某種禪宗公案……或者，至少是馬丁叔叔將它們譯解成了那樣。」

我閉上雙眼，回憶著那首史詩中的章節。在我兒時，我和外婆會坐在旅隊的營火旁，輪流背誦這首詩，但那已經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沒等我想起那些詩詞，伊妮婭便開口念了出來。「雲門對第二個濟慈賽伯人說的話，是這樣的——

[濟慈/

你必須瞭解/

我們唯一的機會是

創造一個混血兒/

既是人類之子/

也是機器之子\\

讓那庇護所迷人得

足以吸引逃之夭夭的移情/

讓他找不到比這更好的家/╲

這個意識已經近乎神聖

就像人類在三十幾代以來

一直供奉的神一樣╲

這個幻想之物

可以橫跨時空\\

通過這樣的獻祭/

結合/

產生了世界之間的紐帶/

那可能會讓兩者都能

生存在那世界上]」

我揉揉臉頰，沉思著。夜風吹打著小屋入口的帆布，帶來一股沙漠的甜美氣息。地平線上聳立著舊地的古老山脈，在山嶺之上，掛著無數陌生的星辰。

「移情，應該是組成人類終極智能的三位一體之一，是逃跑的那個，」我慢條斯理地說著，似乎在設法解決一個字謎。「是人類意識在未來進化出的個體，逆時間逃回到了過去。」

伊妮婭望著我。

「那個混血兒是約翰・濟慈賽伯人，」我繼續道，「既是人類之子，也是機器之子。」

「不，」伊妮婭輕聲說，「這又是馬丁叔叔的誤解。他們創造那幾個濟慈賽伯人，並不是為了引誘移情，那些賽伯人並不是庇護所，而只是作為內核和人類合二為一的工具，換句話說，是為了製造一個孩子。」

這個花季少女將一雙手擺在我的腿上，我望著它們。「這麼說，你才是那個意識……『神聖得就像人類在三十幾代以來一直供奉的神』？」

伊妮婭聳聳肩。

「而你擁有『……橫跨時空的想像力』。」

「所有的人類都有這個能力，」伊妮婭說，「只不過在我做夢和想像時，能看見未來真的會發生的事情。記得我跟你說過的那些話嗎，我說我記得未來？」

「記得。」

「嗯，此時此刻，我就是如此回憶著，我看見，你會在幾個月後夢到這些談話，當時你正躺在床上，恐怕，還經歷著可怕的痛楚，你所在的星球擁有一個複雜的名字，而收容你的那家人，身上的衣服都是藍色的。」

「什麼？」

「沒什麼。到時候一切自然會清楚明瞭。當概率波坍縮的時候，所有的可能性都會存在。」

「伊妮婭，」我盤旋在沙漠小屋的上方，現在越發往高空飛去，底下的女孩和「我」越變越小，但我還是聽見了我的聲音，「把你的秘密告訴我……那些讓你成為彌賽亞的秘密，讓你成為『兩個世界的紐帶』的秘密。」

「好吧，勞爾，吾愛，」她說道。在夢中，我長出了翅膀，兩肋生風，我盤旋得越來越高，快要聽不清他們說的話，也快看不清底下的東西，就在此時，伊妮婭突然變成了一個成年的女人，「我這就告訴你。聽好了。」

09

基甸特遣部隊躍遷進入第五個驅逐者星系的時候，已經深諳屠戮之道。

德索亞神父艦長曾在聖神艦隊的指揮學校上過軍事歷史課，他知道，幾乎所有太空戰的交戰地點，都位於一個特定的區域，比如說，和行星、衛星、小行星或是太空中的戰術位置距離半個多天文單位的區域，對此，交戰雙方已經達成共識。他回憶起，在大流亡前的舊地上，這個共識也適用於原始的海戰。那時，絕大多數大型海戰發生在近陸地的海面上，這一點一成不變，僅有船艦技術在慢慢改變，從古希臘三排槳戰艦，發展到鋼鐵船殼的戰艦。直到航空母艦出現後，才徹底改變了這一局面，它們的遠程攻擊機群可以出其不意地打擊處於遙遠海域的敵方，這跟傳說中的海軍交戰遠遠不同，對於後者來說，只有目擊到敵方船隻，並進入攻擊範圍內時，旗艦才會發射重炮。後來，巡航導彈、戰略核彈、粗野的帶電粒子武器的出現徹底結束了海戰的時代，但在這之前，舊地的海軍就已經開始懷念艦舷對轟和「丁字戰法」的日子。

然而，太空戰重新回歸到這個達成共識的交戰路子。霸主時代的那些大型戰鬥，不管是賀瑞斯・格列儂高將軍和自己人的互相殘殺，還是環網世界和驅逐者游群之間持續了幾個世紀的戰爭，其交戰地點都靠近星球或太空傳送門。鑒於交戰雙方的飛行旅行經常是以光年和秒差距計算，所以，雙方作戰的距離實在是近得荒唐——只有區區幾十萬公里，有時甚至短到數萬公里，通常來說還要短。但是，和敵人如此近距離作戰，事實上是非常有必要的，因為考慮到常規武器——比如聚變動力激光束、帶電粒子束或是普通攻擊導彈——穿過一天文單位所需要的時間，就算對光來說，那也需要七分鐘的時間才能從那可能的殺手處爬向目標，對於高能推進導彈來說，所需時間就更長了，搜索、追逐和獵殺將會花去好幾天工夫，變成搜尋和對抗、攻擊和躲避的遊戲了。對於超光速性能的艦船來說，它們不可能在敵方空間內游弋，等著自導導彈攻上門來，另一方面，由於教會在人工智能上的限制，彈頭的尋蹤效率讓人懷疑其是否達到了最佳效果。所以，在霸主所處的那幾個世紀，太空戰的種類非常簡單——艦隊躍遷進入有爭議的太空，找到其他躍遷前來的艦隊，更多則是星系內的靜止防禦體系，然後快速接近，進入致命的有效射程，進行短暫但威力巨大的炮火對轟，最後受傷嚴重的部隊只得逃之夭夭——或者，如果防禦部隊無處可逃，就只能等著全數盡滅。其後，獲勝的艦隊就可開始瓜分戰果。

從技術上說，和這些裝備著瞬移驅動器的巡洋艦相比，德索亞以前駕駛的飛船雖然緩慢，但擁有更大的戰術優勢。從冰凍沉眠狀態中醒來，至多只需幾小時，快的時候幾分鐘就好了，所以，一艘裝備霍金驅動器的飛船從超光狀態下躍遷而來後，無須等太長時間，艦上船員就可馬上投入戰鬥。然而，如果乘坐大天使，即便重生循環得到教皇特許，時間加快到有風險的兩天，但全體船員做好戰鬥準備，也需五十標準小時的時間，甚至更多。從理論上說，這給防禦者提供了優勢，聖神可以對裝備著基甸驅動器的飛船進行最優化使用，只需讓人工智能駕駛這些無人飛船，瞬間進入敵方領空，大肆炮轟一番，接著馬上重新躍遷而出，甚至防禦者還不知道他們受到了攻擊。

但是，這些理論在這兒並不適用。要想完成這樣的任務，自主智能必須擁有先進的模糊邏輯處理能力，但教會嚴禁此類東西存在。更重要的是，聖神艦隊早已設計出攻擊策略，可以迎合重生的需要，這樣就不會把優勢拱手讓給防禦者。簡單來說，戰鬥不會按共識打響。七艘大天使的構造，將會讓它們像上帝的武力之拳突然降臨在敵人頭上，並且，他們現在正在如此這般行動。

基甸特遣部隊前三次侵入驅逐者領空的行動中，斯通聖母艦長駕駛的飛船「加百列」號作為先鋒，首先躍遷進入星系內，猛烈減速，開啟所有遠程探測器——電磁、微中子及其他偵測裝置。「加百列」號上的人工智能雖然本領有限，但也足夠勝任以下工作：將星系內所有防禦地點和定居中心的位置和特徵一一記錄下來，並同時監控星系內遲緩的驅逐者攻擊和商業艦船的行動。

三十分鐘後，「烏列爾」號、「拉斐爾」號、「雷米爾」號、「沙利爾」號、「米凱爾」號、「拉貴爾」號將躍遷進星系。雖然特遣部隊的速度降至只有四分之三光速，而驅逐者火炬艦船在發現目標後，便會開始加速，但後者依舊像是龜速慢爬，而前者就像是射出的子彈。特遣部隊收到「加百列」號通過密光發出的情報和敵方目標信息，便將立即開火，使用的武器對光速的局限視若罔聞。超動導彈裝備著改進的霍金驅動器，它將瞬間出現在敵方艦船中間，出現在定居中心上空，有些導彈的速度和方向非常精確，足以摧毀目標，另一些則經過精心的塑力，混合等離子或熱核衝擊波將精確引爆。與此同時，可回收的霍金驅動高速偵測器將跳躍至目標區域，躍遷進入實空，釋放出傳統的切槍光束和帶電粒子束，就像是無數致命的海膽，將數萬公里範圍內的一切摧毀殆盡。

更可怕的是，特遣部隊的大天使飛船上還配備著艦載死光武器，它將如無形的鐮刀揮砍而出，沿著探測器和導彈的霍金尾波向前傳播，最後進入實空，就彷彿是上帝揮砍下的一柄可怕的利刃。剎那間，無數神經突觸將會被燒燬，亂成一鍋粥。數以萬計的驅逐者臨死也不會知道他們受到了攻擊。

此後，基甸特遣部隊將會回到星系內，尾部噴射出幾千公里的尾焰，將殘存的敵人逐一掃滅。

有七個星系將會受到攻擊，每一個都由配有瞬移驅動的無人艦船偵測，確認了星系內存在驅逐者，並指派了初步的攻擊目標。每一個星系都有一個名字——通常只是些新校訂的通用索引名，都是些無意義的字母和數字——但「烏列爾」號皇艦的指揮團隊從舊約中選出七個大惡魔，以此命名七個目標星系。

德索亞神父艦長覺得這有點太過誇張，這一切就像是玄妙的數字命理學——七艘大天使，七個目標星系，七個大惡魔，七宗大罪。但他很快就習慣了以這種簡略方式談論七個目標。

這七個目標星系分別是——貝露佩歐魯（懶惰），利維坦（妒忌），別西卜（暴食），撒旦（暴怒），阿斯蒙蒂斯（色慾），瑪門（貪婪），路西法（傲慢）。

貝露佩歐魯是個紅矮星星系，讓德索亞想起巴納星系，但巴納星系的恆星附近，飄浮著一顆漂亮且經過完全地球化改造的星球——巴納之域，而貝露佩歐魯則不同，這兒唯一的一顆行星是顆氣體巨星，倒像是巴納星系被人遺忘的孩子——旋轉星。在那顆無名的氣體巨星周圍，的確有軍事目標：一些補給站，可以讓驅逐者游群的火炬艦船在開赴聖神長城作戰的途中獲得補給；巨大的汲吸船，可以將燃氣從氣態星球吸到軌道；修船塢和軌道船廠，數量可以以打計算。德索亞毫不猶豫地命「拉斐爾」號開火，將它們轟成渣。

大多數驅逐者定居中心都飄浮在氣體巨星外的特洛伊點上，有幾十個小型環軌森林，上面棲滿了數以萬計的適應了太空的「天使」，當特遣部隊逼近時，絕大多數「天使」都驚慌失措地迎著微弱的紅色陽光，張開了能量場翅翼。七艘大天使摧毀了他們精巧的生態建築，毀滅了所有的森林、守牧小行星和灌溉彗星，燒焦了那些四處逃竄的驅逐者天使，就像是將一大片飛蛾拋進了火苗，與此同時，七艘大天使沒有減慢一絲速度，時刻準備躍遷到下一個星系。

第二個星系是利維坦，雖然名字令人印象深刻，但是該星系的恆星卻只是一顆類似天狼星的B型白矮星，散發著慘淡的光芒，身旁只有十幾顆驅逐者小行星簇擁。此地跟貝露佩歐魯不同，前一個星系有許多顯眼的軍事目標，德索亞也因此欣然展開攻擊，而此地的這些小行星毫無防禦，很可能是內部中空的育嬰星，且人為加壓，裡面居住的驅逐者並沒有為真空和超短波輻射改變自己。基甸特遣部隊用死光毀滅了它們，繼續往前。

第三個星系是別西卜，這是個類似半人馬阿爾法星的C型紅矮星星系，星系內沒有一顆行星，沒有一個定居地，只有一個驅逐者軍事基地在三十天文單位外的黑暗中遊蕩，還有五十七艘游群艦船正在那兒接受補給和整裝。其中已有三十九艘軍艦準備好隨時向基甸特遣部隊撲來，展開襲擊，它們大小不一，裝備各異，小到微小的極速偵察艦，大到獵戶級攻擊航母。戰鬥持續了兩分十八秒。全部五十七艘驅逐者艦船以及基地的復合建築，要麼被轟成了氣體分子，要麼成了毫無生氣的石棺。整個交戰中，沒有一艘大天使受損，特遣部隊繼續向前。

第四個星系是撒旦，那兒沒有一艘艦船，只有一些育飼聚居地，散落在同歐特雲一樣遙遠的地方。基甸在這個星系中待了十一天，將路西法的天使燒戮殆盡。

第五個星系是阿斯蒙蒂斯，它居於一顆K型小矮星附近，那是顆橘黃色的宜人恆星，類似於波江五。當特遣部隊抵達後，星系內火炬艦船一波波派遣而來，以防衛人口稠密的小行星帶。特遣部隊現在已訓練有素，沒費多少力，便用火力將這些攻擊波擺平。「加百列」號發出信息，報告說在行星帶中搜尋到八十二顆住人小行星，上面估計窩藏著一百五十萬或突變或未突變的驅逐者。特遣部隊從遠處將八十一顆小行星摧毀，或是用死光掃過。接著，阿爾迪卡克蒂元帥下令抓捕俘虜。基甸特遣部隊開始減速，沿著一條漫長的橢圓弧行進了四天，最後回到小行星帶和剩下的那個住人行星。那個小行星形狀像個馬鈴薯，長不到四公里，最寬的地方不足一公里，佈滿坑洞。據多普勒雷達顯示，它的自轉和公轉模式毫無規律，只有混沌之神才能理解，但總體說來，還是在小心地以烤肉模式沿著中軸自轉，生成十分之一的重力。據深層雷達顯示，其內部是中空的。探測器顯示，裡面住滿了驅逐者，數量約有一萬。分析表明，這是顆育嬰小行星。

六艘毫無武裝的小行星跳躍艦猛地衝向特遣部隊，「烏列爾」號在八萬六千公里外將它們轟成等離子。一千名驅逐者天使張開能量場翅翼，順著太陽風的風頭，朝遠處的聖神艦船飛去，一路劃出長長的橢圓線，他們有的裝備著低當量的能量武器，或是無後坐力步槍，但飛行速度非常緩慢，需要花上好幾天工夫才能抵達目標。「加百列」號接到任務，它將用一千束相干光束將他們全數燒死。

各大天使間閃動著密光信號。「拉斐爾」號和「加百列」號發出收到命令的答覆，開始接近那顆靜悄悄的小行星，當相距還有一千公里時，出擊門突然洞開，飛出十二個小人影——兩艘船每艘各六個。這群瑞士衛兵突擊隊員、海兵、士兵背著噴射器朝小行星奔去，沿途被橘黃色的矮星發出的光芒照亮。士兵們沒有受到任何抵抗，他們發現兩扇防護氣閘門，兩隊人馬精確算好時間，同時炸開外門，以三對一組奔了進去。

「神父，請保佑我，我有罪。我有兩個月沒懺悔過了。」

「說下去。」

「神父，今天的行動……它讓我感到焦慮。」

「焦慮？」

「我覺得……這是錯誤的。」

德索亞神父艦長沉默不語，他在虛擬戰術頻段上完完整整地目擊了格列高裡亞斯中士的攻擊行動。任務過後，他也聽取了他們的報告。而現在，他明白，在這間黑漆漆的懺悔室中，他將再次聆聽一遍行動過程。「說下去，中士。」他輕聲說道。

「遵命，長官。」中士在隔間的另一面說道，「我是說，是，神父。」

德索亞神父艦長聽見大個子軍官深深地吸了口氣。

「我們沒有受到任何反抗，毫無差池地來到了小行星上，」格列高裡亞斯中士開口道，「我是說，我和另外五個年輕人。從『加百列』號上下來的是克魯日中士的小隊，我們和他們通過密光保持著聯絡。當然，還有巴恩斯-阿弗妮和內川指揮官。」

德索亞依舊靜悄悄地待在懺悔小隔間中。這個小隔間是組合式的，也就是說，當「拉斐爾」號加速推進或是處在戰鬥中時，可以把它搬走並儲藏起來，它大多數時間都被收藏著，但現在，它被重新拼接了起來，正散發著各種氣味——木頭、汗水、天鵝絨，甚至是罪孽的味道，所有的懺悔都是這樣進行的。他們正朝通往第六個驅逐者星系（瑪門）的躍遷點攀爬，現在已經到了最後的階段，神父艦長抽出半個鐘頭的時間，讓船員們前來懺悔，但來的只有格列高裡亞斯中士。

「所以，當我們著陸時，長官……神父，我讓手下的小傢伙們佔領了南端的氣閘門，就像模擬訓練時一樣。我們輕而易舉地炸開了門，肯定會讓你很滿意，神父，接著啟動了能量場，準備進行隧道戰。」

德索亞點點頭，一直以來，瑞士衛兵的作戰服是人類宇宙中最棒的，無論所處的地方是空氣、水，還是完全的真空，無論經受的是超短波輻射，還是槍林彈雨、能量光束、幾千噸當量的烈性炸藥，都可以毫髮無傷，繼續移動、戰鬥。新型突擊作戰服擁有四級密蔽場，甚至可以扛住飛船更加強力的能量場。

「驅逐者在裡面向我們展開攻擊，神父，在進出隧道的黑色迷宮中，戰鬥開始了。那些驅逐者有些已經為太空做出了改變，長官……是天使，但沒有張開翅膀。不過，他們多數只不過是熟悉低重力戰鬥，穿著擬膚束裝……那根本算不上什麼裝甲，神父。他們用切槍、步槍和射線攻擊我們，但小行星內部很昏暗，他們用的只是一些基本的夜視鏡，長官，而我們用的是濾波器，所以我們更有優勢，我們先看到他們，也先朝他們開火。」格列高裡亞斯中士又深吸了一口氣，「我們只花了幾分鐘，便殺到了內門，長官。通道內想要阻攔我們的所有驅逐者，都被我們殺光了，屍體飄浮著……」

德索亞神父艦長聆聽著。

「到了裡面，神父……嗯……」格列高裡亞斯清清嗓子。「我們兩個小隊同時炸開了內門，長官……南端和北端的門，並在身後的通道內留下了中繼小球，用來轉送密光信號，通過它，我們和克魯日的小隊一直保持著聯絡……還有飛船。跟我們預期的一樣，內門裝了自動防故障裝置，但我們把裝置一併炸掉了，接著，我們又破壞了緊急狀況膜。小行星內部的確是空的，神父……啊，當然，跟我們想的一樣……但我以前從未到過育嬰小行星，神父。對，以前大多是軍事小行星，但從沒去過孕嬰星……」

德索亞聆聽著。

「它約有十公里長，中部的大部分空間，塞滿了密密麻麻的低重力竹塔。內部巖壁不是光滑的球面，而是像外部巖壁一樣的形狀。」

「馬鈴薯。」德索亞神父艦長說道。

「是的，長官。跟外面一樣，裡面也佈滿了坑洞。到處都是洞窟……我覺得就像是為驅逐者孕婦準備的育兒巢。」

德索亞在黑暗中點點頭，他看了看腕表，這位中士平時說話很簡潔，但今天卻有點不同，在超光躍遷之前，他們必須收好這個懺悔室，他不知道中士能不能及時將罪孽懺悔出來。

「神父，兩扇內門被炸開後，空氣狂風般地湧了出去，就像水從浴缸中排出去一樣，整個地方的氣壓迅速下降，暴風怒號，空中全是泥沙和碎片，還有驅逐者的死屍，就像風暴中的樹葉被狂風捲走。對驅逐者來說，這場面一定極為混亂。神父，我們當時開啟了制服上的外部耳機，真是響得不可思議——狂風的怒號，驅逐者的尖叫，雙方的切槍辟里啪啦對掃，彷彿我們手裡握著的是無數避雷針。等離子炸彈轟轟地炸開，聲音在大石洞中迴響，迴盪了好幾分鐘，最後空氣差不多全流光了，才聽不見了。真是太響了，神父。」

「明白。」德索亞神父艦長坐在黑暗中說道。

格列高裡亞斯中士又深深吸了口氣。「總之，神父，我們得到的命令是把每個東西都收集兩個樣本……成年男性，適應太空的和沒有適應的；成年女性，懷孕和沒有懷孕的；驅逐者小孩，未到青春期的和尚在襁褓中的……兩種性別都要。所以我和克魯日的兩個小隊就忙了起來，把他們擊昏，裝袋。那顆小行星內部的引力恰到好處……是十分之一重力……我們把袋子扔在地上，它們就會留在原地，不會隨處亂飄。」

兩人沉默了片刻，德索亞神父艦長剛想結束懺悔活動，但還未等他開口，黑暗中，格列高裡亞斯中士對著兩人之間的屏風，又開始小聲說了起來。

「抱歉，神父，我知道這些你全都知道。我只是……這很難……總之，這一切讓我感到不舒服，神父。那裡面的大多數驅逐者沒有變異……沒有為適應太空改變自己，所以他們幾乎都死了，剩下的也已經奄奄一息，有的是因為減壓死掉的，有的是被切槍或榴彈轟死的。我們沒有使用發下來的死亡之杖，我和克魯日沒跟手下說一句話……但我們都不想用那武器。

「而那些為適應太空而改變自己的驅逐者真的變成了天使，他們張開了各自的能量場翅膀，身體閃閃發亮。當然，在洞裡面他們無法完全展開翅膀，即便真的張開了，也不會有任何好處……因為沒有光，對於他們來說，要是有一絲太陽風吹過，十分之一重力也將變得非常沉重，無法承受……但他們不顧一切地張開了翅膀，有些想拿翅膀作為武器攻擊我們。」

格列高裡亞斯中士發出一聲刺耳的聲音，似乎是在輕笑，感覺很滑稽。「神父，我們有四級能量場保護，而他們卻用那薄如蟬翼的翅膀攻擊我們……總之，我們把他們全都燒死了，然後，從兩隊人馬中各挑了三名，叫他們把裝進袋子裡的標本帶出去，而我和克魯日則領著各自小隊剩下的兩個人繼續往前進，遵照命令掃清整個洞窟……」

德索亞仔細聆聽著。還剩一分鐘不到的時間，之後他必須結束此次懺悔。

「神父，我們知道這是顆育嬰星。我們知道……大夥兒都知道……驅逐者，就算是那些將機器註釋進自己細胞和血液中的傢伙，就算是那些看上去完全不像人類的驅逐者……也還沒學會如何讓女性在完全的零重力和短波輻射中育嬰養子。我們朝那該死的小行星前進的時候，我們就知道那是個育嬰星……抱歉，神父……」

德索亞沒有答話。

「但即便如此，神父……那些洞窟還是很像家……有床，一間間小房間，平板視屏，廚房……跟我們認為的驅逐者老巢完全不像。但那些洞窟大多數都是……」

「托兒所。」德索亞神父艦長說。

「對，長官，就是托兒所。裡面是一張張小床，床上躺著一個個嬰孩……不是驅逐者怪物，神父，不是那些跟我們作戰的全身慘白、閃閃發光的東西，不是那些在星光下展開一百公里長翅膀的該死的路西法天使……僅僅是……嬰孩。上百，上千，一個洞窟接著一個洞窟，全是。大多數房間中的空氣早已排光，躺在床上的那些小傢伙也早就死了。還有些小東西因為氣壓降低而飛出了小床，但大多數都被束縛在原處。不過，仍有幾間房間是密封的，我們開火衝了進去。媽媽們……穿著袍子的女人，頭髮在十分之一重力下亂飛的孕婦……用指甲和牙齒攻擊我們。我們沒有理睬她們，任她們被暴風捲走，有些窒息而死，但是還有一些嬰孩……神父，有好幾十個……正躺在塑料呼吸箱裡面……」

「保育箱。」德索亞神父艦長說。

「對，」格列高裡亞斯中士低聲說道，聲音終於顯露出倦意，「我們發送密光回報，請求指示。他們會讓我們怎麼處理他們，處理一個個保育箱裡面的驅逐者嬰孩？巴恩斯-阿弗妮回復了我們……」

「命你們繼續行動。」德索亞神父艦長小聲說道。

「對，神父……所以我們……」

「服從了命令，中士。」

「所以，我們掏出最後幾顆榴彈，扔進了托兒所。等離子彈用光後，我們又用切槍掃射保育箱。一間房間接著一間房間，一個洞窟接著一個洞窟。那些塑料熔化了，淌到了嬰孩身邊，把他們蓋住了。毯子也燒了起來，那些保育箱肯定充滿了純氧，因為好幾個像炸彈一樣爆炸了……我們不得不啟動制服的能量場，即便這樣……回來後我仍花了兩個小時才把戰鬥裝甲洗乾淨……大多數保育箱沒有爆炸，它們像乾柴般燒了起來，像火把般越燒越旺，裡面的一切全都燒著了，就像個火爐。後來裡面所有的房間和洞窟都已經暴露在真空中，但那些箱子……那些小小的保育箱……卻仍舊含有空氣，讓火苗燒得透旺……我們把外部耳機都關掉了，長官。大家都關了。可是，不知為何，透過密蔽場和頭盔，我們依舊能聽到那些聲嘶力竭的喊聲。神父，我仍舊能聽到……」

「中士。」德索亞的聲音既嚴厲且乾脆，充滿了命令的口吻。

「有何吩咐，長官？」

「中士，你是在執行命令，我們都在執行命令。陛下早已頒下了教令，宣佈驅逐者已捨棄人身，他們將納米裝置釋放進自己的血液，改變了自己的染色體……」

「可是，神父，那些喊叫……」

「中士……聖父和梵蒂岡委員會頒下了教令，宣佈這場聖戰必須打響，為的是將人類從驅逐者的威脅中解救出來。你被授予了命令，並且服從了命令。我們是軍人。」

「是，長官。」中士在黑暗中低聲說道。

「中士，我們沒多少時間了。等下次我們再好好談談。現在，我要你進行懺悔……不是因為你服從的命令有什麼錯誤，而是因為你在懷疑這些命令。給我念五十遍《萬福馬利亞》，中士，一百遍《天父經》。我要你好好祈念一番……要誠摯地祈念，想明白這一切。」

「是，神父。」

「現在，誠心念一遍《懺悔經》……快……馬上……」

低聲念出的話語從屏風對面鑽了過來，德索亞神父艦長舉起手，做出寬恕賜福的手勢。「我寬恕你……」

八分鐘後，神父艦長和船員們躺在了加速座椅（也是重生龕）中，「拉斐爾」號的基甸驅動器開始加速，載著他們即時飛向目標星系瑪門，其後將是可怕的死亡及痛苦緩慢的重生。

宗教大法官一命嗚呼，他來到了地獄。

雖然這只是他第二次經歷死亡和重生，但兩次都令他難以忍受。而且，火星是座地獄。

約翰・多米尼各・穆斯塔法樞機乘坐新型大天使星艦「吉卜利爾」號來到了舊地星系，隨行的是一幫扈從——二十一名宗教法庭官員和安保人員，其中還有他不可或缺的助手法雷爾神父。重生後，他們被慷慨地給予了四天的休息時間，以便能夠恢復良好的意識，接下來，他們就將在火星的土地上工作。對於這顆紅色的行星，宗教大法官讀過很多資料，也多次聽過別人的介紹，他頭腦中已經形成了一個根深蒂固的觀點：火星是座地獄。

「事實上，」當大法官第一次大聲說出「火星是地獄」的結論時，法雷爾神父做出了這樣的回應，「大人，這星系中另外有顆行星……金星……更加符合這一描述。溫度達到沸點，壓力有如千鈞重擔，上面都是液態金屬湖，狂風就像是火箭的尾氣……」

「閉嘴。」大法官充滿倦意地一揮手，打斷了助手的話。

火星：雖然它在古老的索美尺度上只達到二點五，分數極低，但也是人類拓殖的第一顆星球，是第一顆嘗試地球化改造的星球，也是第一顆功敗垂成的——在舊地被黑洞吞噬而亡後，因為有霍金驅動器，因為受大流亡的驅使，因為沒有人想生活在這個永遠封凍的鐵銹天球上，因為整個星系中有近乎無限的更美麗、更健康、更宜居的星球，所以這個星球最後被撇在了身後。

舊地滅亡後，過了數個世紀，火星成了一個極其偏遠的星球，如同死水一潭，以至於世界網沒有在那兒建立遠距傳送門。對這個沙漠星球感興趣的，只有新巴勒斯坦的遺孤（穆斯塔法驚訝地發現，費德曼・卡薩德這個傳奇人物就出生在那兒的巴勒斯坦再分配營中）以及那些禪靈教徒。他們回希臘盆地，是為了重新演繹舒瓦德宗師在禪丘的開悟。那兒的地球化改造工程相當龐大，一個世紀以來，工程似乎確實取得了一些效果——巨大的衝擊盆地灌滿了海水，水手河沿岸種滿了賽科拉德蕨，但挫折也接踵而至，他們後來不再有錢款投進去和熵抗爭，接下來，持續六萬年的冰河時代來臨了。

在世界網文明的鼎盛時期，霸主的軍事部隊——軍部——將遠距傳輸器建在了這個紅色的星球上，並在奧林帕斯山這座大型火山上建立了蜂窩般的定居地，一切都是為了奧林帕斯指揮學校。火星和環網貿易文明的相互隔離也給軍部帶來了好處，這顆星球一直是軍事基地，直到遠距傳輸器隕落後，一切才改變。隕落後的幾個世紀，軍部的殘存勢力在那兒形成了凶殘的軍事專政——也就是所謂的「火星戰團」，他們甚至將邪惡的爪子伸向了半人馬和鯨逖星系，要不是聖神的出現，它很可能會像晶種般勃勃生長，最後成長為第二個星際帝國。但聖神很快就將火星艦隊征服，將「戰團」趕回了舊地星系，它的軍事首領也被剝奪了所有權力，只得在軍部軌道基地的廢墟和奧林帕斯山下的陳舊隧道中東躲西藏。聖神在舊地的小行星帶和木星衛星間的地帶之中建立了艦隊基地，以此取代了「戰團」，最後，他們派來了傳教士和聖神總督，將火星收入囊中。

但這顆鐵銹星球上，事實上已經沒有多少人了，傳教士的勸教工作和聖神官員的統治行為都只是徒勞。星球上的空氣已經變得非常稀薄，氣溫也很低；大城市早已被掠劫一空，然後遭遺棄；巨大的西蒙沙塵暴重新出現，從一個極點吹向另一個極點；瘟疫在冰凍的沙漠中尋找獵物，當地的遊牧民族原本都是高貴的火星人子嗣，現如今，殘存的幾伙人也被疫病整得十死其九，甚至更糟；有一些土地，曾是廣大的蘋果園和釘莓地，一度興旺繁盛，但現在已經成了細長的白蘭地仙人掌的天下。

奇怪的是，火星上倖存並重新興旺起來的社會，竟是那些被蹂躪、被欺辱的巴勒斯坦人。這些人生活在冰凍的塔爾錫斯高原上，是公元二Ｏ三八年核離散的遺孤，他們已經適應了火星的粗暴作風，當聖神傳教士抵達的時候他們已經將伊斯蘭文明延伸到了星球的許多地方，比如倖存的遊牧部落，以及一些自由城邦。一個多世紀以來，這些新巴勒斯坦人拒絕臣服於殘暴的「火星戰團」，而現在，他們也不打算臣服於教會的自治管理。

伯勞出現的地方，就位於巴勒斯坦人的首都：阿拉法特-頭巾。它在那兒大開殺戒，殺死了數百……甚至可能是數千人。

宗教大法官和助手們商量了一下，於是在軌道上和聖神艦隊指揮官會面，最後，一行人著陸在星球上。首都「聖馬拉奇」的主太空港已經對所有民間航空飛機關閉，只對軍隊車輛開放，但這不會造成太大的損失，因為按日程表，在一個火星周內，並沒有一艘貿易或旅客登陸船預定著陸。六艘突擊船一馬當先，開赴在前，其後是宗教大法官的登陸飛船。當穆斯塔法樞機踏上火星的土地——或者，更準確地說，應該是聖神的停機坪——的時候，一百名瑞士衛兵和宗教法庭的突擊隊員已經在太空港列隊站定。火星的官方歡迎團隊都被一一搜身，並經由聲波探測，確認安全後方能獲允放行，這些人中，也包括羅伯遜大主教和克萊爾・帕洛總督。

接著，宗教法庭的一行人乘上地行車，從太空港飛速穿過衰敗的街道，來到位於聖馬拉奇郊外新建立的聖神總督府。此地戒備森嚴，除了宗教大法官自己的私人護衛，還有聖神艦隊的海兵、總督的士兵、大主教的瑞士衛兵扈從以及駐紮在總督府周圍的地方裝甲軍的一個戰鬥團。在那兒，大法官見證了伯勞出現的證據，記錄採集於兩星期前，地點位於塔爾錫斯高原。

「荒唐。」宗教大法官大叫。現在已經入夜，明日他就將飛到受伯勞攻擊的現場，進行實地勘察。「這些全息像和視屏記錄要麼是兩星期前的，要麼是從高緯度上拍攝到的。我看到的，就是這幾個全息影像，裡面除了伯勞，就只有一些模糊不清的屠殺場面。另外就是這幾張照片，只不過是些聖神子民的屍體，是民兵第一次進鎮時發現的。可是，鎮上的當地人呢？目擊者呢？阿拉法特-頭巾的兩千七百名市民呢？」

「尚不知曉。」克萊爾・帕洛總督回答道。

「我們將大天使無人飛船送到了梵蒂岡，匯報了這一消息，飛船回來的時候，帶著梵蒂岡的命令，令我們不要破壞現場，」羅伯遜大主教說道，「我們必須等你們來了再進行調查。」

宗教大法官搖搖頭，拿起一張平面照。「這是什麼？」他問道，「一座聖神艦隊基地？位於阿拉法特-頭巾郊外？這座太空港比聖馬拉奇還要新。」

「不是聖神艦隊的基地。」說話的是沃瑪克，此人是「吉卜利爾」號的艦長，也是舊地星系特遣部隊的新任指揮官。「不過，伯勞出現的前一周，這座太空港非常繁忙，我們估計，每天都有三十到五十船次的登陸飛船在那兒起降。」

「每天都有三十到五十船次，」宗教大法官重複著，「不是聖神艦隊，那又是什麼？」他朝總督和羅伯遜大主教怒吼道。

「是商團？」大法官見沒人回答，於是追問道。

「不，」過了片刻，大主教才說道，「不是商團。」

宗教大法官抱著雙臂，等待著。

「那些登陸飛船是由主業會租下的。」帕洛總督回復道，聲音非常輕。

「目的是什麼？」大法官問道。宗教法庭的護衛正沿牆而立，兩兩相隔六米，他們是唯一獲准進入這座府邸的人。

總督攤開雙手。「尚不知曉，大人。」

「多米尼各，」大主教說道，聲音微微有些顫抖，「我們得到了明確的命令，不得打聽這件事。」

宗教大法官憤憤地上前一步。「你們得到命令……誰的命令？誰有這個權力，命令首席大主教和管理一顆星球的聖神總督『不得干涉？』」大法官怒氣衝天，「以基督的名義！誰有這個權力？」

大主教抬眼望著穆斯塔法樞機，目光中充滿了痛苦和反叛，「以基督的名義……千真萬確，大人。那些主業會代表擁有來自正義與和平宗座委員會的官方觸顯。」他說道。「他們跟我們說，此次任務事關阿拉法特-頭巾的安全問題，跟我們毫無關係，他們命我們不得干涉。」

宗教大法官的怒氣幾乎沒有消減半分，他感覺自己的臉可能微微有點泛紅。「聖神的安全問題，不管是在火星，還是其他地方，都是宗教法庭的職責！」他平靜地說道，「正義與和平宗座委員會在這兒沒有任何特權！這個委員會的代表呢？他們為什麼沒有前來見我？」

克萊爾・帕洛總督抬起細瘦的手，點了點大法官手裡的平面照片。「那兒，大人。那些就是委員會的當局人士。」

穆斯塔法樞機低頭望著泛著光澤的照片。阿拉法特-頭巾滿是灰塵的紅色街道上，可以看見一具具穿著白衣的屍體。雖然圖像紋理粗糙，但是顯而易見的是，那些屍體都受過嚴重的傷害，各自擺出稀奇古怪的的姿勢，都爛得腫了起來。宗教大法官很想大叫一番，然後下令將這些無能之輩嚴刑拷打，再將他們射殺，但他還是抑制住這股衝動，輕聲開口道：「為什麼？難道你們沒有讓這些人重生？沒有詢問他們？」

羅伯遜大主教勉強擠出一絲笑容。「明日您就會知道了，大人。明日，一切都會清楚的。」

電磁車在火星上不能用，所以他們乘上全副武裝的聖神安保掠行艇，飛到塔爾錫斯高原。火炬艦船和「吉卜利爾」號監控著他們的行程，天蠍戰鬥機在空中的各級作戰軌道上巡邏。離高原兩百公里高的時候，五隊海兵從掠行艇上空投而下，飛行在低空中，用聲音探測器搜索著整片區域，並建立發射點。

在阿拉法特-頭巾內，除了游移的沙子，沒有一絲動靜。

宗教法庭的安保掠行艇首先降落，橢圓形的城市廣場上，曾經綠草茵茵，現在卻滿是沙子，起落架著陸在沙地中，外圍飛船建立並連接起六級密蔽場，廣場周圍的建築看上去熱氣繚繞，閃爍微光。海兵們已經圍成一個防禦圈，保護起中心的廣場。現在，總督的聖神衛兵和地方自衛隊也開始行動，他們來到廣場周圍的街道和小巷中，建立起另一個圓形防禦圈。大主教的八名瑞士衛兵來到了密蔽場外，提供更穩固的防護。最後，宗教大法官的宗教法庭安保人員從掠行艇的斜梯上飛速而下，眾人穿著黑色的作戰裝甲，各自跪地，在最裡面建立起一個防禦圈。

「無異況。」戰術頻段上傳來指揮海兵的中士的聲音。

「一號位一公里範圍內無其他動靜，也無任何活物。」地方自衛隊的中士喘息道，「街道內全是屍體。」

「無異況。」瑞士衛兵的隊長說道。

「確認，除了你們的人，阿拉法特-頭巾內無任何反常活動。」傳來「吉卜利爾」號艦長的聲音。

「收到。」宗教法庭的安保指揮官布朗寧說道。

大法官覺得這一切愚蠢透頂，他非常不滿地走下斜梯，穿過滿是沙子的廣場。他臉上戴著愚蠢的濾息面具，令他感到非常掃興，圓形的強力呼吸器掛在肩上，就像是個鬆鬆垮垮的大獎章。

穆斯塔法樞機大步行經一個個跪在地上的安保人員，在他身後，法雷爾神父、羅伯遜大主教、帕洛總督和一大群官員緊緊相隨，大法官專橫地一揮手，下令在密蔽場內切出一個入口。布朗寧指揮官和幾個穿著黑色裝甲的人大叫著想要阻止他，他們正急急趕來，但大法官絲毫沒有顧及他們，便穿過了入口。

「我要好好看看，到底在哪兒……」宗教大法官說著，跌跌撞撞走過廣場對面的狹窄小巷。他仍舊沒有習慣這兒的低重力。

「就在拐角……」大主教氣喘吁吁道。

「我們最好等外圍能量場……」帕洛總督說。

「到了。」法雷爾神父說道，一行人來到了一條街道上，他往前一指。

這一行十五人陡然停下腳步，以至於尾隨在後的助手和安保人員不得不緊急停步，避免撞上前面的大人物。

「我的上帝。」羅伯遜大主教一面低聲說著，一面在胸口畫著十字，他臉上戴著透明的濾息面具，可以清楚地看見他那張臉一片慘白。

「基督啊！」克萊爾・帕洛總督喃喃道，「我已經看了兩星期的全息像和照片，可……老天啊。」

「啊。」法雷爾神父說道，他向前邁了一步，走近第一具屍體。

大法官來到他身旁，單膝跪在紅沙中。泥地中躺著一具扭曲的人形物體，看上去似乎是誰用血肉、骨頭和軟骨造出的抽像雕塑。要不是那張大咧的嘴巴中露出閃亮的牙齒，以及從四處游移的塵土中伸出的那一隻手，他們肯定不會認出這是一個人。

過了片刻，大法官問道：「這是食腐動物干的？是食腐鳥，還是老鼠？」

「不。」回話的是皮耶特少校，總督的聖神艦隊地面軍指揮官。「兩個世紀前，這兒的空氣開始減少，自那之後，塔爾錫斯高原上就再也沒有鳥類存在了。自那時起，運動探測器也再沒發現老鼠……或是任何移動的活物。」

「是伯勞干的。」宗教大法官說道，語氣中帶著懷疑。他站起身，走到第二具屍體旁，那似乎是個女人，看上去像是五臟六腑都被挖了出來，被剁成了碎片。「這也是？」

「我們這麼認為，」帕洛總督說道，「是民兵發現的這些，他拆下了安保攝像器，大人已經看過裡面記錄下的三十八秒的全息像。」

「那全息像看上去像是有十幾個伯勞在殺人，」法雷爾神父說道，「而且很模糊。」

「當時正在刮沙塵暴，」皮耶特少校說，「只有一個伯勞……我們已經研究過個別相片。只是因為它的移動速度非常快，穿行在人群裡，所以看上去像是出現了好幾個。」

「穿行在人群裡，」大法官喃喃道，他走到第三具屍體旁，那可能是個小孩，或是一個身材矮小的女性，「幹下這事。」

「幹下這事。」帕洛總督說，她望了望羅伯遜大主教，後者已經走到牆邊，正扶在那兒。

街道的這一段區域躺著二三十具屍體。

法雷爾神父跪到地上，戴著手套的手伸向第一具死屍的胸腔，摸了上去。屍體已經凍住，鮮血就像是瀉下的黑色冰瀑，也是凍住的。「就連一絲十字形也找不到？」他輕聲說道。

帕洛總督搖搖頭。「民兵帶回兩具屍體，想將他們重生，但無論如何都找不到一絲十字形。只要剩下一點點……哪怕是腦幹中一毫米長的結點或是一點點的纖維，或是……」

「我們都知道。」大法官大聲叫道，打斷了總督的解釋。

「奇怪的是，」說話的是厄多爾主教，宗教法庭研究重生技術的專家，「就我所知，我還從沒見過這樣的事，身體完好無損，卻找不到一絲十字形。當然，帕洛總督說得對，就算還剩一點點十字形，也足以完成重生聖禮。」

大法官停下腳步，細細觀察眼前的一具屍體。它被重重地扔在一根鐵欄杆上，身體被戳出了十幾個窟窿。「看這樣子，似乎伯勞的獵物是十字形，它把這些人身體內的所有十字形全都扯出來了。」

「不可能，」厄多爾主教說，「完全不可能。那意味著要將足足五百多米的微纖……」

「的確不可能，」大法官同意道，「但是我們把這些屍體運回去後，我敢打賭，他們一個也活不過來。伯勞可能把其中一些人的五臟六腑都掏了出來，但它的獵物是十字形。」

安保指揮官布朗寧拐過街角，身後跟著五名穿著黑色裝甲的士兵。「大人，」他在戰術頻段上說道，這一信道只有大法官才能聽見，「還有更可怕的，得過一個小區……請往這邊走。」

這群侍從跟著身著黑色裝甲的男人，但是腳步遲緩，心中帶著十分的不情願。

一共記錄到三百六十二具屍體。街道內有很多，但多數位於城內的建築中，或是阿拉法特-頭巾附近新建的太空港的小屋、機棚、飛行器中。他們攝取了全息像，宗教法庭的法醫小隊接管了接下來的工作，在把屍體運回聖馬拉奇外聖神基地的停屍房前，記錄下各個案發現場。他們確定，這些死者都是外世界的人，也就是說，其中沒有一個是當地的巴勒斯坦人，也沒有一個是火星土著。

太空港是最讓聖神艦隊專家感興趣的地方。

「這裡配有八艘登陸飛船，」皮耶特少校說，「這個數目非常大，就算是聖馬拉奇航空港，也只有兩艘。」他抬頭望了望火星的紫色天空。「這些人有飛船，他們往返於火星和這些船艦。假設這些船配有登陸飛船，如果是運輸船，每一艘飛船至少會有兩艘登陸艇，那麼，我們的討論就屬於軍事後勤的範疇。」

大法官看了看大主教，但羅伯遜只是把手舉了起來。「我們完全不知道這是什麼行動，」這個矮個男子說道，「我已經解釋過，這是主業會的事。」

「啊，」大法官說道，「就我們所知，所有的主業會人員都已經死了……真正意義上的死，無可挽救……所以，這件事屬於宗教法庭的職責範圍內。我問你，你一點也不清楚他們建這座通行港的目的麼？會不會是為了重金屬？也許是某種礦石開採行動？」

帕洛總督搖搖頭。「這顆星球已經被開採了一千多年，已經沒有任何值得開採運輸的重金屬，也沒有任何礦物，連本地的廢品廠都不會浪費時間去挖掘，更別提主業會了。」

皮耶特少校拉起護目鏡，揉揉下巴上的胡茬。「大人，這兒有什麼東西正被大量裝船運出。八艘登陸飛船……複雜的網格登陸系統……自動化安全防護。」

「伯勞……不管是什麼東西……把電腦和記錄系統都摧毀了，如果沒有的話……」布朗寧指揮官開口道。

皮耶特少校搖搖頭。「不是伯勞干的，電腦是被可控炸藥和定制的DNA病毒破壞的。」他朝空蕩蕩的管理大樓環顧了一番，紅沙已經從入口和縫隙中鑽了進來。「我猜，在伯勞還沒來之前，這些人就已經毀掉了自己的數據。我想，當時他們正想離開，這也就解釋了為什麼他們的登陸飛船會處於起飛待命模式……那些艦載電腦都被設置成了即將起飛離去的狀態。」

法雷爾神父點點頭。「但我們只得到了他們的軌道坐標，沒有任何記錄可以弄清楚他們將在那兒會見誰，或是什麼東西。」

皮耶特少校朝窗外望去，外面正刮著沙塵暴。「那個停車場裡停著二十輛地行車，」他喃喃道，似乎在自言自語，「每一輛都能運載八十多人。但我們在這兒只發現了三百六十幾具屍體，要是主業會的特遣隊總共只有這麼點人，那麼，要那麼多車就太浪費了。」

帕洛總督皺皺眉頭，抱起雙臂。「少校，我們不知道這兒一共有多少主業會人員。正如你指出的，記錄都被破壞了，也許有好幾千……」

布朗寧走進大人物的圈子。「恕我冒昧，總督大人，這兒的機場周界線內有幾座兵營，但只能容納大約四百人。我覺得少校說得沒錯……我們找到的這些屍體，應該是這裡的全部主業會人員。」

「指揮官，對這一點，你不可能有十足的把握。」帕洛總督說道，聲音聽上去非常不悅。

「對，夫人。」

她指了指沙塵暴，那些停放著的車輛幾乎隱沒其中。「我們有證據可以證明，他們需要運輸器，以裝載更多的人。」

「也許，他們只是先頭部隊，」布朗寧指揮官說道，「接下來會有大量人馬到來。」

「那為什麼要毀掉記錄，破壞這些能力有限的人工智能呢？」皮耶特少校問，「看情形，他們似乎打算一勞永逸地撤離這顆星球，為什麼要這樣做呢？」

宗教大法官走進圈子中，舉起戴著黑色手套的手。「停止推測吧。明日，宗教法庭將會開始人員罷免，執行審問。總督，可否使用你在宮邸的辦公室？」

「當然可以，大人。」帕洛低著頭，要麼是在表示敬意，要麼是為了隱藏自己的目光，或者兩者兼具。

「很好。」宗教大法官說道，「指揮官，少校，呼叫掠行艇。法醫隊和收屍工會留在這兒。」穆斯塔法樞機凝視著外面越來越猛的風暴，現在，即便隔著十層窗戶，狂暴的風聲也清晰可聞，「當地人怎麼稱呼這沙塵暴的？」

「西蒙風，」帕洛總督說道，「這風暴經常覆蓋整個星球。現在，每過一個火星年，風力便會增強一分。」

「本地人說，那些是遠古的火星神祇，」羅伯遜大主教低聲說道，「他們正在收回原本屬於他們的東西。」

離舊地星系不到十四光年外，在那個名叫維圖-格雷-巴裡亞那斯B的星球上空，飛來一艘星際艦船，它曾經名為「拉斐爾」號，但現在已經沒有名字了。完成制動減速後，它進入星球的同步軌道。艦上有四個生物，他們飄浮在零重力中，目光定格在繪圖板上顯示出的這個沙漠星球的圖像上。

「對於遠距傳輸能量場的擾動，我們取得的數據有多可靠？」名叫斯庫拉的女子說道。

「相比其他數據要可靠得多。」回話的是拉達曼斯・尼彌斯，她的外貌看上去和斯庫拉同出一胎。「我們會弄清楚的。」

「要從聖神基地找起嗎？」說話的是名叫古阿斯的男子。

「最大的那個。」尼彌斯說。

「那就是龐巴西諾聖神基地，」布裡亞柔斯說，他正核對繪圖板上的代碼，「位於北半球，在主河道沿岸，人口有……」

「人口有多少並不重要，」拉達曼斯・尼彌斯打斷了他的話，「重要的是，伊妮婭和那個機器人，還有那個叫安迪密恩的雜種走的是不是這條路。」

「登陸飛船準備就緒。」斯庫拉說道。

登陸飛船嘯叫著穿進大氣層，在穿越晨昏線的時候，飛船展開了機翼。通過異頻雷達收發機，他們用梵蒂岡授予的觸顯掃清行進障礙，最後著陸在地，四周是天蠍機、運兵掠行艇、全副武裝的電磁車。一名慌裡慌張的上尉接待了他們，開始護送他們前往基地指揮官的辦公室。

「你說，你們是貴族衛隊的人？」索爾茲涅科夫指揮官問道，他一面細細審視四人的臉，一面看著觸顯界面上的信息。

「我們已經告訴了你，」拉達曼斯・尼彌斯平靜地回答，「我們的文件、命令芯片和觸顯都這樣告訴了你。指揮官，你還要多少證明文件？」

索爾茲涅科夫的臉和脖子「唰」的一下紅了。他低頭看著界面上的全息像，沒有回話。從技術上說，貴族衛隊的軍官——這些教皇新軍的成員之一——盡可以對著他耀武揚威。從技術上說，他們可以把他射殺，或是把他逐出教會，因為他們在貴族衛隊的職位，集聖神艦隊和梵蒂岡的權力於一身。從技術上說——據觸顯中的措辭和優先級編碼看來——他們甚至能對星球總督行使特權，或是對首席大主教口授教會政策。從技術上來說，索爾茲涅科夫暗自希望這些蒼白的怪物從來沒有在這個偏地星球出現過。

指揮官擠出一絲笑容。「此地的軍隊任你們調遣，我有什麼能幫上忙的？」

名叫尼彌斯的纖瘦蒼白女子拿出一張全息卡片，伸手放在指揮官的桌子上，並激活了它。突然間，半空中浮出三個人的頭像，與真人大小無異——或者，更準確地說，是兩個人，因為第三張臉顯然是一個藍皮膚的機器人。

「我以為聖神已經沒有機器人了。」索爾茲涅科夫說。

「指揮官，你有否收到任何報告，提到這三人中的任何一個曾經出現在你的領地上？」尼彌斯問道，她沒有理會他的問題，「他們很可能會出現在主河道上，就是從北極流到赤道的那條河。」

「那其實是條人工河……」索爾茲涅科夫開口道，但馬上停了下來。四人似乎對閒聊和額外信息都毫無興趣。他叫來了自己的助手，馮納拉上校，他走進辦公室。

「他們叫什麼名字？」馮納拉拿著通信志站定待命後，索爾茲涅科夫問道。

尼彌斯說出了三人的名字，但對指揮官來說，這些名字沒有任何意義。「這些不是本地人的名字，」他說道，馮納拉上校正在檢索記錄，「本地有個土著文明，名叫阿莫耶特光譜螺旋，他們的人喜歡堆砌名字，就像是我在帕桃發上的獵狗喜歡收集枕套。你們瞧，他們的三人婚姻體系……」

「這些不是本地人。」尼彌斯打斷了他的話。她那紅色的制服衣領上，一張臉慘白得沒有一絲血色，而薄薄的雙唇同樣如此。「他們是外世界的人。」

「啊，嗯，」索爾茲涅科夫開口道，他明白這些來自貴族衛隊的怪物一兩分鐘後就會走人，不由得鬆了口氣，「那我們就無能為力了。你們瞧，由於我們已經關閉了位於吉羅唐巴的土著太空港，所以龐巴西諾是維圖-格雷-巴裡亞那斯B上唯一一個可用的航空港，除了有幾個航空員被關在我們的監獄裡，根本就沒有外人來。本地人都是那些光譜螺旋的族民……而且，嗯……他們喜歡顏色，千真萬確，但站在他們裡面，機器人將會引人注目，就像是……什麼來著，上校？」

馮納拉上校正在搜索數據庫，現在抬起頭來。「不管是圖像還是名字，都找不到任何匹配的記錄，除了四個半標準年前的一則全球公報，是聖神艦隊發出的。」他滿臉狐疑地望著這幾名貴族衛隊成員。

尼彌斯和她的兄弟姐妹未做任何評價，定睛看著他。

索爾茲涅科夫指揮官張開雙手。「很抱歉，過去兩周我們忙著進行一場大型演習，是我全權負責的，但要是有人到這兒來，和這些描述匹配……」

「長官，」馮納拉上校說道，「的確有四名逃亡的航空員。」

見鬼！索爾茲涅科夫想道，他對著貴族衛隊說道：「有四名商團航空員吸食了違禁的毒品，他們沒有面對指控，棄船潛逃。據我所知，他們都是男的，都已經有六十多歲，而且——」他轉過身，意味深長地望了馮納拉上校一眼，語氣和目光都在命令他趕緊閉上臭嘴，「上校，我們已經在大油脂裡面找到了他們的屍體，對不對？」

「是三具屍體，長官。」馮納拉上校回道，他對指揮官的暗示視而不見，接著又開始檢索數據庫，「我們的一艘掠行艇在吉羅唐巴附近墜毀，醫院派了……啊……艾伯尼・莫莉娜醫生……和一名傳教士一起去河下游照料那些傷員。」

「這些長官是在找一個小孩，一個三十多歲的男人，還有一個機器人，」索爾茲涅科夫大叫，「你說的這些到底和這事有啥關係，上校？」

「明白，長官，」馮納拉說道，他驚愕地抬起頭，「不過，莫莉娜醫生通過無線電發來匯報，說在蔡德・拉蒙水閘治療了一個來自外世界的人，那人生了病。我們猜，他就是那第四名航空員……」

拉達曼斯・尼彌斯迅速向前邁了一步，快得讓索爾茲涅科夫指揮官不由得畏縮了一下。這個苗條女子的動作，有幾分讓他感覺不像人類能夠做出來的。

「蔡德・拉蒙水閘在哪兒？」尼彌斯問道。

「那是人工河沿岸的一座村莊，在南方約八十公里外，」索爾茲涅科夫說道，他轉身看著馮納拉上校，似乎這一切的騷亂都是他助手的過錯，「他們什麼時候乘飛機把這名囚犯運回來？」

「明日早上，長官。按計劃，有一艘醫療掠行艇將會在六點整飛到吉羅唐巴，載上那些傷員，然後他們會順便……」上校停了下來，一臉訝異。四名貴族衛隊的軍官迅速轉了個身，正往門口走去。

尼彌斯在那兒停了片刻，說道：「指揮官，我們將從這兒飛往蔡德・拉蒙水閘，請保證我們通行無阻。我們將乘登陸飛船去。」

「啊，沒那個必要！」指揮官說道，他檢查著桌子上的屏幕，「這名航空員已經被捕，明天就將……嗨！」

四名貴族衛隊軍官已經迅速走下他辦公室外的台階，現在正在穿越停機坪。索爾茲涅科夫衝到平台上，朝他們大喊：「登陸飛船不允許在大氣層內使用，除非是在龐巴西諾著陸。嗨！我們可以派艘掠行艇去。嗨！那名航空員肯定不是你們要找的人……他在我們的監禁之下……嗨！」

四人頭也不回地走到登陸飛船邊，下令伸出升降梯，一行人進入了飛船，不見了。龐大的登陸飛船開動推進器，升入高空，繼而轉換至電磁設備，穿越港口的周界線，往南加速前進，一路上，基地內警笛高鳴，各處人員四處奔走，尋求掩護。

「見他媽的鬼。」索爾茲涅科夫指揮官低聲罵道。

「你說什麼，長官？」馮納拉上校說。

索爾茲涅科夫瞪了他一眼，那冒火的目光幾乎可以把鉛熔化。「立即派兩艘作戰掠行艇過去……不，派三艘。每搜掠行艇上派一隊海兵。這是我們的地盤，我可不想讓這些貧血的貴族衛隊越俎代庖，這都是些吹毛求疵的傢伙。我們的掠行艇一定要先抵達那兒，把那該死的航空員扣留……羈押在我們手裡……即便一路上把所有的光譜螺旋的土著都變成兔唇也在所不惜。明白嗎，上校？」

馮納拉唯有瞪眼的份了。

「行動！」索爾茲涅科夫指揮官大叫。

馮納拉上校開始行動。

10

那一夜非常漫長，痛苦讓我無法入睡，讓我翻來覆去地打滾，到了次日，情況沒有任何好轉。其間，我不時搬著輸液設備走進浴室，強忍劇痛，嘗試尿點尿出來，然後檢查一下那個可笑的過濾器，看看能不能在裡面找到讓我痛得死去活來的石頭。中午的時候，我終於排出了那玩意兒。

有那麼一小會兒，我幾乎無法相信痛楚竟是由這麼一個小東西造成的。不過，接下來半個小時，疼痛的確減輕了許多。事實上，現在只有背部和腹股溝還剩下一點點疼痛的餘波，但過濾器皿中的那個紅紅的小東西，只不過稍微比沙子大一點，根本沒鵝卵石那麼大，當我盯著它瞧的時候，我壓根就無法相信，它竟能造成如此難以忍受的疼痛，而且還持續了那麼長時間。

「別不信，」伊妮婭正坐在檯子邊上，望著我拉上睡褲，「在我們一生中，最痛苦的事，經常是那些最微不足道的東西造成的。」

「是啊。」我應道。我的頭腦尚有幾分清醒，明白伊妮婭並不在那兒，明白自己永遠也不會像這樣在別人面前撒尿，更別提在這個女孩面前了。這一切，都是自注射了第一管超級嗎啡以來的幻覺。

「恭喜你。」這個伊妮婭幻象說道。她的笑容看上去極其真實——右側嘴角一彎，略帶淘氣，又略帶揶揄，多年來，我早已熟悉了這個笑容。她身上穿著綠色的工裝褲和白色的棉襯衫，那是她在沙漠的烈日下工作時常穿的衣服。但我也能看見她身後的洗手池和軟毛巾，彷彿她就是個透明人。

「謝謝。」我一面說，一面慢吞吞走回去，癱倒在床上。我不相信疼痛會這麼簡單地消失。事實上，莫莉娜醫生曾說過，也許會有好幾顆小石子。

當德姆・瑞亞、德姆・洛亞和那名看守士兵走進房間的時候，伊妮婭不見了。

「哦，太好了！」德姆・瑞亞叫道。

「我們很高興，」德姆・洛亞說，「大家都希望你不用去聖神醫務室接受手術治療。」

「把右手舉到這裡。」那名士兵命令道，他把我的手銬在了黃銅床頭板上。

「我被捕了？」我暈乎乎地說道。

「你早就被捕了，」士兵咕噥道，他臉上罩著頭盔護目鏡，黝黑的皮膚上全是汗，「明天一早，掠行艇就會來接你，你溜不掉的。」說完，他便走到外面那棵大樹下的樹蔭中了。

「啊，」德姆・洛亞說，她涼涼的手指摸著我被銬起來的手腕，「非常抱歉，勞爾・安迪密恩。」

「不是你們的錯，」我感覺非常疲憊，昏昏沉沉的，連舌頭都不想動一下，「你們對我很好，真的非常好。」雖然疼痛正在衰減，但還一息尚存，不至於讓我睡著。

「克利夫頓神父想要過來和你談談，你覺得可不可以？」

那個時候，對我來說，同傳教神父聊天就跟讓小老鼠咬我的腳趾甲一樣無大礙，我說道：「當然，有何不可呢？」

克利夫頓神父比我還要年輕，個頭很矮，不過比德姆・瑞亞和德姆・洛亞及他們的族民要高，胖乎乎的，一張友好、泛紅的臉龐，金黃色的頭髮稀稀疏疏，梳了個背頭。我覺得自己很熟悉這一類人，從前在地方軍中，就有位神父很像克利夫頓神父——真摯，不討厭，有點像是那種「媽媽的大男孩」，之所以成為神父，也許是為了永遠不必長大，為了永遠不必負起責任。外婆跟我講起過，海伯利安上好幾個荒野村莊裡的教區教士，都留有一種孩子氣：教區居民對他們十分尊重，當他們看到任何年齡的女人都會手忙腳亂，不論是主婦還是老太太，他們也永遠不會和其他成年男性打架。雖然外婆拒絕加入教會，但我覺得她並不是個積極的反教權主義者，她只不過是覺得，在這個龐大的聖神帝國中，教區教士竟然擁有這種脾性，實在是太可笑了。

克利夫頓神父想要和我討論神學。

我想我當時發出了一聲呻吟，不過，他肯定以為那是腎結石造成的，因為這位和善的神父只是湊近了些，拍拍我的臂膀，低聲說道：「好啦，好啦，我的孩子。」

我有沒有提到他至少比我年輕五六歲？

「勞爾……我能叫你勞爾嗎？」

「當然，神父。」我閉上雙眼，似乎又睡著了。

「勞爾，你對教會有什麼看法？」

我閉著眼，轉了下眼球。「教會，神父？」

克利夫頓神父等著我的回答。

我聳聳肩。或者，更加準確地說，我試圖聳聳肩——一隻手腕被銬在頭頂上方，另一隻胳膊插著輸液針，這動作做起來真是大不容易。

克利夫頓神父肯定理解了我這難堪的動作。「那麼，你對教會不感興趣？」他輕聲說道。

對於一個試圖抓住我，甚至殺死我的組織，我還能表現出什麼興趣，我暗自思忖。「不是不感興趣，神父，」我說道，「只不過教會……啊，從多數方面來看，它和我的生活並不相干。」

這位神父微微揚了揚一條金黃色的眉毛。「天哪，勞爾……教會是很複雜的……我也確定，教會並不是完全白璧無瑕的……但是我無法想像，你竟能以『不相干』來指責它。」

我又想聳聳肩，但最後覺得那個樣子難堪的痙攣動作實在是夠了。「我明白你的意思。」我說，暗自希望談話到此結束。

克利夫頓神父湊得更近了，手肘放在我的膝蓋上，雙手擺在胸前，這姿勢與其說是祈禱，不如說是在勸說。「勞爾，你知道，他們會在明天早上帶你回龐巴西諾基地。」

我點點頭，我的腦袋還能動。

「你知道，聖神艦隊和商團對叛離會有什麼懲罰，是死刑。」

「對，」我說，「但只有經過公正的審判之後才能做出判決。」

克利夫頓神父沒有理睬我的挖苦。他蹙緊額頭，現出煩憂的神情，不過，我不太確信他到底是在擔心我的命運，還是擔心我永恆的靈魂。也許兩者都有。「只有對基督徒才會審判，」他開口道，接著停頓了片刻，「對基督徒來說，這樣的刑罰也只是一種懲罰，會有些許不適，甚至也許是短暫的恐懼，但之後他們便改過自新，繼續他們的生命。而對你來說……」

「死亡。」我說道，幫他說完了他的話。「被一口吞沒。永恆的黑暗。化歸虛無。成了蟲子的美餐。」

克利夫頓神父沒有笑。「我的孩子，事情不必到這種地步。」

我歎了口氣，現在已是維圖-格雷-巴裡亞那斯B的午後，比起我深深瞭解的那些星球——海伯利安、舊地，甚至是無限極海，或是我拜訪過的其他地方（雖短暫，但印象深刻）——這兒的陽光更為與眾不同，但這種不同又非常微妙，很難用言語形容。毋庸置疑，它非常美麗，我望著那深藍色的天空，上面飄著紫羅蘭色的雲朵，黃油般濃艷的光線灑落在粉紅的土磚和木製窗台上；我聆聽著一些聲音，小巷裡孩子們玩耍的聲音，瑟斯・安珀爾和他生病的弟弟的小聲談話，他們也在玩遊戲，偶爾有什麼有趣的東西令他們突然發出輕輕的笑聲，與此同時，我想道——就這麼永遠失去一切麼？

這時，伊妮婭的幻覺又出現了，我聽到她正在說，永遠失去這一切，這是身為人所具有的本質，吾愛。

克利夫頓神父清清嗓子，「勞爾，你有沒有聽過帕斯卡賭注[18]？」

「聽過。」

「你聽過？」克利夫頓神父似乎感到很驚訝。他似乎已經在心裡準備好了要跟我說的話，但我卻給他來了個下馬威，讓他措手不及。「那麼你就該知道其中的意義。」他口氣綿軟地說道。

我又歎了口氣。現在，疼痛已經穩定了下來，不再像前幾天如巨浪潮汐般一再將我吞沒。我回憶起孩提時，外婆曾和我說過布萊斯・帕斯卡，那是我第一次聽到這個名字。後來我又在亞利桑那和伊妮婭談過他，當時正值黃昏。最後，我曾在西塔列森裝備精良的圖書館中查閱過他的《思想錄》。

「帕斯卡是名數學家，」克利夫頓神父說，「生活於大流亡前……我想，是十八世紀中期……」

「事實上，他生活於十六世紀中期，」我說，「我想，生於一六二三年，卒於一六六二年。」說實話，對於這個準確的日期，我有點虛張聲勢。雖然十有八九是正確的，但我不敢把我的生命押在上面。我之所以記得這年代，是因為我和伊妮婭曾在某年冬天花了幾星期的時間，討論啟蒙運動及其對大流亡前、聖神前的人和機構造成了什麼樣的影響。

「對，」克利夫頓神父說道，「但同他那個所謂的賭注比起來，他所生活的年代並沒什麼重要之處。勞爾，仔細想想吧——一邊是重生、不朽以及永世的極樂，受益於基督的榮光；而另一邊……你怎麼說來著的？」

「一口吞沒，」我說，「化歸虛無。」

「比這個還要糟，」年輕的神父說道，聲音充滿了誠摯的信念，「虛無的意思是什麼都沒有，沒有夢的沉睡，但帕斯卡認識到，沒有基督的救贖，將會比這還要糟。那意味著永世的悔恨……無限的悲傷。」

「還有地獄？」我說道，「無盡的懲罰？」

克利夫頓神父雙手緊緊捏著，對於等式另一邊的這些描述，他顯然感到非常不自在。「也許吧，」他說，「可是，即便地獄只是證明一個人永遠失去了的他的機會……為什麼要冒這個險？帕斯卡明白，就算教會是錯的，而你熱忱地接受了它的希望，結果也不會有什麼損失。可如果那是對的……」

我微微一笑。「這有點憤世嫉俗，不是嗎，神父？」

神父瞪著灰白的雙眼，緊緊盯著我。「勞爾，跟你毫無緣由地慷慨赴死相比，這一點也不憤世嫉俗。你可以接受基督，讓他作為你的主，和其他人一起獻身於公益事業，服務於你的團體，服務於同為基督子民的兄弟姐妹，在此過程中，保全你的肉體和你不朽的靈魂，這一切，一點也不憤世嫉俗。」

我點點頭，過了一會兒，我說道：「也許是因為他生活的那個時代。」

克利夫頓神父眨眨眼，沒有聽明白我的意思。

「我是說布萊斯・帕斯卡，」我解釋道，「他生活的那個年代經歷了一場前所未有的知識革命。在這場革命之上，哥白尼、開普勒和他們的同事正在解構整個宇宙，將它展開到原有的一千倍。太陽變成了……啊……只是一顆星星，神父。一切都天翻地覆。帕斯卡曾經說：『我害怕這無盡蒼穹中永恆的沉寂。』」

克利夫頓神父又湊近了些，我能聞到他光滑的皮膚上有一股肥皂和剃鬚膏的氣味。「這也更說明了他的賭注中所蘊含的智慧，勞爾。」

他那張紅撲撲、剛剃過須的臉壓在我頭頂，就像是一輪滿月，我眨眨眼，想要躲開，恐怕，我還聞到了其他一些氣味——汗水、痛苦、恐懼。我已經有二十四小時沒有刷過牙。「我想，如果所打交道的教會已經變得非常腐敗，它讓民眾臣服在它腳下，用的是一些卑鄙的手段，比如說以拯救他們的孩子為籌碼，那麼，我不會在它上面下任何賭注。」我說道。

克利夫頓神父猛地朝後退去，似乎被我打了一巴掌。他白皙的皮膚泛起一陣紅暈。接著，他站起身，拍拍我的胳膊。「睡覺吧。等明早走之前，我們再來談談。」

但我已經沒有機會。當時我要是在外面，抬頭看看傍晚的那半片天空，就能看見一條火焰刺穿了藍色的天穹。尼彌斯的登陸飛船著陸在了龐巴西諾聖神基地的降落跑道上。

克利夫頓神父離開後，我便睡著了。

我望著自己和伊妮婭坐在沙漠小屋的門廳中，時間還是夜晚，我們繼續著我們的談話。

「我以前做過這個夢。」我說，左右四顧，摸摸小屋帆布下的岩石。那石頭還殘留著白天的餘溫。

「我知道。」伊妮婭說，她重新倒了一杯茶，正在喝著。

「當時你正要告訴我一個秘密，讓你成為彌賽亞的秘密，」那個「我」說著，「用雲門的話說，是讓你成為『兩個世界的紐帶』的秘密。」

「對，」我那年輕的朋友說道，她又點了點頭，「但首先，勞爾，告訴我，你回答克利夫頓神父的那些話恰不恰當。」

「恰不恰當？」我聳聳肩，「事實上，我很生氣。」

伊妮婭喝了口茶。從杯中冒出一縷縷蒸汽，繚繞在她的睫毛周圍。「不過，你並沒有真正回答他關於帕斯卡賭注的問題。」

「我的那些回答已經足夠。」我說道，火氣又躥了上來，「賓・瑞亞・德姆・洛亞・阿稜患了癌症，快要死了，教會卻用十字形作為工具，那是腐敗……是犯罪。我不會加入的。」

伊妮婭端著熱氣騰騰的杯子，望著我。「但是，如果教會不腐敗，勞爾……如果他向世人無償地提供十字形，那麼，你會接受嗎？」

「不。」這話竟然脫口而出，我自己也吃了一驚。

女孩笑了。「這麼說，你從心底裡反對它，並不是出於教會的腐敗。歸根結底，你是不願意接受重生。」

我張口想要回答，但猶豫了一番，皺皺眉，又思索了片刻，將想說的話重新組合了一下。「這種重生我的確不願意接受，沒錯。」

伊妮婭依舊笑意盈盈，她說道：「難道還有另外一種麼？」

「教會從前認為有另外一種，」我說，「幾乎是在三千年前，當時提供的重生是靈魂上的，而非肉體。」

「你相信這另外一種重生嗎？」

「不。」我又這麼回答道，這回甚至比前一次還要快，我搖搖頭，「帕斯卡賭注從來沒有激起過我的興趣。從邏輯上看，它非常……淺薄。」

「也許是因為它只提出了兩個選擇。」伊妮婭說，沙漠中，黑漆漆的夜幕下，從什麼地方傳來一頭貓頭鷹的叫聲，短促、尖厲，「要麼是靈魂的重生及不朽，要麼是死亡和詛咒。」

「後兩個並不是同一件事。」我說道。

「對，不是，但對於像布萊斯・帕斯卡這樣的人，對於害怕『無盡蒼穹中永恆的沉寂』的人來說，也許就是同一件事。」

「靈魂恐懼症。」我說道。

伊妮婭哈哈大笑，聲音是如此誠摯，如此油然而發，我不禁愛上了它，還有她。

「宗教似乎總是提供給我們這樣一種錯誤的二元論，」她一面說，一面把茶杯放在一塊平坦的石頭上，「要麼是無盡蒼穹的沉寂，要麼是心靈確然的安逸。」

我哼了一聲。「聖神教會提供的這種確定性更加注重實際。」伊妮婭點頭說道，「現如今，那或許是它唯一的依靠。也許我們心靈信仰的蓄水池已經乾涸。」

「也許，它早就該乾涸了，」我嚴厲地說道，「迷信已經攫取了我們人類無數的生命。戰爭……大屠殺……對於邏輯、科學和醫藥的抵制……更別提那些利慾熏心的人積聚權力，就像聖神的這些人一樣。」

「那麼，勞爾，是不是所有的宗教都是迷信？所有的信仰都是愚蠢？」

我斜眼看著她，屋內傳來的光線甚是昏暗，而外面的星光更加黯淡，它們照射在她瘦削的頰骨和圓滑的下巴上。「你什麼意思？」我問道，心裡有個想法，覺得她在給我下套。

「如果你對我存有信仰，那是不是愚蠢？」

「對你……存有信仰？以什麼方式？」我問道，聲音中含著疑慮，幾乎帶著慍怒，「對朋友的信仰？還是對彌賽亞的信仰？」

「有分別嗎？」伊妮婭問，她又露出笑顏，通常這將意味著接下來會有一番爭論。

「對朋友的信仰……那是友誼。」我說道，「是忠誠，」頓了半晌，我繼續道，「是愛。」

「對彌賽亞的信仰呢？」伊妮婭問，雙眼被光線照得閃閃發亮。

我做了個粗魯的擺手動作。「那是宗教。」

「但如果你的朋友就是彌賽亞呢？」她說道，現在笑得更加直率了。

「你是說——『如果你的朋友認為自己是彌賽亞，那該怎麼樣？』」我問道，繼而又聳聳肩，「我猜，你得對她忠貞不渝，不要讓她被送到精神病院去。」

伊妮婭的笑容突然消失，但我感覺這並不是因為我苛刻的話語。她的目光變得親密可人。「我親愛的朋友，我倒希望一切能那麼簡單。」

我被她的眼神觸動了，內心湧起了一波焦慮，就像親身到了翻騰的海浪上，泛起陣陣噁心感。我說道：「孩子，告訴我為什麼你會被選中成為這名彌賽亞，是什麼讓你成為兩個世界的紐帶。」

面前的女孩——不，我意識到，是年輕女子——肅穆地點了點頭。「我被選中，只是因為我是內核和人類誕下的第一個孩子。」

她早先說過這個，這一次，我點了點頭。「這麼說，你銜接著那兩個世界……內核和我們？」

「眾多世界中的兩個，對。」伊妮婭說著，再一次抬起頭望著我。「不是僅有的兩個。那正是彌賽亞做的事，勞爾……我是一座橋樑，連接不同的世界，連接不同的時代，在兩個矛盾的觀念之間施以調和。」

「你連接起了這兩個世界，這讓你成為了彌賽亞？」我又一次問道。

伊妮婭迅速搖了搖頭，幾乎有點不耐煩，目光中似乎流露出一絲怒意。「不，」她厲聲說道，「我是彌賽亞，是因為我能做的事。」

我瞧著她激動的樣子，眨了眨眼。「你能做什麼，丫頭？」

伊妮婭伸出一隻手，輕輕碰了碰我。「還記得我跟你說的話嗎，我說教會和聖神這麼對我是對的，我說自己是個病毒？」

「當然記得。」

她捏捏我的手腕。「勞爾，我能傳播病毒，我能感染別人，以指數級擴散，我是瘟疫載體。」

「什麼載體？」我說，「彌賽亞的載體？」

她搖搖頭，臉上現出極其悲傷的神情，我真想上前安慰她，抱住她。但她仍舊緊緊抓著我的手腕。「不，」她說，「只不過是一小步，它將通往我們人類的下一階段，我們能夠成為的另一種類型。」

我深深吸了口氣。「你曾說過你會教授愛的物理學，」我說，「你認為愛是宇宙的一種基本力。這是你說的那個病毒嗎？」

她仍舊握著我的手腕，深深地看了我一眼。「那是病毒的源頭，」她輕聲說，「我所教授的，是如何使用這種能量。」

「如何使用？」我低聲問道。

伊妮婭慢慢地眨了一下眼，似乎她才是做夢人，現在快要醒來。「暫且說有四個步驟吧，」她說，「四個階段，四個層次。」

我靜靜聆聽。她伸出手，握住我的手腕。

「第一，學會死者的語言。」她說。

「什麼意……」

「噓！」伊妮婭豎起另外一隻手的食指，貼在唇邊，示意我安靜。

「第二，學會生者的語言。」她繼續道。

我點點頭，事實上我兩句話都沒聽懂。

「第三，聆聽天體之音。」她輕聲說。

我在西塔列森遍覽群書的時候，曾經讀到過這個古老的詞語[19]：其中混合著占星術，舊地的前科學時代，開普勒關於太陽系的小型木製模型——造型非常完美，恆星和行星由天使推動著……全是些故弄玄虛的東西。我不明白我的朋友到底在講什麼，也不明白在這樣一個人類已經能以超越光速的速度穿越銀河旋臂的時代，這句話又能怎樣應用。

「第四步，」她說，眼神再次變得親切起來，「學會走出第一步。」

「走出第一步，」我重複道，完全不明所以，「你是說你剛才提到的第一步……什麼來著？學會死者的語言？」

伊妮婭搖搖頭，慢慢將目光集中在我身上，就彷彿她剛才在琢磨別的什麼事。「不，」她說，「我是說，走出第一步。」

我幾乎屏住了呼吸。「好吧，我準備好了，丫頭，教我怎麼做吧。」

伊妮婭又笑了。「勞爾，吾愛，這就是諷刺之處。如果我選擇這麼做，我將永遠被人們稱作『傳道者』。但愚蠢的是，我並不必教導你們。我只需分享這一病毒，將這四個階段告知每一個願意學習的人。」

我低下頭，她纖細的手指仍舊環繞在我的手腕上。「這麼說，你已經把……病毒……傳給我了？」我說道，同往常一樣，這一接觸讓我感覺到慣有的觸電感，除此之外別無其他。

我的朋友哈哈大笑。「不，勞爾，你還沒準備好。而且，要分享病毒，不是說接觸即可，還需要進行共享禮。我還沒決定該怎麼做……或者說該不該做。」

「不知道該不該和我分享？」我問道，同時在想，共享禮？

「該不該和每個人分享，」她低聲說，那副表情又變得嚴肅了，「還要等每個人準備好。」她重新和我對視。沙漠中的什麼地方，有隻狼在嗥叫。「勞爾，這四個……層次、階段……不能和十字形共存。」

「也就是說，那些重生教徒不能學習？」我說道。大多數人類將被拒之門外。

她搖搖頭。「他們能學……只不過，他們將不能重生。十字形必須被除去。」

我出了口大氣。她說的這一切，我大多數都聽不明白，因為這些話聽起來是在故弄玄虛。是不是所有將會成為彌賽亞的人，都會如此故弄玄虛？我內心憤世嫉俗的一面以外婆沉穩的聲音問道。但我還是大聲說道：「要想移除十字形，只有把人殺死才能辦到，必須是真死。」我一直在想，也許這才是我不願加入十字教會的主要原因。或許，那可能只是因為我太年輕，還相信自己能夠永垂不朽。

伊妮婭沒有直接回答我，她說道：「你喜歡阿莫耶特光譜螺旋這個民族，是不是？」

我眨眨眼，想要搞清楚這一切是怎麼回事。那些經歷、那些人、那痛苦，難道都是夢？還是現在的這些場景才是夢？或者，這是我記憶中的一次真實的談話？可伊妮婭怎麼會知道德姆・瑞亞、德姆・洛亞，還有其他人？黑夜和岩石帆布小屋似乎泛起了褶皺，就像是夢境被撕裂了。

「是的，我喜歡他們。」我感覺到我的朋友已經鬆開握在我手腕上的手指。我的手腕不是被銬在床頭板上了麼？

伊妮婭點點頭，喝了口涼茶。「光譜螺旋的人民還有希望，隕落後恢復起來的其餘數千個文明也有希望。勞爾，霸主想要讓人類基因趨向一致，而聖神的想法更甚。但是，勞爾，人類的基因組……人類的靈魂……不可能趨向一致。它——它們——總是準備著碰碰運氣，冒險求變，求取多樣性。」

「伊妮婭，」我說著，把手伸向她，「我不……我們不能……」突然間，我感到一陣可怕的墜落感，夢境就像是暴雨中的薄紙板，開始分崩離析。我的朋友無處可尋了。

「醒醒，勞爾。他們要來抓你了。聖神要來了。」

我掙扎著想要醒來，摸索著朝意識的大門前進，就像台行動遲緩的機器在往山上爬，但倦意和止痛劑壓著我，不停地把我朝下拽。我不明白為什麼伊妮婭要把我叫醒，我們在夢中談得好好的啊。

「醒醒，勞爾。」新新，羅兒。說話的不是伊妮婭。我還沒完全清醒，還沒完全睜開眼睛，就認出了這輕柔的聲音，這濃重的方言腔調，是德姆・瑞亞。

我筆直坐起身，發現她正在給我脫衣服！她已經把我寬鬆的睡衣脫去，現在正幫我套上汗衫。短褲已經穿上了，床尾擺著我的斜紋褲、外套衫，還有背心。她怎麼做到的……我的手不是被銬在……

我抬頭看了看手腕。手銬正躺在被褥上，已經被打開了。由於血液循環恢復正常，胳膊微微有點麻刺感。我舔舔嘴唇，不想在說話的時候淌下口水，弄髒被褥。「聖神？來了？」

德姆・瑞亞幫我穿好襯衣，就好像我是她的孩子——賓……或是更小的孩子。我揮揮手，把她的手推開，打算自己系紐扣，但手指突然變得十分笨拙。在舊地的西塔列森，大家用的是紐扣，而不是封片。我本以為自己早已習慣用這種東西，但照現在這種情況，我永遠也系不上。

「……我們在無線電上聽到消息，說有一艘登陸飛船在龐巴西諾著陸。船上有四人，穿著沒人見過的制服——兩男兩女，他們到司令官那裡詢問關於你的事情。現在剛起飛——登陸飛船，還有三艘掠行艇。四分鐘後，他們就會到這兒了。或許還用不了這點時間。」

「無線電？」我蠢頭蠢腦地說道，「我怎麼記得你們說過無線電壞掉了，所以那位神父才親自去基地叫醫生過來，不是嗎？」

「克利夫頓神父的無線電壞了。」德姆・瑞亞低聲說道，她扶著我，讓我站起身，穩穩攙著我，讓我把腳伸進褲腿，「我們自己也有無線電……是密光發送器……通過人造衛星中繼……這一切聖神並不知道。我們還在一些地方安插了密探，有個人向我們發來了警報……快點，勞爾・安迪密恩，再過一分鐘，那艘飛船就要來了。」

此時，我已經完全清醒了，對於擺在眼前的意欲除掉我的威脅，我內心湧起一股怒意，又有一股絕望，臉不由漲紅了。這些雜種怎麼就不能讓我歇口氣？四個人，穿著沒人見過的制服。顯而易見，是聖神。四年前，那位神父艦長——德索亞——在神林上幫助我們從陷阱中逃脫，但很顯然，他們的搜捕行動並沒有結束。

我看了看通信志上的計時器。一兩分鐘內，飛船就會著陸。這麼短的時間內，我不可能逃到聖神軍隊找不到的地方。「讓我走。」我一面說，一面推開穿著藍袍的矮個女子。窗戶開著，午後的微風通過窗簾柔柔地吹進。我想像著，似乎聽到了掠行艇發出的近超聲波狀的哼鳴。「我得離開你們家……」我的腦海中劃過一幅幅畫面，聖神點火燒掉他們的家，而他們的孩子瑟斯・安珀爾和賓還在裡面。

德姆・瑞亞把我從窗戶邊拉開。就在此時，這家的男主人——年輕的阿稜・米凱・德姆・阿稜——和德姆・洛亞一起走了進來。他們正扛著那個聖神衛兵，那個盧瑟斯大塊頭，這人留在這兒是為了看守我。瑟斯・安珀爾黑色的雙眼炯炯有神，他正提著衛兵的一隻腳，而賓則使盡力氣把男人的大靴子拽下來。這盧瑟斯人睡得死熟死熟的，嘴巴大張，口水沾濕了作戰制服的高領。

我望著德姆・瑞亞。

「十五分鐘前，德姆・洛亞給他倒了點茶喝。」她輕聲說著，同時優雅地揮了揮手，藍色衣袖也隨之拂動，「恐怕，我們已經把剩下的超級嗎啡都用完了，勞爾・安迪密恩。」

「我得走……」我開口道，背上依舊很疼，但可以忍受，可雙腿還是不住地哆嗦。

「不，」德姆・瑞亞說，「你這麼出去，不消一分鐘就會給他們抓住的。」她指了指窗外。從外頭傳來一聲響亮的次音速咆哮——肯定是登陸飛船開啟了電磁驅動器，緊接著是推進器發出的一聲巨響，其後是一陣急促的厲叫。飛船肯定就懸浮在村子上空，正在尋找著陸地點。片刻之後，又傳來三聲音爆，窗戶也隨之震動了一番，兩艘黑色的掠行艇正側飛在隔壁的磚石房屋上方。

阿稜・米凱・德姆・阿稜已經把盧瑟斯人的制服脫了下來，讓他躺到了床上，現在，這名衛兵身上只剩下一件保暖內衣。阿稜把男人右手的大手腕套進手銬中，接著把手銬的另一端卡嗒一聲銬在了床頭的木條上。德姆・洛亞和瑟斯・安珀爾正在收拾衛兵的制服、盔甲和大靴子，塞進了一隻衣物包。賓・瑞亞・德姆・洛亞・阿稜把衛兵的頭盔丟進口袋，接著，瘦瘦的男孩拿起了那把沉重的鋼矛槍。我望著眼前這幅場景——小孩和槍在一起不是什麼好事，就算是小時候，當我們的車隊轆轆穿越海伯利安的荒野，我利用那些時間學習如何使用強力武器的時候，我就已經知道必須離這些東西遠遠的。但是阿稜只是笑了笑，把槍從小孩手裡拿走，輕輕拍了拍他的後背。賓舉槍的動作很地道——手指沒有扣在扳機上，槍口沒有對著自己和他父親，在把槍遞出去的時候，他甚至還檢查了一下保險裝置——從中可以看出，他以前就拿過這樣的器械。

賓朝我笑了笑，他拎起裝著衛兵衣服的袋子，跑出屋子。外面的響聲越來越大，我轉身朝窗外看去。

一艘黑色的掠行艇在天空中盤旋。沿著河岸有一條路，離我們不足三十米外的路上塵土飛揚。透過屋子間的空隙，我看見了這一切。那艘大一點的登陸飛船在南面，它慢慢飛低，最後消失在了房屋後，很可能是降落在了井旁的草地上，我就是在那兒被腎結石造成的劇痛擊倒的。

我把腳伸進靴子，整理起背心來。這時候，阿稜把鋼矛槍遞給了我。出於習慣，我檢查了一下保險裝置和能量指示器，接著搖了搖頭。「不，」我說，「拿這玩意兒攻擊聖神士兵，簡直就是自殺。那些人的裝甲……」事實上，當時我並不真的在意他們的裝甲狀況，而是在琢磨會受到什麼樣的回擊——他們的攻擊性武器，將會立馬把這間屋子夷為平地。我想到站在外面的小男孩，他正拎著衣物袋，裡面裝著衛兵的裝甲。「賓……」我說道，「要是他們抓住他……」

「我們知道，我們知道。」德姆・瑞亞說，她拉著我，來到了狹窄的過道裡。我不記得這間屋子還有條過道。過去四十多個小時，我一直是在那個臥室和隔壁的浴室中度過的。「來，跟我來。」她說。

我又推開了她，同時把手槍遞還給阿稜。「讓我一個人走吧。」我這麼說著，心還在撲通撲通直跳。我指指鼾聲如雷的盧瑟斯人。「只要給醫生發送密光信息就能驗明我的身份，他們馬上就會發現這個人不是我，要是那醫生已經在掠行艇裡，甚至不必費這點周折。」我望著藍袍下一張張友善的臉龐。「告訴他們，是我打昏了衛兵，拿著槍叫你們……」話沒說完，我便停住了，我意識到，只要這名衛兵一醒來，就會把謊言拆穿。這一家子人一同策劃了我的逃跑計劃，這一切將不證自明。我又看了看鋼矛槍，想要伸手拿，又覺得非常不妥。只要朝熟睡的衛兵來一發萬箭穿心，他將永遠也不會醒來，也就永遠戳穿不了謊言，不會危及到這些好人的安全。

只不過，我永遠也沒法這麼做。如果是和聖神士兵來一場公平的較量，我或許會朝他開槍——事實上，我內心軟弱和恐懼的一面，正被一股由腎上腺素激起的怒氣取代，那騰騰往上躥的怒火告訴我，要是能有這樣一個機會，將會大快我心。可是，說實話，我永遠也不會朝這個熟睡的人開槍。

但事實上也不會有公平的較量。聖神士兵，只要穿著戰鬥裝甲，在面對鋼矛槍或是任何達不到聖神突擊槍標準的武器時，就能完全豁免它們的進攻，更別提登陸飛船中坐著的四個神秘人了。這些武器對瑞士衛兵也不會有什麼效果。我死定了。這些對我這麼友善的好人，也死定了。

後門砰的一聲被打開了，賓無聲無息地穿了過去，那身袍子不時飄起，顯現出細瘦的小腿，腿上沾滿了泥巴。我看著他，心裡想著，這孩子得不到十字形了，他會死於癌症。而這些大人們，很可能會在聖神監獄中度過接下來的十幾年。

「對不起……」我說道，搜索枯腸想要說點什麼。士兵們正疾步穿過那些在夜晚散步的人群，我能聽到街上傳來的騷動聲。

「勞爾・安迪密恩，」德姆・洛亞輕聲說道，她們已經幫把我小舟上的背包拿下來了，她將包遞給我，「請不要說話，跟著我們。快。」

過道的地板下有個入口，通進一條地道。一直以來，我都覺得隱蔽的通道是全息劇才會有的東西，但我還是跟著德姆・瑞亞進了入口，心中還有些躍躍欲試。大家組成了一隊奇怪的隊列——德姆・瑞亞和德姆・洛亞在我前頭領路，快步走下陡峭的階梯，我跟在後面，手裡拿著鋼矛槍，同時摸索著背上的背包，賓跟在他姐姐瑟斯・安珀爾後頭，走在最後的是阿稜・米凱・德姆・阿稜，他仔細地鎖上了地板門。身後沒有別人。屋子裡，除了鼾聲如雷的盧瑟斯衛兵，已經空無一人。

階梯一直往下伸，比起普通的地下室，這裡要深許多。起先，我還以為四周的牆壁跟上面一樣，都是土磚砌成的，但後來我發現，這條地道是從鬆軟的岩石——或是砂岩——中挖掘出來的。往下走了二十七級台階，我們終於來到了一座垂直升降井的底部，德姆・瑞亞在前開路，領著我們沿一條狹窄的通道往前，四周昏昏暗暗的，只有化學燃料球散發出暗淡的光芒。我琢磨著，為什麼這個普通的工人階級家庭，會在屋子底下挖一條地道呢。

德姆・洛亞似乎讀出了我的心思，她披著藍色頭巾的腦袋轉了過來，低聲對我說道：「阿莫耶特光譜螺旋需要……啊……這樣的秘密通道，以便和其他人家互通往來。尤其是在雙食期的時候。」

「雙食期？」我小聲說道，同時低頭走過一個光球。我們已經走了二十多米，我想，方向是在遠離河道。地道在前面往右拐了個彎，但瞧不見盡頭。

「這個星球有兩顆衛星，雙食期是指兩次相隨的日食，持續的時間很長。」德姆・洛亞說。「有將近十九分鐘。這也是我們選擇這個世界的主要原因……抱歉，這是個雙關語。」

「啊，」我應道，雖然沒有明白，但在當時，這似乎無關緊要，「聖神士兵擁有探測器，能找到這樣的地道。」我低聲對面前的女子說道，「還有深層雷達，可以透過岩石搜索東西。他們還有……」

「對，對，」身後的阿稜說道，「但他們會暫時被市長和其他人耽擱幾分鐘。」

「市長？」我蠢頭蠢腦地重複道。在床上躺了兩天，經歷了兩天的痛苦，我的腿仍舊很虛弱，背部和腹股溝還隱隱作痛，但疼痛已經減輕了許多。和我過去兩天經歷（在我體內肆意馳騁）的痛楚相比，現在這些完全是小菜一碟。

「市長現在正在駁斥聖神的搜查權。」德姆・瑞亞低聲說道。地道變寬了，筆直通向前方，至少有一百多米。一路上，我們行經兩處分岔道，這不是一個小小的地洞，而是個四通八達的地下交通網絡。「聖神認可市長在蔡德・拉蒙水閘的權威，」她低聲道，一家五口人的藍色絲製長袍同樣發出輕微的響聲，在我們快步走過地道的時候，拂擦著沙巖，「在維圖-格雷-巴裡亞那斯B，我們有自己的法律，所以，他們不能隨意行使聖神的搜查權和逮捕權。」

「但他們會想辦法，從別的權威當局獲取許可。」我說道，匆匆趕上兩個女子的步伐。我們來到了另一個交界口，朝右轉了個彎。

「對，他們最後會的。」德姆・洛亞說，「但現在，在蔡德・拉蒙水閘生活的螺旋族，已經全都擠到街上去了，各種顏色的族民都去了——紅色，白色，綠色，黑色，黃色——有數千個。而且，住在附近水閘的人也在源源不斷地湧過來，沒人會告訴他們你被關在了哪幢屋子裡。克利夫頓神父被我們用計誘出了鎮子，所以，聖神士兵也不會通過他找到你。還有莫莉娜醫生，她被我們的幾個族民截留在了吉羅唐巴，所以現在她的聖神上司也無法和她取得聯繫。而那個衛兵，至少會睡上一個小時。這邊走。」

我們朝左轉了個彎，進入一條更寬的通道，最後見到了這一路上到現在的第一扇門，我們在那兒停了下來，德姆・瑞亞用手掌在上面按了一下，開了鎖，接著我們便踏入了一個更大的空間，一個回聲不斷的石洞。腳下是一列金屬階梯，似乎是通向一個地下車庫：一些細長的交通工具，長三四米，輪子非常大，尾部有翅翼、風帆、踏板，顏色是紅黃藍三原色，一簇簇地堆砌在那兒。這玩意兒，樣子就像是四輪馬車，裝著蛛網般的吊架，顯然是由風力和腳力驅動，週身覆著木頭、明亮的絲製聚合纖維，還有有機玻璃。

「風力自行車。」瑟斯・安珀爾說道。

那兒有幾個男人和女人，他們穿著翠綠的袍子和高筒靴，正準備讓三輛車啟程出發。其中一輛四輪車的後面，綁著我的小舟。

大家沿著階梯往下，腳下發出卡嗒卡嗒的響聲，但我在階梯頂上停了下來，這一急停，幾乎讓可憐的賓和瑟斯・安珀爾撞在了我的身上。

「怎麼了？」阿稜・米凱問道。

鋼矛槍已經被我別在了皮帶上，現在，我張開雙手。「你們為什麼要幫我？為什麼大家都要幫我？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德姆・瑞亞往回走了一步，邁上金屬階梯，倚在欄杆上。她的雙眼一如她的女兒，炯炯有神。「要是他們抓住你，勞爾・安迪密恩，他們會殺死你。」

「你們怎麼知道？」我問道，聲音很輕，但這個地下車庫的聲音效果很好，以至於下面那些穿著綠袍的男男女女全都放下了手頭的活，抬頭看著這邊。

「我們聽見了你的夢話。」德姆・洛亞說。

我昂起頭，不明白她在說什麼。我夢到了伊妮婭，夢到了我們的談話。這些人從中能知道什麼？

德姆・瑞亞往上走了一步，涼涼的手抓住了我的手腕。「勞爾・安迪密恩，我們阿莫耶特光譜螺旋有一個預言，提及過這個女子，這個叫伊妮婭的女人，我們把她叫作『傳道者』。」

在這地下墓穴充滿寒意的光球照耀下，我聽到這話，頓時起了一陣雞皮疙瘩。詩人老頭——馬丁・塞利納斯——將我的小朋友描述成一個彌賽亞，而他竟然將這玩世不恭的主張貫徹到了全部的一言一行之中。西塔列森的人們尊敬伊妮婭……但是，要相信這個精力充沛的十六歲小傢伙是個世界聞名的歷史人物？似乎不太可能。不管是在實際生活中，還是在那場超級嗎啡造就的夢境中，我都和這個女孩談到過這一點，可是……我的老天，我現在所在的這個星球，離海伯利安有數十光年遠呢，而和隱藏著舊地的小麥哲倫星雲，距離更是無窮無盡。這些人怎麼會……

「哈爾普・阿莫耶特在創作螺旋交響詩的時候，就已經知道了『傳道者』。」德姆・洛亞說。「光譜民族的所有人都傳承了這一移情的血統。從過去到現在，整個螺旋的存在，都是為了淨化這一項移情能力。」

我搖搖頭。「抱歉，我還是不明白……」

「請好好領會一下，勞爾・安迪密恩。」德姆・瑞亞說著，手指緊緊捏著我的手腕，幾乎握疼了我，「你必須從這裡逃出去，否則聖神就會佔有你的靈魂和身體。而這兩樣東西，是『傳道者』所需要的。」

我斜眼看著這個女人，心裡琢磨著，她是不是在說笑。但是那張沒有一絲皺紋的愉快面龐非常嚴肅，不苟言笑。

「求你了，」賓說道，他的小手抓住我的另一隻手，拉著我往前，「勞爾，求你了，快點。」

我匆忙走下階梯。一名穿著綠袍的男子遞給我一件紅色的袍子，阿稜・米凱幫著我展開它，把它套在我身上穿的衣服外頭，接著快速而麻利地把紅色的帶帽斗篷纏在我頭上，換作我自己，可是絕對沒辦法像他這樣把它折得服服帖帖。這時，我吃驚地意識到，這一大家子——兩個成年的女人，十幾歲的瑟斯・安珀爾，小傢伙賓——他們都已經脫下了藍色的袍子，全身上下一絲不掛，現在正在裹紅色的袍子。我也發現，早先我以為他們像是盧瑟斯人，其實根本不對，雖然他們的個子比聖神的普通人要矮，而且肌肉強健，但是事實上，他們的身材比例非常勻稱。三個成人身上沒有一絲毛髮，不管是頭上還是其他地方都沒有。不知何故，這倒讓他們更顯健碩，也讓他們完美的體型更加迷人。

我扭過頭，看著別的地方，同時發現自己臉紅了。瑟斯・安珀爾笑了起來，推了推我的胳膊。阿稜・米凱是最後一個穿好的，現在，大家都穿上了紅袍子。只要朝阿稜肌肉發達的胸膛看一眼，我就知道，如果要和這個矮矮的男子打上一架，我撐不了十五秒。但緊接著我便意識到，就算對手是德姆・洛亞或是德姆・瑞亞，我很可能也撐不上三十秒。

我拔出鋼矛槍，把它遞給阿稜，但是他揮揮手，示意我拿著，並教我怎麼把它別在紅色長袍的一條飾帶上，袍子上有很多條這樣的飾帶。我想了想，覺得我那小舟裡的確缺少武器——只有一把納瓦霍獵刀，以及一把激光手電——於是便點點頭，向他表示謝意。

我和女人、孩子們匆匆進入風力貨車的後部，那兒放著我的小舟。上方的支索上，紅色的風帆揚了起來。接著，我們周圍和頭頂又支起了一層紅帆布頂篷，我們也不得不因此低頭蹲下，後來又塞了一堆木板和一些木箱木桶。裡面黑乎乎的，只能在後擋板和車蓋間看到一絲光亮透進來。阿稜走到前面，那兒有兩個裝有踏板的鞍座，他爬到其中一個鞍座上，而我則蹲在那兒，聽著外面腳踏岩石地面所發出的腳步聲。有個男人——他也穿著紅袍子——來到阿稜邊上，跨上了另一邊的鞍座，踩在了腳踏板上。

風帆仍舊收著，支索仍舊低垂在我們頭上，我們開始沿著一條長長的斜坡往車庫外駛去。

「我們要往哪兒去？」我壓低聲音，向德姆・瑞亞問道。她差不多就躺在我邊上，身邊的木頭聞上去像是雪松。

「河下游的遠距傳送拱門。」她低聲回答。

我眨眨眼。「你們知道？」

「他們給你用了吐真劑。」德姆・洛亞說，她正靠在箱子的另一面，「而且，你還說過夢話。」

周圍黑乎乎的，賓也躺在我邊上。「我們知道，『傳道者』要送你去執行一項任務。」他說起話來幾乎帶著一股快活勁兒，「我們知道，你必須趕到下一個傳送門去。」他拍拍我們身邊那個彎彎的小舟，「我真希望能和你一起走。」

「太危險了。」我說道，感覺車子已經駛出地道，來到了戶外。淡淡的日光照亮我們頭頂的布片，風力貨車在那兒停了片刻，有兩個男人搖動手柄，升起桅桿，揚起風帆。「太危險了。」當然我說的是他們帶我去遠距傳輸器這件事，並不是說伊妮婭派我執行的任務太危險。

「如果他們知道我是誰，」我小聲對德姆・瑞亞說，「他們肯定會監視拱門。」

她點了點頭，我能看見她那蒙頭斗篷的輪廓。「對，他們會監視拱門，勞爾・安迪密恩。而且很危險。但再過十四分鐘，天就要黑了。」

我看了看通信志。根據我前兩天觀察到的信息來看，離黃昏還有九十多分鐘的時間，之後再過一小時左右，夜幕才會降臨。

「離下游的拱門只有六公里的路，」瑟斯・安珀爾小聲說，她正坐在小舟的另一面，「光譜人會舉村歡慶。」

我終於明白了。「雙食？」我低聲問道。

「對，」德姆・瑞亞回答，她拍拍我的手，「現在，大家保持安靜。我們要開進鹽路的交通大道了。」

「太危險了。」我最後一次說道，貨車嘎吱嘎吱地匯入了車流。我能聽見貨車甲板下的鏈條傳動裝備在隆隆作響，我能感覺到風吹響了風帆。太危險了，我的心裡還在重複這句話。

要是早知道幾百米之外有什麼事在等著我，我就會明白，這一時刻的確非常非常危險。

我們沿著鹽路轆轆前行，我透過貨車木頭和帆布間的空隙向外窺探。看樣子，這條交通要道是一條堅硬的鹽礦小道，一邊是沿河而建的成群村落，另一邊是伸向北方的網狀沙漠。「瓦哈比荒地。」德姆・瑞亞低聲道，貨車已經起速，沿著鹽路奔向南方。路上有另外一些風力貨車，也在往南行駛，它們從我們身邊轟鳴而過，帆滿風正，貨車上的兩名踩車人正瘋狂地踩著踏板。還有一些更加亮麗的帆布船搶風往北前進，風帆調整到不同的位置，踩車人探著身，使出吃奶的力氣，讓吱嘎作響的車子搖搖晃晃地維持住平衡，那車子只有兩個輪子著地，另兩個沒有落地，在風中不停轉悠著。

只花了十分鐘，我們就駛完了六公里，出了鹽路，轉到了一條卵石鋪成的斜道上，斜道的邊上是一溜房屋——這次是白石房，而不是土磚屋。接著，阿稜和他的駕車同伴收起風帆，踩著踏板，讓風力貨車沿著鵝卵石街道慢慢前進，街道位於屋子和河道之間。沿河兩岸，生著又高又細的蕨類植物，不時可以望見式樣精巧的橋墩、露台，還有多層船塢，上面繫著華麗的船屋。這座城市似乎在這兒到了盡頭，而河道變得越發寬闊，更像是一條江河，而不是人工挖掘出的河道，我仰起頭，看見了下游幾百米之外那龐大的遠距傳送拱門。拱門銹跡斑斑，透過它，我只能看到河岸上的蕨類森林，還有東部和西部的沙漠荒地。阿稜操縱風力貨車來到一條磚砌的載貨坡道上，停在了一叢高高的蕨樹的陰影下。

我看了看通信志。離雙食還有不到兩分鐘。

就在那時，一股暖風撲面而來，一道黑影從我們頭頂飛過。我們趴倒在地。那是一架黑色的掠行艇，已經飛到河流上空，離河面不到一百米。飛船慢慢傾斜船體，角度越來越大，我也清楚地看到了它那「8」字形的空氣動力學外形。接著，它急速往下墜去，像是要撲向下方那些南來北往、穿越拱門的船隻。這條寬闊的河道上船來船往，好不熱鬧：流線型的賽艇，上面坐著一排四到十二人的划船隊；閃閃發光的機動船，拖出波光粼粼的尾流；還有一些帆船，從單人駕駛的基泰伯，到搖搖擺擺的橫帆舢板船；有獨木舟，有划艇，還有巍峨的船屋，在水流中翻騰；一撮無聲的電動氣墊船在水霧光暈的籠罩中前進，甚至還有些筏子，讓我想起多年前和伊妮婭、貝提克的冒險之旅。

掠行艇向這些船隻的頭頂墜去，繼而從傳送門上方掠過，往南飛去，接著又轉回來，穿過傳送門，往北飛去，最後消失在了蔡德・拉蒙水閘的方向。

「過來。」阿稜・米凱說道，他把我們頭頂的柏油帆布翻了起來，拉出了藏在裡面的小舟。「得趕緊。」

突然間，又撲來一陣暖風，緊接著是一陣涼風，河岸上塵囂陣起，蕨類植物在我們頭頂瑟瑟作響，不住搖曳，天空突然變紫，繼而轉為漆黑，星辰次第出現。我仰頭望去，久久凝視著天空，那顆月亮周圍正籠罩著一圈珠狀光環，另一顆月亮移動到了前一個的後面，但仍舊是個明亮的圓盤。

從河岸北方那兒，沿著直線狀城市（包括蔡德・拉蒙水閘）的那個方向，傳來了我這輩子聽過的最難以忘懷、最悲哀的聲音：一聲長長的哀號，不像是警報，更像出自於人類的喉嚨，緊隨其後的是一聲持久不去的唱誦，漸漸轉向低沉，最後變成了次聲波。我意識到，這是上百——甚至上千——號角正在吹響，同一時間，還有數千——也許是數萬——人的聲音加入了合唱。

四周變得越發黑暗，天空中星光璀璨，後面那輪月亮就像個背光的龐大圓屋頂，似乎隨時都有可能掉落在這個黑漆漆的世界上。突然，南面遼闊大河及北面河道上的船隻也開始鳴響汽笛和號角——粗腔橫調的號叫，完全比不上那些悅耳的合唱聲。接著，他們開始燃放照明彈和焰火：繽紛多彩的閃光彈，怒吼的聖凱瑟琳之輪[20]，紅色的降落傘照明彈，五顏六色的辮狀焰火——黃色、藍色、綠色、紅色、白色，是光譜螺旋？——還有數不勝數的空投炸彈。喧鬧和光亮帶著一種勢不可擋的氣勢。

「快。」阿稜又說了一遍，他正在把小舟從貨車底座上拉出來，我趕緊跑過去幫他，同時脫下身上用以隱蔽的袍子丟進了貨車。接下來幾分鐘，我、德姆・瑞亞、德姆・洛亞、瑟斯・安珀爾和賓一起，幫著阿稜和五名男子把小舟扛到了河邊，雖然有點慌亂，但動作還是整齊劃一。小舟最後被放到了河面上，我走進齊膝的河水中，水暖暖的。我把背包和鋼矛槍放進小座艙，按住小舟，讓它在水流中保持平穩，接著望了望兩個女人、兩個孩子、兩個男人，他們身上的袍子被風吹得不住地翻騰。

「你們會怎麼樣？」我問道。腎結石還未完全治癒，我的背隱隱作痛，但此時此刻，更痛苦、更煩亂的事是那如鯁在喉的感覺。

德姆・瑞亞搖搖頭。「我們不會有事，勞爾・安迪密恩，如果聖神當局想要找麻煩，我們只要到瓦哈比荒地下面的地道中躲一陣子，在那裡面他們找不到我們，等風頭過了，我們可以出來重新加入別的地方的光譜民族。」她笑了笑，整了整肩膀上的袍子。「不過，勞爾・安迪密恩，請答應我們一件事。」

「說吧，」我答道，「只要我做得到，就一定幫你完成。」

「如果可能，請你和『傳道者』抽個時間，一起回維圖-格雷-巴裡亞那斯B，來看看阿莫耶特光譜螺旋的人。我們會等她來跟我們布道，在那之前，我們不會皈依聖神基督教。」

我點點頭，望著賓・瑞亞・德姆・洛亞・阿稜光光的腦袋，微風下，他那紅色的頭巾在週身飄動，由於接受化療的緣故，他的臉頰顯得有點憔悴，但雙眼卻閃著微光，不是因為焰火的反光，而是出自興奮。「好，」我說道，「如果可能，我一定會回來。」

接著，他們都伸手向前——不是和我握手，而是一種類似觸摸的動作，他們用手指碰碰我的背心、胳膊、臉或背。我也摸了摸他們，然後扶著小舟調了個頭，讓船頭進入水流，繼而伸腿跨進船艙。先前我把船槳留在了船上的夾具中，現在它依舊在那兒。我將船艙的尼龍罩緊緊繫在腰上，就彷彿前面將有猛烈的白浪迎接我。將手槍放在座艙的尼龍罩上的時候，我不小心碰到了罩著紅色「緊急按鈕」的透明塑料蓋，伊妮婭曾讓我看過這個玩意兒——但是，如果在這個星球的小插曲沒有給我造成恐慌，那我再也不知道還有什麼能有這樣的威力。我左手抓住船槳，揮動右手朝他們道別。六個穿著袍子的人影已經融入了蕨草下的黑影中，小舟已經被捲進了中部河道。

遠距傳送門看起來越來越大了，頭頂上，第一顆月亮已經躍出了那輪圓日，但第二顆更加龐大的圓月則開始用它那碩大的身軀將兩者覆蓋。焰火表演和汽笛聲沒有停歇，甚至更加猛烈了些。我划著船槳，向右岸靠去，同時慢慢靠近遠距傳輸器，試圖維持在水道中的小舟船隊中，但也沒有和誰靠得太近。

如果他們打算攔截我，我想，那他們會在這兒出擊。我沒有多想，便舉起了鋼矛槍，瞄著前面一艘船那彎曲的船體。現在，小舟已經進入了水流的掌控，起速向前。我把船槳放在支架上，等著穿越遠距傳輸器。當傳送門啟動的時候，我邊上不會有別的船或小舟。在我的頭頂上，拱門映襯在璀璨的星空下，那是一個黑色的圓弧。

突然間，我右邊不到二十米外的河岸上，傳來一陣猛烈的騷動。

我舉起槍，定睛凝視，但完全不明白眼前發生了什麼，也不清楚聽到的是什麼聲音。

兩聲仿若音爆的爆炸。像是頻閃的白光。

是焰火？不，這些閃光更加明亮。難道是什麼能量武器在開火？不，那亮光太明亮，也太渙散，更像是小型等離子彈發生了爆炸。

接著，一眨眼，我看見了什麼東西，但那更像是視網膜上的殘影，而不是真正的影像：兩個身影互相扭抱，猛烈纏鬥，就像是古老照片的底片，接著又是突然的劇烈騷動，又是一聲音爆，一陣白光，影像還沒從眼睛映入大腦，我就眨了下眼——尖刺、荊棘，兩顆腦袋互相撞擊，六隻臂膀揮舞，火花四濺，一個人形，還有一個更為龐大的東西，一陣撕裂金屬的聲音，接著又是一陣撕心裂肺的喊聲，不知是什麼東西，還是什麼人，聲音之響甚至勝過了身後河面上怒吼的汽笛聲。河岸上發生了這一連串莫名其妙的事情，最後炸出一陣衝擊波，衝向河面，幾乎把我的小舟掀翻，那陣波繼續穿河前進，彷彿是一簾白色的水霧。

接著，我來到了遠距傳送拱門之下，跟以前一樣，有一陣忽閃，剎那間讓人頭暈目眩，一陣白光包住了我，就像是閃光燈亮了下，我突然什麼也看不見了。緊接著，我和小舟開始墜落。

的確是墜落。在空中翻滾著往下掉。和我一同傳輸過來的還有一段河水，就像是一片小瀑布般落了下去，但小舟已經脫離了那段水流，開始自由落體，一面落一面打轉，我一陣驚慌，緊緊抓住小舟的船體，鋼矛槍也隨之掉進了座艙，但小舟繼續往下落，而且轉得更厲害了。

我眨眨眼，甩掉眼前迴盪著的閃光殘影。小舟船首向前，速度越來越快，但我還是試圖看看下面還有多長的距離。

頭頂是一片藍天，四周是雲朵——巨大的層積雲，頭頂和身下全是，都有數千米高；好幾千米的上方還有卷雲，而身下幾千米外，是黑色的雷暴。

除了天空，別無他物。而我正在天空中，筆直地墜落。在我身下，與我一同傳送而來的一小截水瀑分散成巨大的水珠，就彷彿有人舀了一百桶水，倒進了無底的深淵。

小舟打了個轉，船尾和船頭似乎想要掉個個兒。我在小舟中向前移動，差一點從一側翻了出去，因為雙腿盤坐，外加濕潤的尼龍罩的綁縛，才讓我安然坐在了裡面。

我緊緊抓住座艙邊沿，心裡充滿絕望與恐懼。冰冷的風鞭笞著我，在我身邊咆哮，小舟的下落速度越來越快，朝自由落體的速度逼近。在遙遠的下方是飛馳的閃電，在我和它之間，是數百萬米的虛空。雙葉槳從支架上鬆脫，掉了下去。

在這種境地下，我只能幹一件事。我張開嘴，尖聲喊叫。

11

坦白說，磯崎健三這輩子還沒害怕過什麼。他在富士星的蕨島上長大，被培養成一名商業武士。他兒時接受過嚴格訓練，對於恐懼和任何感到恐懼的人，都不屑一顧。他允許謹慎的存在——對他來說，這是不可或缺的商業工具——但是恐懼從不相容於他的本性，不符合他仔細構建的性格。

直到此時此刻。

氣閘門的內門旋轉而開的時候，磯崎健三往後退了一步，不管等候在門內的是誰，一分鐘前，他是在一顆翻滾的小行星的表面，那兒沒有一絲空氣。而且，眼前的這個東西竟然沒穿航空服。

當初乘上這艘小型跳躍艦的時候，磯崎健三決定不帶武器，所以，不管是他，還是飛船，現在都沒有任何武裝。此時此刻，從正在敞開的氣閘門中湧出一股冰晶，就像是一團洶湧的霧氣，一個人形從中邁步走出，磯崎健三不由得暗自思忖，他這個決定是否明智。

那個人類形體的確是個人……或者，至少從外表看是個人。黝黑的皮膚，精心修剪的灰髮，完美剪裁的灰色西服，灰色的雙眸，眼睫毛的邊緣仍舊覆著一層冰霜，臉上掛著一副純潔的笑容。

「磯崎先生。」阿爾貝都顧問開口道。

磯崎健三頷首回意。他已經控制住了自己的心率和呼吸，現在，他集中精神讓聲音保持平靜，不動聲色：「你能回應我們的邀請，實在是太好了。」

阿爾貝都抱著雙臂。在他黝黑英俊的臉龐上，仍舊掛著那副笑容，但磯崎健三沒有受其愚弄。富士星蕨島周圍的海洋中，有很多很多鯊魚，來源於早期巴薩德種艦的DNA配方和冰凍晶胚，那些鯊魚的笑容就如阿爾貝都現在這般。

「邀請？」阿爾貝都顧問說道，聲音嘹亮，「還是召喚？」

磯崎健三仍舊微微低著腦袋，雙手隨便地擺在兩側。「不是召喚，阿……先生？」

「我想，你知道我的名字。」阿爾貝都說道。

「三個世紀前，梅伊娜・悅石身邊有個阿爾貝都顧問，為她出謀劃策，據說，你和他是同一個人，先生。」聖神商團的首席指揮官說道。

「真要說起來，當時，我只是個全息體，還不是實體。」阿爾貝都說，放下交叉著的胳膊。「但是……人格……是同一個。另外，你不必稱我為先生。」

磯崎健三微微頷首。

阿爾貝都顧問朝小型跳躍艦的內部走去，他伸出強有力的手指，撫摸著控制台、單人駕駛座和空空的高重力艙槽的邊緣。「磯崎先生，對於你這樣一個有權有勢的人來說，乘這樣一艘飛船真是太寒磣了。」

「我覺得它可以更好地進行自由行動，顧問。我可以這麼稱呼你嗎？」

阿爾貝都沒有回答，他盛氣凌人地向首席執行官走了一步。磯崎健三沒有退縮。

「你們把一個趨激性人工智能病毒放進佩森拙劣的數據網，想讓它找到技術內核的終端節點，你覺得這是自由行動？」阿爾貝都的聲音填滿了跳躍艦的艙室。

磯崎健三抬起眼，面前這個男人比他高，灰色的眼睛放射出咄咄逼人的目光。「是的，顧問。如果內核仍舊存在，那我……商團……就有必要和它取得私人的聯繫。我們放出的那個趨激性病毒預先設置了程序，如果它被聖神的反病毒程序偵測到，就會馬上自毀，如果它接收到來自內核的應答，而且能保證確鑿無誤，它才會開啟感染程序。」

阿爾貝都顧問大笑起來。「健三君，用個比喻說吧，你們的趨激性人工智能病毒渺小得就像是酒杯裡的一粒老鼠屎。」

商團的首席執行官聽到這個粗俗的比喻，不由驚得眨了下眼。

阿爾貝都一屁股坐進加速座椅中，伸直身子，說道：「坐，我的朋友。你冒著這麼大的風險大費周章地想要找到我們，如果事情敗露，你可能會受到拷打，被逐出教會，被施以真正的死刑，還會丟掉你在梵蒂岡掠行艇停機場的停機特權。即使如此你也想跟我們談談……那就談吧。」

磯崎健三的身子晃了幾下，他開始尋找另外一塊可以坐的平地，最後他坐在了圖表桌的一塊沒放東西的空地上。他討厭零重力，所以簡陋的內部密蔽場維持著微分模擬零重力，但效果並不理想，他在那兒有點暈眩，幾乎搖搖欲墜。他深深吸了口氣，理清自己的思緒。

「你們在為梵蒂岡效力……」他開口道。

阿爾貝都立即打斷了他。「商團先生，內核不為任何人效力。」

磯崎健三又吸了一口氣，重新開口道。「你們和梵蒂岡都有自身的利益，但其中有部分重疊，所以技術內核為聖神的生存提供必需的指導和技術……」

阿爾貝都顧問微笑著聆聽著。

磯崎健三心想，我接下來說的話，將會讓教皇陛下把我扔給宗教大法官，我會在苦刑機上坐上一百次，死上一百次。他說道：「天主教星際貿易獨立組織泛資本聯盟執行理事會中有些人認為，聯盟的利益和技術內核的利益很可能有更多共同之處，勝過於內核和梵蒂岡之間的利益關係。我們認為……啊……有必要對這共同的目標和利益進行一次調查，那會對雙方都有裨益。」

阿爾貝都顧問的笑容更加燦爛了，但他沒有應聲。

磯崎健三覺得自己正往自己的脖子上纏絞索，他繼續說下去。「兩百七十五年來，教會和聖神國民當局維持著一項官方政策，宣稱技術內核已經毀於遠距傳輸器的隕落。但是聖神領地內各個星球上接近權威當局的無數人，都聽說過內核倖存的傳聞……」

「關於我們死亡的傳聞被嚴重誇大了，」阿爾貝都說道，「繼續。」

「由於聯盟完全理解內核人格和梵蒂岡之間的同盟對雙方都有裨益，」磯崎健三繼續道，「所以，顧問，我們很願意提出一些方式，讓我們的貿易組織和你們取得一種類似的直接同盟，對你們的……啊……社會來說，會帶來更加直接和切實的利益。」

「舉幾個例子，健三君。」阿爾貝都顧問說道，他躺倒在駕駛座椅上。

「一，」磯崎健三說道，聲音慢慢變得有力，「聖神商團正在擴張，不管是局部地看還是在整個宇宙中，沒有任何宗教組織能做到這一點。整個聖神內部，資本主義在重新奪回權力。這才是真正的凝聚力，它將幾百個世界維繫在一起。

「二，教會還在繼續和驅逐者進行那無休無止的戰爭，還有聖神影響範圍內的叛軍。聖神商團認為這一切衝突都是在浪費資源，是在犧牲寶貴的人力物力。更重要的是，它還將技術內核牽涉到爭論中，如此一來，就無法推動內核的利益，也無法促進內核目標的達成。

「三，教會和聖神正在使用一些顯然是出自內核的技術，比如說可以瞬移的基甸驅動器，還有重生龕，另一方面，教會卻沒有對這些發明給予任何褒獎。事實上，教會依舊把內核視作數十億信徒的敵人，聲稱內核實體因為和惡魔同盟，所以已經覆滅。聖神商團完全不需要這樣的成見和詭計，如果內核和我們取得同盟，同時又打算繼續隱藏自己，我們會認同這一方針。如果你們願意，我們也隨時樂意將內核的存在公佈於眾，讓你們成為廣受尊重的合作者。與此同時，聯盟將永遠終結把技術內核醜化成惡魔的做法，不管是歷史，還是軼聞，還是在所有人類的頭腦中，你們的這一形象都將被推翻。」

阿爾貝都顧問一副若有所思的樣子，他望著左舷外的那顆翻滾的小行星。片刻之後，他開口道：「這麼說，你會讓我們變得富有，並且受人尊敬？」

磯崎健三沒有吭聲，他感覺自己在人類太空中的權力和未來，正在一條刀口上搖搖欲墜。他讀不出阿爾貝都的心思：這個賽伯人的諷刺很可能是談判的前奏。

「我們和教會之間的關係該怎麼辦？」阿爾貝都問道，「按人類的算法，我們雙方已經靜悄悄地合作了兩個半世紀？」

磯崎健三令自己的心跳重新放緩。「我們不會中斷內核已經建立起來的任何聯盟，不管是有用的，還是有利可圖的。」他輕聲說道，「身為商業人士，我們聯盟內的人都得到過專門的訓練，可以看清任何基於宗教的星際社會的局限性。這些結構體系有個通病，那就是教條主義，等級制度森嚴……事實上，這些是一切神權政治的架構。而我們商業人士，則致力於讓自己和商業聯盟獲得共同的利益，所以我們看到一種方法，內核和人類間合作的另一個層面，它可能是隱秘的，也可能有所局限，但它能讓雙方互惠互利。」

阿爾貝都顧問再次點了點頭。「健三君，你記不記得，在你圓環的私人辦公室中，你曾經命你的同事——安娜・佩裡・考格納尼——脫下了她的衣服？」

磯崎健三保持著一副不為所動的神情，但事實上，他正極力掩飾內心翻江倒海的變化。內核竟在偷窺他的私人辦公室，並且記錄下了一切事務，這不由讓他打了個寒戰，簡直連鮮血都要凍住了。

「當時你問了個問題，」阿爾貝都繼續道，「為什麼我們要幫助教會改進十字形，『為了什麼結果？』我想你當時是這麼說的，『對內核來說，能得到什麼好處？』」

磯崎健三望著這名灰衣男子，他越發感覺自己是和一條眼鏡蛇一起被鎖在了小型跳躍艦中，而那條蛇，已經直立起來，脹起了脖子。

「健三君，你有沒有養過小狗？」阿爾貝都問道。

商團的首席執行官還在想著眼鏡蛇，聽到這話，他唯有瞪眼的份了。「小狗？」過了片刻，他說道，「不，我沒養過，狗在我家鄉的星球並不普及。」

「啊，對。」阿爾貝都說道，他重新露出一口白牙，「在你的島上，鯊魚才是寵物。我想，在你大約六歲的時候，曾經有過一條幼鯊，你想要馴養它。如果我沒記錯的話，你還給它起了個名字，叫作圭吾。」

這個時候，磯崎健三已經不敢說話，生怕自己的言行會激怒這條眼鏡蛇。

「健三君，當你倆一起在汐子湖中游泳的時候，你用的是什麼辦法，不讓這條慢慢長大的幼鯊把你吃掉？」

磯崎健三想要說話，但開不了口，最後他終於吐出了兩個字：「項圈。」

「你說什麼？」阿爾貝都顧問湊向前。

「項圈。」首席執行官說道，他眼前跳動著一粒粒極黑的小黑點，「電擊項圈。我們得隨身攜帶掌觸發射器，跟我們的漁民用的是同樣的裝置。」

「啊，對，」阿爾貝都說，他仍舊笑容可掬，「要是你的寵物不聽話，你就會給它點顏色瞧瞧，讓它乖乖的。只需用手指碰一下。」他伸出手，半握成拳，似乎正捧著一個無形的掌上觸鍵。黝黑的手指彎了下去，按向了無形的按鈕。

磯崎健三所感受到的，並不太像是有電流通過自己的身體，更像是從胸膛中放射出的一波波純然的疼痛，是從十字形所在的血肉中傳出的，就像電報信號般，沿著十字形組織數百米的纖維、線蟲、叢生結點輻射出去。這些東西，就像是腫瘤般扎根在他的體內。

磯崎健三痛苦地蜷起身子大叫。他跌倒在跳躍艦的地板上。

「我想，如果你的圭吾顯出攻擊性，那麼你的掌上觸鍵就會朝它發出一陣慢慢增強的電擊。」阿爾貝都顧問沉思道，「健三君，是不是這樣？」他的手指再一次朝空蕩的空氣點了點，彷彿在給一個掌上觸鍵發信號。

疼痛加劇。磯崎健三禁不住尿了褲子，要不是肚子裡早已沒有任何東西，他肯定會把自己的腸子都吐出來，他想要大喊，但是牙關卻緊緊咬著，就像是正經受劇烈的痙攣。他牙齒表面的琺琅質被咬成了碎片，舌頭一角也被咬破，他嘗到了鮮血的味道。

「如果最高級別是十成，那麼，我想，對圭吾來說，這只能說是達到了二成的水平。」阿爾貝都顧問說道，他站起身，走到氣閘門旁，鍵入開門代碼。

磯崎健三在地板上扭動，體內的十字形正輻射著令人毛骨悚然的痛楚。他的身體和大腦簡直成了無用的附屬物，他想要尖叫，但牙關咬得緊緊的。雙眼已經從眼窩中凸出，從鼻孔和耳朵中流出一絲絲鮮血。

阿爾貝都顧問已經將氣閘門的代碼全部鍵入，他再一次按了按手掌中的無形觸鍵。

疼痛消失了。磯崎健三對著地板不住地嘔吐，體內的每一根肌肉都在抽搐，而神經卻似乎已經啞火。

「我會把你的提議帶給技術內核的三大派，」阿爾貝都顧問正式說道，「三大派將嚴肅討論並考慮這一提議，與此同時，我的朋友，我們也會將你的此次自由行動考慮在內。」

磯崎健三想要說點什麼，但是他所能做的，只是蜷起身子，在金屬地板上嘔吐不止。令他恐懼的是，他那痙攣的腸胃吐出的只有一陣陣腸胃氣脹的空氣。

「此外，健三君。以後不會再有趨激性人工智能病毒釋放進任何人的數據網了，對不對？」阿爾貝都邁步走進氣閘門，門旋轉關閉。

左舷外，那顆滿身傷痕的無名小行星翻滾著，旋轉著，唯有混沌之神才清楚它的力學規律。

維圖-格雷-巴裡亞那斯B這個乾燥的板岩星球上，拉達曼斯・尼彌斯和三名兄弟姐妹駕著登陸飛船，僅僅花了幾分鐘，就從龐巴西諾聖神基地飛到了蔡德・拉蒙水閘村，但旅程卻因為三艘軍事掠行艇的出現而變得複雜。那個愛管閒事的索爾茲涅科夫指揮官真是個蠢貨，竟然派這些船作為護衛。基地和掠行艇之間正傳輸著「安全」的密光信號，尼彌斯從中得知，基地指揮官派來的是他的助手，也就是那個笨頭笨腦的馮納拉上校，他將負責此次遠征。此外，尼彌斯還知道，這位上校事實上根本管不了任何事——那是因為，馮納拉身上安裝了實時全息模擬接收器和密光發射器，指揮聖神士兵的真正人物，將是索爾茲涅科夫，他不必再露出那副滿臉垂肉的臉龐。

等他們盤旋在那個村子上時——雖然「村子」這個詞似乎太過正式，那只是一列四層磚房，沿著西河岸一溜排開，從基地飛往此地的整個途中，有幾百個一模一樣的住宅——掠行艇已經趕了上來，現在正盤旋著尋找著陸點，尼彌斯也在尋找夠大夠結實的地方，可以承受登陸飛船的重量。

那些磚房的大門被塗成了明亮的三原色。街上的人們也穿著同樣色調的衣服，尼彌斯知道這些顏色的含義，她早已在飛船的記憶庫和龐巴西諾的加密檔案中搜索並查看了光譜螺旋民族的資料。這些數據只有一點引起她的興趣：上面指出，這些人擁有怪癖，對於皈依十字教不太感興趣，甚至對臣服於聖神的統治更加不感興趣。換句話說，他們很可能會幫助一個造反的孩子、男人，以及一個獨臂的機器人，幫他們躲避權威當局的搜查。

掠行艇著陸在河邊的堤防道路上，尼彌斯將登陸飛船降落在一塊公共用地上，在此過程中還碰壞了一座自流井的一角。

古阿斯在副駕駛員座椅上挪了挪身子，揚揚眉毛。

「斯庫拉和布裡亞柔斯出船進行正式搜查，」尼彌斯大聲命令道，「你和我一起留在這兒。」雖然這幾位克隆兄妹從三大派那兒為她帶來了死亡威脅，並且，如果她再一次失敗的話，他們真的會執行這條命令，但她注意到，他們也早已臣服在她的權力之下，對此，她沒有表現出任何驕傲，也沒有任何空虛。

一男一女走下斜梯，走進穿著鮮艷袍子的人群中。一隊穿著戰鬥裝甲的人小跑著迎上去，他們臉上的護目鏡已經拉了下來。尼彌斯沒有通過密光或視頻捕捉器觀察，她注視著通用視像頻段，認出了頭盔耳機中傳來的聲音——馮納拉上校。「市長——一個叫賽斯・基亞的女人——拒絕讓我們搜查房屋。」

在上校光亮的護目鏡上，尼彌斯看到布裡亞柔斯的倒影，那是一張輕蔑的笑容。她感覺像在看自己的鏡影，只不過這個影子的骨架稍稍強健一點。

「你認可這個……市長……對你下達的命令？」布裡亞柔斯問。

馮納拉上校舉起一隻戴著金屬護手的手。「在這些土著還沒成為……聖神保護體的一分子前，聖神認可他們的權力。」

斯庫拉說道：「你說那個莫莉娜醫生留下了一名聖神士兵看守……」

馮納拉點點頭，經由這個琥珀色的變音頭盔，他的呼吸聲被放大了幾許。「找不到那名士兵的蹤跡。從龐巴西諾出來後，我們就一直想和他建立通信聯繫。」

「難道這名士兵沒有通過手術植入跟蹤芯片嗎？」斯庫拉問道。

「沒有，芯片安裝在衝擊裝甲內。」

「結果呢？」

「我們在好幾條街外的一口井中找到了裝甲。」馮納拉上校說道。

斯庫拉的聲音仍舊很平靜。「我猜，那名士兵不在裝甲裡。」

「對，不在。」上校回答，「只有裝甲和頭盔，井裡面也沒有屍體。」

「可惜。」斯庫拉說道，她剛想轉身離開，但馬上又回頭望了望聖神上校。「你是說，只有裝甲。沒有武器？」

「沒有。」馮納拉的聲音顯得非常陰鬱，「我已經下令對街道進行搜查，並仍將繼續詢問市民，直到有人自願走出來，跟我們說莫莉娜醫生把那個失蹤太空員關在了哪棟房子裡。此後，我們就會包圍那間屋子，令裡面的人繳械投降。我已經……啊……要求龐巴西諾的民事法院給我們頒發搜查許可證。」

布裡亞柔斯說道：「好計劃，上校，只要冰河沒有在搜查證頒發前先把整個村子埋了。」

「冰河？」馮納拉上校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

「沒啥。」斯庫拉說道，「如果可以的話，我們打算幫你們搜索臨近的街道，等合適的授權到來後，接著挨家挨戶搜查。」說完，她在內部頻段上對尼彌斯詢問道，現在怎麼辦？

待在他身邊，就按你剛才說的去做，尼彌斯發來信息。謙恭一點，遵守紀律，我們不想讓這些蠢貨妨礙我們抓捕安迪密恩和那女孩。我和古阿斯會進入快時間開始行動。

狩獵愉快，布裡亞柔斯發送道。

古阿斯已經等候在登陸飛船的閘門邊，尼彌斯說道：「我負責村子，你去下游，到遠距傳送門那兒，在檢查清楚之前，別讓任何東西過去，不管是進來還是出去。如果想給我發送信息，就移出相移狀態，我也會定期移出，檢查一下通信頻段。如果你找到他，或者那個孩子，給我發送封包探索確認。」在相移狀態下，通過通用頻段進行通信是可能的，但是所花費的能量極高，相移所需的能量就已高得不可思議，而前者比後者還要高出一個等級，所以，更為經濟的方法是，定期移出相移狀態，檢查一下通用頻段。否則即使只是發送封包探索警報，所需能量也等同於一個星球一年的能量消耗預算。

古阿斯點點頭，於是兩人整齊劃一地進入相移狀態，變成了一男一女兩個鉻制裸體雕像。閘門外的空氣似乎變得醇厚，光線似乎變深，聲音停息，運動暫停，一個個人形變成微微有點模糊的雕像，他們身上的袍子被風吹起皺褶，也僵住了，就像是青銅雕像的服飾。

尼彌斯並不懂相移的物理原理。即使不懂，也不妨礙使用。但她知道，這既不是對時間的逆熵操控，也不是超熵操控——雖然未來的終極智能已經掌握了這兩種看似不可思議的技術——更不是某種「加速」行為，因為那會造成爆裂般的音爆，讓尾波的空氣溫度提升至沸騰狀態。這種相移，只是類似於向側方跨了一步，進入了時空被挖空的分界線。「用句好聽的話講，你們就像是一隻隻老鼠，在時間之屋的牆壁中亂竄。」創造她的內核實體曾經這麼說過。

對於這個比喻，尼彌斯絲毫沒有感到不快。她知道，當她和兄弟姐妹們相移的時候，內核將會通過「締結的虛空」向他們傳遞能量，量大得難以想像。三大派向他們的工具傳遞如此巨大的能量，那就是對他們的尊重。

兩個鏡面般的身影小跑著衝下斜梯，接著朝相反的方向跑去——古阿斯向南方的遠距傳輸器前進，尼彌斯行經兩個僵住的兄妹、一群聖神士兵的雕像以及固定不動的光譜人民，進入了磚房城市內。

她幾乎沒有花去一秒時間，便找到了屋子，在裡面發現了那名聖神士兵。他被銬了起來，正睡在拐角臨河的臥房裡。她在下載的龐巴西諾聖神基地檔案中搜尋，查明這名熟睡士兵的身份——是個叫格爾林・泡茨的盧瑟斯人，三十八標準歲，一個懶傢伙，剛被釋放的嗜酒癮君子，離退休還有兩年，受過六次降級處分，坐過三次牢，最後分配到守備部隊，負責最普通的基地任務。瀏覽完畢，尼彌斯就刪除了檔案。她對這名士兵一點也沒有興趣。

拉達曼斯・尼彌斯在屋子裡檢查了一下，確認裡面空無一人，於是，她移出相移狀態，在臥室中站了片刻。各種聲音和運動都回來了：被銬著的士兵打著鼾，行人在河邊小道上走動，一陣微風摩挲著白色窗簾，遠處車輛的隆隆聲，甚至還有穿著武士裝甲的聖神士兵發出的沙沙聲，他們正在臨近的街道和小巷裡跑動，進行那毫無用處的搜尋。

尼彌斯站在聖神士兵跟前，伸出手，探出食指，似乎想要點點男人的脖頸。從她的指甲下伸出一根十厘米長的細針，尼彌斯將其刺進男人的脖子，皮膚上只現出一小滴鮮血，表示出東西侵入的跡象。士兵沒有醒來。

尼彌斯抽回針，對針管內的血液進行了測試：C27H45OH的含量達到危險水平——多數盧瑟斯人都患有高膽固醇症——同時血小板數量低於正常水平，表示其患有免疫性血小板減少性紫癜，目前還處於早期，他早年很可能在某個駐防星球上待過，曾曝露在超短波輻射環境下，血液酒精含量達到一百二十二毫克每一百毫升。這名士兵處於酒醉狀態，儘管他往日酗酒成性，很可能讓他比較不容易受酒醉影響，還有——啊，有啦，存在一種名為超級嗎啡的人工鴉片，其中混有高量的咖啡因。尼彌斯微微一笑，有人在茶或咖啡中下了足夠劑量的超級嗎啡，足以令這名士兵昏睡，但也很小心，沒有下得太多，不至於造成危險，讓他成癮。

尼彌斯嗅了嗅屋內的空氣。尼彌斯有能力探測並鑒別空氣中獨特的有機分子，她的這種嗅覺能力，同典型的氣相色譜-質譜聯用儀相比，要靈敏三倍。換句話說，她嗅覺之靈敏甚至勝過舊地一種名叫警犬的犬科動物。屋內充滿了各種人的不同氣味。有些味道很久遠，有一些則是剛剛留下的。她辨認出盧瑟斯士兵的酒臭，女人留下的好幾種細微的麝香味，至少有兩個孩子留下了分子烙印——其中一個已到青春期，另一個還很小，但是正受著某種癌症的折磨，需要接受化療。還有兩個成年男性，其中一個的汗味帶著這個星球上飲食的氣味，另一個立即引起了她的注意，似乎既熟悉又陌生。陌生，是因為這個男人帶著的氣味，屬於尼彌斯不曾去過的星球；熟悉，是因為這氣味非常與眾不同，她馬上辨認了出來：勞爾・安迪密恩，他身上仍舊帶著來自舊地的氣息。

尼彌斯從一個房間走到另一個房間，但是其他房間內再也沒有其他特別的味道：四年前遇到的那個小女孩的味道，名叫貝提克的僕人的消毒藥水味。只有勞爾・安迪密恩來過這兒，就在幾分鐘之前，他沒走多久。

尼彌斯順著這條氣味的蹤跡，來到走廊地板下的活板門前，雖然門被好幾把鎖鎖著，但她還是一把扯下了它，在下階梯前，她駐足了片刻。她在通用頻段上發了一段信，但沒有從古阿斯那裡收到回應，他現在很可能正處於相移狀態。他們從飛船上下來到現在才過了九十秒。尼彌斯微微一笑，她可以給古阿斯發送封包探索確認信息，勞爾・安迪密恩和下面地道中的其他人心跳還沒跳上十下，古阿斯就能跑回這兒。

但拉達曼斯・尼彌斯打算獨自贏得這些分數。她仍舊笑意盈盈，一下跳進洞窟，往下落了八米，來到了地道的底部。

地道中點著燈火，尼彌斯嗅了嗅涼爽的空氣，將勞爾・安迪密恩湧動著腎上腺素的氣味同其他人的味道分了出來。這個出生在海伯利安的亡命徒很緊張，還生著病，或是受了傷。尼彌斯捕捉到那股汗味中隱含的信息，其中還微微帶著一絲超級嗎啡的味道。她可以確定，安迪密恩就是莫莉娜醫生治療過的來自外世界的人，她還給他開了止痛劑，有人拿這些藥用在了倒霉的盧瑟斯衛兵身上。

尼彌斯進入相移狀態，開始沿著地道往前小跑。現在，地道內充滿了醇厚的燈光。不管安迪密恩和他的同謀領先她多長時間，她現在就能把他們逮住。尼彌斯打算在相移狀態，砍掉那些搗亂者的腦袋，給自己來點樂子。對於實時的旁觀者來說，這種斬首行為看上去會感覺有點超自然，似乎是由無形的劊子手執行的。但她需要勞爾・安迪密恩的信息，然則，他清不清醒無關大礙。最簡單的計劃是把他從光譜螺旋的朋友邊上拖走，用相移場將他包裹起來，將一根針推進他的大腦，讓其不能動彈，接著把他扛回登陸飛船，放進重生龕，完事後，就回去向馮納拉上校和索爾茲涅科夫致以謝意。一旦飛船飛出軌道，他們就可以開始「審問」勞爾・安迪密恩：尼彌斯將會把一根微纖伸進這個男人的大腦，隨意抽取RNA和他的記憶。安迪密恩將永遠也不會甦醒，當她和兄弟姐妹們從這些記憶中獲悉一切之後，她就會了結他的生命，把屍體扔進太空。他們的目標是找到那個名叫伊妮婭的孩子。

突然間，燈光熄滅了。

竟是在我相移的時候，尼彌斯思索著，不可能。沒有任何東西可以如此迅速。

她來了個急停，地道內沒有一絲光線，根本沒辦法獲取增強效果。她切換到紅外線，對前頭和身後的過道掃瞄了一番。空無一物。她張開嘴，發射出聲吶嘯叫，接著迅速轉過身，對身後也同樣來了一遍。這裡沒有任何東西。超頻尖叫在地道盡頭傳了回來。她改變了週身的能量場，朝兩個方向放出深層雷達脈衝波。這條地道裡面空無一物，但深層雷達記錄到四面八方都是類似的地道，如迷宮一般。前方三十米外，在一扇厚重的金屬門外，有個地下車庫，裡面有各種各樣的車輛，還有許多人類的形體。

尼彌斯依舊無法相信，她從相移狀態中脫出片刻，想要看看燈光怎麼會剎那間就熄滅了。

一具形體竟站在她的正前方，霎時，四個滿是刀刃的拳頭砸在了她的身上，尼彌斯根本來不及做出反應，她感覺有十萬台打樁機敲在了身上，自己被重重砸了出去，直直地飛過地道，把階梯撞得四分五裂，穿進堅硬的石牆，深深地扎進了岩石中。

燈仍舊沒亮。

宗教大法官在火星上待了二十標準日，他開始對它恨之入骨，甚至比對地獄的仇恨還要強上幾分。

自從到火星之後，行星風暴——西蒙風——天天吹著。他和二十一名手下已經接管位於聖馬拉奇市郊的總督府，理論上說，整座府邸就像是聖神太空船一樣密不透風，裡面的空氣被再三過濾，窗戶由五十二層高衝擊塑料組成，大門更像是氣閘門，而不是普通的門。可是，儘管如此，那位火星神祇仍舊神通廣大地破門而入。

每天早上，約翰・多米尼各・穆斯塔法樞機洗淋浴的時候，一晚上積聚下的沙塵就會變成一條條污泥，如紅色的小溪流進排水管中。每天早上，當宗教大法官的貼身男僕幫他穿上法衣和袍子的時候，雖然這些衣服都已經在前一夜洗得乾乾淨淨，但絲衣的褶皺中，總是殘留著紅沙的污痕。當宗教大法官來到府邸中那間巨大的充滿回聲的舞廳中，進行審問的時候，他能感覺到沙塵在自己腳踝的褲管、在領口、在頭髮、在精心修剪的指甲上慢慢堆積。

外面的場面甚是荒唐。掠行艇和天蠍戰機停靠在地面上，太空港一天只開放幾個小時，在那段時間裡，西蒙風才會稍微平靜下來，但這種情形非常少見。停放的車輛很快就變成了一坨坨、一堆堆紅沙，就算是聖神那性能優良的過濾器也無法將這些紅色粒子阻擋在外，它們仍舊勤快地鑽進引擎、發動機、固態模塊中。有幾輛古老的履帶式車輛、漫遊車、聚變火箭航天機，照舊來往於首都和府邸之間，傳送著食物和信息，但是實際上，火星的聖神政府和軍隊早已陷入了停滯狀態。

西蒙風肆虐的第五天，消息傳來，聲稱巴勒斯坦人攻擊了位於塔爾錫斯平原的聖神基地。皮耶特少校——簡言之，就是總督的地面軍指揮官——帶領一連聖神和地方軍混雜的人馬，乘著履帶車和跟蹤式裝甲人員輸送車出發。在距離平原一百公里的地方，他們受到了伏擊，只有皮耶特和一半手下回到了聖馬拉奇。

第二周，又有消息傳來，巴勒斯坦人攻擊了兩個半球上的十幾個駐防要塞。希臘盆地分遣隊和南極站向「吉卜利爾」號發送無線電報，宣佈自己打算向攻擊軍投降，之後，聯絡全部中斷。

克萊爾・帕洛總督——現在在原屬於自己助手的小辦公室中辦公——和羅伯遜大主教、宗教大法官協商了一下，最後通過了一項決議，打算向被圍困的駐地發射戰術核武器和等離子彈。穆斯塔法樞機同意將「吉卜利爾」號作為武器發射平台，作為對巴勒斯坦人的抗擊，於是，它們從軌道上向南極一號發射出熔爍武器。地方軍、聖神、艦隊海兵、瑞士衛兵、宗教法庭指揮官都集中注意力，確保聖馬拉奇的首都、市內的大教堂及總督府安然無恙，沒有受到攻擊的影響。在無情的沙塵暴下，城市周界線八公里範圍內的土著，以及沒有攜帶聖神下發的接收器的人，都被光束擊中。屍體隨後被復原，其中有不少是巴勒斯坦游擊隊成員。

「西蒙風不可能一直吹下去。」布朗寧指揮官咕噥道，他是宗教法庭安保部隊的首領。

「它可能還會持續三到四個標準月。」皮耶特少校說，他的上肢被燒傷了，纏著繃帶，顯得龐大無比，「也許還要長。」

宗教裁判所的工作沒有任何進展：最先發現大屠殺的幾個民兵被重新審問了一番，還用到了吐真劑，繼而是神經探針，但是供詞照舊；宗教法庭的法醫專家和聖馬拉奇醫院的驗屍官一同工作，卻只是確證了三百六十二具屍體沒有一具可以重生——伯勞把十字形的每一個結點、每一條微纖都扯掉了；他們利用備有瞬移驅動器的無人飛船，將一系列問題帶回佩森，其中牽涉到遇難者的身份，更重要的是，還有主業會在火星上行動的真正動機，建立高級太空港的原因，但是，過了十四天，無人飛船返回後，卻只帶回了遇害者的身份，沒有解釋他們和主業會的關係，也沒有提到這個組織在火星上開展行動的動機。

沙塵暴吹襲肆虐的十五天後，更多報告傳來，巴勒斯坦人還在攻擊各處的護航隊和守備部隊。對於審問結果和證據進行了好幾天的篩查，卻也毫無結果。就在此時，「吉卜利爾」號上的沃瑪克艦長通過安全密光打來電話，宣稱出現緊急狀況，宗教大法官和他的隨從必須盡快返回軌道上，聽到這個消息，大法官不由得高興起來。

「吉卜利爾」號是一艘最新型的大天使星艦，當他們的登陸飛船即將飛完最後幾公里，與飛船會合的時候，穆斯塔法樞機看見它，這艘船正有條不紊地運行著，看上去非常致命。對於聖神戰艦，大法官幾乎是一無所知，但是就算如此，他也注意到，沃瑪克艦長已經讓星艦處於隨時能夠展開戰鬥的狀態：好幾個通道和傳感器陣列收進了星艦的殼體下，凸出的基甸驅動器顯現出了閃閃發光的裝甲，各種各樣的武器口都處於完全待命狀態。大天使身後，火星慢慢旋轉，那是一個籠罩在灰霧中的圓盤，顏色就像是凝固的血跡。穆斯塔法樞機暗自希望這是他對這個星球的最後一眼。

法雷爾神父向他指出，火星星系特遣部隊的所有八艘火炬艦船現在正處在「吉卜利爾」號五百公里範圍之內，從太空的標準來看，這是一支緊密的防禦編隊。宗教大法官意識到，等著他的將是非常嚴重的事情。

穆斯塔法的登陸飛船第一個靠接上去，沃瑪克在氣閘門接待室中接見了他們。內部密蔽場讓他們感受到了重力的回歸。

「大人，請接受我的歉意，但我必須打斷你的審理工作……」艦長開口道。

「沒關係，」穆斯塔法樞機說，他擺擺袍子，把褶皺中的沙子抖了出來，「艦長，什麼事這麼急？」

沃瑪克眨眨眼，望了望從大法官身後的氣閘門中出來的隨從們。其中，當然有法雷爾神父，後面跟著安保指揮官布朗寧，三名宗教法庭的助手，海軍中士內爾・凱斯納，重生醫療神父厄多爾主教，皮耶特少校——這位地面軍指揮官原是帕洛總督的手下，現在被穆斯塔法樞機解放了出來。

宗教大法官看出艦長有一絲猶豫。「盡請隨便說，艦長，這兒的這些人都已經得到宗教法庭的證明，沒有任何嫌疑。」

沃瑪克點點頭。「大人，我們找到了那些船。」

穆斯塔法樞機盯著他，一臉茫然。

「大人，就是大屠殺前離開火星軌道的重型運輸船，」艦長繼續道，「我們知道，那天，他們的登陸飛船和某艘船會了個面。」

「對，」宗教大法官說道，「但我們猜它早已飛走了——早就躍遷到了它開往的什麼目的地星系了。」

「是的，長官，」沃瑪克說，「但這一次他們運氣非常不好，竟然沒有成功躍遷至超光速狀態，我讓登陸飛船進行了一次星系內搜索，最後在小行星帶中發現了這艘運輸船。」

「那不是它的目的地？」穆斯塔法問道。

艦長搖搖頭。「我覺得不是，大人。運輸船上一片死寂，它在那兒翻滾著，我們的儀器沒有檢測到船上有任何生命的跡象，它也沒有開啟任何動力系統……甚至連聚變驅動器也沒有打開。」

「那真是一艘星際運輸船？」法雷爾神父質疑道。

沃瑪克艦長轉身望著這名高挑瘦削的男子。「是的，神父，是『西貢丸』號皇艦。一艘三百萬噸級的運輸船，專門運輸礦石散料，自霸主時代就開始服役了。」

「商團。」宗教大法官輕聲說道。

沃瑪克一臉嚴峻。「原先是，大人。但據我們的記錄顯示，八個標準年之前，『西貢丸』號就已經從商團的艦隊退役並被熔成了廢渣。」

穆斯塔法樞機和法雷爾神父交換了一下眼神。

「艦長，你上那艘船看過了嗎？」布朗寧指揮官問。

「沒有，」沃瑪克說道，「由於其中牽涉到政治問題，所以我覺得最好由大人登船，授命搜查。」

「做得很好。」宗教指揮官說道。

「還有，」沃瑪克艦長說道，「我希望海兵和瑞士衛兵的人數能夠補足，派他們先去船上打探一下。」

「為什麼，長官？」皮耶特少校問道。燒傷的肢體上部的制服看上去脹得相當龐大。

「事情不對勁，」艦長轉身看著少校說道，接著他又轉向大法官，「事情很不對勁。」

距離火星星系兩百多光年遠的地方，基甸特遣部隊即將結束它的使命，它正在摧毀路西法。

這第七個驅逐者星系是他們討伐戰的最後一個目標，也是最難掃清的一個目標。路西法是個黃色的G型恆星，星系內有六顆星球，其中兩顆雖然未經地球化改造，但已經適宜定居。星系內爬滿了驅逐者：小行星外駐紮著軍事基地，小行星帶內是一群群育嬰星，深處的海洋星球籠罩在天使般的環境下，燃料補給站運行在氣體巨星的低層軌道上，還有一片環軌森林正在成長，如果用古老的太陽系視角看，那片森林的位置就處在金星和舊地的軌道之間。基甸部隊花了十個標準日的時間，尋找到驅逐者佔據的大部分結點，將這些腫瘤一一消滅。

事畢之後，阿爾迪卡克蒂元帥將眾艦長召集到「烏列爾」號王艦上，召開了一次會議，表示計劃有變：此次討伐戰非常成功，他們將搜尋新目標，將戰鬥繼續下去。阿爾迪卡克蒂將一艘備有基甸驅動器的無人飛船派遣回佩森星系，獲得批准，可以延長此次任務。七艘大天使將躍遷到最近的聖神基地，也就是鯨逖星系，他們將在那兒重整裝備，修理一番，加足燃料，有五艘新的大天使將在那兒加入他們。探測器已經搜索到另外十幾個驅逐者星系，基甸特遣部隊一路殺過，已經毀掉了七個星系，但它們沒有一個獲悉大屠殺的消息。如果算上重生的時間，特遣部隊將會在十個標準日內重新揮起屠刀。

七位艦長回到各自的飛船，準備從目標星系路西法躍遷至位於鯨逖中心的基地。

在「拉斐爾」王艦上，霍根・「霍格」・利布萊爾坐立不安。利布萊爾是這艘星艦的副官，這是他的官方身份，這個職位讓他的權力僅次於德索亞神父艦長，除此之外，他也是名受雇的間諜，任務是暗中監視神父艦長的一舉一動，如果發現任何可疑的行為，立即匯報——首先匯報給「烏列爾」號（阿爾迪卡克蒂元帥的旗艦）上的宗教法庭安保長官，接著，據這位副官所知，消息會沿著指揮鏈，一路匯報給著名的盧杜薩美樞機。此時此刻，利布萊爾被一個問題纏住了，他覺得很可疑，但是卻無法理清這個疑慮的緣由。

這名間諜發現，在「拉斐爾」號上，德索亞神父艦長的船員們最近進行懺悔的舉動太過頻繁，這是讓利布萊爾感到不安的一個原因，可他幾乎無法將這個危險的消息通過密光發送給「烏列爾」號。當然，霍格・利布萊爾並不是一名受過正規訓練的間諜，這也不是他的職業意向：他是個出身高貴的紳士，只不過境地有點潦倒，一開始，他因為財務狀況拮据，被迫行使了復興二號的紳士取捨權，加入了軍隊，但之後他的情況越發窘迫，竟接下了監視艦長的任務——他深信，這主要出自對聖神和教會的忠誠，而非急需錢款來收回自己的財產。

這些懺悔的舉動並沒有太大的反常之處——船員們是教會的信徒，也是重生的基督戰士，有理由進行懺悔，況且，他們瞭解自己現在所處的境地，如果驅逐者的聚變武器或是動力光束成功穿透防禦性密蔽場，他們就很可能會命享真死，這的確讓信仰的迫切需求更加增添了幾分。但是，自到了瑪門星系起，利布萊爾感覺到，在這些懺悔禮中還有什麼別的因素在作祟。在路西法星系的惡戰間歇，「拉斐爾」號的全體船員和瑞士衛兵編製人員（不算困惑的副官，一共是二十七人）都在頻繁地出入懺悔室，就像是太空員來到了偏地港口的妓院。

而懺悔室的保密措施非常好，就算是這位飛船副官也無法逗留竊聽。

利布萊爾想不出這夥人在醞釀什麼陰謀。兵變沒有任何意義。第一，那是不可能的——近乎三個世紀以來，聖神艦隊的船員從沒發生過兵變，就算是預謀也不曾有過。第二，那太過荒謬——叛變者不會一群群地來到懺悔室，去和飛船的艦長討論兵變之罪。

或許，德索亞神父艦長正在徵召這些船員，想要進行什麼邪惡的計劃，但霍格・利布萊爾想不出這位神父艦長到底有什麼法子，可以唆使這些忠誠的聖神太空員和瑞士衛兵去犯下滔天大罪。雖然船員們不喜歡霍格・利布萊爾——他歷來不受人喜歡，不管是同學，還是船友，一直如此，他知道，這是上天對他與生俱來的貴族血統的詛咒——但他無法想像，這些人聚在一起，要針對他籌劃什麼邪惡的事情。如果德索亞神父艦長用什麼法子誘使這些船員謀反，他們充其量也就是竊取這艘大天使——利布萊爾覺得，雖然這個可能性非常小，但他之所以被安插在船上，監視德索亞，就是出於這個原因——但是結果呢？除了瞬時的超光躍遷以及兩天的倉促重生，「拉斐爾」號永遠也不會擺脫基甸特遣部隊其餘大天使的聯繫圈，所以，如果這些船員叛變，想要竊取這艘船，其餘六艘大天使會立即將他們擊斃。

想到這些，霍格・利布萊爾不禁如坐針氈。他不喜歡死，除非迫不得已，他不希望經歷死亡。更重要的是，如果在他的服役履歷中來上那麼一筆：曾和一群造反的船員同謀，這將搞砸他重新恢復復興二號莊園主身份的大計。他意識到，盧杜薩美樞機——或是這條間諜食物鏈頂端的什麼人——很可能會對他嚴刑拷打，然後將他驅逐出教，處以真正的死刑，同時受刑的還有其餘船員，以便隱藏梵蒂岡安插間諜的事實。

想到這裡，霍格・利布萊爾更加心神不寧起來。

他稍稍安慰了下自己，覺得這種叛變舉動不僅不可能，而且極其愚蠢。現在已經不是古時舊地那會兒了，也不像利布萊爾讀到過的別的水世界，在那種地方，在海洋中行駛的戰艦會突然叛變，拉起海盜的旗幟，掠奪商船，恐嚇港口。而現在，即便竊取了一艘大天使，你也無處可逃，無處藏身，無處獲得裝備和修整。聖神艦隊會抽他們的筋，剝他們的皮。

霍格・利布萊爾副官苦苦推理，但還是感到坐立不安。

離到達通往鯨逖星系的躍遷點還有四小時的時候，利布萊爾正在飛行甲板上待機，這時候，從「烏列爾」號發來一則高優先級的信息流：發現五艘火炬艦船級驅逐艦，躲藏在靠外的氣體巨星處，位於其內側衛星的帶電粒子塵環中，現在正逃向它們的躍遷點，並把G型恆星擋在中間作為防護，現命令「加百列」號和「拉斐爾」號從躍遷弧線中偏離，找到一條發射彈道，用餘下的超光超動導彈摧毀這些火炬艦船，之後繼續執行原任務，從路西法星系脫離。「烏列爾」號估計，其餘五艘飛船離開後，這兩艘大天使會在八小時後加速完成躍遷。

德索亞神父艦長確認收到信息，下令改變航道，利布萊爾副官監控著密光信道，「加百列」號的斯通聖母艦長也照做。元帥沒有把「拉斐爾」號獨自留下，副官想道，並不只有我的主人不相信德索亞。

這不是一場激動人心的追逐——事實上，壓根稱不上追逐。基於星系的引力動力學，驅逐者那些古老的霍金驅動火炬艦船需要花上十四小時，才能達到躍遷前的相對論速度。而兩艘大天使將在四小時內進入開火點。驅逐者沒有任何武器可以一路穿越整個星系，傷及大天使，而「加百列」和「拉斐爾」號，雖然彈藥即將枯竭，但仍舊足以將火炬艦船摧毀十幾次。即便所有的武器都沒有命中，他們還能使用討人厭的死光武器。

兩艘大天使躍出恆星的阻擋，進入開火點的時候，掌舵的是利布萊爾副官——神父艦長到自己的房間裡睡覺休息去了。基甸特遣部隊的其餘船隻早已躍遷出了星系，利布萊爾坐在加速座椅中，轉了個身，用蜂鳴器給艦長發了個信號，就在這時，爆破門突然打開，德索亞神父艦長走了進來，身邊還跟著幾個人。一時之間，利布萊爾忘記了自己的疑慮，甚至忘記了自己是名受雇的間諜，他瞪著雙眼望著這群討厭的人。除了艦長本人，還有那名瑞士衛兵中士——格列高裡亞斯——和他手下的兩名士兵。此外，還有武器系統官（武系官）單卡雷中校，能量系統官（能系官）坡・丹尼斯上尉，環境系統官（環系官）貝茨・阿蓋爾中校，推進系統工程師（推系師）以利亞・胡賽因・梅耶爾上尉。

「搞什麼……」利布萊爾副官開口道，話說一半便打住了。那名瑞士衛兵中士正拿著一根神經擊昏器，槍口對準了利布萊爾的臉。

幾星期來，霍格・利布萊爾一直在靴子中藏著一把鋼矛槍，但此時此刻，他早已把那把槍忘得一乾二淨。他以前從沒被誰用槍口指過，更甭提擊昏器了。現在，他真切地感覺到了被槍指著的感覺，他幾乎嚇得快把尿撒在褲管裡了。他集中精神屏住尿，但也因此沒多少餘地可以考慮其他事情了。

其中一名女性士兵走上前，從他靴子裡把鋼矛槍拿走。利布萊爾瞪著那把武器，就好似從來沒見過它似的。

「霍格，」德索亞神父艦長說道，「很抱歉，我們不得不那麼做。我們投票表決了一下，最後做出決定，沒時間說服你加入我們。你得昏迷一小會兒。」

利布萊爾想起了這輩子看過的全息劇中的那些對話，他開始大聲咆哮。「你們決不會得逞的。『加百列』會滅了你們。你們會被嚴刑拷打，會被吊死。他們會把你們的十字形扯……」

大塊頭中士手裡握著的擊昏器發出嗡嗡的聲音。要不是那名女性士兵抓住了他，霍格・利布萊爾肯定面部朝下一頭砸向甲板。她把他輕輕放在了甲板上。

德索亞神父艦長坐回到指揮座椅中。「脫離路線，」他對正在掌舵的梅耶爾上尉說道，「鍵入躍遷坐標。全力緊急加速。全體進入作戰崗位。」神父艦長低頭瞥了一眼利布萊爾，「把他放進重生龕，設置成『儲存』狀態。」

士兵們把沉睡的男子移了出去。

德索亞下令將飛船的內部密蔽場設置到零重力狀態，以進入作戰崗位，但是，在這之前，神父艦長產生了一股短暫的興奮感，就像是跳崖者在一瞬間被重力俘獲的那種感覺一樣。事實上，他們的飛船現在正開動聚變引擎，往前加速，同時受著六百倍重力的折磨，那幾乎達到了正常高推進力的百分之一百八。一旦密蔽場出現一絲中斷，他們都將即刻斃命。但是躍遷點已經和他們相距不到四十分鐘的路程。

德索亞不太確信自己的所作所為是否正確。背叛自己的教會和聖神艦隊，這個想法是這世上最可怕的事。但是他也知道，如果他果真擁有不朽的靈魂，那麼在這種情況下，他別無選擇。

其實，德索亞神父艦長覺得這其中尚還包含著一絲奇跡——或者說，這件事情中至少還有一絲好運相伴——那是因為，有七人決定和他一起踏上這趟叛變之旅。八人，其中包括他自己，二十八名船員中的八人。現在，另外二十人都已被神經擊昏器擊中，正在重生龕中做夢。德索亞知道，大多數情況下，他們八人足以應付「拉斐爾」號的系統和任務：他很幸運——或是受到了福佑——有幾名必需的飛行官都加入了他的隊伍。一開始的時候，他以為只有格列高裡亞斯，以及他手下兩名年輕的士兵，還有他自己。

第一次提出叛變的是三名瑞士衛兵，當時他們已經「清洗」了路西法星系的第二顆育嬰星。他們雖然都曾向聖神、教會、瑞士衛兵宣過誓，但是屠殺嬰兒的行徑實在是太過殘忍。持槍兵符多娜和伊諾・德裡諾先是到中士那兒說了他們的想法，接著和格列高裡亞斯中士一起來到了德索亞神父艦長的懺悔室中，說出了他們的叛逃計劃。起先，他們請求神父寬恕，想要棄船逃進驅逐者星系。德索亞叫他們想個別的計劃。

接著，推進系統工程師梅耶爾上尉也來到了懺悔室，帶著同樣的憂慮。這位年輕人在戰術空間中目睹了一切，眼睜睜看著這些美麗的能量場天使受到大規模屠殺，他感到噁心，甚至連重回祖先宗教（猶太教和伊斯蘭教）的念頭都有了。但是，他沒有那麼做，而是來到了懺悔室，向神父坦白了自己精神上的軟弱。德索亞神父艦長告訴梅耶爾，他的憂慮並不和真正的基督教相牴觸，那些話讓梅耶爾大吃一驚。

次日，環境系統官貝茨・阿蓋爾中校和能量系統官坡・丹尼斯上尉也循著良心的腳步，來到了懺悔室。丹尼斯是最難說服的一個，但是他的室友梅耶爾上尉不厭其煩地和他交談，將他拉入了隊伍。

武系官單卡雷中校是最後一個入伙的：這名武器系統官已經無法再下達死光攻擊的命令。三星期中，他不曾睡過一個好覺。

德索亞意識到，他們在路西法星系逗留的最後一天裡，剩下的多數飛行官和三名瑞士衛兵都沒有叛逃的打算，對這些人來說，他們雖然對工作感到反感，但還是有必要的。到最後的緊急關頭，他們都將和霍格・利布萊爾副官站在同一戰線上。德索亞神父艦長和格列高裡亞斯中士決定不給這些人機會。

「神父艦長，『加百列』號正在朝我們發信號。」丹尼斯上尉說道。這名能系官全身上下都接入了系統，其中包括能量系統控制台。

德索亞點點頭。「所有人務必讓自己的睡眠龕保持活動狀態。」他知道，下達這條命令並無必要，事實上，每一名船員進入戰鬥崗位或是超光躍遷的時候，都是躺在加速座椅中的，而每個座椅，同時也被裝配成一台自動重生龕。

在接入戰術系統之前，德索亞看了看中央機井的顯示屏，上面顯示著他們的軌道線。他們正在遠離「加百列」號，儘管後者已經將推進力提升至三百倍重力，並且改變了航向，試圖和「拉斐爾」號取得同步。路西法星系的對面，五艘驅逐者的火炬艦船仍舊在慢慢悠悠爬向躍遷點。德索亞暗自希望他們能安然無恙，但他清楚知道，這些船到現在還能存在，只不過是因為「拉斐爾」號莫名其妙地改變了航向，讓「加百列」號暫時分了心。他接入戰術模擬。

剎那間，他就像巨人般站立在了太空中。路西法星系的六顆星球、無數衛星和熊熊燃燒的初生環軌森林沿著他的腰際朝外展開。在那璀璨恆星的遠端，六粒塵埃般的驅逐者艦船拖著微小的聚變焰尾晃動著。「加百列」號的焰尾稍長，但「拉斐爾」號的是最長的，噴射出的璀璨光輝和中心的恆星不相上下。斯通聖母艦長正站在那兒等著，離德索亞只有幾步之遙。

「費德裡克，」她說道，「你到底在幹什麼？」

德索亞本不打算回應「加百列」號發來的信號。如果這能給他們贏得幾分鐘時間，他當然會選擇保持靜默。但是，他很瞭解斯通。她做事果斷，從不拖泥帶水。在一個單獨的戰術信段上，他朝躍遷圖瞄了一眼。離躍遷點還有三十六分鐘。

艦長！探測到四顆導彈！正在躍遷……就是現在！是武系官單卡雷中校，他正在安全線路上跟德索亞通話。

德索亞神父艦長讓自己在戰術現實中盡量保持平靜，他不想在斯通聖母艦長面前顯出驚訝的樣子。他在自己的骨骼傳輸線路上默默道：卡雷，沒事，我在戰術頻道中看見了，它們在躍遷，目標是驅逐者艦船。接著，他在戰術上對斯通說道：「你朝驅逐者開火了。」

即便在模擬燈光的照射下，斯通的臉仍舊緊緊繃著。「當然，你為什麼不開火，費德裡克？」

德索亞沒有回答，他朝中心的恆星走近，注視著那幾顆導彈憑藉著霍金驅動，突然出現在六艘驅逐者的火炬艦船面前。片刻間便引爆了：先是兩顆聚變導彈，繼而是兩顆更大範圍的等離子彈。所有驅逐者將防禦性密蔽場提升至了最高級——在戰術模擬中，以橙光顯示——但是近距離的爆炸使其全部超載。圖像從橙色變成紅色，接著又變成白色。三艘艦船就這麼灰飛煙滅，兩艘被炸得四分五裂，碎片翻滾著奔向躍遷點，但它們永遠也到不了那兒了。只有一艘火炬艦船完好無損，但密蔽場已經失效，聚變焰尾也已熄滅。即使艦上有人從爆炸中倖存下來，那他們現在也將死於未偏轉的輻射風暴，後者正在將整艘飛船撕裂。

「你在幹什麼，費德裡克？」斯通聖母艦長重複道。

德索亞知道斯通的名字是哈倫，但他決定不讓談話過於親暱[21]。「我在執行命令，聖母艦長。」

就算是在戰術模擬中，斯通的表情還是顯出了疑慮。「德索亞神父艦長，你在說什麼？」兩人都知道他們的談話會被記錄下來。在接下來幾分鐘，不管誰活了下來，都將擁有這段交流的記錄。

德索亞穩住自己的聲音。「十分鐘前，在阿爾迪卡克蒂元帥的旗艦躍遷前，他通過密光向我們傳話，表示命令有變。我們在執行他的命令。」

斯通一副無動於衷的表情，但德索亞知道，她正在默聲向副官傳話，確認當時在「烏列爾」和「拉斐爾」之間發生了密光傳輸行為。的確有，但傳達的事情其實微不足道：更新在鯨逖星系會合的坐標。

「是什麼命令，德索亞神父艦長？」

「是特許信息，斯通聖母艦長，和『加百列』號無關。」透過骨骼傳輸線路，他對武系官單卡雷說，照原計劃，鎖定死光坐標，把執行器給我。一秒鐘之後，他的右手感覺到能量武器在戰術模擬中的重量。斯通看不見這把槍，但德索亞能感覺到這把槍的存在。他握住槍把，手指扣在無形的扳機上，並裝出一副隨意的表情和動作。斯通聖母艦長的胳膊低垂著，卻沒有貼著身體，從這個不經意的姿勢來看，德索亞明白，她肯定也拿著一把虛擬武器。在戰術模擬的空間中，他們相離三米，兩人之間，是兩艘艦船的焰尾，「拉斐爾」號的非常長，「加百列」號的稍短一些，它們正在從黃道面上往他們胸脯攀爬。

「德索亞神父艦長，你的新躍遷點並不通向鯨逖中心。」

「聖母艦長，我得到的原命令已經撤銷。」德索亞注視著大副的雙眼。一直以來，哈倫都很擅長隱藏自己的情感和內心。在他們那艘火炬艦船「巴爾薩澤」號上，他不止一次地在牌桌上敗於她的手下。

「神父艦長，你的新目的地是哪裡？」

離躍遷點還有三十三分鐘。

「聖母艦長，這是機密。我只能告訴你，在我們完成使命之後，『拉斐爾』號將重新在鯨逖星系和特遣部隊會合。」

斯通用左手揉了揉臉。德索亞注視著她右手鉤起的手指，如果要啟動死光，她並不需要舉起那把無形的手槍，但是，拿槍械對準敵人，這是人類的本能。

德索亞痛恨死光武器，他知道斯通同樣如此。那是懦夫的武器：在此次遠征之前，它一直被聖神艦隊和教會禁用。在古老的霸主時代，有一種死亡之杖，它能放射出鐮刀般的光束，如鐮刀般割出，瓦解生物的神經系統；而死光和它大不相同。從本質上來說，它們其實根本不是相干光束，而是利用強大的基甸驅動儲能器在一個有限錐面的時空內擴展進超光速失真波，這可以導致一個實時空間矩陣體的細微扭曲——這就類似於一次失敗的躍遷，沒有進入古老的霍金驅動空間——但足以摧毀人類大腦的精美能量舞步。

同聖神艦隊的其他軍官一樣，斯通同樣憎惡死光武器，但不管如何深惡痛絕，現在，她有十足的理由使用它。「拉斐爾」號是聖神花巨資打造的艦隊，她的首要目標，是阻止船員竊取那艘船，同時不能對船隻造成損壞。然而，她面臨的問題是，用死光殺死船員，很可能不會阻止「拉斐爾」號的躍遷，一切都要看飛船的船員預先編排的加速躍遷速度是多少。按傳統，艦長都會手動控制躍遷的進行，或者，至少配有臨時開關，隨時可以超馳飛船的電腦指揮程序，但是，斯通無法保證德索亞會遵照傳統操作。

「請讓我和利布萊爾副官說話。」斯通聖母艦長說道。

德索亞笑了。「我的副官正在履行職責。」他沉思著，這麼說，霍格是個奸細。能證實這個消息，對我們很有用處。

現在，「加百列」號追不上他們了，就算是加速到六百倍重力也沒用。在對方飛船進入控制範圍之前，「拉斐爾」號就可達到躍遷條件。不，如果斯通想要阻止他們，她必須殺死所有船員，接著用武器庫裡的最後一點彈藥，將「拉斐爾」號的外部密蔽場超載，將其擊損。如果她的猜測不對，如果德索亞果真是在執行聖神下達的命令，那她幾乎肯定會被送交軍事法庭，開除出聖神艦隊。但是，如果她什麼也不做，讓德索亞竊走一艘聖神大天使，那麼，斯通就會被送交軍事法庭，開除出艦隊，並且逐出教會，而且幾乎肯定會被處以極刑。

「費德裡克，」她輕聲說道，「請減小推進力，讓我們的速度同步。你仍舊可以繼續執行你的命令，加速躍遷至秘密躍遷點。我只有一個請求，請讓我登上『拉斐爾』號，在你躍遷前，確認一切相安無事。」

德索亞猶豫了一下，在六百倍重力下，他無法拿這一偽命令掩飾他倉促的離去，因為不管「拉斐爾」號到哪裡，船員們都得先經歷兩天時間進行緩慢的重生，之後才能繼續使命。他注視著斯通的雙眼，同時查看「加百列」號的微小圖像，那艘飛船踏著白色的火焰柱，在三百倍重力水平下攀升。她還剩一點常規武器，很可能會一股腦兒發射過來，將他飛船的能量場超載。德索亞不願回擊：把「加百列」號炸成灰，並不合他的心願。雖然他現在已經背叛了教會和祖國，但他不想成為真正的謀殺者。

那就只能用死光了。

「好吧，哈倫，」他輕鬆地說道，「我叫霍格把加速度降到兩百倍重力，等你飛到我們邊上。」他轉過頭，似乎在集中精神透過骨骼通道下達命令。

他的手肯定抖了一下，斯通的手也同樣如此，無形的槍支微微抬起，手指扣緊了扳機。

死亡之波襲來的一剎那，德索亞神父艦長望見八粒火星脫離了戰術模擬中的「加百列」號，斯通沒有冒險——與其讓「拉斐爾」號逃脫，她情願將其炸成碎片。

聖母艦長的虛擬影像被拉向遠方，消失於無形，死光衝進了她的飛船，切斷了所有的通信連接，艦上的所有船員一命嗚呼。

一秒鐘之後，德索亞神父艦長感覺自己被猛然拖出了模擬空間，他大腦中的神經元被燒成灰燼。鮮血從雙眼、嘴巴和耳中流出，但此時此刻，神父艦長早已死亡，「拉斐爾」號上所有有意識的實體都死了——包括C甲板上的格列高裡亞斯中士和他的兩名士兵，飛行甲板上的推系師梅耶爾、環系官阿蓋爾、能系官丹尼斯、武系官單卡雷。

十六秒之後，八顆霍金驅動導彈閃入實空，在無聲的「拉斐爾」號的四周引爆。

古阿斯在實空中注視著一切：勞爾・安迪密恩向穿著紅袍的一家子道了別，接著划著槳片，朝遠距傳送拱門前進。這顆星球正在經歷雙月食。在人工河上空，煙火齊鳴，線狀城市中擁著數千人，從他們口中發出奇異的叫聲。古阿斯站起身，準備穿過河，把男人從小舟中揪出來。按照協議，如果勞爾・安迪密恩是單獨一人的話，那就必須活捉他，把他帶到星球上空的星際飛船中進行拷問——此次任務的目標是找到伊妮婭的下落——但沒人說過不能對男人做點什麼，他盡可以解除他的行動能力，讓他再也無法逃走。古阿斯打算保持相移狀態，挑斷安迪密恩的腳筋和手筋，這一切可以瞬間完成，如同外科手術，這樣一來，這個男人就不會有出血致死的危險，之後，他會被儲存在飛船的醫療箱中，留待審問。

先前和尼彌斯分離後，古阿斯不費一秒便跑出了六公里，奔到了遠距傳送門，路經那一個個凍結的人形的時候，他看了看那些行人和奇怪的風力車。一到拱門那裡，他就藏在了高高的河岸上的一棵柳樹下，移出相移狀態，回到慢時間。他的工作是守衛後門，一旦尼彌斯找到這個失蹤的航空員，就會給他發送封包探索確認信息。

他在那兒等了二十分鐘，其間和斯庫拉以及布裡亞柔斯在內部通用頻段上交流了一下，但沒有從尼彌斯那兒收到任何消息。這讓他感到吃驚。他們都覺得，只要她進入相移狀態，就會在實時的頭幾秒內找到這個失蹤的男人。古阿斯沒有擔心，事實上，他根本不具有「擔心」的能力，據他猜測，尼彌斯應該是在進行大範圍的搜索，同時頻繁地移出相移狀態，花去些許實時的時間，接著又相移回去。他猜測，自己通過通用頻段發出的詢問是在她相移的時候送出的。他還覺得，尼彌斯雖然是他們的克隆人姐妹，但她是第一個從克隆槽中分離出來的，所以他堅信，相比斯庫拉、布裡亞柔斯以及自己，尼彌斯不太習慣共用通用頻段。說實話，如果他們三個得到的命令只是把尼彌斯從神林上的岩石中拉出，然後當場把她結果掉，那他也不會介意。

河流上船來船往，每當一艘船從東面或是西面接近遠距傳送門的時候，古阿斯都會馬上進入相移狀態，穿過海綿狀的河面，搜索一下船隻，檢查一下乘客。其中有些人，他不得不扒光他們的袍子，好確認那不是安迪密恩，不是機器人貝提克，也不是做了偽裝的女孩伊妮婭。為了確定真假，他會用力嗅嗅他們的氣味，接著用針抽取穿袍之人的組織DNA，證明他們只是維圖-格雷-巴裡亞那斯B的土人。所有人都是。

每次檢查完畢，他都會走回河岸，繼續觀察。自離開飛船已過了十八分鐘，這時，一艘聖神掠行艇在邊上飛了一陣，接著穿過了遠距傳送門。古阿斯本應進入快時間，上船檢查一下，對此，他感到無比厭倦，好在斯庫拉已經到了飛船上，正和執行搜索任務的聖神士兵在一起，所以古阿斯也幸運地免去了這次勞神的努力。

太無聊了，她在通用頻段上說道。

是啊，古阿斯附和道。

尼彌斯呢？說話的是布裡亞柔斯，他已經回到了城市，那些笨拙的士兵已經通過無線電取得了搜查證，正在挨家挨戶地搜索。

沒收到任何音訊，古阿斯說。

在月食及相隨的可笑儀式期間，他親眼注視著風力運輸車開過來，停下，勞爾・安迪密恩從中出現。古阿斯確信，那就是安迪密恩。不僅視像匹配，而且他還嗅探到這人身體上的氣味，和尼彌斯上傳給他們的一模一樣。古阿斯本可以立即相移，接著走到有些戲劇性凍結的世界中，用針管抽取一點DNA組織，驗證一下，但完全沒有必要。這就是他們要找的人。

古阿斯沒有在通用頻段上發出廣播，也沒有向尼彌斯發送封包探索信息，他又等了一分鐘。他心裡跳動著一絲期盼，有一種愉悅的感覺。他不想和人分享，省得沖淡這股感覺。此外，他覺得，最好等到安迪密恩和光譜螺旋的一家子分手後再將他綁架，他現在正在小舟中和那些人揮手道別。

古阿斯望著勞爾・安迪密恩劃著那條可笑的小舟，進入了漸漸變寬的人工河中。他意識到，最好是將安迪密恩連著小舟一起帶走：那些光譜螺旋的人還在遠望，如果他們知道他是想通過遠距傳輸器逃走，那他們肯定覺得他會連人帶船一起消失。在他們眼裡，只會看到忽的一閃，安迪密恩就會從眼前傳送出去。而事實上，古阿斯會保持相移狀態，同時將相移場擴大，將男人和小舟扛在裡面。小舟很有用，它可能會透漏出伊妮婭的藏身之處：上面沾染的行星氣味，製造工藝，這些東西會向他們洩密。

北方的河流沿岸，人們喊叫著，歡唱著。月食快要結束。焰火在河流上空炸響，投下巴洛克式的陰影，落在銹跡斑斑的遠距傳輸拱門上。安迪密恩已經扭過頭，不再望向那群揮手的光譜螺旋人，他集中注意力，維持在最強勁的水流上，划著槳，朝遠距傳送門前進。

古阿斯站起身，伸了個懶腰，準備相移。

突然間，那東西出現在了他身邊，距他僅厘米之遙。它至少有三米高，聳立在他跟前。

不可能，古阿斯暗自思忖，我應該能感覺到相移造成的扭曲信號。

流星焰火在天上炸開，血紅的光芒潑灑在鉻銀甲殼上。在那水銀狀的平面上，戳起一根根金屬利牙和鉻銀尖刺，將或黃或白或紅的煙花倒影扭曲變形。古阿斯也看到了自己的倒影，歪扭，震驚。接著，他相移了。

相移只用了不到一微秒的時間，但不知何故，在能量場完全形成前，那怪物的四隻利爪竟如探囊取物般伸了進來。刀刃般的手指挖進了古阿斯的合成皮膚和肌肉，目標直指他的一顆心臟。

古阿斯對這一擊猝不及防，但他馬上施以反擊。他揮動銀色的相移手臂，仿若舞動著一把平直的斷頭刀。它本可以切斷晶須碳合金，就像是切進濕紙板一樣不費吹灰之力，但不可思議的是，刀身竟沒有砍進面前的這個高大身形。火星四濺，霹靂爆鳴，古阿斯的胳膊彈了回來，手指失去了知覺，金屬橈骨和尺骨被震得粉碎。

那只探進自己體內的利爪扯出一串腸子，連帶著數千米長的微纖。古阿斯意識到，自己已經被來了個開膛破肚，從肚子到胸口，全被挖空了。沒關係，他還能運轉。

古阿斯操起右手，握成一根尖利的大頭棒，戳向那雙閃閃發光的紅眼。這一擊足以致命，但那怪物猛地張開龐大的蒸汽鏟似的下巴，然後立馬合上，速度甚至快過相移，古阿斯的右臂一晃眼便被咬成兩段。

古阿斯暴跳如雷，撲向這個鬼怪，想要合併兩者之間的能量場，企圖用自己的牙齒撕咬對方。但是，兩隻巨大的手牢牢抓住了他，指刃插進相移場，刺入血肉，讓他動彈不得。面前的那個鉻銀的頭顱猛地朝他錘來，銀針般的尖刺刺穿了古阿斯的右眼，刺入了他大腦的右前葉。

古阿斯厲聲狂叫，不是因為痛苦——雖然在他短暫的一生中，他第一次感覺到類似的感覺——而是出自無情的怒火。他搜尋著怪物的喉嚨，啪嗒一聲用力一咬，發出像是金鐵相擊一樣的聲音，但他依舊被怪物抓著，近身不得。

接著，怪物將古阿斯的另兩顆心臟掏了出來，遠遠扔進了河水中。一納秒之後，它猛地衝向前，咬入古阿斯的喉嚨，長牙輕輕一合，便咬斷了他的碳合金脊髓。古阿斯的腦袋就這麼被咬了下來，他想要轉入遙感控制，以重新掌控仍在戰鬥的身體。他還剩一隻眼睛，透過鮮血和體液，他窺視著眼前的一切，同時在通用頻段發出播報，但是頭顱中的發射機被刺壞了，位於脾臟內的接收器也被扯了出去。

他感到一陣天旋地轉——他首先看到的是那顆恆星重新開始顯現，光暈環繞在第二顆衛星周圍，接著又看到流星焰火，之後是五光十色的河面，之後又是天空，接著突然一片漆黑。古阿斯的有序思維開始消退，他意識到，他的腦袋是被遠遠地扔向了河中。在沒入漆黑的河水前，他最後的眼膜圖像看到了這樣的畫面：自己的無頭軀幹枉然無助地痙攣著，被那甲殼怪物緊緊地抱著，被刺在尖刺和荊棘上。接著，忽的一閃，伯勞從快時間的存在中相移了出去，緊接著，古阿斯的腦袋砸進水面，激起黑色的浪花。

五分鐘後，拉達曼斯・尼彌斯趕了過來。她移出相移狀態，河岸上空空如也，只有她兄弟的一具無頭屍體。風力運輸車和穿著紅袍的一家子也都不見了。這段河流上看不見一條船，恆星正從第二顆衛星後頭亮出身影。

古阿斯在這兒，她在通用頻段上發出信息。布裡亞柔斯和斯庫拉仍舊在城市中和士兵在一起。那名沉睡的聖神士兵已經被找到，手銬也被解開。他們詢問了市民，但沒人回答那是誰的家。斯庫拉正在催馮納拉上校，叫他把事情結束。

尼彌斯移出相移場的時候，感覺到週身相當不適。她的每一根肋骨——不管那到底是骨頭是還是永固鋼——都斷的斷，折的折。好幾處內臟都被搗成了肉醬，左手也動彈不得。按標準算，她幾乎昏迷了二十分鐘。昏迷！即便在神林上，在凝固的石頭中干躺了四年，她也不曾昏迷過一秒鐘。而且，這些損傷，都是透過無法滲透的相移場完成的。

沒關係。等離開這個被內核遺棄的星球後，她會讓自己的身體在靜止狀態中自行修復。尼彌斯跪到她兄弟的屍體旁，它身上全是抓痕，首級被割下，還被開膛破肚——幾乎連骨頭也被剔除了。現在那軀體還時不時地抽搐一下，斷裂的手指掙扎著想要抓住什麼並不存在的敵人。

尼彌斯不禁顫抖了一下——不是出於對古阿斯的同情，也不是對這種傷害感到厭惡，她只是對伯勞的攻擊模式做了一下專業的評估，一定要說什麼的話，她感到非常欽佩。更準確地說，她心中生出了一種全然的失落感，因為她錯過了這次交鋒。隧道裡那次攻擊來得太快，她根本來不及反應——她當時的相移正進行到一半——對這一點，她覺得非常不可思議。

我會找到他的，她發出信息，接著相移。空氣變得醇厚，好似淤泥。尼彌斯沿著河岸而下，一路強行穿越帶著密集阻力的水面，她沿著河床向前走，在通用頻段上呼叫，同時用深層雷達探測著。

河下游差不多一公里處，她找到了古阿斯的腦袋，那兒的水流非常強勁。淡水甲殼動物已經把它的嘴唇和剩下的眼睛吃光了，現在正在它的眼窩裡勘探。尼彌斯將它們撣開，拎著腦袋，回到了河岸上。

古阿斯的通用頻段發射機被壓扁了，聲帶也沒了。尼彌斯探出一根微纖，直接接通了他的記憶中樞。那顆腦袋的右側被砸扁了，腦組織和些許DNA處理膠體溢了出來。

她沒有向他提問，而是移出相移狀態，直接下載記憶庫，一面接收，一面向剩下的兩個兄妹發送下載下來的信息。

伯勞，斯庫拉發來信息。

別廢話，福爾摩斯，布裡亞柔斯說道。

閉嘴，尼彌斯下令，趕緊和那些蠢貨了結了。我先把這兒打掃乾淨，然後回登陸飛船等你們。

古阿斯的眼睛已經瞎了，正滴著液體，但舌頭還殘留下幾許，現在正試著想要開口說話，努力吐出幾個音節。尼彌斯把它舉到耳邊。

「其——其——」請。「巴——巴——巴——」幫。「夫——夫——」我。

尼彌斯放下腦袋，那具軀幹正躺在水花四濺的岸上。她對著他審視了一番。許多器官都沒了，好幾十米的微纖散落在雜草和爛泥中，有一些已經蔓延到了水流中，灰色的腸子和神經膠塊四分五裂，撒得到處都是。恆星正從雙食中探出，光線慢慢變亮，照亮了幾根骨頭。不管是登陸飛船，還是大天使中的醫療箱，都無法為他重新克隆出丟失的部件。即便辦得到，古阿斯也需要好幾個月的時間才能復原。

尼彌斯把腦袋放到地上，用自己的微纖包裹住那具屍體，裡裡外外放進石頭，加重它的重量。接著，她望望河面，確保河上沒有船隻，便把無頭屍體遠遠地丟進了水流中。早先，她看到河中充滿了食腐生物，都是些頑固且不挑食的東西。即便如此，她兄弟的身上，肯定還是有些東西不合它們的胃口。

她拎起古阿斯的腦袋，它的舌頭還在咯咯叫著。尼彌斯把上面的眼窩作為把手，用拇指和食指夾著，以一個簡單的低手投擲，用力把它扔出了河。腦袋沒入了河水中，河面上僅僅拂起一列波紋。

尼彌斯小跑著奔向遠距傳送門，拱門的表面銹跡斑斑，外表看上去刀槍不入，但她輕輕鬆鬆地撕下一塊隱藏蓋板，從手腕上探出一根微纖，插了進去。

我搞不明白，通用頻段上傳來布裡亞柔斯發來的編碼，它沒通向任何地方。

不是沒通向任何地方，尼彌斯發出她的看法，同時收回微纖。而是沒有通向舊環網的任何地方。沒有通向內核建立遠距傳輸器的地方。

不可能，斯庫拉發來信息，除了內核建造的傳送門，不會有其他的。

尼彌斯歎了口氣。她的這些兄妹可真是些蠢貨。閉嘴，快回登陸飛船，她命令道。我們必須親自匯報這件事，阿爾貝都顧問很可能會親自下載這些報告。

尼彌斯進入相移狀態，在慢時間下，小跑著穿越醇厚漆黑的空氣，奔向登陸飛船。

12

我沒忘記還有一個緊急按鈕。問題很簡單——真到了緊急狀況下，一個人不會馬上想到按鈕這回事。

小舟在深不見底的天空中無窮無盡地墜落。天空廣袤無垠，偶被雲層打斷，那雲層從青紫的深淵，到頭頂數千米上空連綿的乳白雲巔，橫貫數萬米的垂直距離。我的船槳已經丟了，當時我眼睜睜望著它打著滾，往下自由墜落。在空氣動力學和自由沉降速度的作用下，我和小舟現在的墜落速度甚至超過了那塊槳，在那驚心動魄的時刻，我早已不知該如何計算自由沉降速度。至於同我一道傳送過來的那段河水，此時變成了一個個巨大的橢圓水球，它們翻滾起伏，在我前後隨我一起墜落，一個個球體一會兒分裂，一會兒合併，像是在零重力中的樣子，但緊接著便被狂風抽得分崩離析，看那樣子，就像在不停下落的過程中，我的身邊刮起了一陣局部的風暴似的。我有一把鋼矛槍，是在德姆・洛亞的臥房裡從那名沉睡的士兵身上解下來的，現在，它正卡在我大腿外側和座艙尼龍罩彎曲的內封口間。我高舉雙臂，彷彿自己是一隻鳥，正要展翅高飛，出於恐懼，我的雙手緊握成拳。在一開始的那番尖叫後，我現在牙關緊鎖，臼齒磨得嘎嘎作響。墜落一直持續，一刻也沒有停歇。

在我的後面或者說上方，我曾瞥到過遠距傳送拱門，雖然「拱門」已經不再是一個合適的字眼：那龐大的建築物毫無支撐地飄浮在空中，其實是一個金屬環，一個圓環，一個銹跡斑斑的甜甜圈。在那倏忽即逝的片刻中，我透過亮閃閃的圓環看到了維圖-格雷-巴裡亞那斯B的天空，但那景象馬上就消失了，在不斷遠去的鐵環中，出現的只是雲朵。在這滿天的雲朵中，那圓環是唯一一個實物，而我已經落在了它的下面，距它已有一千多米遠。有那麼一小會兒，出於虛幻、暈眩和驚恐，我曾想，要是自己是一隻鳥，就能重新飛回頭頂的這個遠距傳送環，棲息在它低處的寬闊拱面上，等著……

等什麼？小舟正在旋轉著往下掉，我緊緊抓著它的兩側，它掉過頭，船首朝前，如鉛垂般墜向底下遙遠的紫色深淵中，而我也顛倒了過來，腦袋衝下，跟著小舟，筆直墜落。

就在這時，我記起了緊急按鈕。無論如何，都不要碰它，在漢尼拔，伊妮婭幫我把小舟推下水的時候，她曾這麼跟我說過，我是說，不到萬不得已的時候，不要碰。

小舟重新沿著縱軸旋轉，幾乎把我顛了出來。我的屁股已經脫離了船體尾部的軟墊，事實上，我正毫無束縛地飄浮在這個狹促的座艙中，周圍是自由落體的水滴，翻滾著的木槳，還有這倒轉的小舟。我覺得現在可以稱得上是「萬不得已的時候」，於是便拉開了塑料面板，用拇指按下了紅色的按鈕。

突然間，從座艙前、船首邊、還有我的身後，撲地彈出一片片布料。數根繩子和大量布片鼓脹而出，我趕緊避開。小舟慢慢恢復平穩，接著猛力減速，幾乎把我拋了出去。我緊緊抓住纖維塑料小舟的兩側，隨它瘋狂地搖擺。頭頂上那團不成形的東西似乎在慢慢變成比降落傘更複雜的東西。此時此刻，就算體內仍舊受著腎上腺素的猛攻，臼齒還在嘎嘎作響，心內驚慌失措，但我還是認出了這塊布料：是我和貝提克在西塔列森附近的印第安集市買的那塊記憶布。這塊壓電布料由太陽能提供動力，幾乎是透明的，超輕，超牢，可以記憶十幾種預置的形狀。當時我們本打算多買一些，用它替代建築師的主畫室屋頂的帆布，因為原先那些覆蓋物經常變爛下陷，必須常修常換。但賴特先生堅持要留著那些舊帆布。他非常喜歡那種黃油般醇厚的光線。貝提克曾拿了十幾米的記憶布，帶到他的工作室，當時我沒怎麼多想。

直到現在。

墜落戛然而止，現在，小舟正懸掛在一個三角形的帆傘下。從船體上部邊沿的幾個戰略位置上立起十幾條尼龍-10吊索，由它們拉著帆傘。雖然我和小舟還在往下降，但現在速度已經降下，變得飄忽忽地下降，而不是腦袋往下的俯衝。我抬頭看了一下——記憶布是透明的，透過它可以看見上面的景象——但遠距傳輸環早被我甩在了身後，已經被雲層擋住看不見了。狂風和氣流正裹挾著我遠離遠距傳輸器。

我覺得自己應該好好謝謝我的兩個朋友——女孩和機器人，他們竟然預知了這件事，在小舟中為我準備好了一切。但是，我頭腦中第一個想法卻是一句勢不可當的罵人話：真他媽該死！太過分了。讓我掉進這樣一個只有雲和大氣、沒有地面的星球，真他媽太過分了。如果伊妮婭早知道我會被傳送到這裡，她為什麼不……

沒有地面？我從小舟一側探出身子，往下俯瞰。也許，按計劃，我該輕輕地往下飄到什麼看不見的地面上。

不，在我身下，是數千米的空無一物的大氣，再往下，更低的層面上，是一片紫黑色的東西，唯有可怕的閃電，才能偶爾將那片黑暗暫時照亮。底下的壓力肯定非常巨大，這又讓我想起了另一點：如果這是一顆類木行星？——是旋轉星？木星？還是別的類木星球？——為什麼我能呼吸到氧氣呢？就我所知，人類遇見過的所有氣體巨星都是由性質惡劣的氣體構成的——甲烷、氨氣、氦氣、一氧化碳、磷化氫、氰化氫，以及其他危險的氣體，還有極少量的水。我從未聽說過氣體巨星擁有可供呼吸的氮氧混合物，但我的確在呼吸。相比我到過的其他星球，這兒的空氣較為稀薄，還帶著一絲氨氣的臭味，但顯而易見，我正在呼吸這裡的空氣。這樣說來，這一定不是一顆氣體巨星。那我究竟是在哪裡？

我抬起手腕，對著通信志問道：「我到底在哪兒？」

半晌沒有聲音，一時之間，我還以為這東西已經在維圖-格雷-巴裡亞那斯B上損壞了。但緊接著便響起了飛船那傲慢的聲音：「無法判斷，安迪密恩先生，我有一些數據，但是還不完善。」

「告訴我。」

緊接著，它迅速嘮叨了起來，就跟開機關鎗似的，列出了一系列數據：以開氏計量的溫度，以毫巴計量的大氣壓力，以克/立方厘米計量的平均密度（估算值），以千米/秒計量的逃逸速度（約計），以高斯計量的磁場（探測值），隨後是一長串大氣構成和成分比例。

「逃逸速度是54.2千米/秒，」我說道，「這是一顆氣體巨星，是不是？」

「非常肯定。」傳來飛船的聲音，「類木行星的基準是59.5千米/秒。」

「但這兒的空氣並不像氣體巨星，對不對？」我能見到前頭的層積雲正快速累積，像是正在加速播放拍攝好的大自然全息像。高聳的雲朵肯定觸到了上方一萬米之外，它的底部卻消失在了底下的紫色深淵中。在那深淵中，一條條閃電搖曳著。照射在遠側的陽光似乎既鮮艷又暗淡：是霞光。

「這裡的大氣和我記錄中的無一匹配，」通信志說道，「一氧化碳、乙烷、乙炔等其他碳氫化合物的量違背了索美平衡值，但這很容易解釋，因為類木行星的分子動能和太陽輻射會分解甲烷。此外，一氧化碳的存在也是可以解釋的，它們是甲烷和水汽在超過開氏一千兩百度的縱深層發生混合反應後的標準產物。但是，氧氣和氮氣的含量……」

「怎麼說？」我連忙問道。

「表明有生命的存在。」通信志說道。

我朝四周環視了一番，望望雲層和天空，就彷彿有什麼東西正在偷偷看著我。「地面上有生命？」我問道。

「值得懷疑，」傳來那單調的聲音，「如果這個星球遵循木星和旋轉星的標準，那麼，在所謂的地面上，壓力將達到舊地大氣壓的七千萬倍，而溫度則會達到開氏兩萬五千度。」

「我們現在的高度是多少？」我問道。

「不可預測，」這個儀器說道，「不過，現在的大氣壓力是舊地標準壓力的零點七六倍，按類木行星的標準看，我猜，我們正位於對流層和對流層頂的上方，在同溫層的底部區域。」

「這麼高的地方，難道不會很冷嗎？那幾乎是外太空了。」

「在氣體巨星上不是這樣，」通信志說道，那副帶著學者派頭的聲音真讓我忍無可忍，「溫室效應會造成一個逆溫層，將同溫層的部分層面加熱至與人類覺得最適宜的溫度差不多。但是，上下幾千米的溫度將會有顯著的落差。」

「幾千米，」我輕聲說道，「我們上下有多少空氣？」

「尚不可知，」通信志又這麼說道，「但根據推斷顯示，從這顆星球的中心到頂部大氣層的半徑，大約有七萬公里。而這個擁有氧氣、氮氣、二氧化碳的層面，離星球的假定中心大約有三分之二的距離，其擴展出的厚度大約是三到八千公里。」

「三到八千公里的厚度，」我傻傻地重複道，「離地面五萬公里……」

「約計，」通信志說道，「值得注意的是，在近地核的壓力下，氫分子會變成金屬……」

「對，」我應道，「夠了。」我感覺自己快要倒在小舟一側，感覺糟糕透了。

「我得指出一個異常之處，附近層積雲的顏色很有趣，從中可以看出，裡面存在著一硫化銨或是多硫化銨。但是，在遠離對流層的高度，一般只會存在氨氣卷雲，不會有水雲形成，只有在深達十倍標準大氣壓的地方才會有，因為……」

「夠了。」我說道。

「我指出這一點，只是因為這兒存在著有趣的大氣悖論……」

「閉嘴。」我喊道。

太陽落下後，氣溫轉涼。但日落的景象異常美麗，我至死也不會忘記。

抬眼望去，在頭頂非常非常高的地方，原本碧藍的天空已經轉變成海伯利安似的湛青色，接著變得更深，成了深紫色。遙遠的頂部天空和遙遠的底部深淵都慢慢暗去，而環繞在身邊的雲朵卻變得愈發明亮。我說「雲朵」，但是這個詞非常可笑，根本無法傳達眼前這一切所蘊含的雄壯氣勢。我成長於牧人的旅隊中，自小生活在海伯利安的大南海和羽翼高原之間的無林荒野中：我熟悉雲朵的一切。

在遙遠的頂上，羽毛般的卷雲和波紋狀的卷積雲被晚霞照亮，像是五彩繽紛的彩色蠟筆畫：柔柔的粉色，亮亮的玫紅，淡淡的紫色，逆光的金色。我就彷彿置身在一座廟宇中，頂上是高高的玫紅色廟頂，四周矗立著數千根無規則的柱子。這些柱子正是那些群山般高聳的積雲和積雨雲，它們那鐵砧般的底座消失在數千公里下的黑暗深淵中，就在我的小舟之下，而那圓形的尖頂則翻騰著插進頭頂數千公里外沾染這光暈的卷層雲中。西方數千公里外，富麗的低垂霞光照進雲層的開口中，照亮了每一根雲柱，光線似乎將那些雲朵點燃了，就彷彿它們的表面是用可燃物製成的。

「一硫化物或是多硫化物。」通信志是這麼說的。嗯，散射光下的茶色積雲，不管是由什麼構成的，都被晚霞用銹紅色的光芒點亮。亮紅的雲條和血紅的雲束從雲團中脫離，像是一面面深紅的三角旗；玫紅的毛狀雲織出一片卷雲天頂，看上去就像是活人血肉中的一條條肌肉；翻湧的積雲團白得讓我不住眨眼，就像是得了雪盲症；條紋狀的金色卷雲從湍湧的積雨雲塔中潑灑而出，就像是一張仰望天空的白皙臉蛋後飄動的濃密金髮。光線越來越暗，越來越華麗，越來越強烈，甚至讓我的眼眶中盈滿了淚水，最後竟變得愈發燦爛。如同上帝之光般的亮麗光線近乎水平地射下，在一根根柱子間燃燒，不時在這裡照亮幾根，又在那裡將別的幾根覆蓋在陰影下，一路上穿越冰晶雲和一條條垂直落下的雨滴，投射出成百上千的簡易彩虹和數千個複雜虹霓。接著，暗影從青黑的深淵中上移，將越來越多巨浪般的積雲和雨雲遮蔽，最後攀進高高的卷雲和池塘水波狀的高積雲中，但一開始，那些暗影帶來的並不是灰暗，而是無限多種精細的色調：閃爍的金光化成青銅色；純白色化成奶油色，接著是深褐色；胭脂紅混雜著鮮血般的殷紅色，慢慢化成干血狀的銹紅色，接著褪變成秋葉般的茶褐色。隨著垂直的晨昏線在我頭頂穿過，小舟的船體也失去了光彩，上方的帆傘也籠罩進了暗影中。這些暗影緩緩地摸向高處——雖然當時我太過全神貫注，沒有看通信志，但我肯定，那一定花了至少三十分鐘——當黑暗最終爬到卷雲天頂的時候，就彷彿有人一下吹熄了廟宇中的所有燈火。

那是日落最令人難過的時刻。

我記得自己當時眨了眨眼，這一切仍舊在頭腦中翻江倒海：光、雲之影，那些如火焰炙烤般的雲團靜如處子、動如脫兔，令人不安的奇異景象。當真正的黑暗降臨時，我已經準備好閉目養神一番，整理一下思緒。閃電和極光就是在那時開始表演的。

海伯利安上沒有極光——或者，如果有，我也從沒見過。但我曾經見過舊地的北極光，當時我正乘著登陸飛船進行環球旅行，在一個曾被稱作斯堪的納維亞共和國的半島上，我見到了那個景象。它們閃閃發光，沿著北方的地平線起伏舞動，就像是鬼魂舞者的薄紗長袍，令當時觀看的我起了一身雞皮疙瘩。

但是，這顆行星的極光完全不像舊地那樣精細入微。一條條帶狀的光，固體條紋狀的光，像立式鋼琴的琴鍵那樣黑白分明，清晰可辨——它們在高高的天空中舞動起來，那個方向，我覺得應該是南方。在我身下的黑暗虛空中，各種顏色的光簾也慢慢閃亮起來：綠色，金色，紅色，藍色。它們變得越來越長，越來越寬，越來越高，最後拉伸開來，和其他躍動的光簾相接，混為一體。看上去就好像這個星球正從閃亮的光芒中剪出一隻隻紙娃娃似的。就在片刻間，天空的每一部分都活躍起來，舞動著各種各樣的顏色帶，有垂直的、歪斜的、近乎水平的。雲塔又一次現出了身影，數千冷光映射出那些巨浪和三角旗。我幾乎能聽到噓噓的尖厲之聲，那是太陽粒子沿著這顆巨型星球周圍的巨大磁力線，受著驅趕、往前運動所發出的聲音。

我能聽到那些聲音：嘩啦啦、轟隆隆、啪啦啦、砰砰砰，還有一連串辟里啪啦的聲音。在小小的座艙中，我轉身側往一邊，筆直往下看去。電閃雷鳴的景象開始了。

小時候在荒野上，我見過無數次雷雨。在舊地上，我、伊妮婭和貝提克經常會在晚上到她小屋外坐著，望著北方山嶽上移動的巨大雷暴。但我不曾想過，這世間會有眼前這樣的景象。

那深淵——這是我前面用到的稱呼——跟黑色的地面毫無差別，遙遠得令人發笑，想想便應是一片巨壓和酷熱之地。但是，現在那深淵中滿是光芒，閃電從一處可見的地平線跳到另一處，就像是一連串核彈發生了爆炸，我目睹著這光亮與轟鳴聲的鏈狀反應，不由得在心中想像，整個半球的城市都在這片光海中毀滅的景象。我緊緊抓住小舟的一側，心裡念著一些安心的話語，希望這風暴離我有幾百公里的距離。

但閃電卻沿著高聳的積雨雲爬了上來。一陣陣白光開始和成片的五彩極光相互較量。一開始，雷聲是亞音速，聲音很輕，但非常可怕，之後變成音速，非常響，更加可怕。在突如其來的下降氣流和如升降機般飛快的上升暖氣流的作用下，小舟和帆傘搖晃起來。我使出全身力氣抓住小舟兩側，對著上天念叨，暗自希望自己看到的並不是真的。

接著，閃電開始在雲塔之間閃現。

通信志評估過這個地方的大小，我自己也做過推理——這裡的大氣層深達數萬公里，地平線非常遙遠，從我這兒到日落之處，可以扔上好幾十個舊地和海伯利安。但是，那一道道閃電束最終讓我確信，這個世界是為巨人和神祇打造的，並不適合人類。

那閃電比密西西比河還要寬，比亞馬孫河還要長。那兩條河我都見過，而這些閃電束切切實實出現在了我的眼前。我完全明白。

我彎腰蹲坐在小座艙中，就好像如果這艘飛翔小舟被閃電束擊中的話，這動作能幫上一點忙似的。我胳膊上的汗毛都豎立起來，脖子和頭皮有一種縮緊的感覺，我意識到，原因正在於此——我的頭髮肯定就像一窩蛇，在那裡扭動。通信志的觸顯面板上正閃動著超載警報，它很可能在朝我喊話，但是在那暴虐的漩渦之中，就算是激光炮在我耳邊十厘米外開炮，我也聽不見。熱氣流和內爆的低壓氣體捶打著我們，帆傘上下起伏，撕扯著吊索。有一次，一道閃電忽地炸下，讓我失明了片刻，小舟踏著它的尾巴，往上一蕩，甚至超過了水平線，高過了帆傘。我覺得吊索馬上會支撐不住，我和小舟將會掉進帆傘和那一堆吊索之中，接著往下掉上幾分鐘——或者幾個小時——最後，壓力和巨熱會結束我的驚叫。

小舟蕩了過去，接著又蕩回來，就像是一條發狂的鐘擺，但始終位於帆傘下。

身下的雷暴橫衝直撞，一束束鏈狀閃電在一座座雲塔中向上躍動，灼熱的閃電束在巨塔間縱橫交錯，就像是狂暴大腦中的一個個神經元，正在發射蛛網般的電沖，除此之外，許許多多球狀閃電和鏈狀閃電競相從雲層中掙脫了束縛，浮在了小舟所在的黑色天空中。

我注視著身下不到一百米外的一條漂泊的球狀電束，它正波動著，翻湧著，大小跟一顆圓形的小行星差不多——一顆電子小衛星。它發出的聲音真是無法用言語形容，但是往事不請自來，從天而降，我想起自己曾有一次身陷天鷹大陸的森林大火中，想起了五歲時，曾有龍捲風刮過原野，在我們的旅隊頭上掠過，想起等離子彈在冰爪的藍色冰川上引爆。但是，這些記憶即便全都合併起來，都不及眼前的這場能量風暴，它們正在小舟下翻滾，就像是藍光和金光構成的失控巨石。

風暴持續了八小時之久，之後的黑暗又延續了八小時。我在頭一個八小時裡活了下來，在後一個八小時裡睡了一覺。當我醒來時，身體還在顫抖，口渴難當，腦中徘徊著光和聲的夢境，耳朵也暫時沒恢復過來，很想撒泡尿，但卻擔心跪起來的時候會不會掉出座艙。此時，雲柱已經取代了昨晚的廟宇巨柱，晨光已經將它們的另一側塗上了光彩。日出比日落樸素一點：璀璨的白光和金光從卷雲天頂開始，順著積雲和雨雲往下爬，一直爬到我這一層，而我正在這裡冷得簌簌發抖。我的皮膚、衣服和頭髮都濕了，在昨晚瘋人院般騷亂的某個時刻，天上下過雨，而且還下得很大。

我跪到墊著軟墊的船體上，左手緊抓著座艙的邊緣，在確信小舟的晃動已經較為平穩時，便開始解決正事。在晨光下，金色的細長水流閃閃地發著光，墜入無垠的深淵。那深淵再一次變回高深莫測的黑紫色。我的後背下側有些隱隱作痛，讓我想起前幾天的腎結石噩夢。現在看來，那段時日似乎已經恍如隔世，離我非常遙遠了。啊，我想道，要是現在再尿出一顆小石子，我可抓不住它了。

我扣上扣子，坐回到座艙裡，試圖伸伸坐麻了的雙腿，但我必須小心不讓自己掉出去，心裡琢磨著，自從昨晚上被吹得不知所終後——就好像我本來有前進方向似的——在這無垠的天空中，我到底該上哪兒去找遠距傳送環呢，就在這時，我突然發現自己並不孤單。

有活物正從深淵中爬起，並在我的四周打轉。

起先，我只看到一隻生物，而且不知遠近，無法判定這位訪客到底有多大。這東西可能只有幾厘米長，離我這艘飄浮的小舟大約幾米的距離；也可能長達數千米，離我非常非常遠。接著，這生物游到了遠處的雲柱和更遠處的積雲塔之間，我終於意識到，幾千米長是更加合理的猜測。隨著它游近，我看見它身邊還有無數小傢伙，正跟著它一起穿越晨光下的天空。

在我嘗試描述這個生物之前，我必須先說一句，人類在這條銀河臂擴張的歷史中，很少有這方面的記載，讓我們有充分準備可以描述這些大型異星生命體。大流亡期間及之後，人類探索並開拓的幾百個星球上，發現的大多數土著生命都是植物，要麼就是一些非常簡單的生命體，比如海伯利安的輻射蛛紗。那些進化了的大型動物總是很快地被捕殺殆盡——比如說無限極海的燈嘴魚，或是旋轉星的澤普稜。通常的結果是：這些星球只有很少的一些土著生命形式，而大多數都是經由人類改變的物種。人類改造了這些星球，以原始DNA形式帶來了他們的細菌、蚯蚓、魚、鳥和陸地動物，等等，將早期種艦中的晶胚解凍，並在隨後的擴張中建造起育飼工廠。結果就會導致一種與海伯利安相似的生態——本地的植物群落蓬勃生長，比如特斯拉樹、茶馬樹、堰木，本地倖存的昆蟲活躍在其中，而與之共存的，則是慢慢興盛的從舊地移植過來的植物，還有一些經過生物剪裁的變種，比如三枝楊、常藍植物、橡樹、綠頭鴨、鯊魚、蜂鳥、鹿。也就是說，我們並不習慣見到異星生物。

而這些從深淵中爬起來見我的，是如假包換的異星生物。

最大的那只讓我想起了烏賊，那又是一種來自舊地的物種，它們在海伯利安大南海的溫水灣中非常興旺。眼前的生物很像烏賊，但它幾乎是透明的，內臟清晰可見。它正不斷地悸動，時時刻刻改變著形狀，就像一艘星艦正在向戰鬥狀態形變，我也因此很難判定到底哪裡是體內，哪裡是體外。它沒有類似頭的東西，就連如同烏賊般、可以稱作頭的扁狀附件也沒有，但我能辨認出好幾條觸手，不過，對於這些不斷搖擺、收縮、伸展、顫抖的附肢，也許用「復葉」或「絲蕊」稱呼它們更加合適。這些絲蕊不僅存在於那蒼白透明的體內，在體外也有，而且我也無法確信，這生物在空氣中的運動，到底是因為那些絲蕊的擺動，還是這巨型烏賊收縮擴張噴射出的氣體所致。

我看過一些古書，也聽過外婆的解釋，我記得，旋轉星上的澤普稜從外表看更加簡單——這是一些飄浮在富含氫、氨、甲烷的旋轉星大氣中的巨型水母，擁有小氣艇狀的氣袋，或是長著美杜莎般頭髮的氣囊，裡面容納著氫氣和甲烷的混合物，這些氣囊儲存大量氫氣，並以此進行新陳代謝。我絞盡腦汁回憶起，澤普稜以一種大氣浮游植物為食，後者飄浮在有毒的大氣中，就像是多不勝數的空中甘露。在旋轉星上，沒有任何食肉動物……直至人類乘著浮空深潛器去那裡開採稀有的氣體。

隨著這烏賊似的生物朝我靠近，我終於看清了它那錯綜複雜的內臟：一個個不斷脈動的器官的蒼白輪廓，一圈圈像是腸子的東西，一些可能是進食細絲的東西，一些或許用來繁殖和排泄的管道，還有些可能是性器官或是眼睛的附件。它無時無刻不在收攏，縮回彎曲的絲蕊，壓縮空氣前進，然後再度充分伸展開觸手，完全就像在清水中游水前進的烏賊。它的長度達五六百米。

我開始留意到一些別的東西。在烏賊魚的四周，簇擁著成百上千圓盤狀的金色生物，大小不一，最小的大概只有我的手那麼大，最大的大過巨型河蝠鲼（就是海伯利安上用來推動駁船的動物）。這些東西同樣近乎透明，但體內佈滿了一種暗淡的綠光，可能是一種惰性氣體，在這種生物自身的生物電子場的作用下，被活化至螢光狀態。這些東西在烏賊魚的身邊成群游動，似乎時不時會被某種腔口吞沒或吸收，只不過一會兒之後又從中出現。我不敢斷言是烏賊魚在吃這些浮游的圓盤，但有一次，我的確看見烏賊的內臟內有一些暗淡的綠光般的東西在移動，就像是透明血管中的血小板，朦朦朧朧的。

這怪物和它那群同伴遊得離我更近了，同時還在往上升，最後，陽光照過它透明的身體，將影子投在我的小舟和帆傘上。對於它的尺寸，我得再往上加一點——它絕對有一千米長，當伸展至最大狀態時，寬可達三百米。現在，那些有生命的圓盤已經浮在了我的兩側。我能看見它們正一面旋轉，一面蜷縮，跟蝠鲼一模一樣。

我拿出阿稜給我的鋼矛手槍，卡嗒一聲按開保險裝置。如果這頭怪物攻擊我，我會馬上把半盒鋼矛彈朝它蒼白的身體發射進去，希望這透明的表皮就像看上去一樣薄弱。不管這東西利用了什麼上升氣體使自己浮在這條氧氣層上，也許我有機會把它戳破，讓那些氣體洩露出來。

就在這時，那怪物如九頭蛇怪般的絲蕊突然朝四面八方伸了出去，其中一些差一點碰到我的帆傘。我意識到，這怪物只須甩一甩其中一條觸手，就可以馬上毀掉我的船帆，我根本來不及動它半根汗毛，甭提戳破它了。我等在那裡，半含期待，覺得自己隨時會被拖進怪物的胃裡——如果它有胃的話。

然而什麼也沒發生。我的小舟正向可能是西方的那個方向飄去，帆傘在熱冷空氣的作用下忽升忽降，雲層高聳在我四周，烏賊魚和它的同伴——我毫無根據地認為它們是寄生蟲——位於「北方」，也就是上方，始終在水平方向上和我保持幾百米的距離，垂直也大約有一百米的距離。我琢磨著，這怪物這麼跟著我，是不是出於好奇，或是飢餓。我很納悶，不知道它身邊飄浮的那些綠色血小板會不會突然朝我發起攻擊。

但我什麼也做不了，只好把沒啥用處的鋼矛槍放到大腿上，從背包中拿出最後幾塊餅乾啃了起來，又從水瓶中喝了點水。補給水已經維持不了一天了，我罵了自己一句，昨晚上那場可怕的風暴發生時，我竟然沒想起來拿瓶子接點雨水，不過，我並不知道這個星球的水是不是可以飲用。

漫長的早晨過去，漫長的下午來臨。有好幾次，隨風飄流的帆傘載著我鑽進了雲塔，於是我昂首對著滴水的霧氣，舔舔嘴唇和下巴上的水珠。嘗起來像水。每次當我從雲霧中出來的時候，我都希望烏賊魚已經離去，但每一次都能看到它依然忠於職守地逗留在我右上方的那個位置上。有一次，就在天上那光暈（就是星系的恆星）爬到天頂的時候，小舟被吹進了一個雲柱中，那地方的氣流非常猛烈，雲柱被吹得蓬亂不堪，帆傘也幾乎被吹得捲了起來。但它還是自己穩了下來，當我鑽出雲層的時候，高度已經升了數千米。空氣變得更加稀薄，也更加寒冷。烏賊魚依舊如影隨形地跟在我的後面。

也許，它還不餓。也許，它在天黑後才開始進食。我挖空心思安慰了自己一番。

這段時間，我一直在搜索雲層間的空蕩天空，想找到另一個遠距傳送環的蹤跡，但是連影也沒見到。要在這種地方找那玩意兒，可真是蠢到家了。氣流吹著我往西前進，但那反覆無常的高速氣流卻一會兒把我往北方吹出一公里，一忽兒又偏向了南方，像這樣經過兩天一夜的吹刮後，我又怎麼能在這茫茫雲海中撈到那枚針呢？看上去完全不可能。但我還是堅持不懈地搜索著天空。

午後時分，我發現，在南面的深淵中還有另一些生物。在那龐大雲塔的底部，有更多烏賊魚在游動，日光刺入那片深淵，照亮了它們，在下面那酷熱的黑暗深淵的映襯下，可以清楚地看到它們透明的身軀。肯定有好幾十隻——不，幾百隻。這些脈動的動物在一座雲塔的底部四處游移。我離得太遠，看不清它們身邊有沒有血小板狀寄生物，但感覺上有一股散射的亮光，就像是漂浮著的塵埃，暗示出它們的存在，肯定有成千上萬。我琢磨著，這些怪物是不是通常都處在非常低的大氣層面上，而身邊這只仍舊緊緊地跟著我，保持著絲蕊一伸就能吃到我的距離，它是不是出於好奇才冒險上來的呢。

我的肌肉在痙攣，於是我爬出座艙，試圖在小舟頂部伸展一下身體，同時緊緊抓著帆傘的吊索，維持平衡。這樣做很危險，但是我必須伸展一下。我仰天躺在那兒，抬起雙腿，憑空做了幾下蹬自行車的動作。接著又做了幾個俯臥撐，抓著座艙邊緣維持平衡，當肌肉不再痙攣後，我爬回小艙，假寐了片刻。

也許，說起來會感覺很奇怪，那天下午，我的腦子一直在胡思亂想，當時明明還有異星烏賊魚游在我的身邊，隨時都會把我吞下，又有那些異星血小板生物在小舟和帆傘的周圍幾米內舞動浮游。對於陌生之物，如果它並不總是展現出有趣的行為，那麼，人類的大腦會很快習慣它們的存在。

我開始思念過去的幾天，過去的幾個月，過去的幾年。我思念伊妮婭——想起拋下她獨自離去——思念我所拋下的別的人：貝提克、塔列森的其他人、海伯利安上的老詩人、維圖-格雷-巴裡亞那斯B上的德姆・洛亞一家人、天空星七號上冰凍風洞中的格勞科斯神父，還有同一個星球上的奇查圖克人，比如庫奇阿特、奇阿庫、庫奇圖、奇奇提庫——伊妮婭確信，在我們離開那顆星球後，格勞科斯神父和我們的奇查圖克朋友都遇害了，但她從沒解釋過她是如何得知的——我還思念身後的另一些人，回想起多年前離開家鄉進入地方軍服役時，外婆和部落的其他人和我揮手道別時的一情一景，那是我最後一眼看到他們。每一次，我的思緒都會回到離開伊妮婭的那個場景。

我離開了太多人，讓太多人做了我本該做的工作，為我戰鬥。從現在開始，我將為自己戰鬥。如果我能再一次找到伊妮婭，我會永遠和她在一起。這一決心開始像怒火一般在我體內熊熊燃燒起來，但要在這無垠的雲海中找到遠距傳送環，就像大海撈針一樣，這無疑給我絕望的情緒來了個火上澆油。

你認識

傳道者

她碰觸過

你（？！？！）

這些話不是通過聲音說出的，也不是我耳中聽到的。它們更像是有什麼東西在我頭顱內直接敲打。我頭暈目眩，緊緊抓住小舟兩側以免自己被震得掉出去。

你是否被

傳道者

碰觸過/轉變過

從那個人身上

學會了

聽/看/走

（？？？？）

每一個字都像一記偏頭痛打擊著我。每一擊都力道十足，絕對會打得腦出血。那些字在我頭顱中吶喊而出，用的卻是我的聲音。也許我快要瘋了。

我擦去眼淚，凝視著那頭巨型烏賊及那群綠色血小板狀的寄生物。那個龐大的生物正在搏動，收縮，伸展捲曲的絲蕊，穿游在寒風之中。我無法相信那些話是由這個生物說出來的。我也不相信心靈感應。我望著那群浮游圓盤，但它們的行為沒有顯示出多少具有高等意識的感覺，事實上就跟光柱下的塵埃毫無二致——甚至比不上同步運動的魚群或是蝙蝠群。我喊道：「是誰？誰在講話？」說完，便覺得很傻。

我瞇起眼，以為那一連串字會再次襲進我的大腦，但是，不管是那頭巨大的生物，還是它的同伴，都沒有回應。

「誰在說話？」我大喊道，風刮得越來越猛，但還是沒有回應，只有吊索在擊打帆傘布，發出辟里啪啦的響聲。

突然，小舟猛地轉向右邊，抖動了一下，接著又轉了個方向。我向左側轉去，期待會看到另一頭烏賊魚，一頭朝我襲來的烏賊魚。但是，朝我逼來的卻是更加惡毒的東西。

在我聚精會神盯著從北面過來的異星生物時，一團滾滾的黑色積雲從南面湧來，幾乎把我包圍。被風吹得亂七八糟的黑色長條雲從受著熱量驅動的暴風雲中竄出，在我身下動盪，就像是黑漆漆的河水。底下的深淵中閃動著一道道閃電，從黑色的暴風雲柱中竄出一個個湧動的球狀閃電。離我極近之處，十幾股龍捲風懸浮在我頭頂流動的烏雲下，盤旋著，一團團如蠍尾般的漏斗雲飛速地朝我襲來。每一個漏斗都和那頭烏賊怪差不多大，甚至還要大——它們正瘋狂旋轉，垂直高度達數千米——每一個還在生成一簇簇小龍捲風。我這薄紙般的帆傘肯定經受不住這些渦流的考驗，就算是擦肩而過也支撐不住。而且，這些漏斗正極速朝我奔來，根本不可能打偏。

船艙在顛簸，在搖晃，我在裡面站起身，幸好用左手抓住一根吊索，這才沒有掉下去。我的右手握成拳頭，高高舉起，衝著龍捲風，衝著對面動盪的風暴，衝著遠處無形的天空，揮舞起拳頭。「天打雷劈的！」我大喊著，但這些呼喊早被咆哮的暴風蓋過。我的背心被風吹得辟里啪啦亂響，一陣狂風幾乎將我捲進大漩渦。我將身體遠遠探出小舟，迎著風暴支撐住，這樣子就像我在冰架上見過的一個跳高滑雪運動員，他曾在半空中愚蠢地平衡了片刻，之後一頭墜落。我再一次揮著拳頭，大喊道：「混蛋，有種放馬過來！我干死你們這些神！」

就像是對我的舉動作出了回應一般，其中一個龍捲風漏斗從側面逼近，急速旋轉的圓錐體用最底端向下刺來，就像是在尋找堅硬的表面進行破壞。它從我身邊擦過，離我只有幾百米的距離，但是它經過時驟降的氣壓讓小舟和帆傘打了幾個轉，就像是正在洩水的浴缸中的玩具船。這個狂風敵手離開後，我一頭倒在滑溜溜的小舟上，要不是雙手胡抓一通，幸運地抓住了一根吊索，我這條小命就要在這片虛空報銷了。當時，我的兩條腿已經完全掉出了船艙。

和擦身而過的那漏斗風一同而來的還有一陣冰雹。有些雹子甚至有我拳頭那麼大，它們砸穿了帆傘，重重擊打著小舟，發出的聲音就像是一陣鋼矛彈擊中了目標，它們也擊中了我的腿、肩膀、後腰。疼得我幾乎鬆脫了手。但也沒多大關係，我意識到，雖然我緊緊抓著搖擺不定的小舟，但是帆傘已經被砸出了幾百個窟窿，只不過因為頂蓋的保護，我才沒被冰雹砸成碎片，但現在三角形的薄布已經被打成了蜂窩。同剛剛突然得到升力一樣，現在突然失去了升力，小舟便迅速墜向數千公里下的黑暗。周圍的空中全是龍捲風，我緊緊抓住接在船體上的那段吊索，船體早已被砸扁，而吊索也沒有了用處，但我撐在那裡，並決定保持這個動作——一直撐在那裡——直到我和小舟、收起的帆全都被壓力壓扁，或是被狂風撕成碎片。我意識到自己又開始喊叫起來，但這次的喊聲聽上去大為不同——幾乎是在歡呼雀躍。

往下墜落了還不到一千米，我和小舟的速度便遠遠超越了海伯利安或是舊地的終極沉降速度，此時，那條烏賊魚開始朝我衝刺過來，當時我已經把它忘在了腦後。它的速度肯定快如閃電，在空氣中急速推進，就像是水裡的烏賊魚噴射流體，撲向它的獵物。當那長長的進食觸鬚上下波動，將我包裹，無數巨大的觸手纏繞、探索、包覆而來，此時此刻，我覺得它終於餓了，決定不讓到手的晚餐溜掉。

以我和小舟當時的下落速度，如果這怪物忽然將我們拉住，來個急停，那我們鐵定會粉身碎骨。但是烏賊魚順著我們的下落方向一起往下降，用它最細小的觸鬚包裹住我和小船、船帆、吊索，那觸鬚雖說細，但仍舊粗達兩到五米。之後，它剎住降落速度，噴射出帶有氨水味的氣體，就像是對登陸飛船進行最後的著陸操作。停住後，它開始再一次往上升，往風暴行進，那兒的龍捲風還在肆虐，中部的層積雲旋轉著，漆黑一團。我半昏半醒，發覺烏賊魚正飛向那攪動的雲層，與此同時，它用觸鬚轉著破碎的小舟，將我和它一起送往那巨大的透明身體的一個開口。

啊，我迷迷糊糊想道，那是它的嘴巴。

吊索和破敗的帆傘裹在我的周圍，就像是特大號的裹屍布，像是被扔進了一堆土褐色的旗布，與此同時，烏賊魚還在將我們拉近。我試著轉身，想要爬回座艙，找回鋼矛槍，拿著它一路開火，從這裡殺出去。

當然，鋼矛槍已經沒了，早在劇烈的顛簸和墜落過程中掉出了座艙。一同掉落的還有其他東西，比如座艙的軟墊，背包，背包裡的衣服、食物、水、激光手電。所有的東西都沒了。

我咯咯笑了起來，但是聲音並不太成功；因為我正緊緊抓著小舟，而小舟正被觸鬚拖進烏賊魚身下那只裂開的洞口中，還差十五米就要進去了。現在，我清晰地看到了它的內臟——搏動著，消化著，上下蠕動著，其中幾個臟器中還有綠色的血小板生物。隨著我被拉近，迎面撲來一股非常強烈的清洗劑的氣味——氨水味——我的眼睛一下子盈滿了淚水，喉嚨感到刺痛。

我想起了伊妮婭，但不是什麼意味深長的思潮——只不過腦中閃過她十六歲生日那天的樣子，一頭短髮，滿身是汗，曬得黝黑，剛從沙漠中閉關回來。接著腦中得出了一條短短的信息：對不起，孩子，你叫我找到飛船，把它帶到你那兒，我已經盡力了，對不起。

接著，極長的進食觸鬚捲起，將我和小舟包攏，拉向上面的那只無唇大嘴，我意識到，那張嘴肯定有三四十米寬。我想起，跟我一同進入的，還有小舟上的纖維塑料，超級尼龍帆傘布，碳化纖維吊索，我最後的思緒是——希望這些東西會讓你腸穿肚爛。

再後來，我被拖進了那股氨水和海魚味中，我隱約意識到，這怪物內臟中的空氣讓人憋悶，於是決定從小舟上跳下，而不是乾等著被消化，但還沒等我付諸行動或是形成下一個連續的想法，我便已經失去了意識。

之後的事我就不知道了，也無法親眼觀察。那烏賊魚繼續往上升，穿進一片比無月之夜還要黑的黑雲，那無唇的大嘴閉合起來，在毫無細縫的肉體上消失，而我、小舟和船帆正處在它底部器官的體液中，僅是個小小的黑影而已。

13

首席執行官磯崎健三見到瑞士衛兵找上門來的時候，並沒有感到驚訝。

來的是一名海爾維希亞軍上校和八名士兵，他們全身穿著橙藍相間的制服，端著能量切槍和死亡之杖，他們抵達時，並未事先做出任何通報，他們要求進入磯崎健三的私人辦公室，會見首席執行官，並向他出示了一個加密觸顯——命他穿戴正式，立即會見教皇陛下烏爾班十六世。

在上校的注視下，磯崎健三進入私人房間，快速沖了個澡，穿上他最適合正式場合穿的白襯衣，灰背心，紅領結，縫著金色紐扣的黑色對襟半身服，最後是一件黑色的天鵝絨斗篷。

「我能否給我的合作人打個電話，下達幾點商業指示，萬一我錯過了待會兒的會議，她也能替我履行職責？」一行人走出升降梯，進入了接待大廳，磯崎健三問道。那些士兵列成兩隊，站在一個個工作站之間，組成一條藍金相間的走廊。

「不行。」這位瑞士衛兵軍官說道。

一艘聖神艦隊疾行偵察機停靠在磯崎健三的私人飛船停泊位上。聖神船員極為簡練地朝聖神商團首席執行官點點頭，令他坐上加速座椅，拴好安全帶。接著，他們便開始朝星系內加速駛去，兩艘火炬艦船飛上護航的位置，從戰術全息畫面上可以看見它們的身影。

他們把我當成了一名囚徒，而不是貴賓，磯崎健三思忖道。當然，他臉上並沒露出什麼表情，但是在一陣恐懼過後，他內心又泛起一波慰藉。自從上次和阿爾貝都顧問進行非法會晤後，他就一直在期待這事的到來。而且，自從那次給他造成莫大創傷的痛苦會面後，他幾乎沒有睡過安穩覺。磯崎健三知道，阿爾貝都沒有理由不告發他們，把商團企圖聯繫技術內核的事透露給教會，但他希望教會會認為這一切都只是他一個人的所作所為，不牽涉到其他任何人。磯崎健三默默向任何想要聆聽的神祇感恩禱告，幸好他的朋友和同僚——安娜・佩裡・考格納尼——不在佩森星系，她為了一場大型商品交易會，去了復興之矢。

磯崎健三的座椅位於瑞士衛兵上校和一名士兵之間，他夾在兩人中間，望見駕駛員面前的戰術全息畫面。上面有一個個移動的光點和色點，還帶著三維條形碼，屬於高度技術層面，但在這些黃毛小子還沒出世前，他也曾當過飛行員。他明白，他們的目的地並不是佩森，而是那個拖尾的特洛伊點附近，正是那群聖神艦隊的小行星基地和星系防禦堡壘的中央。

是宗教法庭的軌道監獄，磯崎健三想道。聖天使堡已經夠讓人膽寒了，而它比聖天使堡還要可怕。據說那兒的虛擬苦刑機沒有一刻是關著的。而在軌道的地牢中，沒有人會聽見你的尖叫。他確信，這條叫他會見教皇的命令完全就是陷阱，只不過是為了設法讓他毫不反抗地離開聖神商團罷了。磯崎健三冒出一個想法，他覺得不出幾天——也許不出幾小時內——他的這身正裝和斗篷就會變得鮮血淋漓、浸滿汗液、破爛不堪，對此，他可以下任何賭注。

但他在所有方面都猜錯了。疾行偵察機飛至黃道面上方，便開始減速，他終於知道他們的目的地是哪兒了：岡道爾夫堡，教皇的「避暑地」。

首席執行官的座椅上有個觸顯取景器，於是他調出外景——疾行機離開了兩艘護航的火炬艦船，正朝那龐大的土豆形的小行星降落。岡道爾夫堡是個很小的世界，長四萬多公里，寬二萬五公里，藍色的天空和富含氧氣的大氣由二十級密蔽場包裹，而密蔽場之外又有無數多餘的能場包覆，山坡和平地上綠油油的，長滿了青草和莊稼，雕琢成型的山嶺被森林覆蓋，流淌著涓涓溪流，一隻隻小動物奔跑其間。磯崎健三看見一座古老的意大利村莊從底下掠過，他知道，這片安平的景像帶有很大的欺騙性：周圍的聖神基地能夠隨時摧毀任何靠近的船隻或艦隊，與此同時，岡道爾夫堡小行星的內部密密麻麻佈滿了駐軍地，裡面容納了一萬多瑞士衛兵和聖神精銳士兵。

疾行偵察機變出機翼，開啟無聲的電力脈衝噴射器，飛完最後的十公里路。那群全副武裝的瑞士衛兵已經起身，他們將護送飛船走完最後的五公里。那群人環繞住疾行機，以最慢的速度跟著它一起逼近城堡，在那流光溢彩的裝甲和透明的面罩上，閃耀著富麗的陽光。磯崎健三看見好幾名士兵都將探測器對準了飛船：用深層雷達和紅外線確認艦上乘客和船員的數量和身份，保證與加密名單上的信息一致。

城堡中矗立著幾座岩石塔樓，在其中一座上，開啟了一扇門，疾行機飄浮著開了進去，脈衝噴射機關閉後，瑞士衛兵上前將飛機拖入，只看見他們的推進包噴射出藍色的輝光。

氣閘門旋轉開啟，八名瑞士衛兵在前面開路，走下斜梯，組成兩列隊伍，接著，磯崎健三在上校的護送下，走出飛船，下了斜梯。首席執行官正在尋找升降器的入口或是樓梯，但是塔樓的整個泊船層卻是一路往下。電機和齒輪寂靜無聲。唯有擦身而過的塔樓石牆，顯示出他們正在向下移動，接著，又拐向側裡，進入了岡道爾夫堡的地下深處。

他們停下腳步。冰冷的石牆中，出現了一扇門。燈火映現出一條由錚亮的鋼鐵鑄成的走廊，每隔十米，便有一個纖維塑料材質的探頭窺視著走廊。上校揮揮手，於是磯崎健三走到隊伍前，進入了回聲不斷的走廊中。到了盡頭處，一片藍光瀉在他們身上，與此同時，一系列探測器將他們裡裡外外搜查了一遍。鈴聲鳴了一下，又有一扇門出現，在他們面前開啟，裡面是間極為正式的會客廳。當磯崎健三和他的護衛隊走進去的時候，裡面的三個人站了起來。

該死，聖神商團首席執行官暗自咒罵，安娜・佩裡・考格納尼竟然已經在這兒了，她穿著那身華麗的絲袍，赫爾維・阿倫和肯內特・海伊-摩迪諾同樣穿著一身華服，他們都是磯崎健三在「天主教星際貿易獨立組織泛資本聯盟執行理事會」的搭檔。

該死，磯崎健三心裡又一次罵道，他默默地朝三位同僚點點頭，臉上沒有流露出一絲情感。因為我的行為，我們四個全都會被抓起來，我們都會被逐出教會，處以死刑。

「這邊走。」瑞士衛兵上校說著，打開一扇精心雕琢的大門。屋子裡非常黑，磯崎健三聞到了各種各樣的味道：燭火、熏香、滲水的石頭。他意識到，瑞士衛兵將不會和他們一起步入那扇門。不管裡面有什麼在等待著他們，它等的是他們四個。

「多謝，上校。」磯崎健三愉快地說道。說完，他邁起堅定的步伐，領著三人進入了煙熏繚繞的黑暗空間中。

這是間小教堂，黑暗朦朧，但在遠處的簡易祭壇後，有一面石牆，還有兩扇拱形的彩色玻璃窗，牆下的鍛鐵台架上點著幾盞還願燭，紅色的燭火在黑暗中搖曳。在光禿禿的祭壇上，還點著另外六支燭火。遠處窗戶下的火盆中，燃燒著幾條火苗，紅潤的光芒投射進這又長又窄的空間。教堂內只有一條椅子，高高的，椅背筆直，下面襯著天鵝絨墊，椅子放置在祭壇左側。椅背上飾有什麼浮雕圖案，一眼看上去像是十字形，但是再仔細一看，卻是教皇三重十字架的組合體。祭壇和椅子被安置在一個低矮的岩石平台上。

教堂內的其餘地方沒有一把椅子，沒有一條長凳，但磯崎健三四人所行經的側廊兩側的黑色岩石上，擺著四張天鵝絨軟墊，兩邊各兩張，都空著沒有坐人。商團首席執行官伸出手指在石缽中蘸了蘸聖水，畫了畫十字，接著面朝祭壇，跪拜在軟墊之上。在低頭禱告之前，磯崎健三朝小型教堂環顧了一番。

在離祭壇最近的地方，跪著國務秘書西蒙・奧古斯蒂諾・盧杜薩美樞機——那是紅潤光線下的一座紅黑夾雜的山脈，他正在低著頭祈禱，肥碩的下巴也隱藏在他的教士衣領下。在他身後，跪著一個稻草人似的瘦長身影，那是他的助手盧卡斯・奧蒂蒙席。在過道的另一邊，和盧杜薩美平行的那個位置，宗教法庭的大法官，約翰・多米尼各・穆斯塔法樞機也跪在地上祈禱著，那雙眼睛緊緊閉著。他身邊是那名臭名昭著的間諜和刑訊者——法雷爾神父。

在盧杜薩美這一邊的過道上，還跪著三名聖神艦隊官員：馬盧欣元帥——那頭銀髮在紅光下閃閃發亮——還有他的助手吳瑪姬元帥，另外一人的臉孔有點難以辨認，磯崎健三花了少許時間才記起他的名字——阿爾迪卡克蒂元帥。在宗教大法官這一邊的過道上，跪著杜諾耶樞機，她是一心會的會長，這名女子已經年過七十，但還是非常硬朗，下顎強健有力，一頭灰髮剪得很短，目光有如火石之光。在這位樞機身後跪著一名中年男子，穿著蒙席袍，但磯崎健三沒有認出他是誰。

除此之外，就是四名商團首席執行官——阿倫和海伊-摩迪諾位於宗教大法官這一側，磯崎健三和佩裡・考格納尼在國務秘書這一側。在小教堂內，磯崎健三數到十三人。他心想，這數字不太吉利。

就在此時，祭壇右側牆上的一扇隱蔽門悄無聲息地打開了，教皇在四人的陪同下走了進來。教堂內的十三人迅速站起身，垂首以待，但磯崎健三還是認出了教皇身邊的兩人，他們是陛下的助手，第三個人是教皇安保隊的首領——這名官員從未露過真面目——但是第四人，一個穿著灰衣的男子，卻是阿爾貝都神父。教皇陛下走近教堂內的時候，只有阿爾貝都一個人跟了上來。陛下伸出手，於是，他的臣民上前重新跪地，親吻他的戒指，他也親切地摸摸這些男男女女的腦袋，最後，烏爾班教皇十六世坐到了他的直靠背王座上，阿爾貝都站到了他的身後。十三名權貴迅速起身。

磯崎健三垂下雙眼，臉孔仍舊保持平靜的沉思狀，但內心卻在怦怦直跳。阿爾貝都會把我們所有人都揭發嗎？這兒的這些人，有沒有像我一樣試圖和內核秘密接觸？我們是不是要直接與陛下對峙？然後被帶離這兒，十字形被剝奪，接著被處死？磯崎健三覺得，這一切是很有可能的。

「耶穌的兄弟姐妹們，」教皇陛下開口說道，「很高興你們能在今日齊聚此地。在這個秘密的寂靜之地，有一件事必須向你們道破，雖然幾個世紀以來，它一直都是秘密，說出之後，它也必須保持在這個圈子內，直到聖座允許將其分享，才得對外宣佈。我們以此令你們發誓，違者將逐出教會，失去光明的靈魂。」

十三名男女低聲祈禱，發出默許聲。

「最近的幾月，最近的幾年，」教皇陛下繼續道，「發生了一些奇怪且可怕的事。我們從遠處見證了這一切——在我主的幫助下，我們預見了其中一些——在我們的祈禱下，還有一些將不再發生，將饒過我們的子民，我們的聖神，以及我們的教會，那是對於意志、信仰和堅韌的測試。但是有些事，上帝決意要其發生，就算是祂最忠誠的奴僕，也不可能理解所有的事，明白所有的預兆；如果到了大難臨頭的時候，事情變得錯綜複雜，他們也只能相信上帝的大發慈悲。」

十三名權貴謹慎地垂下雙眼。

「我們不以自己的觀點敘述這些事件，」教皇陛下輕聲說道，「相反，我們將讓親身經歷的人做出詳盡的報告。這些事情看似毫無關聯，但聽完之後，我們將盡力解釋它們的聯繫。馬盧欣元帥？」

銀髮元帥微微轉身，面向陛下及眾人，他清了清嗓子。「從一個名叫維圖-格雷-巴裡亞那斯B的星球發來消息，聲稱差一點捉到一個名叫勞爾・安迪密恩的海伯利安人，幾乎在五年前，此人和我們的主要目標——那個名叫伊妮婭的女孩——成功逃脫我們的追捕。貴族衛隊特別軍的成員……」元帥朝烏爾班十六世教皇點點頭，後者垂低目光，點頭同意。「特別軍的成員，」馬盧欣繼續道，「向維圖-格雷-巴裡亞那斯B的我軍軍官暗示此人可能來到了星球上。但在我們的搜索結束前，他便成功脫逃。但我們找到了明確的DNA和微量證據，證明此人正是那個勞爾・安迪密恩，四年前他曾在無限極海被我們短暫地監禁過。」

盧杜薩美樞機清清嗓子。「元帥，如果你能解釋一下，這名疑犯——勞爾・安迪密恩——是如何從維圖-格雷-巴裡亞那斯B逃脫的，也許會對我們有所幫助。」

磯崎健三沒有眨眼，但他明白：此次會談中，盧杜薩美在代教皇陛下說話。

「多謝，大人，」馬盧欣元帥說道，「是的，看情形，這個安迪密恩在星球上出現，繼而逃脫，都是通過古老的遠距傳送門完成的。」

教堂內沒有人發出可以耳聞的聲音，但磯崎健三感覺到，每個人的內心都被好奇和震驚搖撼著。過去四年裡，的確有過傳聞，說聖神艦隊在追擊一些異教徒時，發現這些人竟能啟動那些蟄伏的遠距傳輸器。

「這個遠距傳輸器，在你檢查的時候，是否處於活動狀態？」盧杜薩美詢問道。

「不，大人，」馬盧欣元帥說道，「一共有兩座，上游那座，肯定是這個亡命徒來到維圖-格雷-巴裡亞那斯B時通過的……下游定居點附近還有一座，兩座都沒有啟動的跡象。」

「但是，你確信這個……安迪密恩……不是通過別的什麼更為傳統的方式來到這個星球的？也同樣確信，他現在並沒有躲藏在那個星球上的某個地方？」

「是的，大人。這個聖神星球擁有極佳的交通管制和軌道防禦，任何飛向維圖-格雷-巴裡亞那斯B的太空船，都會在幾光時之外被探測到。我們也已經將這顆星球翻了個底朝天……對數以萬計的居民使用了吐真劑。安迪密恩已經不在那兒了。然而，的確有人看見河下游的遠距傳輸器曾閃過光，就在那個時候，我們安置在那個半球上的探測器捕捉到大量的能量擾動，跟古老記錄中的遠距傳輸器置換場一致。」

教皇陛下抬起頭，朝盧杜薩美樞機做了個細微的手勢。

「我想，你還有另一個令人揪心的消息，馬盧欣元帥。」盧杜薩美低沉地說道。

元帥點點頭，臉色也變得更加嚴峻。「是的，大人……陛下。這件事，是聖神艦隊歷史上經歷的第一次叛變。」

磯崎健三再一次感受到眾人內心的震驚。他沒有表露出任何情感或反應，但是眼角餘光瞥到安娜・佩裡・考格納尼，她也在瞧他。

「我讓阿爾迪卡克蒂元帥向我們匯報這件事。」馬盧欣說道。他退後一步，雙手折在身前。

磯崎健三注意到，阿爾迪卡克蒂是個強壯的盧瑟斯女人，看上去幾乎難以辨認性別。她身材矮小，但非常健壯，就像是穿著制服的一塊磚頭。

阿爾迪卡克蒂沒有浪費時間去清嗓子。她馬上開始進行匯報，提到了基甸特遣部隊，說起它遠赴偏地攻擊七個星系中的驅逐者據點的使命，七個星系的任務都完美達成，其後是在最後一個星系——代號「路西法」——中的奇襲。

「到此時，特遣部隊的任務執行得遠遠高於預期和模擬，」阿爾迪卡克蒂元帥大聲說道，「結果，當我們在路西法星系完成行動後，我讓一艘基甸驅動無人飛船帶上一則消息，將其派回佩森……帶到陛下和馬盧欣元帥手裡……請求在鯨逖星系進行燃料補給，重新整裝，接著延長基甸特遣部隊的任務——在警報還沒在偏地傳播開來前，繼續攻擊新的驅逐者星系。我收到了基甸飛船帶來的許可，於是著手帶上部分特遣部隊，出發前往鯨逖星系進行燃料補給、軍備重整，並在那兒和另外五艘大天使飛船會合，這五艘船是在我們離開聖神領空後剛剛下線的。」

「你帶了部分特遣部隊？」盧杜薩美樞機壓低嗓門，輕輕問道。

「是的，大人。」阿爾迪卡克蒂那帶有盧瑟斯腔的平穩聲調中，沒有任何辯解或顫抖的意思，「有五艘驅逐者火炬艦船逃脫了我們的偵測，正加速朝霍金驅動躍遷點奔去，據推測，將會帶他們進入另一個驅逐者星系。他們將傳達出警報，把我們特遣部隊的存在和戰鬥能力洩露出去。基甸特遣部隊現在正在朝通往鯨逖星系的躍遷點進發，所以我沒有轉移整個部隊的運行方向，只挑選了『加百列』號和『拉斐爾』號王艦，命令它們暫時留在路西法星系，將驅逐者火炬艦船攔截並摧毀。」

盧杜薩美剪起胖嘟嘟的雙手，伸入衣袍。開口時，嗓音非常低沉。「接著，你的旗艦『烏列爾』號，就和另外四艘大天使躍遷進了鯨逖星系？」

「是的，大人。」

「把『加百列』和『拉斐爾』號留在了路西法星系？」

「是的，大人。」

「而且，元帥，你十分清楚，指揮『拉斐爾』號的，是德索亞神父艦長……此人在幾年前被授予抓捕伊妮婭的任務，因失敗而受到嚴斥，對不對？」

「是的，大人。」

「你也清楚地意識到，元帥，聖神艦隊和聖座非常擔心德索亞神父艦長的……啊……可靠性，所以宗教法庭在『拉斐爾』號上安插了一名密探，監視德索亞神父艦長的一舉一動，並隨時向上級發送監視結果，對不對？」

「一名間諜，」阿爾迪卡克蒂元帥說道，「利布萊爾副官。是的，大人。我十分清楚，我所在的旗艦上也有宗教法庭的密探，他們在不斷接收來自『拉斐爾』號上的利布萊爾副官發來的加密密光信息。」

「這些密探是否向你們報過任何疑點，或是跟你們分享任何資料，阿爾迪卡克蒂元帥？」

「沒有，大人。我不清楚宗教法庭對德索亞神父艦長的忠誠和心志到底有何擔憂。」

穆斯塔法樞機清清嗓子，豎起一根手指。

盧杜薩美抬眼看了看教皇。磯崎健三等人早已迅速判斷出，他已經全權負責起一項工作：宗教法庭審問官。

教皇陛下朝宗教大法官那個方向點點頭。

「我覺得有必要向陛下和此地的各位說明，對德索亞神父艦長的監視，已經得到聖座的批准……以及指引，並由國務秘書和聖神艦隊指揮官……馬盧欣元帥口頭授權。」

出現了片刻的沉寂。

最後，盧杜薩美開口道：「穆斯塔法樞機，你能否告訴我們，對德索亞的擔憂的緣由出自何處？」

穆斯塔法舔舔嘴唇。「是，大人。根據我們的……啊……情報，在德索亞神父艦長追擊那個名叫伊妮婭的目標，並和她產生少許幾次接觸的過程中，他很可能已經受到了感染。」

「感染？」盧杜薩美問道。

「是的，大人。據我們估計，這個名叫伊妮婭的女孩擁有一種本領，可以侵害被她接觸的聖神子民，不管是身體上，還是精神上，都會受到她的感染。就這件事而言，我們的憂慮，主要是針對聖神艦隊的星艦指揮官的絕對忠誠和服從。」

「穆斯塔法樞機，你這個情報是如何估計出來的？」盧杜薩美繼續問道。

宗教大法官頓了頓。「大人，我們使用了各種各樣的情報來源和方法。」

盧杜薩美追問道。「其中是不是包括，你拘捕並審問了德索亞神父艦長在前述失敗追蹤任務中的一名同僚船員？我想，他名叫……啊……紀下士？」

穆斯塔法眨眨眼。「對，大人。」宗教大法官微微轉身，讓自己面對著教皇、國務秘書和其餘諸人。「這一拘捕行動不同尋常，但是在這樣一個可能影響教會和聖神安全的處境下，的確很有必要。」

「當然，大人。」盧杜薩美樞機喃喃道，「阿爾迪卡克蒂元帥，請繼續你的匯報。」

「在五艘大天使躍遷進入鯨逖星系後，過了幾小時，」阿爾迪卡克蒂說道，「早在我們完成兩日的重生週期前，一艘基甸無人飛船躍遷進入鯨逖領空。是斯通聖母艦長發來的……」

「『加百列』號王艦的艦長。」盧杜薩美說道。

「對，大人，無人飛船攜帶著加密信息……加密代碼只有經由我的眼睛才能解密……信息顯示，驅逐者火炬艦船已經被摧毀，但是『拉斐爾』號卻違反命令，正朝一個未經許可的躍遷點加速前進，斯通聖母艦長令其停止，但它沒有回應。」

「也就是說，」盧杜薩美低沉地說道，「陛下的聖神艦隊有一艘船叛變了。」

「看情形的確如此，大人。事實上，這次兵變似乎是由飛船的艦長一手領導的。」

「德索亞神父艦長。」

「是的，大人。」

「是否曾試圖聯繫過『拉斐爾』號上的宗教法庭密探？」

「有，大人。但德索亞神父艦長說，利布萊爾副官正在履行他的職責。斯通聖母艦長覺得他在撒謊。」

「當被問及為何改變躍遷點，他又是如何作答的？」盧杜薩美問道。

「德索亞神父艦長回答說，我在特遣部隊躍遷前，通過密光更改了他的命令。」阿爾迪卡克蒂元帥說。

「斯通聖母艦長是否相信他的解釋？」

「不，大人。斯通聖母艦長朝『拉斐爾』號逼近，最後發生了交火。」

「交火結果如何，元帥？」

阿爾迪卡克蒂遲疑了一次心跳的時間。「大人……陛下……由於斯通聖母艦長讓無人飛船攜帶的是視網膜加密信息，所以，在我解開這條信息，並下令立即返回路西法星系的時候，我們已經在鯨逖星系待了一整天，也就是緊急重生所需要花費的時間。」

「元帥，你帶了幾艘飛船回去？」

「三艘，大人。包括我自己的旗艦『烏列爾』號，它已經換上新船員，另兩艘是在鯨逖星系和我們會合的大天使……『米卡爾』號和『伊茲雷爾』號。我覺得，讓基甸特遣部隊的船員進行加速重生的話，風險太大。」

「可你自己卻接受了這一風險，元帥。」盧杜薩美說。

阿爾迪卡克蒂默不作答。

「之後發生了什麼事，元帥？」

「我們馬上躍遷到了路西法星系，大人。在那兒，我們的自動重生週期調整到了十二小時。許多人沒有成功重生。我們將三艘船上成功重生的船員集合在一起，讓他們充當『烏列爾』號的船員，另兩艘星艦則被留在被動但自動化的防禦軌跡內，之後開始搜尋『加百列』號和『拉斐爾』號，但兩艘船都沒有找到。很快，我們在路西法的黃色恆星的遠端找到了最後一艘信標無人船。」

「這一信標來自……」盧杜薩美催問道。

「斯通聖母艦長。信標含有『加百列』號作戰記錄器中的歷史記錄，我們從中得知，戰鬥發生在兩天前，斯通試圖用等離子和聚變武器摧毀『拉斐爾』號，但沒有成功。於是『加百列』號向德索亞神父艦長的飛船發射了死光。」

小教堂內一片寂靜。磯崎健三望著祈願燭搖曳的紅色燭光，它們照亮了陛下的痛苦臉龐。

「交戰的最後結果？」盧杜薩美問道。

「雙方船員全部戰死，」阿爾迪卡克蒂回答，「據『加百列』號上的自動裝置顯示，『拉斐爾』號已經完成了自動躍遷。早先，斯通聖母艦長已經命自己的船員進入重生龕的戰鬥崗位，她也設好程序，讓『加百列』號的飛船電腦將她和別的幾名必要船員進行緊急重生，時間只有八小時，重生完成後，只有她和其中一名軍官活了下來。斯通聖母艦長為信標做了加密，接著加速朝『拉斐爾』號的躍遷點奔去。她下定決心，打算在德索亞和他的船員重生前找到他們的船，把它消滅……當然，在死光襲來時，德索亞那夥人必須已經進入了重生龕。」

「斯通聖母艦長知道這個躍遷點的目的地是哪兒嗎，元帥？」

「不，大人。這其中牽涉到非常多的變量。」

「在得到這個信標攜帶的數據後，你是怎麼做的，元帥？」

「我等了十二小時，讓『米卡爾』號和『伊茲雷爾』號上的船員完成重生，以補足工作人員。接著，我讓三艘艦船向『拉斐爾』號和『加百列』號的躍遷點傳送過去，並留下了另一個信標，我相信，不出幾個小時，鯨逖星系就會有大天使跟蹤而來，它們會看到我留下的信息。」

「你覺得沒必要等這些飛船？」

「是的，大人。我認為，一旦我的飛船做好戰鬥準備，就必須馬上傳送，這一點非常重要。」

「但你卻認為有必要等另兩艘船的船員重生，元帥。為什麼不駕駛『烏列爾』號，立即開赴追擊呢？」

阿爾迪卡克蒂沒有遲疑片刻。「大人，這是作戰指揮決策。我認為德索亞神父艦長很可能將『拉斐爾』號開進一個驅逐者星系……這個星系很可能擁有高度的武裝，像這樣的嚴重事件，基甸特遣部隊還未曾經歷過。我還覺得，斯通聖母艦長的『加百列』號很可能已經在那個未知星系中被敵人摧毀，當然，這可能是『拉斐爾』號干的，也可能是驅逐者飛船干的。我覺得，要進入這樣一個未知之地，三艘作戰軍艦是最低的數量。」

「那麼，真是驅逐者星系嗎，元帥？」

「不，大人。或者說，在這次事件發生後的兩個星期的調查過程中，我們並沒有找到任何驅逐者的蹤跡。」

「這個躍遷點把你帶到了哪裡，元帥？」

「帶到了一顆紅巨星的外殼邊緣，」阿爾迪卡克蒂元帥回答，「當然，我們的密蔽場是啟動著的，但能逃脫已經十分僥倖了。」

「三艘船都逃脫了嗎，元帥？」

「不，大人。『烏列爾』號和『伊茲雷爾』號成功從恆星邊緣逃離了，這也要感謝密蔽場的冷卻法。但『米卡爾』號的船員全部殉難。」

「你是否找到了『加百列』和『拉斐爾』號，元帥？」

「只找到『加百列』號，大人。發現它的時候，它正在距紅巨星兩天文單位外的地方自由飄移。系統全部受損，密蔽場被打破，飛船內部已經熔成了一團熔融液。」

「是否找到斯通聖母艦長和其餘船員，並將他們重生，元帥？」

「很不幸，沒有，大人。屍體全部被毀，幾乎沒剩下什麼組織器官，無法進行重生。」

「造成這一局面，是因為突然傳送到了紅巨星的邊緣，還是由於『拉斐爾』號或是未知驅逐者的攻擊，元帥？」

「我們的材料專家還在研究，尚未得出答案，大人，但已經得出初步的報告，表明發生的超載既有自然原因，也有戰鬥所致。造成這種效果的武器，和『拉斐爾』號的軍備相一致。」

「你是說，『加百列』號在紅巨星邊緣發生過一次自動交戰，是不是，元帥？」

「是在恆星內部，大人。看情形，『拉斐爾』號在那兒掉了個頭，重新進入了恆星，當『加百列』號一脫離霍金空間進入這個星系時，它馬上發動了攻擊。」

「在這第二次交戰中，『拉斐爾』號是否也有可能已經被毀？這艘船會不會早已在恆星內部燒成了灰燼？」

「有可能，大人，但我們的行動不是基於此種假設。據我們猜測，德索亞神父艦長已經躍遷出了星系，進入了偏地中的未知目的地。」

盧杜薩美點點頭，那肥碩的下巴微微抖動著。「馬盧欣元帥，」他低吼道，「可否請你為我們做一下評估，如果『拉斐爾』號的確倖免於難，那麼，我們面臨的威脅有多大？」

年邁的元帥向前走了一步。「大人，我們必須作出假設，認為德索亞神父艦長和其他叛徒對聖神一直懷有敵意，他們竊取聖神的大天使飛船，是早有預謀的。我們也必須假設一個最糟糕的局面，認為他們竊取我們最機密、最致命的武器系統的行為，是在驅逐者的協同下完成的。」元帥深深吸了口氣。「大人……陛下……只要擁有了基甸驅動器，那麼，這條銀河旋臂的任何位置，都可以瞬間到達。『拉斐爾』號可以隨意躍遷進入聖神的任何星系，甚至是佩森，而不會像現在的驅逐者飛船那樣，留下霍金驅動的行蹤信息。『拉斐爾』號可以肆意破壞我們的商團運輸線，攻擊毫無防衛的星球和殖民地，聖神的特遣部隊還來不及做出反應，就可對我們造成巨大的破壞。」

教皇豎起一根手指。「馬盧欣元帥，我們是不是可以認為，基甸驅動這一珍貴的技術，將會落入驅逐者之手……他們將會複製……也會讓敵人的飛船得到這珍貴的力量？」

馬盧欣本就紅潤的臉頰和脖子這下都紅到根了。「陛下……可能性不大。不，陛下……可能性微乎其微。基甸大天使的製造工序非常複雜，成本高得令人望而卻步，秘密部件也保護得非常固全……」

「但是，是有可能的。」教皇打斷道。

「是的，陛下。」

教皇舉起手，彷彿一把利刃劃過空氣。「我想，我們已經聽完了聖神艦隊的朋友們帶來的消息。馬盧欣元帥，阿爾迪卡克蒂元帥，吳元帥，你們可以離開了。」

三名軍官屈下身，埋下腦袋，接著站起身，退出了陛下的視線。那扇門在他們身後發出一聲輕響，接著關上了。

現在，除了那幾個沉默的教皇助手以及阿爾貝都顧問，教堂內就只剩十名權貴了。

教皇朝國務秘書盧杜薩美樞機點點頭。「如何處置他們，西蒙・奧古斯蒂諾？」

「馬盧欣元帥將收到一封斥責信，被轉到參謀部。」盧杜薩美低聲說道，「吳元帥將會暫時取代他的位置，臨時擔任聖神艦隊總司令，直到找到合適的人選。對於阿爾迪卡克蒂元帥，建議將她逐出教會，並由射擊隊執行死刑。」

教皇悲傷地點點頭。「現在，讓我們分別聽聽穆斯塔法樞機、杜諾耶樞機、首席執行官磯崎健三、阿爾貝都顧問的故事，之後我們將結束此次會議。」

「……就這樣，宗教法庭結束了對火星事件的官方調查。」穆斯塔法做出總結陳詞，他朝盧杜薩美樞機望了一眼，「就在此時，沃瑪克艦長發來緊急報告，建議我和手下的扈從返回星球軌道上的『吉卜利爾』號大天使星艦。」

「請繼續，大人，」盧杜薩美樞機低語，「可否請你告訴我們，沃瑪克艦長這麼急著請你回去，到底發生了什麼十萬火急的事？」

「是。」穆斯塔法回答，他揉揉下嘴唇，「沃瑪克艦長找到了星際運輸船，就是在阿拉法特-頭巾這個火星城附近的未名基地裝載貨物的那艘船。找到它的時候，它正飄浮在舊地星系的小行星帶，動力全失。」

「能否告訴我們這艘船的名字，大人？」盧杜薩美催問道。

「『西貢丸』號皇艦。」

雖然磯崎健三想要竭力控制住自己，但他的嘴唇還是抽搐了一下。他的大兒子在早年的學徒生涯時，曾在這艘船上擔任過船員。「西貢丸」號是一艘古老的礦石散裝貨船……他記得，那是艘巨型採礦艦，大約是三百萬噸級。

「磯崎健三執行官？」盧杜薩美大聲叫道。

「是，大人？」磯崎健三的聲音非常平穩，不露聲色。

「按這艘飛船的番號，它應該是在商團註冊的船舶。是不是，磯崎健三？」

「是的，大人，」首席執行官回答，「但是，據我回憶，『西貢丸』號皇艦已經隨同另外六十多艘舊運輸艦一起，按廢鐵變賣了。如果我沒記錯的話，那大概是在……八年前。」

「諸位大人？」說話的是安娜・佩裡・考格納尼，「陛下？能否容我說幾句？」這名執行官剛才一直在小聲對著超薄的通信志說話，現在，她摸了摸耳機。

「佩裡・考格納尼執行官，請說。」盧杜薩美樞機說道。

「據我們的記錄顯示，『西貢丸』號是在八年三月又二天前賣給了獨立的廢鐵承包人，後來又得到了信息，確認了這艘船已經在阿馬加斯特的軌道自動鑄造廠拆毀並回收。」

「多謝，佩裡・考格納尼執行官。」盧杜薩美說道，「穆斯塔法樞機，請繼續。」

宗教大法官點點頭，繼續他的簡報，只點到了一些至關重要的細節。在他講述這一切時，腦中同時閃現出那些他沒有詳細描述的畫面：

「吉卜利爾」號和相伴的火炬艦船慢慢減速，和黑色的運輸艦取得速度同步，一起在那兒靜靜地翻滾。一直以來，在穆斯塔法樞機的腦海裡，小行星帶應該是一堆密密麻麻的集中在一起的小衛星，但現在，除了戰術畫板上的多重圖像，眼前並沒有一顆小行星：只有那足足一千米長的黑沉沉的運輸艦，就像一堆銹跡斑斑的管道和圓柱體，醜陋，但非常實用。「吉卜利爾」號和「西貢丸」號的速度和軌道取得同步，在他們船尾後方僅僅三公里之外，掛著一顆黃色的恆星，那便是人類的起源之地，兩艘艦船似乎已經靜止，只有星辰在四周慢慢旋轉。

穆斯塔法回想起自己做出決定，和登船士兵們一起檢查飛船，他對此感到懊悔。穿戴瑞士衛兵戰鬥裝甲有辱尊嚴：首先是一層單分子擬膚束裝，接著是人工智能神經網，繼而是太空服——相比配有衝擊裝甲聚合護套的民用擬膚束裝，這身制服還要更加龐大——最後是配有各種設備的網帶，還有可變形反推力包。「吉卜利爾」號已經用深層雷達將整艘巨船探測了十幾遍，確定船上沒有任何東西在走動，沒有任何東西在呼吸。但當宗教大法官、安保指揮官布朗寧、海軍中士內爾・凱斯納、前地面軍指揮官皮耶特少校、十名瑞士衛兵兼海兵突擊隊員從出擊口跳下的時候，大天使仍舊退到了三十公里的攻擊範圍外。

穆斯塔法回想起，當他們背著噴氣引擎朝死氣沉沉的運輸機前進的時候，自己的心臟猛烈地跳動著，當時，有兩名突擊兵托著他穿越了深淵，就彷彿他是一個普通的包裹。他回想起士兵們的金色護目鏡上閃耀的日光，他們進行密光交流、打著手勢信號，來到敞開的氣閘門口，分別在兩邊站定。兩名士兵首先衝了進去，反推力包無聲地悸動，他們高舉著突擊武器。布朗寧指揮官和凱斯納中士跟著兩人的腳步迅速入內，一分鐘後，戰術頻段上發來一段編碼信息，於是，穆斯塔法在左右兩名護衛的引領下，進入了氣閘門黑漆漆的血盆大口中。

激光手電的光束照射出一具具飄浮的屍體，像是一間肉物冷藏間。冰凍的畜體，帶著紅色紋路的肋骨，挖去腸子的腹腔。一隻隻大嘴大張著，發出永恆的無聲尖叫。從裂開的下顎和突出的血眼流下一道道早已干結的鮮血。在一束束光線中，飄著一塊塊內臟，它們正翻滾著沿著一條條軌線運動。

「船員。」布朗寧指揮官發來密光消息。

「是伯勞干的？」穆斯塔法樞機問。他心裡正快速念禱著《玫瑰經》，不是為了得到心靈上的寬慰，而是想讓自己的意識遠離眼前這地獄一般的景象。早先他受過警告，戴頭盔時不能嘔吐。雖然有過濾器和洗刷器，可以在他窒息前清洗那片狼藉，但這並不百分百有效。

「很可能是伯勞。」皮耶特少校回答，他將護手伸進一具浮屍四分五裂的胸腔中。「你們可以看看十字形被扯出來的方式。跟阿拉法特-頭巾的一模一樣。」

「指揮官！」一名士兵已經從氣閘門行進到了船尾，他通過密光說道，「中士！快來這兒！第一個貨艙！」

布朗寧和皮耶特已經先大法官一步，來到了長長的柱形空間中。在這龐大的空間中，激光手電已經失去了光彩。

這兒也有屍體，但卻沒有被砍傷，也沒四分五裂。從各面的船體上，探出一塊塊碳板，這些屍體被整齊地堆放在上面，用尼龍網帶綁著。這些板子從船體各面一路伸出，只在中間留出一條零重力走廊。穆斯塔法和他的嚮導兼護衛沿著這條黑漆漆的走廊飄浮而下，激光手電向上下左右刺去。那是一具具冰凍的肉體，慘白的肉體，腳底上印著條形碼，赤裸的身體上露出陰毛，雙眼緊閉，在黑色碳板的映襯下，雙手顯得非常白，貼在髖骨兩側，陽物軟趴趴的，乳房在零重力下凍得牢牢的，頭髮緊貼在慘白的頭顱上，或是飄浮著，就像是冰凍的祥雲。還有孩子，光滑的冰冷皮膚，鼓起的小腹，透明的眼瞼。甚至還有嬰孩，腳底板也印著條形碼。

在四個長長的貨艙中，有數萬具屍體。全都是人類。全都赤身裸體。全都沒有一絲氣息。

「大法官，你有沒有完成對『西貢丸』號的檢查？」盧杜薩美樞機催問道。

穆斯塔法意識到自己已經在默默的沉思中沉浸了好一會兒，他已經被那魔鬼般的可怕記憶佔據了。「完成了，大人。」他回答道，聲音嘶啞。

「你的結論是？」

「散料運輸船『西貢丸』號皇艦上，有六萬七千八百二十七個人，」大法官繼續道，「其中有五十一名船員，所有的船員屍體都有目可查，他們都被砍得四分五裂，跟阿拉法特-頭巾上的遇難者如出一轍。」

「沒有一名倖存者？沒有人重生？」

「沒有。」

「在你看來，穆斯塔法樞機，『西貢丸』號皇艦上的這場屠殺，是不是伯勞這個魔鬼的所作所為？」

「在我看來，是的，大人。」

「在你看來，穆斯塔法樞機，『西貢丸』號上其餘六萬七千七百七十六具屍體，是不是伯勞下的手？」

穆斯塔法僅猶豫了一秒鐘。「在我看來，大人——」他轉過頭，朝坐在王座上的那個人垂下腦袋，「陛下……『西貢丸』號皇艦上的六萬七千多名男女老幼的死因，和火星遇難者的傷口沒有吻合之處，也和傳說中伯勞的攻擊方式沒有吻合之處。」

盧杜薩美樞機向前邁了一步，衣袍發出一陣瑟瑟的響聲。「那麼，穆斯塔法樞機，按照你宗教法庭法醫專家的鑒定，這艘運輸艦上這些人的死因，又是什麼呢？」

穆斯塔法樞機的眼睛始終低垂著。「大人，不管是宗教法庭還是聖神艦隊的的法醫專家，都無法解釋這些人的死因。事實上……」穆斯塔法沒有說下去。

「事實上，」盧杜薩美替他繼續下去，「『西貢丸』號上發現的這些屍體……除了那些船員……既沒有顯示出明確的死因，也找不到死亡的特徵，對不對？」

「正是如此，大人。」穆斯塔法的眼睛瞄了瞄教堂內其餘權貴的臉，「他們不是活人，但他們……也沒有顯示出腐爛、屍青、腦腐的跡象……沒有一絲通常死亡的跡象。」

「然而，他們並不是活的，對不對？」盧杜薩美問道。

穆斯塔法樞機揉揉臉頰。「我們沒有本事將其復活，大人。我們也沒有本事探測到任何大腦或細胞活動的跡象。他們……被停止了。」

「這艘散料運輸艦，『西貢丸』號皇艦，接下來是怎麼處理的，穆斯塔法樞機？」

「沃瑪克艦長從『吉卜利爾』號上調了些一流船員，」大法官說道，「我們立即返回佩森進行匯報。四艘霍金驅動火炬艦船正在護送『西貢丸』號返回聖神，按計劃，它將抵達離聖神星系最近的擁有聖神艦隊基地的地方……巴納星系。我想……啊……是在三星期內。」

盧杜薩美緩慢地點了點頭。「多謝，宗教大法官。」國務秘書走到教皇寶座旁，面朝祭壇屈下身，經過走道的時候，他在胸前畫著十字。「陛下，請聽杜諾耶樞機大人的解釋。」

烏爾班教皇舉起一隻手，彷彿是在賜福。「杜諾耶樞機上前匯報。」

磯崎健三感到一陣暈眩，為什麼要告訴他這些事？讓聖神商團的首席執行官瞭解到這些事，到底有什麼目的？一想到阿爾迪卡克蒂元帥被立即判以了死刑，磯崎健三不由打了個寒戰。他們這些人會不會得到同樣的下場？

不，他意識到，阿爾迪卡克蒂之所以被逐出教會，繼而處以死刑，只是因為不稱職。如果他、穆斯塔法、佩裡・考格納尼及其他人被控以某種叛國罪……那麼，他們得到的，遠不會是如此痛快、如此簡單的刑罰。聖天使堡的苦刑機將會嗡嗡地吵上幾個世紀。

顯而易見，杜諾耶樞機選擇重生成一名老婦。同大多數老人一樣，她看上去非常健康——一口好牙，幾無皺紋，黑色的眼睛又清又亮——但也喜歡以一頭白髮示人，短得幾乎與頭皮平齊，顴骨稜角分明，皮膚一點也不顯鬆弛。她直入正題。

「陛下，各位大人……今天，我在這兒是作為一心會的會長，同時也作為主業會這個私人機構的實際發言人，來向大家作出匯報。因一些原因，主業會的管理者無法也不應出席今天的會議，過一段時間，你們自然會知道這個原因。」

「繼續，大人。」盧杜薩美樞機說道。

「散料運輸艦『西貢丸』號皇艦，是由一心會為主業會購買的，七年前，這艘船即將拆毀並回收，但我們將它轉移並交給了主業會。」

「為了什麼目的，大人？」盧杜薩美問道。

杜諾耶樞機的目光將小教堂內這群人的臉一一打量了一番，最後停在了陛下身上，繼而謙恭地垂下雙眼。「大人，陛下，目的是為了運輸這數百萬無生命的肉體，正是穆斯塔法調查這次中斷旅程中發現的這些。」

四名商團執行官發出了一絲響聲，不太稱得上是大喘粗氣，但比一般的吸氣聲要響。

「無生命的肉體……」盧杜薩美樞機重複道，但聲音非常平靜，就像是一名正在訴訟的律師，已預先知道所有可能的問題的答案，「杜諾耶樞機，來自何方的無生命的肉體？」

「來自主業會被指派的星球，大人，」杜諾耶回答，「過去五年間，這些星球包括希伯倫、庫姆-利雅得、永埔星、天龍星七號、帕瓦蒂、青島-西雙版納、新麥加、毛四、伊克塞翁、蘭伯特星環、希畢雅圖的苦澀、無限極海北部沿海、復興二號的地球化改造過的衛星、新諧、新地，以及火星。」

都不是聖神星球，磯崎健三想道，或者說，都是聖神祇踏足過一次的星球。

「這些主業會和一心會的運輸艦，運輸了多少人，杜諾耶樞機？」盧杜薩美用他那低沉的嗓音問道。

「約有七十億，大人。」老婦人回答。

磯崎健三集中精神，保持著平衡。七十億具屍體。像「西貢丸」號這樣的散料運輸艦，大概可以運載十萬具屍體，只要把它們像成捆的木材般堆積起來。要將七十億具屍體從一個星系運到另一個星系，「西貢丸」號得走上七萬次。太荒謬了。除非有好幾十艘這樣的散料運輸艦……它們大多數都是新型的新星級……即便這樣，也會花費成百上千次旅程。杜諾耶提到的每一個星球，在過去四年間，都已向聖神商團關閉門戶——由於和聖神之間的貿易和外交爭端，被隔絕了。

「這些都是非基督徒的星球。」磯崎健三發現自己不由自主大聲說了出來，這將是他有史以來犯下的最嚴重的違反戒律的行為。教堂內的眾人轉過頭，朝他看來。

「這些都是非基督徒的星球！」磯崎健三重複道，他甚至已經忘記了使用敬語，「或者是擁有大量非基督徒的基督徒星球，比如火星、富士星、永埔星。一心會和主業會是在徹底毀滅非基督徒。但為什麼要運輸他們的屍體？為什麼不把這些屍體留在他們的家園，任它們腐爛，接下來再把聖神居民移居過去呢？」

教皇陛下舉起一隻手。磯崎健三閉上了嘴，教皇朝盧杜薩美樞機的方向點點頭。

「杜諾耶樞機，」國務秘書繼續道，就彷彿磯崎健三根本沒有開過口一樣，「這些運輸艦的目的地是哪兒？」

「我並不知道，大人。」

盧杜薩美點點頭。「這項計劃是誰授權的，杜諾耶樞機？」

「正義與和平委員會，大人。」

磯崎健三的腦袋「唰」的一下轉了過來。樞機把這一暴行……這一史無前例的大屠殺……的責難矛頭……直接對準了一個人。正義與和平委員會有且只有一位會長……教皇烏爾班十六世，先前的尤利烏斯十四世。磯崎健三垂下雙眼，盯著那雙傳教士之鞋，默想著能衝到這個惡魔跟前，掐住教皇那骨瘦如柴的脖子。他知道，角落裡正站著幾名沉默的護衛，他們不會讓他得逞，半道就會把他截住。但他仍舊想要放手一試。

「杜諾耶樞機，你是否知道，」盧杜薩美仍繼續道，彷彿樞機沒有透露出什麼可怕的事，沒有說出無法出口的東西，「這些人……這些非基督徒……是怎麼變得……沒有生命的？」

變得沒有生命，磯崎健三想道，他歷來厭惡委婉的用詞，是被殺害了，狗雜種！

「不，」杜諾耶樞機回答，「身為一心會的會長，我只是負責給主業會提供運輸工具，讓他們完成職責。至於這些艦船的目的地，以及貨物的來歷，並非……也從來不是……我應該關心的。」

磯崎健三單腿跪到了石頭地板上，不是為了祈禱，僅僅是因為他站不住了。諸神啊，大屠殺的幫兇以這種方式作答，有多少個世紀了？自賀瑞斯・格列儂高以來，自傳說中的希特勒以來，自……很久很久以來。

「多謝，杜諾耶樞機。」盧杜薩美說道。

老婦人退了回去。

不可思議的是，這次起身的是教皇本人，他走向前，白色的便鞋在石地上發出輕輕的響聲。陛下在這群目不轉睛的人中間走過——行經穆斯塔法樞機和法雷爾神父，行經盧杜薩美樞機和奧迪蒙席，行經杜諾耶樞機和她身後那位不知道姓名的蒙席，行經聖神艦隊軍官們曾立足過的空蕩墊座，行經首席執行官阿倫、海伊-摩迪諾、安娜・佩裡・考格納尼，最後來到跪地的磯崎健三跟前，後者正瀕臨嘔吐，視野中跳動著一粒粒黑點。

陛下將一隻手放在磯崎健三的腦袋上，就算此時，執行官本人還在沉思如何將教皇殺死。

「起身，基督的子民，」這位謀殺了數十億人的兇犯說道，「我們命令你，起身，聆聽。」

磯崎健三站起身，雙腿開立，胳膊和雙手感到陣陣發麻，就好像有人用神經擊昏器朝他開了一槍，但他知道，是他自己的身體在背叛他。此時此刻，他不可能將手指掐住任何人的喉嚨。就算是獨自站立也極其困難。

教皇烏爾班十六世伸出一隻手，搭在首席執行官的肩上，穩住他的身子。「請聽好，基督的子民。仔細聽好。」

陛下轉過頭，俯下戴著主教冠的腦袋。

阿爾貝都顧問走到低矮講壇的邊緣，張口說話。

「陛下，諸位大人，敬愛的首席執行官們。」灰衣男子說道，阿爾貝都的嗓音順滑柔暢，一如他的灰髮、他的灰眸、他的灰色絲袍。

聽到這個聲音，磯崎健三不由得打了個寒戰。他記起阿爾貝都將他的十字形變成痛苦的坩堝時，自己所經受的劇痛和尷尬。

「請告訴我們你是誰。」盧杜薩美用他最溫和的口吻吼道。

烏爾班十六世教皇陛下的私人顧問，磯崎健三的內心正期待著這個回答。幾百年來，阿爾貝都始終是那樣一身灰色的樣貌，他身上也有著很多的謠傳。但對於他的身份，人們始終認為是陛下的私人顧問。

「我是一個模擬人，一個賽伯人，由人工智能技術內核中的某些派別所建造，」阿爾貝都顧問說道，「今天，我作為那些內核派別的代表，來此參加此次會議。」

教堂內的所有人，除了陛下和盧杜薩美樞機，都遠離阿爾貝都後退了一步。沒人說話，沒人發出一聲喘息，也沒人喊出聲，但小教堂內頓時瀰漫起一股恐懼和憎惡的動物性氣味，就算是伯勞突然在他們之間顯形，那氣味也不會如此強烈。磯崎健三感覺陛下的手指仍舊緊緊抓著自己的肩膀，他很想知道陛下是否能透過血肉感覺到他猛烈的心跳。

「杜諾耶樞機列舉了一系列星球，從這些星球上運出的人類……通過內核的技術……變得沒有了生命，用的是內核的機器人太空船，並通過內核的技術儲存著。」阿爾貝都頓了頓，接著道，「正如杜諾耶樞機所說的，在過去的七年間，大約有七十億非基督徒經由此種方式處理。在接下來幾年裡，還會有四五百億得到類似的處理。現在，是時候向你們解釋一下這個計劃的緣由，從而爭取到你們的一手援助。」

磯崎健三心裡正在想——也許可以在人體骨架上接上以蛋白質為基礎的強力炸藥，細微得甚至連瑞士衛兵嗅探器都探測不到。老天啊，要是來這兒之前能這麼做就好了。

教皇鬆開磯崎健三的肩膀，輕柔地走到講壇上，行經阿爾貝都身邊的時候，他碰了碰顧問的衣袖。教皇陛下坐回到直靠背的寶座上，瘦削的臉龐非常平靜。「諸位，請你們仔細聆聽，」陛下說道，「阿爾貝都顧問的講話得到了我們的認可和批准。請繼續。」

阿爾貝都微微俯下腦袋，接著轉過身，面朝十位目不轉睛的權貴。就連教皇的安保護衛也已經退到了牆邊。

「你們知道的那些事，其主要是通過神話傳說，但也通過教會歷史，」阿爾貝都開口道，「認為技術內核在遠距傳輸器的隕落中滅絕了。這並不準確。

「你們知道的那些事——主要是通過被禁的海伯利安《詩篇》——認為內核是由三大派構成的。穩定派想要保持人類和內核之間的現狀，反覆派認為人類是個威脅，計劃摧毀它，他們通過三八年的天大之誤毀掉了地球，而終極派只關心以人工智能為基礎創造一個終極智能，某種硅基上帝，可以預言並統治整個宇宙……或者至少是這個銀河。

「這一切都是謊言。」

磯崎健三意識到，安娜・佩裡・考格納尼抓住了他的手腕，她的手指冰涼，正用力捏著他。

「技術內核從來都沒有分成三派。」阿爾貝都說道，他在祭壇和講壇前來回踱步，「自一千年前內核進化出意識以來，它就一直存在著上千個截然不同的派系，他們常常在爭鬥，更多時候在互相合作，但總是在努力追求一個全方面的協議，朝自主智能和模擬生命應該進化的方向前進。這個協議從來沒有成形過。

「就在技術內核向真正的獨立進化之時，大多數人類的生活空間，都在一個星球——舊地——的表面及其近軌道周圍。當時，人類已經發展出改變自身基因的能力……也就是說，他們已經有能力決定自己的進化方向。這一項突破，部分源自於公元二十一世紀早期在基因操縱方面的發展，但能夠成為可能，主要是由於高級納米技術的改進。起先，在早期內核人工智能和人類研究者的協力管理和控制下，納米技術的生命形式……某種擁有智慧的自主生命，小到只有分子那麼大，比細胞還要小……很快就發展出屬於他們的『存在的理由』。納米計算機開始入侵並改造人類，大多是以病毒的形式，那就像是可怕的病毒性瘟疫。幸運的是，對於人類種族和現在被稱作內核的自主智能種族來說，這場瘟疫的主要帶菌者，都在人類大流亡前夕發射的早期種艦和其他低光速殖民艦船上。

「當時，有兩股勢力，其中一股後來發展成了人類霸主，另一股是技術內核中的預言勢力，它們意識到那些種艦中發展出的納米技術社會，最終將會毀滅人類，在數千個遙遠的星系中創造出一個新的種族，一種被納米技術控制的生物適應體。霸主和內核做出了反應，他們下令禁止高級納米技術的研究，並向納米技術種艦殖民地宣戰——對於後者這一群體，我們熟知的稱謂是：驅逐者。

「但另一些事件讓這一鬥爭蒙上了陰影。

「新興內核中還有一些勢力，他們贊同和納米技術人結盟——這不是一小股勢力——他們發現了一些讓內核中所有勢力都感到害怕的東西。

「大家都知道，我們在霍金驅動物理和超光速通信上的早期研究，讓我們發現了普朗克空間這一介質，有些人稱其為『締結的虛空』。我們慢慢領會了宇宙的這一基本的統一構造，並使我們創造出了超光速通信——也就是所謂的超光儀，還有優雅的霍金驅動器，讓遠距傳輸器連接了霸主世界網，行星級的數據網進化成了由內核管理的萬方數據網，還有今日的瞬移基甸驅動器，甚至還有進入宇宙逆熵磁泡的實驗——我們相信，海伯利安上的光陰塚正是出自此物。

「但送給人類的這些禮物並不是無償的。的確，內核中的某些終極派別為了他們自己的目的，利用遠距傳輸器接入人類的大腦，創造出一個神經網絡。這一做法是無害的……神經網絡是在人類穿越遠距傳輸器的普朗克空間時創造的，中間沒有花去一點時間，也沒有任何真正的空間，要不是四個世紀前，內核的一些派別將這一事實透露給第一位約翰・濟慈賽伯人的人格，人類永遠也不會知道這一實驗的存在。但是，人類和內核勢力中，有一部分認為這一做法缺乏道德，違反了隱私權，我同意這些人的意見。

「但這些早期的神經網絡實驗揭露出一個令人震驚的事實。在這個宇宙中……也許，在我們這個銀河中，存在著另一些內核。在發現這個事實後，技術內核中發生了激烈的內戰，到現在戰爭還沒有停息。某些勢力——不僅僅是反覆派——做出一個決定，認為應該結束人類種族這一生物學實驗。還制訂出了計劃，打算在霍金驅動器將人類送出舊地前，先讓三八年的基輔黑洞作為一個『意外』，掉入舊地的心臟。但內核中的其他勢力延緩了這些計劃，直到人類得到逃離的機器。

「最後，兩個極端派別都沒有成功……舊地沒有被毀。它被那些異星的終極智能劫持了——但是，到現在為止，技術內核也不知道他們是怎麼做到的。」

幾名首席執行官互相小聲嘀咕起來。穆斯塔法樞機跪倒在軟墊上，開始祈禱。杜諾耶樞機的氣色看上去非常不佳，她的那位蒙席助手正小聲說著關切的話語。就連盧卡斯・奧蒂蒙席也看上去像是要昏厥了。

教皇陛下烏爾班十六世豎起三根手指。小教堂頓時靜了下來。

「這一切，當然只是背景，」阿爾貝都顧問繼續道，「今日要跟諸位說的，是要向大家解釋一下，為什麼我們要急於分享這一切。

「三個世紀前，內核中的極端勢力——被激烈的爭論和衝突肆虐了八個世紀的自主智能社會——做出了一個新的舉動。他們創造了約翰・濟慈賽伯人，將一個人類人格嵌入人工智能人格，並載入一具人類的軀體，經由普朗克空間界面連接內核。這個濟慈人格有很多目的——作為某種陷阱，引誘人類種族終極智能的『移情』；也作為一個原動力，推動事件的發展，最終引出最後一次海伯利安朝聖，導致光陰塚的打開，逼伯勞從隱蔽處現身，同時作為一個催化劑，導致遠距傳輸器的隕落。為了達到最後一個目的，內核中的一些勢力——創造了我的勢力、我所效忠的這些勢力——向首席執行官梅伊娜・悅石和霸主中的其他人洩露了一條消息，告訴他們內核正在利用遠距傳輸器捕食人類的神經元，就像是某種神經吸血鬼。

「內核中的這些勢力，將自己偽裝成驅逐者，向世界網發動了最後的物理攻擊。這些勢力打消了將離散的人類種族一擊毀滅的念頭，他們想毀掉世界網形成的高級社會。悅石和其他霸主領袖向內核直接發起了攻擊，毀滅了遠距傳輸媒介，結束了神經網的實驗，對內核內戰中的反覆派和終極派給予了重大的打擊。

「但是，內核中我們這一勢力，不僅致力於保護人類種族，而且希望保護和你們之間形成的同盟，所以我們毀掉了約翰・濟慈賽伯人，但又有第二個製造了出來，他最後成功地完成了他的主要任務。

「這一任務是——和某個人類女子繁衍創造出一個孩子，這是個『彌賽亞』，是內核和人類的結合。

「這個『彌賽亞』正活在這個世上，是個名叫伊妮婭的孩子。

「三個世紀前，她出生在海伯利安，後來通過光陰塚逃到了我們這個時代。這麼做不是出於恐懼——我們不會傷害她——而是因為她的使命是要摧毀教會，摧毀聖神文明，終結你們所知的人類種族。

「我們相信，她並不知道自己真正的目的，不知道自己所扮演的角色。

「三個世紀前，遠距傳輸器隕落後，隨之而來的是一個混亂的時代，於是，我所在的內核勢力的殘存部分——一個你們可能會看作是人道主義者的群體——聯繫到了當時的人類倖存者。」阿爾貝都朝陛下的方向點了點頭。教皇也點了點頭，示意他繼續。

「雷納・霍伊特神父是最後一次伯勞朝聖的倖存者。」阿爾貝都顧問繼續道，他又開始在祭壇前來回踱步起來。燭火在他經過時微微搖曳。「他親眼目睹了內核終極智能的操控力，見證了逆時送回的怪物——伯勞——所具有的破壞力。我們第一次取得接觸的時候——人道主義者、霍伊特神父及垂死教會中的幾個成員——決定保護人類種族，不讓它們受到進一步的傷害，同時修復人類文明。十字形便是我們向人類施以拯救的工具——的的確確。

「你們都知道，十字形是個失敗品。在隕落之前，被這一共生體重生的人類，在智力上會變遲鈍，性徵也會缺失。十字形是一種有機的電腦，裡面存儲著活人的神經和生理數據，可以恢復身體，但不能完全重建智力和人格。它能將屍體重生，但卻竊取了靈魂。

「十字形的來源仍舊是個謎，但內核中的人道主義派相信，它是在我們的未來發展而出的東西，通過光陰塚送向過去。在某種意義上，未來的神送它回來，是為了讓雷納・霍伊特神父發現它的存在。

「這些共生體的失敗之處，只是在於簡單的信息存儲和恢復需求。人類大腦中有無數神經元，人類身體中約有1028個原子。十字形要重建人類的意識和身體，不僅需要記錄下這些原子和神經元的蛛絲馬跡，還必須記住包含人類記憶和人格的整體駐波的精確佈局。同時還必須提供能量，重建這些原子、分子、細胞、骨骼、肌肉、記憶，讓那重生的生物體和先前存在於那具皮囊中的人一模一樣。單單靠十字形，是無法成功做到這一點的。這個生物機器最多也只能通過原版複製出一個拙劣的樣品。

「但內核擁有這些計算能力，可以對這些信息進行儲存、恢復、改造、重組，以完成人類的重生工作。三個世紀起來，我們一直在這麼做。」

杜諾耶樞機和穆斯塔法樞機、法雷爾神父和杜諾耶的蒙席助手分別交換了一下眼神，磯崎健三望見了他們眼中的驚恐。這是異端，是褻瀆神靈，它意味著重生聖禮的終結，物質和機械將再一次取得統治權。磯崎健三感到非常不舒服，他朝海伊-摩迪諾和佩裡・考格納尼望了一眼，發現兩人正在祈禱。亞倫看上去像是怔住了。

「諸愛卿，」陛下開口道，「不要懷疑。不要捨棄信仰。現在，你們的想法是在背叛我主基督，是在背叛神聖的教會。重生聖跡不僅僅是一項奇跡，是這些被稱作技術內核的朋友們幫我們實現的一個奇跡，它也是萬能基督的功業，正是祂引領上帝的另一些子民找尋到他們的靈魂和救贖。我主的這些造物，是通過祂最微不足道的工具——人類——創造出來的。繼續，阿爾貝都。」

面對屋內眾人震驚的表情，阿爾貝都看上去略微有點逗樂的樣子。但他開口時，沉著的面容馬上恢復到平易近人的狀態。

「我們給予了人類不朽，作為交換，我們別無所求，只想默默同人類保持聯盟。我們只希望能和我們的創造者保持和睦。

「過去的三個世紀裡，這一同盟關係給人工智能和人類都帶來了裨益。正如陛下所言，我們找到了我們的靈魂。而人類獲得了數千年沒有……也許是從沒有過的和平和穩定。我承認，這一同盟對我的勢力帶來了很大的好處。我們這個被稱為人道主義者的派別，已經從一個又小又卑微的團體壯大成內核中的主要勢力，取得了很多的民意，但也沒發展成統治黨派，因為內核中沒有勢力能取得統治地位。以前交戰的那些派別，現在差不多全都支持我們的觀點。

「但不是全部。」

講到這，阿爾貝都停下了腳步，他站在祭壇正前方，目光掃過台下的一張張臉，灰色眼眸中射出的目光令人生畏。

「但內核中還有一群勢力希望除掉人類……他們由以前的終極派和贊成納米技術的進化論者組成，這群勢力打出了王牌——那個名叫伊妮婭的孩子。這個小女孩是名副其實的病毒，她能將病毒釋放進人類的身體中。」

盧杜薩美樞機走向前，男人肥碩的臉龐泛著紅暈，表情莊重。那細細的眼睛閃著微光，開口時，聲音非常尖銳。

「告訴我們，阿爾貝都先生，這個名叫伊妮婭的孩子有什麼目的？」

「她的目的，」灰衣男子說道，「有三個方面。」

「第一個目的是什麼？」

「為了破壞人類肉體永生的機會。」

「一個孩子如何能做到這一點？」盧杜薩美問。

「她不是一個孩子，甚至不是人類，」阿爾貝都說，「她是一個受過基因剪裁的賽伯人孕育出來的東西。當她還在她母親的子宮中時，她賽伯人父親的人格就已經和她取得了聯繫。在還沒出生前，她的意識和身體就已經混在了內核的邪惡勢力中。」

「但是，她怎麼能竊取人類的永生之禮呢？」盧杜薩美追問道。

「她的血，」阿爾貝都回答，「她能傳播一種病毒，破壞十字形。」

「真正的病毒？」

「對，但不是自然形成的病毒。那病毒經內核的邪惡勢力的設計剪裁，是一種納米技術瘟疫。」

「但是，聖神有數千億重生基督徒，」盧杜薩美繼續道，語氣就像是一名律師，正在引導自己的證人，「區區一個小孩，又怎能對這麼多人造成威脅？難道這病毒會在受害者之間傳播？」

阿爾貝都歎了口氣。「就我們所知，一旦十字形死亡後，這病毒就會帶上感染力。和伊妮婭接觸後，這些重生基督徒就會被剝奪重生之禮，並且將會向其他人傳染病毒。同樣，那些從未得到十字形的人，也能成為這一病毒的傳染源。」

「有什麼治療方法嗎？比如免疫藥？」盧杜薩美問道。

「沒有，」阿爾貝都回答，「人道主義者已經研究了三個世紀，想要找到對策，但是，由於伊妮婭病毒是一種自主的納米技術形式，它會構造自己最適宜的變種攜菌體，我們的防禦永遠也跟不上它的步伐。也許，如果我們有自己的納米生物軍團，將其施放進人類中，有朝一日我們能趕上伊妮婭病毒的腳步，最終打敗它。但是，我們人道主義者痛恨納米技術，所以，我們只能面臨這樣一個悲哀的事實，一切納米技術生命都超出了我們的控制——超出了任何人的控制。納米技術生命的進化精髓在於自主、自由意志，它的目的完全不同於那些靜止不變的生命形式。」

「你是說，人類。」盧杜薩美說。

「對。」

「伊妮婭的第一個目的，」盧杜薩美樞機說道，「或者，更準確地說，是創造她的那些內核邪惡勢力的第一個目的，是要摧毀所有的十字形，從而摧毀人類的重生之禮。」

「對。」

「你說有三個目的。那另兩個是什麼？」

「第二個目的，是摧毀教會和聖神……也就是說，摧毀現在所有的人類文明，」阿爾貝都說道，「當伊妮婭病毒傳播出去後，當重生被剝奪後……由於遠距傳輸器仍舊無法運轉，基甸驅動器對於單壽命的人類來說，也變得不再實用……這樣一來，第二個目的也就達成了。人類將回到隕落後的那種四方割據的部落文化。」

「第三個目的呢？」盧杜薩美問。

「事實上，最後一個目的就是這個內核勢力一開始的目標，」阿爾貝都顧問說道，「消滅人類。」

安娜・佩裡・考格納尼執行官大聲叫喊起來。「不可能！就算是……舊地被毀滅……被劫持，或是遠距傳輸器的隕落，也沒有將人類徹底消滅。我們的族類廣泛分佈在這個宇宙中，不可能滅絕。有這麼多星球，這麼多文明。」

阿爾貝都連連點頭，但樣子非常悲傷。「對，但那是過去。這場伊妮婭瘟疫幾乎能散佈到宇宙的每一個角落。那種殺死十字形的病毒會變化出新的階段，它們將入侵人類DNA的每一寸土地。當聖神隕落後，驅逐者也將再一次入侵……這一次他們會馬到成功。他們早已臣服於納米技術，改變了自己的基因，已經不再是人類。沒有了教會，沒有了聖神，沒有了聖神艦隊，人類沒有了保護，驅逐者將搜刮倖存人類的DNA，用納米技術的瘟疫感染他們。人類……我們所知的人類，教會一直在保護的人類……幾年後就將不復存在。」

「之後會有什麼東西？」盧杜薩美樞機用他低沉的嗓音問道。

「無人知曉，」阿爾貝都輕聲說道，「就連伊妮婭、驅逐者或是釋放這一終極瘟疫的內核邪惡勢力也不知道。納米技術生命形式將會按他們自己的議程進化，由著他們的奇思怪想改造人類的形體，只有他們掌控著自己的命運。但那命運將不再和人類有關。」

「上帝啊，上帝啊，」磯崎健三念禱著，但他驚訝地發現自己正在朗聲大叫，「我們該怎麼做？我們該怎麼做？」

令人驚訝的是，回答他的竟然是教皇陛下。

「三百年來，我們一直在擔心這一危險的瘟疫，一直在和它鬥爭。」陛下輕聲說道，他那悲傷的雙眼表現出莫大的痛苦，「我們最初的努力，是想要在伊妮婭散佈傳染病之前抓住她。我們知道，她從她的時代逃到我們的時代，這不是源於恐懼，因為我們無意傷害她，而是因為她想要將病毒灑向整個聖神。

「事實上，」陛下補充道，「我們懷疑伊妮婭並不知道她所攜帶的病毒會對人類造成什麼樣的影響。從某些方面來說，她只是內核邪惡勢力的一枚無知棋子。」

海伊-摩迪諾執行官突然開口，語氣非常強烈。「在這個孩子從光陰塚中出來的那天，我們本該用等離子彈將海伯利安轟成渣，應該給整個星球消消毒，不該冒一絲風險。」

對於這不可饒恕的打斷，陛下沒有感到不快。「是的，孩子，的確有人強烈要求那麼做。但教會不忍心下令殺死這樣一個小女孩，更加不願意毀滅那麼多無辜的生命。我們和內核中的預言勢力協商了一下……他們發現，在抓捕女孩的最後行動中，有一個名叫德索亞神父艦長的耶穌會士能出上一份力……但我們想要和平地抓住小女孩的所有企圖都落了空。四年前，聖神艦隊本可以將她的飛船轟成灰，但艦隊得到的命令是不能這麼做，除非萬不得已。所以，我們繼續努力鬥爭遏制她的病毒入侵。磯崎健三，你們所必須做的，是繼續支持教會的嘗試，即便我們已經加強了這些嘗試。阿爾貝都先生？」

灰衣男子再次開口。

「想像一下，這場即將到來的瘟疫，就像是一顆富氧星球上的森林大火，所到之處一切都將化為烏有，除非我們能遏制住它，將它撲滅。我們首先要做的，是移走森林中不必要的枯木和樹枝——也就是易燃物。」

「非基督徒。」佩裡・考格納尼執行官喃喃道。

「正是。」阿爾貝都顧問說。

「這就是他們為什麼必須被終結的原因，」宗教大法官說，「『西貢丸』號上的那數千人，其餘數百萬，數十億人。」

教皇烏爾班十六世舉起手，這次是在令手下住口，而不是賜福。「不是被終結！」他一臉嚴峻地說道，「我們沒有傷害一條生命，不管是基督徒，還是非基督徒，都沒有。」

諸權貴困惑地面面相覷了一番。

「陛下所言不虛。」阿爾貝都顧問說。

「但他們沒有知覺……」宗教大法官甫一開口，便馬上頓住了，「聖父，我深感歉意。」他對教皇說道。

陛下搖搖戴著法冠的腦袋。「約翰・多米尼各，無須道歉，這些話題引人動情。請解釋一下，阿爾貝都。」

「是，陛下，」灰衣男子說道，「『西貢丸』號上的那些人確實沒有知覺，陛下，但他們也沒有死亡。內核……內核中的人道主義勢力……完善了一項技術，可以將人類暫時置於停滯狀態，既沒有死亡，但也沒有知覺……」

「就像是冰凍沉眠？」亞倫執行官說道，此人在皈依前，經常通過霍金驅動器旅行。

阿爾貝都搖搖頭。「更加複雜，但危害也更小。」他點起精心修剪過的手指甲，打了個手勢。「過去七年間，我們處理了七十億人類。接下來的十年裡，或是更長時間裡，我們還必須處理四百二十多億。偏地有許多許多星球，非基督徒佔多數人口，就算在聖神空間內也有很多。」

「處理？」佩裡・考格納尼執行官問道。

阿爾貝都露出猙獰的笑容。「首先，聖神艦隊將星球隔離，但他們並不知道這一行動的真正目的。接著，內核的機器人飛船抵達軌道，用我們的停滯設備掃蕩星球的住人區域。而一心會則提供飛船、資金和人力勞動。主業會使用運輸機將這些停滯的肉體轉移……」

「為什麼要轉移？」宗教大法官問，「為什麼不把它們留在他們的家園？」

回話的是教皇陛下。「它們必須被藏在伊妮婭瘟疫無法企及的地方，約翰・多米尼各。它們必須仔仔細細……漂漂亮亮地安置在安全之處，直到危險過去。」

宗教大法官俯下腦袋，表示理解和恭順。

「還有一件事，」阿爾貝都顧問說道，「我的勢力創造出了……一種士兵……他們只有一件使命，就是在伊妮婭散佈出致命的病毒前，找到並抓住她。四年前，我們啟動了第一個，她的名字叫拉達曼斯・尼彌斯。這些搜獵者只有幾個，但他們的裝備可以應付內核邪惡勢力扔給他們的任何障礙物……甚至是伯勞。」

「控制伯勞的，是內核的終極派和其他邪惡勢力？」法雷爾神父問道。這是這個男人第一次開口說話。

「我們是這麼認為的，」盧杜薩美樞機回答，「這個魔鬼似乎是和伊妮婭站在一起的……在幫她傳播病毒。同樣，終極派似乎找到了什麼辦法，可以為這個女孩開啟特定的遠距傳送門。恐怕，惡魔已經在我們的時代找到了一個人選……還有同盟。」

阿爾貝都豎起一根手指。「我必須強調一點，一切擁有單一意識的造物都是非常危險的，就算是尼彌斯和其餘的搜獵者也一樣。一旦我們抓住小孩，這些賽伯人就會被終結。他們的存在，只是因為伊妮婭瘟疫所引起的巨大危險。」

「聖父，」磯崎健三說道，雙手緊緊合十，「我們還能做些什麼？」

「祈禱，」陛下說道，那雙黑色的雙眼充滿了痛苦和責任，「祈禱，並支持我們聖母教會為了拯救人類所做的一切付出。」

「反抗驅逐者的聖戰將繼續下去，」盧杜薩美樞機說道，「我們會盡一切力量，將他們拒之門外。」

「為了達到這一目的，」阿爾貝都顧問說道，「內核發展出了基甸驅動器，現在正在研究新的技術，幫助人類提升防禦能力。」

「我們將繼續搜尋這個女孩……不，應該是女子。」盧杜薩美補充道，「一旦將她緝拿歸案，我們將會把她隔離起來。」

「如果無法將她緝拿歸案呢，大人？」宗教大法官穆斯塔法樞機問道。

盧杜薩美沒有回話。

「我們必須祈禱，」教皇陛下說道，「在這個對教會、對人類種族十萬火急的時刻，我們必須請求基督的幫助。我們每一個人都必須盡一切能力，還要對自己提出更高的要求。我們必須為基督的所有兄弟姐妹的靈魂祈禱，甚至是為伊妮婭的靈魂祈禱，尤其要祈禱這一點，事實上，她無意將她的族類帶進如此危險的境地。」

「阿門。」盧卡斯・奧蒂蒙席念禱著。

當小教堂內其餘諸人都跪倒在地，埋下腦袋的時候，教皇烏爾班十六世站起身，走到祭壇前，開始吟唱感恩彌撒。

14

伊妮婭。在別的意識出現前，她的名字首先浮現了出來。我還沒想到自己，便想起了她。

伊妮婭。

接著，疼痛、噪聲、傾瀉的雨水一股腦兒地出現了。喚醒我的主要原因是疼痛。

我睜開一隻眼，另一隻眼似乎被血塊或別的東西黏住了，怎麼也睜不開。沒等我記起自己是誰，是在什麼地方，我就感受到身上無數傷口傳來的疼痛，右腿的疼痛尤其嚴重。接著，我記起了自己是誰，繼而記起了自己在什麼地方。

我大笑起來。或者，更準確地說，我試圖大笑。但由於嘴唇開裂腫脹，上面佈滿了鮮血和黏糊糊的東西，一邊嘴角根本張不開。於是那笑聲變成了某種發狂的呻吟。

我被某種浮空烏賊魚一口吞掉了，那個星球上，全是一望無垠的空氣、雲朵和閃電。現在我是在那頭怪獸鬧哄哄的肚子裡，正被一點點地消化。

的確鬧哄哄，如爆炸般，轟隆隆、啪啦啦，一種吵鬧的撞擊聲，就像是大雨落在熱帶森林中的聲音。我用一隻眼瞄了一下，黑漆漆的……突然劃過一道閃電……接著又是漆黑一片，只有視網膜上留下紅色的余影……接著又閃過一陣白光。

我回憶起，我乘坐帆傘下的小舟沿途前進，一場可怕的龍捲風和行星級的風暴朝我撲了過來，最後那頭怪獸把我吞了，但是，眼前並不是那場風暴。這是雨滴落在樹冠上的聲音。擊打在我臉龐和胸脯上的東西，是那破爛的尼龍繩、帆傘的殘骸、濕乎乎的棕櫚葉，以及碎裂的玻璃纖維。我斜眼朝下望去，等著閃電照亮眼前的一切。小舟的確還在，但已經四分五裂，我的腿也在……大部分還卡在小舟的船殼中……左腿完好無損，還能動，但右腿……我痛苦地大叫。右腿顯然是斷了，雖然沒看見有骨頭從肉中戳出，但我肯定，小腿肯定是骨折了。

儘管如此，我身上其他地方似乎都沒有大的損傷。只有擦傷和刮傷，臉上和手上凝結著斑斑血跡，褲子已經和碎布沒有差別，襯衣和背心也襤褸不堪。我轉轉身，弓弓背，伸伸胳膊，屈屈手指，扭扭左腿的腳趾，又試圖扭扭右腿的，我差不多算是完整無缺……背部沒骨折，肋骨沒斷，神經也沒損傷，只不過右腿有點問題，那裡傳來的疼痛就像是血管中拉進了帶刺的鐵絲網。

下一道閃電劃過的時候，我試圖評估一下自己身處的環境。我和破裂的小舟似乎是陷在了森林中一棵樹的樹冠上，卡在了斷裂的枝丫間，還被破爛的帆傘和黏人的吊傘索裹住了。這裡正在遭受著熱帶風暴的襲擊，棕櫚葉不斷朝我們砸來。四周黑漆漆的，唯有閃電不時打破黑暗。我現在正掛在樹上，無法判定離地面有多少距離。

樹？地面？

我飛了半天的那個星球根本沒有地面……或者說，雖有地面，但我碰到它時，早已被壓力壓成了拳頭那麼小的東西。況且，在那類木星球的核心之處，就連氫氣也會被擠壓成金屬形態，怎麼可能會有樹呢？如此說來，我已經不在那個星球上，也不在那頭野獸的肚子裡。那我是在哪兒？

雷聲在四周轟鳴，就像是等離子彈爆炸了。風漸起，吹得小舟在那不牢靠的樹頂上搖晃，我也痛得大叫起來。我大概昏迷了一小會兒，因為當我醒來的時候，風已經平息了下來，大雨正捶打著我的身體，就像無數只冰冷的拳頭。我擦去眼旁的雨水和血塊，終於發覺自己在發燒，即便淋著冰冷的雨水，我的皮膚還是非常燙。我在這兒待了多久了？我的傷口中，爬進了什麼惡毒的微生物？在那個浮空烏賊怪的腸胃中，它和我分享了什麼細菌？

照邏輯看，我在那個類木星球的雲朵中飛著飛著，後又被觸手烏賊怪吞噬之類的都是熱病下的一場夢，在逃出維圖-格雷-巴裡亞那斯B後，我直接被傳送到了這裡……不管這裡是什麼地方……其餘一切都是夢中的場景。但是在這暴雨之夜中，我周圍包裹著的，是那已經展開了的破破爛爛的帆傘。我的記憶也栩栩如生。還有一些邏輯無法解釋卻合乎情理的事實。

風搖動著樹木。破損小舟在碎裂枝葉組成的不牢靠巢穴中往下滑了一點，從斷腿處傳來一陣刺骨的疼痛。

我意識到，我最好清醒地認清我目前的處境。小舟隨時都會滑下去，樹枝也很可能斷掉，這一大團碎裂的玻璃纖維，牽扯的尼龍-10吊索，濕乎乎的記憶帆傘破布，都將墜向下面的黑暗之中，把我和那條斷腿一起拖下去。現在，閃電出現的頻率減少了，我被丟在黑暗中，浸在雨中，搖搖晃晃。沒有閃電，我無法看清身下的東西，只知道有更多的樹枝，隔著大片的黑暗，還有灰綠色的粗厚樹幹，以螺旋形緊緊地互相扭纏。我沒有認出這是什麼樹。

我在哪裡？伊妮婭……這回你把我送到了哪裡？

我不再想這些事。這差不多就像是某種祈禱，我不打算養成這樣一個習慣——向一個女孩祈禱，而這個女孩，四年來我和她一同旅行，保護她，和她共進晚餐，和她辯論。我想，儘管如此，丫頭，你本可能送我去一些容易應付的地方。我是說，如果你在這事上有選擇的話。

雷聲轟鳴，但是沒有閃電照亮下方。小舟動了動，開始往下陷，破裂的船頭突然一歪。我朝身後抓去，舞動雙手，想要抓住先前看到的一根粗樹枝。那裡有一大堆碎裂的樹枝，裂開的鋒利莖稈兒，還有帶著鋸齒邊的棕櫚葉。我又抓又扯，想要把斷腿從小舟破裂的座艙中抖脫出來。但那些樹枝很鬆軟，結果我只拉出來半條腿，疼痛讓我一陣犯暈。我覺得眼前有黑點在舞動，但這夜黑得伸手不見五指，所以事實上也沒什麼差別。我衝著搖晃小舟的一側嘔吐起來，接著再次伸手，想要在紛亂的斷裂樹枝中找到牢固的抓手。

話說回來，我到底是怎麼到那樹梢上去的？

無關緊要。此時此刻，除了逃出這片亂糟糟的碎裂玻璃纖維，還有這纏結的吊傘索，其他一切都無關緊要。

用我的小刀，從這片纏人的亂麻中砍一條路出去。

但我的小刀已經丟了，我的皮帶也丟了，我的背心口袋被扯掉了，背心也被扯成了一身爛布，連襯衣也幾乎沒了。我奉若至寶，拿來對付那些烏賊魚的鋼矛手槍也丟了……我隱約記得，當龍捲風將帆傘撕得四分五裂時，它跟我的背包一起掉出了小舟。衣服、激光手電、定量食物包……一切都沒了。

閃電一閃而過，而轟鳴的雷聲早已遠去。這時，在傾盆大雨中，我的手腕閃爍了一下。

通信志。這該死的手環一定是堅不可摧的。

通信志對我有什麼幫助？我吃不準，但聊勝於無。我抬起左手腕，湊到嘴邊，在辟里啪啦的雨聲中，衝著它大叫道：「飛船！通信志，啟動……飛船！嗨！」

沒有回應。我記起來，這東西在那個類木星球的閃電風暴中曾經發出超載警報。令人費解的是，我感到了一絲失落。雖然通信志中的飛船記憶頂多也只能算是白癡僕從，但這麼多年來，它一直陪伴在我身邊，我已經習慣了它的存在，它也曾幫我駕駛登陸飛船，帶我們從流水別墅到西塔列森。而且……

我搖搖頭，甩去這些懷舊之情，再一次伸手往四周摸索，尋找抓手，最後抓住了掛在周圍如同細瘦籐蔓般的吊傘索。的確管用。帆傘帶肯定緊緊卡在了上面的樹枝上，吊傘索支撐住了我的重量，我的左腿在滑溜的玻璃纖維上掙扎，將斷腿從小舟的余骸中拉出。

疼痛讓我眼前黑了幾秒……甚至可以媲美腎結石最疼的時候，只不過時斷時歇，就像是一波波的攻擊……但當我的意識重新集中起來的時候，我正緊緊抱著棕櫚樹螺旋狀的樹幹，而沒有躺在殘骸中。幾分鐘後，一陣風從叢林的樹冠上吹下來，四分五裂的小舟掉了下去，有幾片被還沒斷掉的吊傘索掛住，其餘的則翻滾著墜入黑暗之中。

現在怎麼辦？

等天亮吧。

如果這個星球根本沒有天亮呢？

那就等疼痛平息。

疼痛怎麼會平息？顯而易見，那斷裂的大腿骨正撕扯著神經和肌肉。你在發高燒，還在這大雨和破敗的植物中昏迷了一段時間，傷口暴露，每一種致命的微生物都可以肆意侵入，天知道你在這種境地下待了多長時間？很可能已經有壞疽進入了，你聞到的臭烘烘的爛植物味可能就是你身上的。

壞疽不會那麼快生成，對不對？

沒人應答。

我試著用左臂吊在樹幹上，騰出右手摸向受傷的大腿，但只輕輕一碰，就讓我疼得呻吟起來。如果我再一次昏過去，我肯定會從這根樹枝上掉出去。我穩住身子，試著碰碰左小腿：大多數地方已經沒有知覺，但感覺並沒受到大的損傷。也許，只不過是大腿骨下部的普通骨折。

只不過是普通骨折，勞爾？在這樣一個叢林星球上，暴雨或許永遠也不會停。沒有醫療箱，沒辦法生火，沒工具，沒武器。就只有一條斷腿，還發著高燒。哦，對了……只要這真的只是普通的骨折。

閉上你的臭嘴。

雨水擊打著我的身體，我衡量著幾個選擇。我可以扒住樹挨過今晚剩餘的時間……也許還有十分鐘，或是三十個小時……或者，我可以爬下去，到叢林的地面上。

有野獸在等著呢，你是要自個送上門去？好主意。

我叫你閉嘴。叢林地面或許可以給我一個遮雨的庇護所，讓我找到一塊柔軟的地方擱腿，還能用樹枝和籐蔓做成夾板。

「好，就這樣。」我大聲說道，同時在黑暗中四處摸索，尋找著吊傘索、籐蔓或是樹枝，下定決心到下面去。

我猜，我花了整整兩三個小時才從樹上下來。也可能有五六個小時，或是一兩個。閃電不再出現，在這近乎黑暗的境地下，幾乎不太可能抓到什麼把手，但在厚實的叢林樹冠上，出現了一絲奇怪的紅光，極其微弱，幾乎難以看清。我讓自己的眼睛慢慢適應，我在這兒找到一根繩索，那兒找到一根籐蔓，又找到一根堅硬的樹枝。

是日出？我覺得不是。光線似乎太渙散，也太微弱，幾乎像是化學品引起的。

我覺得自己身處的這樹冠大概離地有二十五米，可等我下到那兒時，粗樹枝卻繼續一路往下，但密密麻麻的鋒利棕櫚葉已經少了很多。沒有地面。我在兩根樹枝的分叉處棲息了片刻，從疼痛和頭暈眼花的狀態中恢復過來，然後重新開始往下降，隨即發現身下只有湍急的水流。我趕緊抬起左腿，紅光的亮度剛好讓我看清四下橫流的河水，那滾滾的急流在螺旋向上的樹幹間湧動，漆黑的水打著漩渦從身邊衝過，就像是滾滾的石油。

「見鬼。」我罵道，看來今晚我什麼地方也去不了，先前我還曾打算製造一條木筏。我現在到了另一個星球上，也就是說，上游和下游肯定分別有一座遠距傳輸器，我肯定是乘什麼東西過來的。以前我造過木筏。

是啊，當時你身體棒棒，吃得飽飽，還有兩條腿，有工具……比如斧子和激光手電。而現在，你連兩條腿都沒有。

給我閉嘴，求你了。

我閉上雙眼，想要睡上一覺。高燒讓我冷得不停顫抖，但我沒有顧及這一切，心裡盤算著，下次見到伊妮婭的時候，該怎麼向她講述這個故事。

難道你真以為還能見到她？

「快閉上你的嘴。」我再一次喊道，身邊雨打樹葉的響聲和身下狂怒的水流之聲將我的聲音淹沒得無影無蹤。我突然意識到，自己該沿著剛才費力、痛苦爬下來的路，重新順著樹枝往上爬幾米。因為水可能會漲起來，很有可能。真是嘲諷啊，費那麼大力下來，卻變得更容易被水捲走。最好往上三四米，先等一分鐘，讓我喘口氣，讓那一波波疼痛緩和一下。頂多等兩分鐘。

我睜眼醒來，看見的是淡淡的日光。我正四仰八叉地躺在好幾根下垂的樹枝上，離身下那打著旋的灰色洪流只有幾厘米遠，那水流正在螺旋形的樹幹間猛烈地湧動。光線仍舊昏暗得像是晦暗的黃昏。我只知道自己已經睡了一整天，又要面對一個冗長的夜晚。雨還在下，但已經很小。氣溫是那種熱帶的溫熱，雖然高燒讓我很難判斷，而濕度幾乎接近百分之百。

我渾身上下都在疼。斷腿使我痛苦萬分，腦袋、背部和肚子也疼得厲害，但很難將它們區分開來。腦袋裡像是有一顆水銀球，每當我動一動頭，它就會笨重地滾動一下。我感到一陣眩暈，接著又是一陣噁心，但肚子裡已經沒什麼可以吐出來。我掛在纏結的樹枝上，思忖著冒險的榮耀。

丫頭，下一次你差人跑腿的時候，叫貝提克去吧。

光線沒有暗下去，但也沒有變亮。我動了動位置，審視著流過身邊的水流：灰暗，湧出一個個漩渦，泛著波紋，同時還卷攜著零碎的棕櫚葉和枯死的植物。我仰起頭，但看不見小舟和帆傘的蹤跡，昨天那個漫長夜晚掉落下來的所有玻璃纖維和布片都早已被捲走。

看上去似乎在發洪水，像是海伯利安托柴海灣的沼澤地中發生了溪水溢流，堆積的淤泥形成了一個堰塞湖，會持續一年，造成了短暫的水患，但我知道，這個被淹沒的森林，這無邊無垠的濕地叢林，很可能永遠也不會改變。不管這兒是哪裡。

我審視著流水。渾濁、晦暗，就像是灰色的牛奶，可能只有幾厘米深，也可能有幾米。無法從淹在水中的樹幹上看出什麼線索，水流很急，但還沒到湍急的地步，如果我好好抓著洶湧水流上的樹枝，站到水裡面，並不會被它捲走。如果運氣好，如果水裡面沒有海伯利安沼澤地裡那種泥胞、吸血扁虱、咬指雀鱔，或許我可以蹚水走到……什麼地方去。

勞爾，我的老夥計，蹚水需要兩條腿，對你來說，更可能是在爛泥裡單腳跳吧。

那好吧，單腳跳過爛泥。我用雙手緊緊抓住頭頂的樹枝，放下左腿，伸進水流中，同時將斷腿靠在身下的寬樹枝上。這一動，又一陣疼痛襲來，但我咬牙堅持著，將腳掌踏進凝滯的水流中，接著是腳踝、小腿，然後是膝蓋，接下來，我動了動，看看能不能站住……我繃緊前臂和二頭肌，斷腿在樹枝上滑下，一陣撕心裂肺的劇痛讓我不由大喘一口氣。

水深不到一米半。我可以用健全的那條腿站在裡面，水流也只不過在我腰部流動，濺潑著我的胸膛。而且，水很暖和，似乎還減輕了斷腿的疼痛。

這溫熱肉湯中可有好多活潑好動的微生物，大多是從種艦時代變異過來的，它們正饞涎欲滴呢，勞爾老夥計。

「閉嘴。」我呆呆地說道，同時向四周望去。我的左眼腫了起來，結著一層痂，但還是能看。腦袋疼得厲害。

灰暗的水流上，四面八方地矗立著無數根樹幹，伸向灰濛濛的細雨中。滴水的棕櫚葉和樹枝是一種非常暗的深綠色，看上去幾乎像是黑的。左手方向似乎微微有點光，而且那個方向的爛泥似乎更加堅實一點。

於是我朝那個方向移去，一面從一根樹枝抓向另一根樹枝，一面移動左腿往前進，時而在低垂的棕櫚葉下貓貓腰，時而像慢動作的鬥牛士一般轉向一側，繞開漂浮的樹枝和其他殘骸。整個向光亮前進的過程花了幾個小時。但我沒有更好的選擇。

叢林中氾濫的大水最終匯入了一條河流。我抓住最後一根樹枝，感覺身下的水流正試圖將那條健全的腿拖進去。我向眼前無邊無垠的廣闊水域望去，河面暗暗的，看不見河對面——不是因為河寬得沒有盡頭（水流和漩渦從左流向右，從中可以看出，這是一條河，而不是什麼湖或是江），而是因為河面上繚繞著一層迷霧，一層低矮的雲霧，它們遮蔽了一百多米外的一切。河水灰暗一片，暗綠的樹木濕淋淋的，雲霧灰濛濛的。天色看上去似乎在變暗。夜幕正在降臨。

我已經用這條腿盡了全力。高燒燒得非常厲害，雖然叢林裡很熱，但我的牙齒卻在顫抖，雙手幾乎控制不住地抖動。在泛著洪水的叢林裡艱難前進的過程中，骨折有點加重，疼得我想要大叫。不，我承認，我的確一直在喊叫。起初聲音很輕，但隨著時間慢慢推移，疼痛越來越厲害，情況越來越糟糕，於是我開始大聲喊叫起地方軍的古老行軍曲，接著是在湛江上當船夫時學會的下流打油詩，最後變成了純粹的喊叫。

你這建木筏的想法就是這副德性？

我已經習慣了腦中的刻薄話語。我意識到它並沒有催我躺倒在地，慢慢等死，而只是批評我為了活命所作的努力並不足夠，我便開始和它友好相處。

嗨，勞爾老夥計，來了個絕妙的乘木筏的機會。

河流捲過來一棵完整的樹，麻花狀的樹幹在深深的河水中不斷翻滾。現在，我站在那兒，水已經沒到了肩膀，離真正的河水只有十米的距離。

「是啊。」我大聲說道。手指抓著光滑的樹皮，慢慢滑脫。我挪了挪位置，把自己拉上去一點。這一次，有什麼東西磕到了我的腳，讓我眼前一黑。「是啊。」我又說了一遍。我保持清醒的概率有多大？天不黑的概率呢？或是我堅持下去，趕上另一班樹木筏子的概率？朝那棵浮樹游過去幾乎不可能。我的右腿已經廢了，另一條腿和兩條胳膊正不住顫抖，像是中風了。我現在的力氣只夠抓著這條樹枝再堅持一分鐘。「是啊，」我再一次說道，「見他媽的鬼！」

「打擾了，安迪密恩先生，你是在跟我說話嗎？」

突然冒出的聲音嚇得我差點放開手裡抓著的樹枝。但我還是用右手緊緊抓住，放下左手，在暗淡的光線下審視左手腕。通信志正微微亮著，上一次我看的時候並不是這樣的。

「啊，我真該死。飛船，我以為你壞掉了呢。」

「先生，通信志的確壞了。記憶被擦除，神經電路已經完全不起作用。只有通信芯片還在緊急備用能源下運轉。」

我朝自己的手腕皺皺眉頭。「我不明白。如果你的記憶已經被擦除，神經電路也……」

河水牽扯著我的斷腿，不斷引誘我鬆手。我暫時沉默了幾分鐘。

「飛船？」最後我終於說道。

「有何吩咐，安迪密恩先生？」

「你在這兒？」

「當然，安迪密恩先生。我遵照你和伊妮婭的命令，一直在這兒待著。我很高興，所有必需的修理工作都已經……」

「現身。」我命令道。天幾乎黑了。迷霧的觸鬚越過漆黑的河面，朝我盤捲而來。

飛船呈水平狀升了起來，濕淋淋的，船頭離我僅二十米，船體仍有一半在中部河道中，就像是一塊突然冒出來的巨石，擋住了水流的去路。一艘黑色的浮置遊船，全身傾瀉著吵鬧的溪流。在船首，在遠處迷霧中那濕淋淋的黑色鯊鰭上，導航燈閃爍著亮光。

我大笑起來。也可能是在大哭，或者，僅僅是在呻吟。

「你是想自己游過來呢，先生？還是要我到你那邊去？」

我的手指快要支撐不住了。「到我這邊來。」我一面說，一面用雙手緊緊抓住樹枝。

飛船有一層冰凍沉眠甲板，伊妮婭在飛出海伯利安後的旅程中，常常睡在裡面。那兒有個自動診療箱，雖然非常古老——見鬼，整艘船都非常古老——但自動診療功能還能用，它被保存得很好，並且，四年前，據這艘喋喋不休的飛船所說，驅逐者在領事還健在的日子裡，曾對它進行過修補。

我躺在溫暖的紫外線下，柔軟的附件正在探測我的皮膚，敷藥於青腫之處，縫合縱深的傷口，通過靜脈點滴注射止痛劑，最後完成了診斷。

「安迪密恩先生，是復合骨折，」飛船說，「你要看看X光片和超聲波圖像嗎？」

「不，多謝，」我回答，「該怎麼治療？」

「已經開始了，」飛船說，「就在我們說話的時候，骨頭正在被固定。等你睡著後，會開始塑膠黏合和超聲移植。由於要對受損的神經和肌肉組織進行修復，醫生的建議是，至少睡上十個小時來完成治療。」

「夠短的了。」我說道。

「安迪密恩先生，診斷結果最令人擔心的是你的高燒。」

「是骨折引起的，是嗎？」

「不，」飛船回答，「看樣子，你的腎臟受到了非常嚴重的感染。沒有得到應有的治療，嚴重程度遠遠大於你的斷腿，在你的腿出問題前，它就會要了你的命。」

「真令人高興。」我說道。

「此話怎講，先生？」

「沒啥，」我說道，「你說你已經被完全修好了？」

「完全修好了，安迪密恩先生。要是不介意我自誇一下，事實上，我比事故前還要好上幾分。瞧，因為損失了一些物資，一開始我以為得從河流的底層渣石中合成碳-碳模板。但我很快就發現，驅逐者對我進行修補時，留下了一些壓縮阻尼器的零件，沒有用完，通過回收它們，自動修復的效率可以提高百分之三十二……」

「好了，好了，飛船。」我說道。疼痛消失了，我幾乎有點暈乎乎的。「完成修復一共花了多長時間？」

「五個標準月，」飛船說道，「按本地時間算，是八個半月。這個星球擁有兩顆月亮，它們的運行毫無規律，所以月運週期很古怪，據我推測，它們是被俘獲的小行星，因為……」

「五個月，」我說道，「那其餘三年半時間，你一直在這兒等？」

「是的，」飛船回答，「這是你們的命令。我希望貝提克和伊妮婭安然無事。」

「我也這麼希望，飛船，但我們很快就能知道了。你準備好離開這個地方了嗎？」

「飛船的所有系統都運轉起來了，安迪密恩先生。靜候你的吩咐。」

「那我就吩咐你，」我說道，「我們走。」

飛船將全息像傳送到我面前，圖像顯示我們正在從河面上升起。天已經黑了，但夜視鏡顯示出了高漲的河水，以及上游僅僅幾百米外的遠距傳送門。由於迷霧的存在，先前我沒有看到它。我們在河上騰空而起，升上紛亂的雲朵。

「跟上次比，河水漲高了。」我說道。

「是的。」飛船說。眼前現出星球的弧線，太陽在蓬鬆的雲朵上再一次出現。「每個軌道週期，也就是大約十一標準月的時間，就會出現一次漲潮，每次漲潮會持續三個標準月。」

「這麼說，你現在知道這是哪個星球了？」我問，「上次我們走時，你還不能確定。」

「現在我非常確信，這個星球並不在通用目錄索引的兩千八百六十七個星球中，」飛船回答，「據我的天文觀測顯示，這並不是聖神空間，也不在以前的世界網或是偏地的領土內。」

「不是古老的世界網，也不是偏地，」我重複道，「那是哪兒？」

「這星球在一個名叫NNGC-4645德爾塔的偏地星系的西北部約兩百八十光年外。」飛船回答。

由於止痛劑的作用，我感覺有點頭暈眼花。「一個新世界，在偏地之外。那它怎麼會有遠距傳輸器呢？為什麼這條河會成為特提斯河的一部分？」

「無從知曉，安迪密恩先生，但我得提一下，在河底休息的時候，我曾通過遠程遙控裝置觀察到這兒有許多種有趣的生命形式。除了你、伊妮婭和貝提克在下遊觀察到的河蝠鲼狀生物，這裡還有三百多種鳥類，以及至少兩種類人動物。」

「兩種類人動物？你指的是人類。」

「不，」飛船說，「是類人動物。但顯然不是舊地的人類，其中一種非常小——身高不超過一米，左右對稱，但骨骼架構與我們完全不同，膚色是紅色的。」

我突然想起，在我們在此短暫逗留的時間裡，我和伊妮婭曾乘坐現已丟失的霍鷹飛毯進行偵查，發現過一個紅色岩石造成的龐大建築，光滑的岩石中鑿有微小的台階。我搖搖頭，清除這些念頭。「真有趣，不過，我們還是先設定好目的地吧。」星球的弧線已經清楚地展現在了眼前，星辰明亮閃爍。飛船繼續升高，飛過一個馬鈴薯形狀的月亮，加速駛離軌道。無名的星球變成了一個炫目的球體，佈滿了被陽光照亮的雲層。「你知道一個名叫天山的星球嗎？」

「天山，」飛船重複道，「是的。據我回憶，我從沒到過那兒，但我有這個星球的坐標。是個小型星球，位於偏地，住有大流亡後期的中國難民。」

「去那兒沒啥困難吧？」

「預期不會有什麼困難，」飛船回答，「只是一次普通的霍金驅動躍遷。但我還是建議你在躍遷的時候使用自動診療室，作為你的冰凍沉眠艙。」

我又一次搖搖頭。「飛船，我不想睡。至少得先等它把我的腿治好。」

「安迪密恩先生，我建議不要那麼做。」

我皺皺眉頭。「為什麼？前幾次躍遷，我和伊妮婭不是都保持清醒狀態的麼？」

「是的，但相對而言，那幾次只是在古老世界網內的短途旅行，」飛船說，「現在你們稱其為聖神空間。而這一次，旅途的範圍將大得多。」

「大到什麼程度？」我赤裸著身體，突然感到一絲涼意。我們最長的躍遷，是跳往復興之矢星系的那次，旅程花了十天的飛船飛行時間，還和等候我們的聖神艦隊之間產生了五個月的時間債。「這次旅程有多長？」我再一次問道。

「三個標準月，十八天，六小時，還有幾分鐘。」飛船回答。

「這點時間債還不算太糟。」我說道。我上一次見到伊妮婭，是在她剛剛過完十六歲生日的時候，這次旅程只會讓她比我多出幾個月的時間，或許她的頭髮會長長一點。「我們躍遷前往復興星系的時候，時間債比這還要長呢。」

「安迪密恩先生，這不是時間債，」飛船說道，「是飛行時間。」

這一次貫穿全身的寒意貨真價實。我的舌頭似乎不聽使喚了。「三個月的飛行時間……那時間債有多長？」

「對於在天山等待的人來說嗎？」飛船說。現在，叢林星球已經落在了身後，變成了一個小黑點。我們正朝躍遷點加速而去。「五年，兩個月，一天，」飛船說道，「你知道，時間債的算法並不和超光速運行時間呈線性函數關係，它涉及到其他一些因素，比如……」

「啊，老天，」我一面大聲喊，一面在自動診療箱中抬起手腕，摸向濕冷的額頭，「啊，見鬼。」

「安迪密恩先生，你感到疼痛嗎？疼痛感應儀沒有顯示，但你的脈搏不太穩定。我們可以加大止痛劑的用量……」

「不！」我厲聲大叫，「不，沒事。我只是……五年……啊，該死。」

伊妮婭知道這事嗎？她知不知道，我們的這次分別，對她來說將橫跨她生命的好幾年？也許我本該叫飛船穿越下游的遠距傳輸器。不，伊妮婭的吩咐是取回飛船並乘它飛到天山。上一次，遠距傳輸器帶我們到了無限極海。誰知道它這次將會帶我們去哪裡。

「五年，」我喃喃道，「啊，見鬼。她將……見鬼，飛船，到時候她就是二十一歲了。已經成年。我將錯過……我看不到……她不會記得……」

「你確定你沒有感到疼痛嗎，安迪密恩先生？你的生命體征非常紊亂。」

「別管它，飛船。」

「需要我將自動診療艙配置到冰凍沉眠狀態嗎？」

「過一會兒，飛船。告訴它，今晚治療我的腿，處理我的高燒，到時候讓我睡去。我想至少睡上十小時。離躍遷還有多久？」

「還有十七小時。躍遷點在星系內。」

「很好，」我說道，「十小時後叫醒我。準備好豐盛的早餐，就是我們前一次旅行中慶祝『星期日』時我常吃的那些。」

「好的，還需要什麼嗎？」

「嗯，你有沒有什麼全息記錄……是我們前一次旅程中時……關於……關於伊妮婭的？」

「有，安迪密恩先生，有好幾小時的記錄。比如那次你們在外部瞭望台上，在零重力水泡中游泳的記錄。那次關於宗教和理性的討論。在中央機井的飛行課……」

「很好，」我打斷了他的話，「整理好，我吃早飯的時候想看一遍。」

「我將為你準備好自動診療，明天七小時的歇息後，你將迎來三個月的冰凍沉眠時間。」飛船說道。

我深深吸了口氣。「好。」

「安迪密恩先生，醫生希望現在開始修復神經損傷，並注射抗生素。你想睡覺了嗎？」

「是的。」

「要不要做夢？藥物可以分別為兩種神經狀態定制。」

「不要做夢，」我回答，「現在暫時不要。以後有的是時間做夢。」

「好的，安迪密恩先生。睡個好覺。」

15

聖神的飛船和士兵終於來到了天山，消息傳到我耳朵裡的時候，我還在帕裡集市巖台，隨行的有貝提克和幾個當地人。

「我們得告訴伊妮婭。」我說道。在我們四周、頭上、腳下，是數千噸重的台架，上面人頭攢動，人來人往，大伙討價還價，此爭彼笑，台架也隨之一起晃動，發出吱嘎吱嘎的響聲。幾乎沒人聽到聖神來臨的消息，即便聽到，也沒人會理解其中的深意。傳達消息的是個僧侶，名叫佔定，他在達賴喇嘛的冬宮裡任教，當時剛剛從首都布達拉回來。幸運的是，佔定每隔幾個星期就會在懸空寺（這是伊妮婭的工程）兼任竹具工的工作，去寺裡的路上，他恰好在帕裡集市看見我們，於是向我們打招呼。就這樣，我們成了布達拉宮外的頭幾個知道消息的人。

「五艘船。」佔定是這麼說的，「有好幾十個基督徒。半數是戰士，穿著紅黑相間的制服。剩下半數中的半數是傳教士，所有人一身黑袍。他們到了蘭錯那兒，對，就是濕婆陽元山附近的水獺湖，租了附近的紅教寧瑪派寺廟，把寺的一部分作為小禮拜堂，尊奉他們的三位一體神。達賴喇嘛不允許他們駕駛飛行機器，也不允許他們跨越中原的南部山脈，但准許他們在那片地區裡自由走動。」

「我們得告訴伊妮婭。」我第二次對貝提克說道，集市上人聲嘈雜，所以我湊得很近，以便他能聽見我的話。

「我們得去洛京告訴所有人。」機器人說。他轉過身，叫其他幾人去把餘下的東西買好，並叮囑他們別忘了安排腳夫搬運購置好的建築材料——纜繩和額外的盆景竹。接著，他舉起厚重的背包，繫緊安全帶上的攀登器件，完事後，向我點了點頭。

我舉起自己那只沉重的背包，在前面開路，出了集市，順著梯子爬下平台，來到纜索平台。「我想，走高路比走道要快，你說呢？」

藍皮膚的男人點點頭。我先前在這個問題上猶豫過，吃不準要不要跟他商量回程走高路，因為對貝提克來說，只用一隻手，是很難應付纜繩和滑道的。在我們重新團聚後，我很驚訝地發現，他沒在手上裝金屬鉤，左胳膊剩下的半截前臂，依舊是一段光滑的殘肢。但很快，我就發現他用一條皮帶和數條皮質附件，彌補了失去五指的不足。「嗯，安迪密恩先生，」他回答我，「高路比較快。我同意，除非你想用飛行員去送信。」

我瞧了他一眼，覺得他是在開玩笑。飛行員是一族各自獨往獨來的人，是群瘋子。他們站在高高的建築上，直接架著滑翔傘飛下，順著從巨型峭壁上吹來的山風，穿越山脊和高峰之間的廣闊天地，而不僅僅受限於纜索或橋樑這些工具。他們觀賞鳥兒，找尋上升的暖氣流，彷彿那是他們生命的源泉……的確是。如果變化莫測的風突然轉向，如果上升力突然消失，如果他們的飛行風箏突然出現問題，那他們根本找不到降落的平地。迫降在峭壁上，幾乎就意味著死亡。落入下方的雲朵中，那鐵定意味著死亡。他們需要估算會吹什麼風，測算上升氣流、下降氣流、急流，過程中不容許出一丁點差錯……任何錯誤都將導致死亡的下場。正因如此，他們才獨自生活，膜拜神秘異教，開出極大的價碼替人辦事，比如應達賴喇嘛的請求從布達拉捎信到別處，或是在佛陀慶典的時候拉出祈文橫幅，或是替商人將用以打敗競爭對手的緊急文件遞送至總公司，以打敗競爭對手，或者——如傳說中所說——前往東方的泰山，由於一百多公里的天塹和致命雲層的阻隔，這座山每年有好幾個月與天山的其他地方相互隔絕，無法互通往來。

「我覺得，我們不能把這條信息托付給飛行員。」我說。

貝提克點點頭。「沒錯，安迪密恩先生，但這兒的集市上能買到滑翔傘。就在飛行員行會的攤子上。我們可以買兩架，這樣就能走最短的路回去。雖然很貴，但我們可以賣掉幾頭柴羊。」

我永遠也搞不明白這位機器人朋友是不是在開玩笑。我回憶起最近一次掛在滑翔傘下的經歷，不由得想要哆嗦，但忍住了。「你在這個星球上乘過滑翔傘嗎？」我問道。

「沒有，安迪密恩先生。」

「那其他星球呢？」

「也沒有，安迪密恩先生。」

「你覺得要是我們乘的話，成功回去的概率有多大？」我追問道。

「十分之一。」他不假思索地回答。

「那麼，在現在這個傍晚時分，乘索道和滑道的概率呢？」我說。

「只要天沒黑，就有九成的把握。」他回答，「如果沒到滑道太陽就下山了，就要小一點。」

「那就乘索道和滑道。」我說道。

集市常客在索道前排了很短的一條隊伍，一會兒工夫便輪到我們上出發平台。這塊竹子搭建的平台位於帕裡集市台架底層之下，離上面約有二十米，它向外額外伸出了五米左右，凌駕在深淵上方。在我們身下，除了幾千米深的空氣，別無其他，在那一片空無的底部，唯有無所不在的茫茫雲海，在隆起的岩石山脈上翻騰，彷彿白色的浪花濺潑在石樁之上。我知道，雲海之下的幾千米深處，充滿了有毒氣體，還有翻湧的酸海，我們的整顆星球，除了山嶽，都被它們覆蓋了。

纜索師傅朝我們揮揮手，示意我們過去，於是我和貝提克一起踏上跳台。這個轉運站上連接著二十多根纜索，一根根線纜伸向四面八方，它們先是稍稍傾斜向下，隨後探進深淵，最後從視野中消失，就像是一張黑色的蛛網。離我們最近的纜索終站位於北方，距離超過一點五公里，那個平台位於一個小山頂上，在白色壯麗的卓木拉日——「白雪王妃」——的背景襯托下，那山頂尤為顯眼，但我們此次行程要往東走，將穿越山脈與山脈間的天塹，來到二十多公里外的另一個終點站，往那個方向通去的纜索一點點往下降，最後和遠方岩石峭壁上的夕陽餘暉融為一體，看上去似乎在半道中消失了。我們最後的目的地，還要越過那個終站，往東北行進超過三十五公里的距離。如果從走道走，需要先沿帕裡山脈往北行進一段路程，然後往東橫穿一系列的吊橋和小道，整個旅程非常漫長，得花上大約六個小時。如果通過纜索和滑道走，所花時間不到走道的一半，但現在已近傍晚，而滑道尤為危險。我又朝低垂的落日望了一眼，再一次琢磨起來，這主意是否明智。

「快準備好。」纜索師傅喊聲如雷，這是個皮膚曬得黝黑的矮個男子，穿著一件朱巴[22]，衣服斑駁變色，綴滿補丁。當我們走到裝備器械的纜繩前的時候，他正嚼著一塊柴蘇根，接著轉身把殘渣吐到了平台外。

「準備好了。」我和貝提克異口同聲道。

「互相保持距離。」纜索師傅又咆哮道，他朝我指了指，示意我先開路。

我拿出全身軛具，晃了晃，把滑動吊索理出來，把胳膊伸進那套鼓鼓囊囊的吊索裝備，這東西被我們戲稱為刑架。我摸索了一番，找到雙軸承滑輪裝置，用一個鉤環將其鉤進吊索的吊環，接著又將其套進另一個鉤環，打個單環結，作為滑輪制動的備用摩擦制動器。接著我拿出身邊最好的D型平衡鉤環，用它將滑輪的雙軌夾在一起，軌底連上纜索。繼而拿出安全繩索，在上面繫上一根短短的普魯塞克吊索，將繩索穿進頭兩個鉤環，最後將其扣上胸前的軛具，連接點位於吊索下方。這一切花了不到一分鐘，我舉起雙手，抓住滑輪上的D環控制器，上下跳了跳，看看滑輪和扣索是不是牢牢固定住了。一切穩穩當當的。

纜索師傅湊過來，以專家的眼光檢查了一下雙頭D環，看看是否連接好，滑輪是否固定。他將滑輪前後試移了一米，確保幾乎無摩擦力的軸承在緊密的機體中作平滑運動。最後又將全身重量壓在我的肩膀和軛具上，讓我感覺像是又背上了一個旅行包。確認吊環和制動繩索很牢靠之後，他終於放開了我。我很確信，他並不在乎我是否會摔下去死翹翹，但二十公里長的編織細纜伸向遠方，直至消失不見，如果滑輪卡在上面什麼地方，那麼，清理難堪場面的，就是這位纜索師傅了，到時候他得坐在繩梯或是繩座上，吊在幾千米高的空中，而往來遊客只能幹等著，最後發生騷動。不過，他看上去對裝備很滿意。

「走。」他說道，拍拍我的肩膀。

我挪了挪背上鼓鼓囊囊的高聳著的背包，順勢跳進半空。軛具的帶子繃緊，纜索下彎，滑輪軸承發出極其輕微的嗡嗡聲，我的兩個拇指按住D環控制器，慢慢鬆開制動，開始迅速向前滑動，片刻之後，便沿著纜索飛馳起來。我抬起腿，靠坐在軛具座椅中，就好像過去三個月來，已經養成了這個老習慣。我們的目的地，崑崙山脈，正發出明亮的光芒。黑暮逐漸填滿身下的深淵，夜影順著身後的帕裡山脈朝下移動。

我突然感覺到纜索的拉力起了一絲變化，又聽見一陣嗡嗡聲，原來貝提克也跳了下來，緊跟在我身後。我回頭望了一眼，他已經出了跳台，兩條腿以安全方式筆直地伸在前頭，整個人在彈性起降器中輕蕩。還能看見一條繩鏈將他左臂上的皮帶連在了滑輪的制動索上。貝提克朝我招了招手，我也招手回應。速度越來越快，我坐在軛具中，趕緊轉回身，注意著從我身邊尖嘯而過的纜索。有時候，鳥兒會停在纜索上休息。有時候，纜索上會結出冰塊，聳起一個尖刺。還有一些極少的情況，有些人出了意外，或是掉出了安全帶——天知道什麼原因——而滑輪還留在纜索上。甚至還有一種情況，雖然極為罕見，但仍舊不得掉以輕心：有些人出於惡意的心理，或是本身有精神病症狀，會在纜索上停留片刻，在上面繫上一個楔索，或是彈簧凸輪，給下一個遊客留下一個小小的驚奇。犯下這一罪行的犯人會被判以死刑，將會從布達拉或洛京最高的平台上扔下去，但是，對於遭遇楔索或是凸輪的人來說，這根本無法給他們帶去多少撫慰。

不過，這些不測一個都沒有在我身上變為現實。超輕纜索下是一片空茫寂寥之地，我安然穿了過去，耳邊聽到的，只有空氣的輕嘯，以及速度調整時滑輪制動發出的輕微哼鳴。雖然時近晚春，而且陽光依舊照在我們身上，但在這八千米的高空中，空氣總是非常寒冷，呼吸倒沒什麼大礙。自從抵達天山後，我每天都會感謝掌管進化的神祇，讓這樣一顆重力稍低的行星——零點九五四的標準重力——在海拔這麼高的地方富含氧氣。我低頭俯瞰，腳底下幾千米外，是一片雲層，我想像著，在那難以體會的壓力之下，是一片滾滾的海洋，勁風吹過，攪起千層浪，而那空氣，其實是光氣[23]和濃烈的一氧化碳。天山星球上沒有真正的地表，唯有濃湯般的行星海，還有無盡的險峻山巒和高峰，聳立至數千米高的高空，觸及氧氣層，以及類似海伯利安的燦爛陽光。

記憶撥動著我的心弦。我想起幾個月前遇到的另一個雲海星球，想起了離開那個星球後，在飛船中度過的第一天，當時我的熱度和斷腿尚未痊癒，也還沒開始往躍遷點進發，我無所事事地對飛船說：「我想知道，我到底怎麼穿過遠距傳輸器來到這兒的。我腦中只記得一個巨型……」

飛船坐在河底，還是原來我們撇下它的那個地方，它播放出浮標攝影機拍下的全息影像，來回答我的問題。那是在夜晚拍攝到的影像，畫質已被提高，正下著雨，傳送拱門閃著綠光，樹梢在搖曳。突然間，一條比飛船船體還要長的觸鬚穿過了遠距傳輸器的開口，載著一個看上去像是玩具船的物體，上面掛著一大塊滿是窟窿的帆傘織物。那條觸鬚優雅、緩慢地扭了一扭，於是，帆傘、船隻、船艙中耷拉著的小人，便向前滑移——事實上，是撲動——了一百米左右，消失進了猛烈搖動的樹梢中。

「你當時為什麼不來救我？」我問道，毫不掩飾口氣中的怒火。我的腿還是疼得厲害，「為什麼讓我在雨中吊了一晚上，卻什麼也沒做？我差一點死掉。」

「我沒有得到明確的指示：你一返回，就來接你。」飛船說道，聲音傲慢，像個天才的白癡，「你可能有重要的任務在身，無法容許任何打斷。如果幾天之內沒有從你那兒得到音訊，我會派一艘履帶式無人探測車，進入叢林，查明你是否安好。」

我對飛船的推理發表了自己的看法。

「你說的這話很奇怪，」飛船說，「雖然在我的基礎結構以及其他的DNA計算部件中，的確有一些有機元件，但嚴格意義上說，我並非生物學上的有機體。我沒有消化系統，除了偶爾會排放廢氣和乘客的臭氣外，並沒有排泄的需要。因此，不管是真實情況，還是比喻形式，我都沒有稱得上肛門的器官。因此，我很難有資格被稱為……」

「閉嘴。」我說道。

索道之旅花了不到十五分鐘。隨著崑崙山脈的峭壁慢慢逼近，我小心翼翼地制動減速。還剩最後幾百米的時候，我和貝提克的影子投上了那片閃著橙色光芒的廣闊山壁，於是我倆成了兩個皮影木偶——那時的我們，操控起降器的吊環，開始放慢下降的速度，擺動雙腿，準備登陸，看上去就像是兩個用棍支著的奇怪小人偶，附肢誇張地擺動。隨著我減速逼近登陸台，滾輪制動的聲音由原先的輕微哼鳴，變成了響亮的嗚鳴。那塊岩石平台有六米長，後面的山壁上鋪著一層柴羊毛，羊毛歷經風雨，已經又黑又爛。

我朝它滑去，踏上平台的時候蹦了一下，離山壁還有三米的時候停了下來。在岩石上站定後，我便訓練有素地迅速解下滑輪和安全繩。片刻之後，貝提克也滑了下來。雖然只有一隻健全的胳膊，但他在纜索上比我優雅得多，著陸後的慣性衝刺，他只用了一米不到便停了下來。

我們在那兒站了一分鐘，望著掛在帕裡山脈山緣上的落日，柔和的光線浸浴著結冰的山巔，山頂南部刮著猛烈的疾風，但它兀自巋然不動。我和貝提克按各自的習慣將軛具和裝備理好，完事後，我開口道：「到中原時天應該黑了。」

貝提克點點頭。「安迪密恩先生，我很希望能在天黑前把滑道的旅程走完。但看現在的情形，並不會如我所願。」

想到在一片漆黑的夜裡滑行在滑道上，甚至還沒真正上去，我便害怕得連陰囊也縮緊了。我不由得想到，男性機器人是不是也有類似的生理反應呢。「走吧。」我說道，同時疾步往平台下面走去。

先前在索道上一路往下，我們已經下降了幾百米的高度，現在，我們得把這點高度補回來。天山星球的一座座高山上，並沒多少平地，腳下的登陸平台很快到了盡頭，我倆走上一條架在巖壁上的竹架走道，身下是一片深淵，邊上連欄杆也沒有。我們順著它快步往下走，靴子踩在架子上，發出嗒嗒的響聲。夜風變得猛烈起來，我拉上保暖外套，又穿上柴羊毛朱巴，快步往前的時候，背上沉重的背包也在一蹦一跳。

鳩瑪爾攀升器位於登陸平台以北，距離不到一公里。一路上沒有碰到一個人，但遠遠望去，雲層起伏的幽谷對面，在帕裡和洛京之間的走道上，正燃著一根根火把。相比我們這兒，巨淵那一邊的台架和曲徑般的吊橋，現在真是熱鬧極了，有一大群人正往北進發——他們無疑是要前往懸空寺聆聽伊妮婭晚上的公開演講。我想趕在他們之前先到達那裡。

鳩瑪爾攀升器由四條固定繩索組成，它們沿著垂直的巖壁往上升，高度幾乎有七百米。紅色的繩索是上升用的，幾米外，蕩著藍色的繩索，專門用來從山頂下降。現在，暮影已經把我們籠罩，風越刮越猛，冷颼颼的。「一起上？」我對貝提克說，指了指中間一根繩索。

機器人點點頭。他那藍色的面容完全沒變，還是十多年前記憶中和我們一起離開海伯利安時候的樣子。我在期待些什麼——看到機器人變老嗎？

我們從背包的網兜中拿出動力上升器，接在身邊的繩索上，晃了晃高懸的微纖繩，彷彿這樣就能知道繩子是不是穩穩固定在上頭。纜索師傅會檢查這些固定的繩索，但只是偶爾，它們很可能會被誰的鳩瑪爾扣鉤扯破，或是被隱蔽的尖銳岩石刮花，也可能是結滿了冰。到底怎樣，很快就能知道，

我和貝提克在動力上升器上扣上一條菊狀鏈，連上一條繩梯。貝提克解下一段六米長的攀登繩，我們用鎖鉤將其連上各自的安全帶，現在，就算是固定的繩索斷掉，另外一個人也能阻止同伴落入深淵。理論上是這樣的。

天山上，大多數人都擁有動力上升器，這是一項偉大的技術，它由一個密封的太陽能電池供電，尺寸不比我們的雙手大多少，有一個把手，利於抓握，是攀登裝備中的一流設備。貝提克檢查了一下連接，點點頭。我用拇指按了按兩個上升器，將其啟動，指示燈亮起綠光。我將右邊的上升器向上升了一米，將其夾住，抬腿往上，踩進繩梯的環狀支撐位，確認擺脫束縛，接著把左邊的上升器升到更高處，將其緊緊夾住，擺動左腿，踏上兩格之上的支撐位，如此這般，交替往上，直至爬到七百米的上方。我倆不時停下來，吊在繩梯上，望著山谷對面的走道，那兒閃耀著火把的光芒。現在，太陽已經西沉，天空很快變成了深紫色，明亮的星辰次第出現。我估摸著，黃昏的光芒大概還剩下二十分鐘就要褪去。到那時，我們就得在黑暗中進行滑道之旅了。

風兒在身旁號叫，我不禁打了個哆嗦。

最後兩百米，垂直的山壁上結滿了冰，固定式繩索懸垂在那兒。我和貝提克的背包中都帶著折疊式鞋釘，但我們沒拿出來穿，只是重複著那些累人的動作：上升，夾住，踩好，擺脫繩梯，休息一秒鐘，繼續上升，夾住，踩好，擺脫，休息，上升。七百米的路程，花了大約四十分鐘完成。當我們踏上結滿冰的平台上時，天已經完全黑了。

天山有五顆月亮：其中四顆是被俘獲的小行星，但軌道夠低，反射了不少光；第五顆很大，和舊地的月亮不相上下，但右上方的區域曾受到過巨大的撞擊，形成了一個巨坑，上面佈滿裂紋，對於星球這一邊的人來說，抬眼一望就能看見一條條紋路，就像是閃光的蛛網。這顆大月亮的名字叫「先知」，現在正從東北方升起，而我和貝提克正慢慢沿著狹窄的冰脊往北走，風流急速下衝，溫度在零度以下，我們緊抓著固定纜索，以免被狂風捲走。

我已經戴上了保暖兜帽，還在臉上蓋上了面罩，但雙眼和裸露在外的皮膚，還是受著寒風的叮刺。我們不能在這兒逗留太久，但我心裡又有一股衝動，想要站起身，做一番眺望，當我站在崑崙山脈的纜索終站上時，我就會遠眺整個中原，俯瞰天山的世界，而現在就跟那時如出一轍。

我駐足在滑道前部那塊平坦、開闊的冰原上，原地轉上一周，將東南西北盡收眼底。朝西南部遠望，帕裡山脈在先知的照耀下閃著光芒，橫亙在我們中間的，是一片翻湧的雲海，被月光照得白茫茫的。在帕裡北部的高高山脊上，燃著一長串火把，那兒正是走道的所在之地，在更北面還能看見被照亮的吊橋。越過帕裡集市，往更遠處看，天空下閃著一絲光點，我想，那應該是布達拉，達賴喇嘛的冬宮，在火把的照耀下，光輝閃閃，璀璨奪目，那是這星球上最宏偉的岩石建築的所在地。我知道，就在那兒的北部幾公里外，是聖神剛被獲准駐紮的地方——蘭錯，它躲藏在希文嶺（即「濕婆陽元山」）的陰影中。我想像著，基督的信徒們會不會聯想到這一來自異教的侮辱，雖然臉上戴著保暖面罩，但我還是不由得笑了。

越過布達拉，向更遠處眺望，在西方幾百公里之外，是庫庫諾爾的山嶺王國，那兒有數不勝數的高懸村莊和危險的橋樑。沿著名叫「桑坦嘉措」的綿長山脈往南，在極遠處，是黃教格魯派的領地，盡頭之處是楠達德維峰，據說印度的福佑女神就棲息在那兒。再往西南方看去，差不多就在地平線附近，現在太陽依舊照耀著的地方，是慕士塔格，那兒住著好幾萬伊斯蘭教徒，守護著阿里和伊斯蘭歷史上其他聖人的陵墓。從慕士塔格，順著山脈往北走，就進入了一片我尚未見過的土地——甚至飛臨這顆星球時，從軌道上也沒看到——從錫安山到摩裡亞山之間的區域，是「永世流浪的猶太人」的高原之家，亞伯拉罕和以撒這兩座雙子城，以擁有天山上最棒的藏書館而驕傲。在它們西北方，矗立著須彌山——意為世界的中心，還有一座哈尼峰，說也奇怪，它竟也是世界的中心，再往西北方前進，六百公里之外，矗立著四座舊金山峰，霍皮-因紐特文明在冰冷的山脈和崎嶇的山溝間勉強維生，同時也確信他們的山嶺與世界的中心接壤。

現在，我轉過身，朝正北方看去，可以望見我們這一半球最高的山峰，也是我們這個星球的北部分界線，因為從那兒往北幾公里，山脈就到了盡頭，淹沒在了光氣雲之下。那座山峰，正是卓木拉日，「白雪王妃」。不可思議的是，夕陽餘暉依舊照耀著卓木拉日的冰雪頂峰，與此同時，先知也灑下了柔美的光線，照亮了它的東部山脈。

從卓木拉日開始，兩座山脈——崑崙山脈和帕裡山脈——並駕齊驅，一路往南，兩者間的巨大天塹慢慢拉寬，到我們剛剛穿越的空中索道以南，距離變得幾乎無法逾越。我又轉了個身，背對北風，朝南部和東部望去，追蹤著蜿蜒曲折的崑崙山脈，想像著南方兩百公里外點燃著火把的地方——西王母城（「西」是指中原的西南部），有三萬五千人安身在那兒的谷底和山溝中。

西王母之南，在氣流之上，只能看見一座高峰，那是高野山的頂峰——有一群信徒住在那裡低海拔地區的冰凍地道城市中，據他們說，弘法大師，即佛教真言宗的開山祖師，正躺在真空冰墓中，等條件成熟，就會從冥想入定狀態中甦醒。

高野山之東，在地平線之外，矗立著岡仁波齊山，那兒是俱吠羅——印度財寶之神——的住所，同樣也是濕婆的住所，雖然顯而易見的是，濕婆本人並不介意和他的陽具被一千多公里的雲層分開。帕瓦蒂，濕婆的妻子，據說也棲息在岡仁波齊山，不過誰也不知道她對這一分離有什麼意見。

貝提克在這顆星球上的第一年，曾去過岡仁波齊山，他告訴過我，那座山非常美麗，它是這個星球最高的山峰之一——海拔一萬九千米——貝提克曾向我描述，說它就像是個大理石雕塑，聳立在一個畫著條紋的岩石基座上。機器人還說，在岡仁波齊山的頂峰，在那高高的冰雪之地，一個空氣稀薄得連風也吹不起來，連呼吸也相當困難的地方，坐落著一座碳合金材質的寺廟，供著佛教的明王，上樂金剛——一個至少有十米高的巨人，全身同天空一樣藍，頭戴骷髏項鏈，面露喜色，擁著自己的明妃，張手起舞。貝提克說，那位藍皮膚的神祇跟他有點相像。幾座小型雪峰組成一幅曼荼羅圖案，正中心是一座圓形高峰，而大殿就位於圓峰峰頂的正中心，裡面容納著上樂金剛所在聖地的神聖之圓——物質化的曼荼羅，即壇場，凡是在那兒冥想的人，將會獲得脫離輪迴苦海的般若心經。

貝提克說，從岡仁波齊山的上樂金剛壇場，向遙遠的南部望去，可以看見數百萬米厚的閃閃發光的冰層將一座座山峰掩埋，但有一座拔地而起，那山名叫赫爾迦佛，意為「亡者的蜜酒廳」，那兒住著大流亡時期移民過來的冰島人，有幾千人，這些人已經重新回到了維京人的路子。

我朝西南方望去，要是有朝一日能穿越那兒的南極圈，就會看見別的一些山峰，比如阿貢山，那又是一個世界的中心，已經是不下第三個了，那兒每六百年舉行一次艾卡達薩魯德拉祭典，現在剛到第二十七年，據說巴厘的婦女跳起舞來極為優雅，無比美麗，無人能超越。順著山脈，從阿貢山往西北前進，過了一千多公里，就到了乞力馬扎羅，那兒的居民住在山腳的平地，每隔一段時間，就會將埋在肥沃山溝中的亡者挖出，帶著骨骸往上爬，離開適宜呼吸的空氣，來到更高處——他們會穿上手工縫製的擬膚束裝，戴上抗壓面具——在幾乎一萬八千米的高空，將家人重新葬在如石頭般堅硬的冰塊中，那一具具骷髏透過冰層，凝視著高峰，似乎永遠懷揣著希望。

過了乞力馬扎羅，我現在只知道一座山的名字——克羅巴特裡克，這座山以沒有蛇出名，但就我所知，天山上沒有一個地方有蛇。

現在，我轉身面對東北方向。寒風迎面吹來，猛烈捶打著我，催促我趕緊前進，但我花了最後幾分鐘，望向我們的目的地。貝提克似乎也不怎麼著急走，不過，他也許只是在擔心即將面臨的索道，正憂心忡忡，才和我一起駐足了片刻。

在北部和東部，崑崙山脈的陡峭山壁的對面，是中原的領地，在先知的光芒下，五嶽閃著光芒。

在我們北面，走道和十幾座吊橋橫跨廣闊的空間，通向洛京鎮及嵩山的中心山峰，但這座山其實是中原五嶽中最低的一座。

我們前頭，矗立著華山，中原最西的山峰，從我們這裡可以直通其西南部，但卻必須經由一嶺極為陡峭的冰脈，從這裡可以很清楚地看見上面的蜿蜒滑道。這座山無疑是五嶽中最美的一座。從華山開始，索道還剩下最後幾公里的路，一路通向洛京北部的崎嶇山脊，伊妮婭建造的懸空寺正是位於那兒，寺廟建在一面陡峭的山壁上，面朝北方，深淵的對面，就是恆山，坐落在北方的聖山。

南方兩百公里之外，是另一座衡山，那兒是中原的邊界。北方那座恆山陡峭、高大、連綿，相比之下，這座只是個平淡無奇的小土墩。暴風狂吹，大雪紛飛，我努力朝北方望去，往事浮現在腦海中，那是來到這個星球的頭一個小時裡，當時我乘著領事的飛船，飄浮在恆山和懸空寺之間，現在想起來，一情一景歷歷在目。

我再一次朝東方和北方望去，視線越過華山和嵩山低矮的中心山峰，即使是在三百公里之外，也很容易就能看見泰山那不可思議的頂峰，它的整個輪廓映襯在緩緩升起的先知上。那是中原的最高峰，高達一萬八千二百米，山上有一座泰安鎮，盤坐在九千米高的地方，從泰安開始，一級級台階扶級而上，穿越雪地，穿越石壁，一路通向頂部的玉皇廟。

我還知道，在北部那座恆山之外，矗立著佛教的四大名山，吸引著無數香客——西部是峨眉山；南部是九華山；北部是五台山——那兒的紫府迎接著四方來客；在遙遠的東方，是普陀山，雖不是很高，但極為美麗。

在這塊長期經受風吹的冰凍山脊上，我又站了最後幾秒，朝洛京望了一眼，希望看見懸空寺上插著的一列列火把，但是視線很模糊，也許是高處雲層的原因，又或許是被大雪阻隔，只能看見一個隱約的小點，在先知的照耀下閃著光。

我轉過身，對著貝提克，指了指滑道，蹺了蹺大拇指，示意準備就緒。風力太強勁，說話根本聽不見。

貝提克點點頭，從背包的外口袋中拿出折疊式薄片雪橇，攤展開來。我也摸出薄片雪橇，拿著它走到滑道的起點，我意識到自己的心臟正猛烈跳動著。

滑道非常陡。這正是它吸引人的地方，也是最危險的地方。

我確信，如今在聖神，仍舊有一些地方遺留著舊地的古老風俗——滑雪運動。在那項運動中，人們坐在平底雪橇上，沿著特別處理過的冰道極速下滑。這跟我們現在的滑道如出一轍，唯有一個例外，就是我和貝提克用的不是平底雪橇，而是薄片雪橇，它們的長度不到一米，邊上微微上翹，就像個勺子，將我們包在裡面。剛拿出來的時候，這薄片雪橇，與其說是雪橇，不如說是薄片，鬆軟得就像是鋁制包衣，但當我們從吊索中轉移來一點動力，往薄片結構中的剛性元件發去壓電信息後，小小的薄片便膨脹了起來，片刻之內便成形了。

伊妮婭曾告訴過我，在以前，整個滑道上設有固定的碳-碳繩索，坐雪橇的人會用工具緊鉤在上面，就像我們鉤在索道或是纜繩上一樣，他們會使用特殊的低阻力扣鉤環，類似纜索滑輪，來維持速度。這樣一來，就可以用纜繩制動，或者，如果雪橇意外從半空飛脫，扣繩就能作為安全帶，阻止人的下落。雖然在身上綁上這樣一根安全繩，會勒出瘀痕，甚至讓人骨折，但至少不會讓人跟雪橇一起墜出去。

但伊妮婭說，這些繩索並沒起什麼作用。它們需要經常維護，才能保持暢通無阻和正常運轉。突如其來的冰風暴會把它們凍在滑道的一側，那些以時速一百五十公里前進的人，鉤在繩索上的扣環將會突然撞上固定的冰塊。最近一段時間，很難保持索道的暢通：滑道的固定繩索太難維護。

所以滑道被棄用了。但後來，一些尋找刺激的少年和匆忙趕集的大人們發現，有九成的概率，可以直接讓薄片雪橇穩穩當當地一路下滑——也就是說，通過使用冰鎬，就能保持低速，在凹槽中前進。「低速」，是指低於每小時一百五十公里。成功的概率有九成，當然得需要高超的技巧和很好的條件，而且最好是白天。

我和貝提克曾乘過三次滑道，一次是從帕裡帶藥回來救一個小女孩的命，另兩次只是為了熟悉彎道和直道。那三次旅程非常刺激，也非常可怕，但最後我們還是安全通過了。但三次都是白天……也沒有風……前頭還有別的人在下滑，為我們引路。

而現在天已經黑了，月光下，眼前的漫長道路調皮地閃著光。路途表面看上去結了冰，跟岩石一樣崎嶇不平。我不知道今天……或者這星期……有沒有人走過這條道，有沒有人檢查過路上有沒有裂紋、冰鼓、斷面、塌陷、裂口、冰針，或是其他障礙物。我不知道古老雪橇運動的路途有多長，但這條滑道有二十多公里，沿著阿布魯齊支脈的峭壁一側，從崑崙山脈，一直連接至華山西面的緩坡上，在那裡逐步趨近平路。走道在北部幾公里外，沿山下迂迴而上，雖然更安全，但也更慢。到了華山，距離洛京的台架就只有九公里的路，還需乘三次索道，當然那段路其實很容易，再稍稍走上一點路，通過山溝中的路，來到一條峭壁邊的路，最後就到了懸空寺。

我和貝提克並排而坐，就像雪橇上的兩個孩子，等著爸爸媽媽從後推上一把。我的藍皮膚好友頭戴保暖兜帽，臉覆面罩。我朝前傾傾身，抓住他的肩膀，把他拉近，以便他能聽到我的喊話。寒風中夾雜著冰針，螫刺著我。「我來開路，好不好？」我喊道。

貝提克轉過頭，我倆蓋著織物的臉頰觸碰在一起。「安迪密恩先生，我想應該由我開路。這條路，我比你多走過兩次。」

「在天黑的情況下嗎？」我喊道。

貝提克搖搖頭。「安迪密恩先生，現在很少有人會在天黑了之後走這條路。但我對它的路況記得很熟，每一個彎道和直道的具體位置，都在我腦子裡。我相信，有我在前面帶著，你也能找到合適的制動位置。」

我只猶豫了一秒鐘。「好。」我說道，手上戴著手套，捏了捏他的手。

如果有夜視鏡，那麼沿滑道滑下這段路，就跟白天一樣容易，雖然在我看來，還遠遠沒到不費吹灰之力的程度。但我已經把它丟了，遺失在了遠距傳輸的冒險旅程中，雖然有備用件，但它們都在飛船上呢。「帶上兩套擬膚束裝，兩套呼吸器。」當時伊妮婭叫瑞秋傳的是這些話，她本應提到夜視鏡的。不過，我們今天的遠足，按本來的計劃是很輕鬆的：去帕裡集市，找家旅館過一夜，第二天再和其他當地人集合，叫上一夥腳夫，載上貨物，把沉重的材料拖回建築工地。

也許，我突然想到，我對聖神來臨的消息反應過度了。但現在為時已晚。即便我們沿原路返回，要想在崑崙山脈上從那些固定繩索上往下降，也和滑道一樣棘手。或者，是我在自欺欺人。

我望著貝提克在左胳膊的腕帶上裝配好三十八厘米的冰用攀登錘，另一隻手拿著常用的七十五厘米冰鎬。於是我盤腿坐進雪橇，拿出自己的冰錘，放在左手，又用右手握住長長的冰鎬，拖在地上，就像個農夫。我朝機器人舉起拇指，示意準備就緒，然後望著他在月光下疾駛而去。他先是回頭望了一眼，接著熟練地用短短的冰錘穩住雪橇，一大片冰屑飛濺而起，雪橇貼著邊沿急速朝前衝去，很快就消失在了眼前。我先在那兒等了一會兒，讓他稍稍拉遠距離，保證自己不會被飛濺的冰屑砸到，但也夠近，可以在先知的橙光下看到他的身影，差不多相距十米遠的時候，我便駛了出去。

二十公里的路。以平均時速一百二十公里計算，只需十分鐘就能走完。但那是冰寒刺骨的十分鐘，腎上腺素急湧的十分鐘，心驚肉跳的十分鐘，不瞬間做出反應就會死的十分鐘。

貝提克棒極了。他轉的每個彎都極其完美，先是運行在高傾彎道的底部，這樣就可以讓自己運動的最高點——以及幾分鐘後我的最高點——正好晃動在冰道的唇緣；接著，以恰到好處的速度落出傾斜的彎道，準備駛入下一段下降的直道；之後雪橇重重擊向冰面，在長長的冰坡上蹦跳而下，速度快得根本看不清周圍的一切，那砰砰的聲音直接從我的尾骨和脊骨往上傳來，讓眼前的一切變成雙重甚至三重的影子，連腦袋也被震得嗡嗡作響，接著飛濺的冰屑重新模糊了視線，在月光下營造出一個個光暈，亮得可以媲美天空中飛旋的明星——這些璀璨的星辰甚至在和先知的光芒以及小行星衛星快速翻滾的亮光競爭；接下來，我們開始在冰道下部減速，重重跳躍，繼而又開始爬升，慢慢進入一條向左的急轉彎道，那角度誇張地讓我屏住了呼吸，之後我們又滑進一條角度更小的右轉彎道，繼而沿著一條極為陡峭的直道砰砰地急速下行，以至於我和雪橇似乎都在尖叫著自由墜落。一時之間，我竟然俯瞰到了月光照耀下的光氣雲層——那些芥子氣在月光的照耀下發出綠閃閃的光芒——接著我們像拍出的球一般，繞過一系列旋道和DNA螺旋爬坡路線，雪橇每次都在冰道的邊緣搖晃一下，以至於有兩次我的冰用斧都砍了個空，揮進冰冷的空氣中，但兩次我們都落了回去，重新回到直道——與其說是脫出彎道，不如說是被吐了出來，就像在冰面上射出的兩顆步槍子彈。接著，我們又高高傾斜，駛出，然後加速衝進直道，射過阿布魯齊支脈上八公里長的陡峭冰壁。現在，滑道的右壁成了行進通道的地面，大片碎片被冰鎬吐出，落入縱深的深淵。我們的速度越來越快，冰冷稀薄的空氣刺入我的面具、保暖服、手套、保暖靴，凍僵我的血肉，甚至撕扯著我的肌肉。我像個白癡般地笑了，既是出於恐懼的齜牙咧嘴，也是因為高速帶來的純然喜悅。我感到臉頰上凍住的皮膚正在保暖面具下拉展，同時無時無刻不在調整胳膊和雙手，以應付冰鎬柄和冰錘閘的每一個變化。

突然，貝提克轉向左邊，長短兩把斧子的彎曲利刃深咬進冰面，濺出一路碎屑（根本沒有任何意義，這樣的動作會把他——不，是我倆——彈出內壁和垂直的冰牆，最後一起大叫著落入黑色的深淵中。但我相信他，不到一秒，我便果斷地將大斧子的刀刃狠狠砸下，又用冰錘重重一擊，我向斜裡滑去，似乎要滑向右側而不是左側，速度達到每小時一百四十公里，幾乎快要飛出狹窄的冰壁，我的心也因此跳到了嗓子口。但我矯正並穩定了一下，最終飛速駛過冰面上的一個洞，要不是這瘋狂的偏道之舉，我們本可能漏進那個洞，極速衝進六到八米寬的破裂巖脊中，瞬間斃命。之後，貝提克竄下內壁，冰鎬在月光下閃了一下，最後插進冰地，穩住雪橇，接著繼續極速沿阿布魯齊支脈而下，奔向通往華山冰凍坡道的最後幾個彎道。

我緊緊相隨。

等到了華山上之後，我倆都已經凍得不行，渾身顫抖，在雪橇裡坐了好幾分鐘，根本沒法站起來。過了許久，我倆一起站了起來，將雪橇的壓電電容接地，折好，放回背包。我們默默地走在華山山肩的冰凍小路上——我不出聲，是因為敬畏貝提克的反應和勇氣，而他沉默的原因我並不知道，但我衷心希望他不是在生我的氣，因為我草率地做出了沿這條路返回的決定。

最後的三段索道之旅相形之下顯得有點虎頭蛇尾，唯有兩點引人注目：月光灑在我們四周的高峰和山脈上，非常漂亮；我的手指已經凍僵，幾乎難以握住D環制動器。

過了月光照耀但又無比空寂的上坡道，洛京便出現了，那裡閃耀著火把的璀璨光輝，但我們沒有上主台架，而是從梯子那兒進了山溝的狹窄小路。北山壁的黑影將我們包圍，只有通向懸空寺的那條高路上點著嗶剝作響的火把，將這片黑暗打破。我們一路小跑，跑過最後的幾公里路。

等我們到達的時候，伊妮婭正要開始她傍晚的討論會。小小的台塔中，擠著約摸一百來個人。她的目光掃過等候著的人群的腦袋，當看到我之後，便命瑞秋開始討論。我和貝提克站在刮著大風的門口，她立即來到了我倆跟前。

16

我承認，當首次來到天山的時候，我非常困惑，還有點沮喪。

我在冰凍沉眠中睡了三個月又兩星期。我本以為冰凍沉眠時不會做夢，但我大錯特錯。整個旅途的大部分時間，我都在做噩夢，醒來時迷糊不堪，恐懼不已。

雖然離脫出星系外圍的躍遷點只有十七小時的路程，但在天山星系，我們必須在抵達最外圍的冰凍星球時，便馬上從超光速狀態躍遷而出，並在星系內進行整整三天的減速。這些時間裡，我沿著螺旋階梯在幾層甲板上跑上跑下，甚至還叫飛船伸出小型瞭望台，跑到外頭活動。我告訴自己，這是為了讓自己的腿盡快恢復——雖然飛船聲稱醫療箱已經將其治好，並消除了疼痛，但其實還是很痛。不過，事實上，我知道這一切都是為了排除自己緊張的情緒。我不知道自己以前有沒有這麼緊張過。

飛船想把這個星系的所有細節全都告訴我，真是折磨人——黃色的G型恆星，嘰歪、嘰歪、嘰歪——啊，這些我用眼睛就能瞧見……十一顆行星，三顆氣體巨星，兩條小行星帶，星系內部還有大量彗星，嘰歪、嘰歪、嘰歪。可我感興趣的只有天山。我坐在全息井的軟墊中，望著它發出明亮的光芒，這顆星球真是亮極了。亮得令人目眩，像是一顆鑲嵌在黑色太空中的璀璨珍珠。

「你看見的是這顆行星位於底層的永久雲層，」飛船發出單調乏味的聲音，「其反射率高得引人注目。還有一些位於高處的雲層——看見明亮半球右下方的暴風雪漩渦了嗎？就是那些高聳的卷雲，它們在北亟亟冠處投下了影子。這些雲將會為人類居民帶來暴風雨。」

「山呢？」我問道。

「在那兒。」飛船回答，它圈出北半球的一片暗影，「根據數據庫內那張陳舊的航圖，這是一座高峰，位於東半球的北部區域——名叫卓木拉日，意為白雪王妃。你能看見從它南面延伸出的紋路嗎？一開始兩者靠得很近，越過赤道後，它們開始遠遠分開，最後消失在南極的雲層中，看見了嗎？那是兩座巨型山脈，分別是帕裡山脈和崑崙山脈。它們是這個星球上最初的人類棲息地，極其類似早期白堊紀達科層劇烈隆起所導致的……」

嘰歪、嘰歪、嘰歪。而我想到的僅僅是伊妮婭、伊妮婭、伊妮婭。

讓人奇怪的是，在這個星系內，沒有聖神艦隊的飛船向我們發出質問，沒有軌道防禦，沒有月球基地……就連那個巨大的靶心狀的月球上，也沒有任何基地——那個月亮看上去就像是有人向光滑的橙色球面發射了一顆子彈——沒有記錄到霍金驅動的行蹤，或是微中子噴射、引力透鏡，甚至是巴薩噴氣機的清晰尾流，沒有任何高級技術的痕跡。飛船說星球的某個地方正在發射一絲微波，但是當我將信息傳送進來的時候，發現用的是大流亡前的漢語，這讓我吃驚不小。我還沒到過不說環網英語的世界呢。

飛船在東半球上空進入星球同步軌道。「你的命令是找到一座名為『恆山』的山峰，它應該位於卓木拉日東南約六百五十公里之外……在那兒！」全息井的遠視圖陡然縮放，迅速定格在一座美麗的冰雪山峰上，那座高峰刺穿了至少三層雲層，其頂峰在天穹中閃耀著清朗的光芒。

「我的天，」我低聲道，「懸空寺呢？」

「應該在……這兒。」飛船揚揚得意道。

我們正垂直俯視著一座陡峭的山脊，有冰，有雪，還有灰色的山巖。在那難以置信的山石的底部，湧動著濃密的雲層。就算只是通過全息顯像器看著這一切，我也不由緊緊地抓住了椅墊，腦子一陣暈眩。

「在哪兒呢？」我問道。放眼望去，根本看不到任何建築物。

「那個黑色的三角形，」飛船一面說，一面把灰色岩石上我本以為是個影子的地方圈了出來，「還有這條劃線處……這兒。」

「你用了多大的倍率？」我問道。

「三角形的最長邊大約是一點二米。」從通信志傳來的聲音是我再熟悉不過的了。

「對於人類的住所來說，這也太小了。」我指出。

「不，不，」飛船說，「那只不過是人造建築的一小部分，是從一塊凸巖下伸出來的一部分。我猜，整座懸空寺就位於這塊凸巖下。從這兒看，那岩石幾乎超過了九十度……它朝後傾斜了六十到八十米。」

「能給個側景嗎？讓我看看懸空寺？」

「可以，」飛船說，「但需要將位置定在更北的軌道上，這樣一來，就能用望遠鏡從恆山上方望向南方，同時用紅外線看透八千公里厚的雲層，望見裡面的山峰和山脈，而懸空寺就建於其中，此外，我也必須……」

「跳過這些，」我說道，「你只要朝懸空寺區域……見鬼，朝整座山脈……發送密光……看看伊妮婭在不在那裡等我們。」

「通過哪個頻段？」飛船問。

伊妮婭沒有提及任何頻段。她只說過不能著陸，必須用別的法子下來。看著這垂直甚至是比垂直更甚的冰雪峭壁，我開始明白她的意思。

「如果你在呼叫通信志分機，那就用任何可以使用的通用頻段播報，」我說，「如果得不到回復，那就撥打能撥的所有頻段。也許可以試試早先獲取的那個頻段。」

「那些信號來自西半球的最南象限，」飛船的聲音很耐心，「我從這個半球沒有獲取任何微波輻射。」

「請照我說的做。」我命令道。

我們在那兒停了半個小時，用密光掃蕩山脈，接著朝整個區域的所有山峰發送了通用無線電信號，繼而又將簡短的詢問編碼灌進這個半球。但沒有得到任何回應。

「真有不用無線電的住人星球？」我問道。

「當然，」飛船回答，「在伊克塞翁，使用任何微波通信都是違反當地法律和習俗的。在新地，有一個族群……」

「好吧，好吧。」我打斷道。我已經不下一千次地想到，是不是有什麼辦法可以改編這個自主智能的程序，讓它不再如此惹人生厭。「帶我們飛下去。」我說道。

「去哪兒？」飛船問，「東方的高峰上有一片廣闊的定居區，在我的地圖上，那地方名叫泰山。崑崙山脈的南方有一座城市，名字應該叫西王母。帕裡山脈上，以及其西部一個叫庫庫諾爾的地方，還有其餘定居地。此外……」

「帶我們到懸空寺。」我說道。

幸運的是，這個星球還是有足夠的磁場，可以讓飛船的反重力裝置運行，於是我們得以懸浮在天空中，慢慢往下降，而不必騎著聚變焰尾降落。雖然頂部臥室的全息井和屏幕更加實用，但我還是到外面的瞭望台上觀看了一切。

看似過去了好幾個小時，但事實上，不出幾分鐘，我們便悠悠地浮在了八千多公里高的地方，隨風飄動，北面是那座奇異的山峰——恆山，還有那座懸空寺所在的山脈。在下降過程中，我親眼望見晨昏線迅速從東而來，據飛船所說，此地正值日暮時分。來瞭望台時，我手裡拿著一副雙筒望遠鏡，但現在我沒用它，而是裸眼凝視著眼前的一切。我可以清清楚楚地望見懸空寺。我看見了它，卻幾乎無法相信。

在那巨大斑駁的灰色懸空花崗岩下，有一片看似是一抹光影的東西，其實是一連串的建築，它們從東延伸至西，連綿了好幾百米。我立即認出了這些建築蘊含的亞洲情結：一些擁有斜屋頂和曲屋簷的塔狀建築，它們那精巧鋪砌的外表在明亮的日光下閃閃發光，如同鍍上了黃金；建築上部的低矮磚牆內是圓形窗戶和月狀拱門，通風的木廊上配有精心雕琢的欄杆；精緻的木製柱子被塗抹得猶如凝固的鮮血；屋簷、門扉和欄杆下垂掛著或紅或黃的旗旛；屋頂的大梁和塔樓的樓脊上立著複雜的雕像；吊橋和樓梯上裝飾著很多花彩，後來我才知道那是轉經輪和祈願幡，每當有人用手轉一下經輪，或是風兒吹一下旗旛，就向佛陀發出了一次禱告。

這座寺廟還在建設中。我看見一堆原木高高地堆成了小山，有人正拿著鑿刀鑿刻山脊的石壁，我看見了台架、粗粗造就的梯子和橋樑，那些繩梯有著木製的腳蹬和繩編的扶手，有一些直立的身影正將空空的籃子拉上梯子和橋樑，還有更多彎腰曲背的影子正背著裝滿岩石的籃子，他們下到一塊寬闊的石面上，將石頭從那地方傾倒了下去。由於靠得非常近，所以我能看見其中大多數人穿著色彩艷麗的袍子，長得幾乎蓋到了腳踝——強風吹過那兒的岩石表面，有好些被吹得辟啪作響——這些袍子看上去非常厚，帶有襯墊，足以抵禦寒風。後來我知道，這些衣服名叫朱巴，在此地非常普遍，它們的材料可能是厚實防水的柴羊毛，也可能是禮儀用絲綢，甚至可能是棉花，雖然最後一種材料罕見而又珍貴。

我一直很緊張，不敢讓飛船出現在這些當地人面前——生怕這會引起恐慌，或是引起激光切槍攻擊，或是別的什麼——但我不知道除此之外還能怎麼辦。我們之間的距離仍舊達好幾公里，所以，在這座北峰的白色背景牆下，飛船至多也就是日光照射在黑色金屬上所發出的一絲不同尋常的亮光。我本希望他們會認為我們只是一隻鳥兒——我和飛船已經在屏幕上看見過好多鳥兒，多數展開雙翅可達好幾米長——但這一希望很快便破滅了。一開始，我看見寺廟上的幾個工人停下了手中的活，朝我們的方向望來，接著人越來越多，越來越多。但沒有人恐慌。沒有人四處奔跑尋求躲藏，也沒有人去取武器——我沒看見任何武器——但顯而易見的是，他們已經看見了我們。我望著兩個穿著袍子的女人向上跑過一系列一路走高的寺廟建築、吊橋、階梯、陡梯，然後奔過倒數第二座建築台架，來到最東面的平台上，那裡似乎有人在巖壁上鑿洞。有幾間看上去像是建築小屋的東西，其中一個女人走了進去，片刻之後，她和幾個穿著袍子的高個身影一起走了出來。

我放大雙筒望遠鏡的倍率，心在胸膛裡撲騰撲騰直跳，但那棟建築旁飄著一些煙霧，我無法看清那最高的人影是不是伊妮婭。但透過朦朧的繚繞煙霧，我的確瞥見了一絲金髮——長髮剛剛及肩——一時之間，我放下望遠鏡，直勾勾盯著遠處的山壁，就像個白癡般咧嘴傻笑。

「他們在發信號。」飛船說道。

我重新拿起望遠鏡觀看。另一個人——我想，是一個女的，但頭髮的顏色比剛才那個深——正在揮動兩把手持信號旗。

「那是種古老的通信碼，」飛船說，「名叫莫爾斯電碼。第一個字是……」

「安靜。」我命令道。我在地方軍學過莫爾斯電碼，還曾在冰架上用兩塊該死的繃帶叫來了醫療直升掠行艇。

去……東……北……十……公……裡……外……的……山……溝。

停……在……那……裡。

等……指……示。

「聽到了嗎，飛船？」我問道。

「聽到了。」每當我對飛船表現出粗魯之意，它的聲音總顯得冷冰冰的。

「走，」我說道，「我好像看見東北約十公里外有條縫，我們從東面過去，盡可能保持距離。我想，他們在懸空寺那兒不會看見我們，我也沒看到那個方向的巖壁上有什麼建築。」

飛船沒發出任何意見，便帶著我飛了出去，掉過頭，沿著陡峭的巖壁一路前行，最後我們來到了那條山溝上——那是條垂直的裂痕，從高高的冰雪頂峰處，朝下筆直墜落了數千米，但底部比寺廟的水平面還高四百米，而寺廟現在已經消失在了西面的那個巖壁外。

飛船垂直懸浮攀升，最後我們來到了山溝底部之上五十米的地方。我驚訝地發現，這條裂口兩側的陡峭巖壁上，竟有溪流在往下流淌，滾滾流進山溝的中部，最後像瀑布般傾瀉進稀薄的空氣中。整條裂痕中長滿了樹木和苔蘚，它們大片大片地從溪流中挺立起來，高達好幾百米，慢慢往上，就只剩幾條多彩的苔蘚攀向高處的冰層。一開始我覺得此地肯定沒有受到人類的打擾，但緊接著我便看見北部崖壁上鑿刻出的台階——我想，它們的寬度剛好可以讓人踏足——接著我又看見幾條穿進鮮綠苔蘚中的小路，還有小溪中巧妙安置的墊腳石，最後還發現一座飽經風霜的微小建築——實在太小，不像是什麼小屋，更像是一座擁有窗戶的涼亭——它蹲坐在山溝那翠綠開口的最高端，小溪在旁邊嘩嘩流淌，頭頂的常綠植物被風刮得極富造型。

我指了指，於是飛船朝那兒升去，懸停在涼亭旁。我終於明白在這兒為什麼難以著陸，雖說不是不可能。領事的飛船還沒那麼大——在安迪密恩這座老詩人的城市中，它曾在那兒的一座石塔中藏了好幾個世紀——但就算張開尾翼或是展開可伸縮支架，垂直降落在這兒，也會壓壞樹樹草草，或是苔蘚地衣。在這陡峭的岩石世界中，這些東西看上去太珍貴了，不容受到如此踐踏。

於是我們便懸停在那兒，等待著。過了三十分鐘，一名年輕的女子從通往岩石平台方向的一條小路上拐了出來，熱誠地向我們揮起手來。

那不是伊妮婭。

我承認，當時我非常失望，我心中想見小丫頭的願望再一次達到了執念的程度，以至於開始生出一些團圓相聚的荒謬幻想來——在一片開滿鮮花的田野上，我和伊妮婭互相朝對方奔去，她又一次變成了那個十一歲的孩子，而我又成了她的保護神，我們倆都因為重新見到對方而喜悅地大笑，我舉起了她，原地打著轉，將她拋向空中……

啊，綠色的田野倒的確有。飛船仍舊懸停在半空，一條階梯架下，通向涼亭旁開滿鮮花的草地。年輕女子穿過小溪，在一塊塊踏腳石間輕巧地躍動，最後爬上綠色的山丘，微笑著朝我走來。

她大約二十出頭的樣子，優雅的體態和儀表，跟我記憶中的小朋友一模一樣。但我從沒見過這個女子。

伊妮婭怎麼可能在五年間變了這麼多？她會不會進行了易容，以逃脫聖神的追捕？是不是我忘記了她的樣子？最後這個似乎是不可能的。不，不可能。飛船向我保證，如果伊妮婭在這顆星球上等我，她會度過五年又幾個月的時間，但我的這趟旅程——包括冰凍沉眠那段時間——只不過是四個月的時間而已。我所經歷的時間才只有幾個星期，不可能忘記她的樣子。我永遠也不會忘記她。

「你好，勞爾。」那女子說道，她長著深色的頭髮。

「你——好。」我應道。

她走近了些，朝我伸出手。我和她握握手，她握得很緊。「我叫瑞秋。伊妮婭說起過你，她講得一點沒錯。」她大笑起來，「當然，我們絕沒料到會有人乘這樣一艘飛船過來……」她朝那個方向揮揮手，我的飛船正停在那兒，就像一隻豎立的氣球，順著微風微微搖擺。

「伊妮婭還好嗎？」我問，聲音有點異樣，「她人呢？」

「哦，她在懸空寺裡，在忙呢。現在正在換班，是一天裡最忙的時候，她走不開。她叫我過來幫你搞定飛船。」

她走不開。到底在搞什麼？我幾乎剛從地獄裡爬出來——經受了腎結石和斷腿的痛苦，被聖神士兵追擊，還被丟進一個沒有陸地的星球，然後被一頭外星生物吞進肚子，接著又被吐出來——她就這麼輕描淡寫地說走不開？我咬著嘴唇，克制著自己，不把自己的想法說出來。但我得承認，當時我激動的情緒已經非常洶湧了。

「搞定飛船，你這是什麼意思？」我一面說，一面左右四顧，「這兒肯定有地方讓它著陸啊。」

「事實上沒有。」這個名叫瑞秋的女子說道。在明亮的陽光下，我仔細打量著她，她的年紀應該比伊妮婭要大一點，也許在二十五歲上下。眼睛是棕色的，眼神伶俐，深褐色的頭髮剪得很隨意，跟以前的伊妮婭如出一轍。皮膚黑黑的，肯定是長時間暴露在日光下的結果。工作讓她的雙手佈滿了老繭。由於時常微笑，眼角周圍還帶著細紋。

「嘿，聽我說，」瑞秋說道，「你可以去飛船裡把你需要的東西拿下來。拿個通信志或通信儀，一旦你需要它的時候就能叫它回來。然後，在儲藏櫃中拿兩件擬膚束裝，再拿兩個吸氧器。最後叫你的飛船飛到第三顆衛星那兒——就是那顆第二小的，它其實是被俘獲的小行星。那上面有個很深的撞擊坑，飛船可以藏在裡面，這顆衛星的軌道幾乎和我們同步，它始終以一面對著我們。所以，只要你以密光向它發出信息，它就會馬上飛回來。」

我滿心狐疑地看著她。「帶擬膚束裝和吸氧器幹什麼？」飛船上的確有這兩樣東西，用於普通的真空環境，省去了穿宇航服的麻煩。「這兒的空氣正好，不算太稀薄。」我說。

「的確，」瑞秋說，「在我們這個高度的大氣中富含氧氣，這很讓人驚訝。不過，伊妮婭讓我叫你帶上擬膚束裝和吸氧器。」

「為什麼？」我問。

「我也不知道，勞爾。」瑞秋說。她的目光很平靜，似乎完全沒有狡詐和欺騙的意思。

「為什麼要把飛船藏起來？」我問，「這裡有聖神的人嗎？」

「還沒有，」瑞秋說，「但最近六個多月來，我們一直在等待他們的光顧。此時此刻，天山上還沒有任何太空飛船，附近也沒有……除了你的飛船之外。也沒有任何飛行器、掠行艇、電磁車，或是飛行機、直升機……只有滑翔傘……但他們從沒飛遠過。」

我點點頭，但還是遲疑著。

「今天，杜巴看到了他們無法解釋的事。」瑞秋繼續道，「我是指你的飛船在卓木拉日飛過的情景。但最後他們用『緣分』[24]一詞解釋了一切，這樣難題就迎刃而解了。」

「緣分？」我納悶道，「杜巴又是什麼？」

「緣分就是神跡，」瑞秋說，「佛教的預言，在天山的這一地區很盛行。杜巴是……啊，字面意思是天頂，是指住在高處的人。還有竹巴，指住在山溝中的人……也就是低處山谷中的人。還有創巴，指住在林谷中的人……主要是那些住在帕裡山西部地段及更遠處的大蕨林和盆景竹台中的人。」

「你說伊妮婭在懸空寺？」我倔強地問道，不願聽從年輕女子叫我把飛船藏起來的「建議」。

「對。」

「我什麼時候能見到她？」

「到那兒之後就能見到。」瑞秋微笑道。

「你認識伊妮婭有多久了？」

「四年左右吧，勞爾。」

「你是這個星球的人？」

她又微微一笑，耐心地面對我的審問。「不。你見到竹巴和其他人之後，就會知道我不是本地人。這兒的多數人是漢族人、藏族人，以及其他中亞血統的人。」

「那你是哪裡人？」我冷冷地問，即便自己聽來都覺得十分粗魯。

「我出生在巴納之域，」她回答道，「一個偏居一隅的農業星球。到處是玉米地、林地，黑夜漫漫，有幾所大學，除此之外沒多少東西。」

「我聽說過這地方。」我說。但這更讓我狐疑了。巴納之域在霸主時期名噪海外的「優秀大學」如今早已變成了教會的學院和神學院，我突然很想看看這個年輕女子的胸脯——我是說，看看那兒有沒有十字形。把飛船送走，然後踏進了聖神的陷阱，這種事實在是不難想像。「你在哪兒碰到伊妮婭的？」我問，「巴納之域嗎？」

「不，不是。是在阿姆利則。」

「阿姆利則？」我重複道，「從沒聽說過。」

「很正常。阿姆利則在偏地之外，是個索美尺度很低的星球，一個世紀前才有人定居，是逃離帕瓦蒂內戰的難民，幾千名錫克教徒和幾千名蘇菲派教徒在那兒勉強維生。伊妮婭到那兒，是受雇設計一座沙漠社區中心，而我正好受雇在那兒進行調查工作，督導建造工人。之後我就和她在一起了。」

我點點頭，但還是猶豫不決。我內心充滿了某種情緒，並非失望，它們像怒火般衝擊著我，但又不太像憤怒，似乎有點嫉妒的意思。要真是嫉妒，那可太荒謬了。「貝提克呢？」我突然有種直覺，覺得機器人已經在過去五年的某個時間死去了，「他是不是……」

「他昨天去帕裡集市買補給了，這是兩週一次的例行工作。」名叫瑞秋的女子說道。她抓住我的上臂。「貝提克很好。今晚月出時，他就應該回來了。快，拿好你的東西，叫你的飛船藏在第三顆月亮上。你最好自己聽伊妮婭解釋。」

最後，我就拿了幾樣東西：一件替換衣服，一雙好用的靴子，小望遠鏡，一把帶鞘的小刀，還有擬膚束裝和吸氧器，以及一隻巴掌大小的通信器。我把所有東西塞進一隻帆布背包，跳下階梯，來到草地上，向飛船下達了命令。我內心有個聲音希望飛船對這個重新進入蟄伏狀態的命令表現出慍怒（這回是在一個沒有空氣的月亮上），但飛船靜靜地接受了我的命令，並暗示它每天會通過密光檢查一下，確認通信裝置是在運行狀態。接著，它升向高空，直至變成一個小點，最後消失了，就像一個斷了線的氣球。

瑞秋遞給我一件羊毛朱巴，叫我套在保暖夾克外。我注意到，她在外套和褲子外還套了一套尼龍軛具，輔助帶上還掛著金屬製的攀登器械。於是我問她那有什麼用。

「伊妮婭已經在懸空寺為你也準備了一套軛具。」她開始喋喋不休地說起吊索上的器具，「這是運用這個星球最先進的技術製成的，布達拉的五金匠製作這種工具，開價著實不菲，製造這樣一套需要鞋釘、索輪、折疊式冰鎬、冰錘、導纜器、安全鉤、巖錐、尖鉤，隨你列舉。」

「我也需要用到這些東西？」我狐疑地問道。我在海伯利安自衛隊學過基本的冰上攀登術，比如坐式垂降、借用裂縫攀爬等。在鳥嘴師從阿弗洛・休謨時，我還曾順著繩索爬上採石場。但我對真正的登山運動沒有把握，我不喜歡高的地方。

「你會用到，而且馬上就會習慣的。」瑞秋向我保證，接著便出發了，她跳過一塊塊岩石，輕盈地沿著小道向上爬，向懸崖邊緣前進。她身上那副軛具的零件丁零噹啷地作響，就像是鐵鐘的鳴響，或是山地山羊脖子上鈴鐺的聲音。

陡峭的山壁上有一條小道，我們沿著小道走了十公里。道路很狹窄，右側是令人暈眩的萬丈深淵，北面那座不可思議的高山和底下不斷攪動的雲層發出炫目的光芒，富氧大氣湧動著令人心醉的能量，但在我習慣了這一切之後，這段路走起來也就極其容易了。

「沒錯。」當我提到大氣時，瑞秋回答道，「如果這裡有可燃的森林或草原，那富氧大氣就會變成大麻煩。你應該見見雨季的閃電風暴。不過我們這兒的易燃物，就只有山溝那兒的竹林和帕裡雨帶那邊的蕨林，它們都是易燃物種。而我們使用在建築上的竹木，其材質非常密，極難點燃。」

接下來我們沉默了一段時間，以一列縱隊向前走，我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了小道上。我們剛轉過一個角度狹小的彎道，頭頂的懸巖讓我不得不貓下了身子，就在這時，小道登時變寬，眼前的景象豁然開朗，懸空寺出現在了眼前。

現在，我正位於懸空寺的東下方，從這麼近的距離看，它還是猶如被施了魔法般，懸在半空中，下面空無一物。其中幾座既低矮又古老的建築的底部有岩石或磚頭，但大多數都臨空搭建。主建築上方七十五米之上，是一塊巨大的懸巖，這些塔狀的建築都遮蔽在它的下方。不過有一條條梯子和一個個平台歪歪扭扭地一路向上，幾乎到達了懸巖的下部。

我們來到一大幫人中。五顏六色的朱巴和無處不在的攀繩並不是這兒唯一的共性：這些人禮貌地盯著我，從他們的臉龐看來，大多數人似乎都帶有舊地東亞人的血統。對於標準重力水平的星球來說，這些人的身高相對來說有點矮小。瑞秋領我穿過人群，爬上梯子，進入其中的一些建築，經過散發著熏香和檀香味的廳堂，接著又出來，穿過門廊、吊橋，走上精緻的台階，所經之處，這些人無不點著頭，充滿敬意地退到兩側。不久，我們便來到了懸空寺的上層，那兒的建造工作正如火如荼地進行著。先前我透過望遠鏡看到的小人們現在變成了生機勃勃的人類，他們拉著裝滿石塊的重籃子，吆喝著嗓子，一個個灑著熱汗，辛勤地勞作著。在飛船裡看到的無聲的效率十足的活動，現在變得熱鬧非凡，錘子重重擊打，鑿子叮叮作響，鶴嘴鋤應和著，同任何建築工地秩序井然的熱鬧場景一樣，這些工人們一面喊，一面打著手勢。

爬上幾條台階，又越過三級通往最高處平台的長階梯，我停下了腳步，喘了口氣，接下來就是最後一段階梯了。不管氧氣如何富足，這段攀爬還是很累人。瑞秋正注視著我，目光平靜，很容易被誤會成是冷漠。

我抬頭一望，看見一名年輕女子正邁步從最高平台的邊緣下來，姿勢相當優雅。剎那之間，我的心緊張得撲騰撲騰直跳，是伊妮婭！但我留意到她走路的樣子，看到她那黑色的短髮，我知道那不是我的小丫頭。

我和瑞秋從階梯的底部退開，那女子從最後幾級梯級上一跳而下。她長得很魁梧，很結實，跟我一樣高，面容冷峻，眼眸竟是紫色的，標準歲數大概在四十或五十上下，皮膚黝黑，很健康，從眼角和嘴角的白色皺紋看來，她是個很喜歡笑的女人。「勞爾・安迪密恩，」她猛地伸出手，「我是西奧・伯納德。這些建築中有我的一份力。」

我點點頭。跟瑞秋一樣，她也握得相當緊。

「伊妮婭剛收工。」西奧・伯納德朝階梯指了指。

我看了看瑞秋。

「你自己上去吧。」她說，「我們還有事情要做。」

我雙手交替往上爬，竹梯上約有六十級梯級，我一面爬，一面想到，如果從這上面掉下去，下面的狹小平台壓根就接不住你，等待著你的將是永無止境的深淵。

我爬上平台，看見了幾棟簡陋的小屋，還有一大片鑿過的岩石，最後一座寺廟應該會建在這裡。十米之上，是數萬噸重的岩石，那正是懸巖，它彎在我的頭頂，就像是花崗岩材質的天頂。一群長著剪尾的小鳥在那兒的裂縫間飛撲四竄。

面前有兩棟小屋。正在這時，從較大的那棟裡出現了一個身影，我的眼睛定在了她的身上。

是伊妮婭。那雙無所畏懼的黑眼，那副不自覺的笑容，那輪廓鮮明的頰骨，小巧的雙手，隨意修剪的金褐色頭髮。在巖壁的勁風吹襲下，她的頭髮翩翩起舞。跟上一次見面時相比，並沒長高多少，我仍舊不用彎腰就能親吻到她的額頭。但她的確變了。

我猝然吸了口氣。我這輩子當然見過別人長大成人，但這些人大多數都是我的朋友，看著他們長大的同時，我也在長大成人。顯而易見，我還沒有生育過子女，我唯一一次仔細觀察別人長大的經驗，就是和這個孩子相處的那四年又幾個月的時間。我意識到，伊妮婭在大多數地方仍和五年前她十六歲生日時相差不多，除了所剩無幾的那點嬰兒肥，她的頰骨愈發瘦削，面容更加剛毅，臀部變寬了，胸部微微凸起。她穿著鞭褲，高筒靴，一件從西塔列森帶來的綠色襯衣，一件在風中搖曳的卡其夾克。和舊地時相比，她的手臂和雙腿強壯了，有力了。但這些在我眼裡都不是什麼大變。

她身上的一切都變了。我認識的那個孩子消失得無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一個女人，一個陌生的女人，現在，她正穿過簡陋的平台，疾步朝我走來。讓我陌生的，不僅僅是那改變了很多的面容，瘦削體態下精壯的肌肉，更是……一種剛毅。一股氣度。就算在兒時，伊妮婭也是我這一生見過的最有生氣、最活潑、最完美的人。現在，兒時那個孩子不見了，起碼是隱匿在了成年之下，在那生龍活虎的光環下，我能看出一種剛毅。

「勞爾！」她邁過最後幾級台階，來到我身邊，靠近我，有力的雙手抓住了我的兩條胳膊。

有那麼一小會兒，我還以為她會和從前那個十六歲的孩子一樣……重複我們在舊地最後一分鐘所做的事……親吻我的嘴唇。但她沒有那麼做，只是抬起一隻手指修長的手，放在我的臉頰上，撫摸著我臉上和下巴上的皺紋。那雙黑色的雙眼中洋溢著……什麼呢？不是歡樂。或許是活力。我希望，那是幸福之情。

我的舌頭像是打了結，我想說點什麼，但甫一張口就打住了，我抬起右手，似乎要去摸她的臉，但又放了下去。

「勞爾……見鬼……見到你真是太高興了！」她放下手，用力抱緊了我，力道真是大極了。

「丫頭，我也很高興見到你。」我拍拍她的背，手掌感受著她夾克的粗糙質地。

她退後了一步，那副笑容更燦爛了。她抓住我的上臂。「找飛船的這一路是不是很糟糕？快告訴我。」

「五年！」我說道，「你為什麼不告訴我……」

「我說了。我朝你喊了。」

「什麼時候？在漢尼拔？當時我已經……」

「對，後來我又朝你喊『我愛你』。記得嗎？」

「記得，但是……如果你知道……五年，我是說……」

我倆馬上說了起來，幾乎是喋喋不休地說著。我試圖把我的旅途經歷告訴她，穿越那一座座遠距傳送門，在維圖-格雷-巴裡亞那斯B上受到了腎結石的襲擊，阿莫耶特光譜螺旋的人民，雲海星球，又像水母又像烏賊的怪物。始終是我在問她問題，在她回答前，我又繼續喋喋不休地說下去。

伊妮婭一直在微笑。「勞爾，你樣子沒變。一點兒也沒變。但當時，見鬼，我本來猜你會變一點點。只有……多長時間來著……一兩星期的旅途，再加上在船上的冷凍艙裡睡上一覺。」

在這陣幸福的眩暈中，我又感受到一陣怒意。「該死的，伊妮婭，你應該把時間債的事告訴我。還有傳送到那個沒河沒陸地的星球的事。我也許會死的。」

伊妮婭點著頭。「但我也不是那麼確信，勞爾。一切都沒有定數，只有普通的……可能性。這就是為什麼我和貝提克會在小舟上額外加一個帆傘的原因。」她又笑了笑，「我猜那東西很管用。」

「但你知道這一別會是很長一段時間。對你來說是好幾年。」這不是一個問題。

「是，我知道。」

我張口想說話，但內心的怒意來得快去得也快，最後我抓住了她的臂膀。「丫頭，很高興重新見到你。」她又抱了抱我，這次親了親我的臉，小時候我跟她講笑話或是說了讓她高興的話時，她總會這樣做。

「快來，」她說，「中班結束了。我帶你看看我們的平台，給你介紹幾個人。」

我們的平台？我跟著她爬下階梯，走過先前和瑞秋同行時看到的幾座橋。「伊妮婭，這一路走來，你還好嗎？我是說……一切都還好嗎？」

「都好。」她扭過頭來，又笑意盈盈地看著我，「勞爾，一切都好。」這裡有三座疊在一起的塔樓，我們走在最高那座塔的側邊小道上。這條道非常窄，我們走在上面，平台也在不住地微微顫動，當我們走到塔樓間狹小的平台上時，整座建築都震動了起來。最西面還有一座塔，我發現人們正從裡面出來，人群正沿著峭壁上的一條狹窄道路迤邐而行。

「這兒有點晃，但其實很結實。」伊妮婭注意到我心裡的疑慮，「我們用堅硬的竹松木製成橫樑，又在巖壁上鑽洞，把橫樑架在裡面。整座建築就是這樣支撐起來的。」

「木頭肯定會爛的。」我跟著她走到一條短短的吊橋上，風把橋吹得左右晃動。

「會。」伊妮婭說，「這座寺廟在這裡已經有八百多年，這些橫樑被替換過好多次。具體次數沒人知道。和這兒的地板相比，他們的記錄更加不可靠。」

「他們雇你，要你把這座建築建成？」我問。我們來到了一塊紅木材質的平台上，盡頭處有條梯子，通向上方的一個平台，之後是一條更加狹窄的小橋。

「是啊，」伊妮婭說，「我在這裡有點像是建築師，又像是建築工頭。我第一次到這兒的時候，在布達拉那兒監造了一座道觀。達賴喇嘛覺得我有能力建成懸空寺。過去幾十年來，好多自告奮勇的革新者都一敗塗地。」

「你到這兒的時候。」我重複道。現在我們來到了建築中部的一塊高高的平台上。四周立著雕刻得很漂亮的欄杆，邊緣矗立著兩座小塔。伊妮婭在第一座塔的塔底停下腳步。

「一座廟？」我問。

「我的地盤。」她莞爾一笑，招招手，叫我進去。我朝裡面看了一眼，這是個三米見方的小屋子，木地板打磨得又光又亮，上面鋪著兩塊小小的榻榻米。最讓人震撼的是遠處的那塊牆壁——事實上那裡根本沒有牆壁，那是一塊中式移門，已經折了起來，屋子的盡頭就這麼完全敞開著，暴露在天空之下。睡在這裡的人要是夢遊，沒準會踏進無盡的深淵。西牆邊靠著一隻低矮的木台，上面放著一隻漂亮的芥黃色花瓶，瓶內插著三支柳條狀的枝子，一陣陣微風順著峭壁往上吹來，枝上的葉子發出瑟瑟的響聲。這是屋內唯一一件裝飾。

「在屋內我們要脫鞋，不過剛才你走的那段走道不算。」說完，她領我來到旁邊那座塔裡，它和第一座幾乎一模一樣，只不過這裡的移門被拉上了，旁邊地板上放著一塊蒲團。「這是貝提克的東西。」她指了指蒲團邊上一個塗著紅漆的小櫃子，「我們打算讓你住在這裡。快進來。」她甩掉靴子，走過榻榻米地墊，拉開移門，最後盤腿坐在墊子上。

我脫掉靴子，把包裹放在南牆邊，走到她邊上坐下。

「噢，勞爾。」她又抓住了我的臂膀，「哎呀。」

在那片刻時間內，我完全說不出話來。不知道是不是海拔太高，還是氧氣太足，把我弄得太激動了。我集中注意力，望著外面的一隊人，他們穿著鮮艷的朱巴，從寺廟裡走出來，沿著峭壁上狹窄的小道和小橋往西行進。透過屋子敞開的大門朝對面望去，可以看見恆山那閃閃發光的山丘，在午後的陽光下，山上的冰原正閃著亮光。「天哪，」我輕聲說，「丫頭，這真是太美了。」

「是啊。但如果不小心的話，也是極其致命的。我和貝提克明天帶你上峭壁，教你一些進階課程，攀登器具的使用啦，攀登規則啦。」

「應該是基礎課程吧。」我禁不住地一直看著她的臉和眼睛，要是現在再碰碰她的肌膚，我真怕會碰撞出火花來。當她還是個孩子時，每當我們碰到對方，就會有一種觸電感，我現在記起了這種感覺。我深深吸了口氣。「好吧，」我說，「你到這兒之後，達賴喇嘛，暫且不管他是誰，說你可以負責這裡的寺廟建造工作。那麼，你什麼時候到這兒的？怎麼來的？你什麼時候碰到瑞秋和西奧的？你還認識這裡的哪些人？我們在漢尼拔道別後，發生了什麼事？塔列森的那些人去哪兒了？聖神軍有沒有追你？你的建築知識從哪兒學來的？你現在還和獅虎熊談話嗎？你怎麼……」

伊妮婭豎起一隻手，哈哈大笑起來。「勞爾，一個問題一個問題來。瞧，我也想好好聽聽你的旅程。」

我和她目光對視。「我夢見我們在夢中談話。」我說，「你跟我說有四個步驟……學會死者的語言……學會……」

「生者的語言。」她接下我的話，「是的，我也做過這個夢。」

我必定是弓起了眉頭。

伊妮婭微微一笑，雙手放在我的兩手之上。她的手變大了，包住我一雙特大的拳頭。我記起小時候，我只用一隻手就能把她的兩隻小手包起來。「勞爾，我的確記得這個夢。在夢中，你非常痛苦……你的背……」

「腎結石。」一想到這個，我不禁縮了下身子。

「嗯，對，即使相隔數光年，我們也還能做同一個夢，我想，這就說明我們還是一對好朋友。」

「數光年，」我重複道，「好吧，你是怎麼跨越數光年來到這兒的，伊妮婭？你還到過什麼地方？」

她點點頭，開始述說整個故事。微風從敞開的移門牆那裡吹進來，撩撥著她的髮絲。述說這些的時候，暮光正高高地照射在北方的高山之上，還有東部和西部的峭壁上，顏色越來越艷麗。

伊妮婭是最後一個離開西塔列森的，那是在我划著小舟漂下密西西比河後的第四天。她說，其餘學徒通過不同的傳送門離去，登陸飛船用盡了最後一絲能量，把他們送到各個傳送門——金門大橋、大峽谷、拉什莫爾山[25]的巖壁頂、肯尼迪宇航中心歷史園銹蝕的起飛台。似乎都是在舊地的西半球。伊妮婭的那個遠距傳輸器位於一個名叫聖菲的空曠城市北部的印第安村落中，它建在村內的一棟磚屋內。貝提克同她一起傳送走。聽到這話之後，我不禁眨眨眼，妒火中燒，但並沒說什麼。

跨越遠距傳輸器，她首先來到了一個名叫伊克塞翁的高重力星球。那兒是聖神的領地，不過主要集中在另一個半球。伊克塞翁一直沒有從隕落的傷痛中復原，伊妮婭和貝提克出現在一個長滿叢林的高原上，那裡有一座座迷宮般的廢墟，雜草叢生，面目難辨，主要居民是重生的美國土著，後來又有放浪變節的基藝家前來，想要把舊地全部有記錄的恐龍種類都復原，於是，原本就不穩定的局面更加惡化了。

伊妮婭給故事添上了一絲趣味。由於貝提克的皮膚是藍色的，一看就知道是個機器人，所以他在身上塗上了當地人使用的繪臉顏料，以此隱藏自己的身份。她作為一個十六歲的小姑娘，為了賺錢——或者說為了交換食物和毛衣——大膽地領導起伊克塞翁舊城的重建工作，這些城市包括坎巴、伊琉姆特、毛維爾。而她也確實幹得不錯。伊妮婭不僅幫著為三座老城的中心和無數小屋做了重新規劃和重建工作，而且還發起了一系列「論壇」，十多個互相敵對的部落也前來聽她演講。

講到這裡，伊妮婭顯得小心翼翼，但我很想知道這些「論壇」都是幹什麼的。

「就是普通的事情，」她說，「他們會就話題發起討論，我也會提出一些值得思索的問題。大家會就此討論。」

「你教導他們嗎？」我想起了那個預言，說這個約翰・濟慈賽伯人的孩子將會成為「傳道者」。

「是蘇格拉底式的吧。」伊妮婭說。

「什麼蘇……哦，對。」我記起來，從前在塔列森圖書館，她和我講過柏拉圖。蘇格拉底是柏拉圖的老師，他以詰問的方式教授知識，導引出人們早已知曉的真理。我覺得這種手法相當不可靠，即使是在最好的情況下。

她繼續說下去。在討論小組中，有幾個人成了熱忱的聽眾，每天晚上都會來，並跟著她一起在伊克塞翁的一個個廢墟城市間遊走。

「你在收弟子。」我說。

伊妮婭皺皺眉。「勞爾，我不太喜歡這個詞。」

我抱起雙臂，朝外望去。山霞照亮了數千米之下的雲層，北山映照在璀璨的晚霞中。「也許你不喜歡，但是，丫頭，我覺得這個詞沒有任何不對。師傅到哪兒，弟子便跟到哪兒，想從她那裡學到最後一點知識。」

「是學生跟著老師。」伊妮婭說。

「好吧，」我不想和她吵，我想聽完她的故事，「繼續說吧。」

伊克塞翁沒什麼好說了，她說。她和貝提克在這個星球待了大約一個當地年，也就是五個標準月。他們在那裡造的大多是石屋，她設計的式樣都很古典，幾乎是希臘式的。

「聖神呢？」我問，「他們有沒有過來四處打探？」

「有幾個傳教士也參加了討論，」伊妮婭說，「其中一個……克利福德神父……還和貝提克交上了朋友。」

「難道他——他們——沒有把你供出去嗎？他們肯定還在找我們啊。「

「我敢肯定，克利福德神父沒有那麼做，」伊妮婭說，「不過，後來的確來了一些聖神士兵，開始在我們工作的西半球搜尋我們。部落的人把我們藏了起來，我們躲了一個月。但傍晚的討論會沒有取消，克利福德神父也仍舊來，當時掠行艇還在叢林上方來來回回地飛行，想要找到我們呢。」

「後來呢？」我就像是一個兩歲的孩子，只會一刻不停地提問題，叫別人快點講完故事。雖然只不過是幾個月的分離而已——包括噩夢肆虐的冰凍沉眠——但我已經忘了自己是多麼愛聽這個小朋友的聲音。

「沒多大事發生，真的，」她說，「我建完最後一幢建築——供人們玩耍和集會的古老圓形劇場——就和貝提克離開了。有幾名……學生……也離開了。」

我眨眨眼。「和你一起嗎？」瑞秋說她是在一個名叫阿姆利則的星球遇到伊妮婭的，之後便和開始她同行。也許，西奧來自伊克塞翁。

「不，伊克塞翁沒人跟我一起走。」伊妮婭輕聲說著，「他們要去別的地方，他們有東西要去教別人。」

我盯著她看了一會兒。「你的意思是，現在獅虎熊也允許別人進行遠距傳輸了？還是說，古老的傳送門全都開啟了？」

「不，」伊妮婭說，不過我不知道她回答的是哪個問題，「不，遠距傳輸器仍和從前一樣毫無聲息。只不過……啊……出現了幾個特例。」

這回我還是沒有催她一說究竟。她繼續說下去。

離開伊克塞翁之後，伊妮婭傳送到了茂伊約。

「希莉的星球！」我嚷道。外婆的聲音浮現在我腦海中，那聲音在教我海伯利安《詩篇》的韻律。茂伊約是其中一個朝聖者故事的發生地。

伊妮婭點點頭，繼續說著。早在環網時期，茂伊約就被革命的火苗和霸主的攻擊重重挫傷，在隕落這段過渡期，它慢慢恢復過來，之後在聖神擴張期得到重新開拓，但當地人並沒有加入其中，他們憑著對希莉的信仰，扎根在移動小島上，和他們的海豚夥伴一起展開了反擊，直到聖神軍隊和瑞士衛兵的到來。現在，茂伊約正被復仇之火燒成一個基督化星球，其中一座大陸，赤道群島上的居民，以及數千移動小島都被送到「基督學院」接受再教育。

但伊妮婭和貝提克傳送到的那個移動小島，仍然掌控在叛軍的手裡。這群叛軍是一群新異教徒，自稱希莉派，他們在夜晚起航，在白天則漂浮在空空如也的群島中，這些人處處與聖神作對。

「你在那兒造了什麼？」我問。在我的記憶裡，《詩篇》中的移動小島上，除了帆樹下的樹屋，並沒有別的什麼建築。

「樹屋。」伊妮婭說，她莞爾一笑，「很多樹屋。還有些水下穹屋。這些異教徒大多數時間都待在那裡面。」

「這麼說，你在那裡幫他們設計建造樹屋。」

她搖搖頭。「開什麼玩笑？這些人是人類世界中最棒的樹屋建造者，僅次於失蹤的神林聖徒。我在那兒學習如何建造樹屋，他們非常親切，讓我和貝提克幫忙。」

「做苦役。」我說。

「沒錯。」

在茂伊約，伊妮婭只待了大約三個標準月。她就是在這兒遇到西奧・伯納德的。

「她是異教徒叛軍的一員？」我問。

「不，她是個脫逃的基督徒，」伊妮婭糾正道，「她一開始是作為一名拓殖者來茂伊約的，但最後逃走了，加入了希莉派。」

我皺皺眉，並沒聽懂。「她是十字形的人？」我問。想到重生基督徒，我仍然感到緊張。

「現在已經不是了。」伊妮婭說。

「這怎麼可能……」就我所知，基督徒本身沒有任何辦法去除身上的十字形，只有教會通過某種神秘的逐教儀式，才辦得到。

「這一點我以後解釋。」伊妮婭說。她講完故事前，這句話還會說上好幾次。

從茂伊約離開之後，她和貝提克、西奧・伯納德遠距傳輸到了復興之矢。

「復興之矢！」我幾乎大叫起來。那裡是聖神大本營。多年前，我們在復興之矢險些被擊落。那是個工業高度發達的星球，擁有許許多多的城市和機器人工廠、聖神中心。

「復興之矢。」伊妮婭笑道。這趟旅途並不簡單，他們被迫把貝提克偽裝成一名嚴重燒傷的傷員，讓他戴著合成皮面具。他們在那兒待了六個月，貝提克自始至終戴著面具，這並不是一件舒服的事。

「你在那兒做些什麼？」我問。很難想像，我的朋友和她的朋友們竟在復興之矢那擁擠的城市中躲了那麼長時間。

「就一件工作。」伊妮婭說，「在達芬奇——也就是聖馬修，我們造了一座新教堂。」

我只能乾瞪眼，一分鐘過後，我開口道：「你造了一座大教堂？聖神大教堂？基督教堂？」

「當然，」伊妮婭平靜地說道，「我和這一行能力最出眾的石匠、玻璃工人、建築工、工匠一起幹活。一開始我只是一名學徒，但在離開前夕，我已經成了首席設計師的助手了，他正在設計教堂中殿。」

我只有搖頭的份了。「那麼，你還……召開論壇？」

「是的，」伊妮婭說，「比起另外幾個星球，復興之矢有更多人過來參加討論。在結束前，我已有了數千名學生。」

「竟然沒人背叛你，我真是驚訝。」

「有人背叛，」她說，「但不是學生。有一個玻璃工人把我們出賣給了當地的聖神衛戍部隊。我和貝提克、西奧差一點就被抓住了。」

「通過遠距傳輸逃跑的？」我說。

「通過……傳輸，對。」伊妮婭說。許久之後，我才意識到，她說這句話的時候有那麼一點猶豫，似乎對這個詞的正確性還有疑問。「有人跟你一起離開嗎？」

「有，但不是和我一起，」她又笑道，「有幾百人傳輸到了別的地方。」

「哪兒？」我疑惑不解地問。

伊妮婭歎了口氣。「勞爾，你記得我們的討論嗎？我說聖神把我當作一個病毒？而且我覺得他們的想法是對的？」

「記得。」

「嗯，我的這些學生們也攜帶著病毒，」她說，「他們要去別的地方，要去感染其他人。」

她一連串的星球和工作之行還在繼續。之後是帕桃發星球，她在那兒待了三個月。她發揮了建樹屋時積累的經驗，在那一望無垠的沼澤地上互相交叉的樹枝和樹幹之間，建造了一座座大廈。

接著是阿姆利則，她在那兒的沙漠中工作了四個標準月，為遊蕩在綠沙地間的錫克族和蘇菲族遊民部落建造帳篷屋和集會地。

「你是在那兒遇到瑞秋的。」我說。

「沒錯。」

「瑞秋的全名叫什麼？」我問，「她沒跟我說過。」

「她也沒跟我說過。」伊妮婭繼續講她的故事。

阿姆利則之後，伊妮婭和貝提克，外加兩位女性朋友，被傳輸到了格魯姆布裡奇・戴森D。這地方是霸主地球化改造的一次失敗嘗試，殖民者逐漸屈服於蠶食的甲烷-氨氣冰川和冰晶風暴，人數越來越少，這些人慢慢退卻至生態小屋和軌道建築中。但星球上的人民——大多數是遜尼派穆斯林工程師，來自失敗的跨非洲基因回收工程——他們頑強挺過了隕落，最後竟然將格魯姆布裡奇・戴森D改造成了一個拉普蘭[26]式的苔原星球，上面有適宜呼吸的空氣，適宜舊地的植物群和動物群生活，其中包括遊蕩在赤道高地上的多毛猛犸。還有數百萬公頃的草地，極其適合馬匹生活，但舊地的馬匹已經在家園被黑洞吞噬的災難中絕種，於是，基因設計師拿出了種艦中的備貨，飼育出上千匹馬，然後是上萬匹。遊民部落在南大陸的綠地中遊蕩，和龐大的牧群一起生活，構築成一種共生體。而農夫和城市的人民則遷移進了赤道的高大山丘上。那裡還有兇猛的野獸，它們在加速自主基因實驗的那幾個世紀中進化出來，獲得了自由。其中有變異的食腐獸群，穴居的夜怖，三十米長的草蟒（源於海伯利安的草海），還有富士巖虎，郊狼，高智商的灰熊。

星球上的人類擁有技術，不用一年時間就可以把這些適應自然的殺手捕獵殆盡，但這些居民選擇了另一條路：遊民部落甘願冒險，只要青草還在生長，河水還在流淌，那就將龐大的馬群保護起來，和野獸直接對峙，他們讓城市居民築起城牆——這一堵長達五千多公里的牆，將會把兩個地區分隔開來：一邊是野性十足的高地，一邊是馬群的大草原，還有南方正在進化的叢林。這座城牆不僅僅是一座牆，也將是格魯姆布裡奇・戴森D上的一座巨大的直線狀城市，它最矮的地方也達三十米高，土牆上還有華麗的清真寺和宣禮塔，頂部的走道寬闊得足以讓三架馬車並排通行，而不用擔心互相碰撞。

星球上的殖民者人數已經非常稀少，他們忙著其他工程，沒多少時間來蓋牆，於是種艦倉庫中的應用機器人接下了這件苦活。伊妮婭和她的朋友加入了建造工程，在那兒干了六個標準月，城牆在他們手下慢慢成形，沿著高地底部和草地邊緣一路向前延伸。

「貝提克在那兒找到了兩個兄妹。」伊妮婭輕聲說。

「我的天啊。」我低聲道。我幾乎忘記了這檔子事。幾年前，在天龍星七號一座凍在星球冰凍大氣的摩天大樓中，我們坐在格勞科斯神父列滿書籍的書房裡，圍著暖意融融的加熱立方體……貝提克曾提起過，他跟隨伊妮婭和我一起踏上這一冒險之旅的一個原因是：他想要找到自己的四個兄妹，雖然這聽起來有些奇怪。準確說來，是三個兄弟和一個妹妹。兒童時代的訓練期剛過不久，他們便失散了。不過，不知道機器人加速運行的早年能不能被稱為「兒童時代」。

「他找到他們了？」我驚喜地叫道。

「兩個，」伊妮婭說，「一個哥哥，名叫安提比。還有個妹妹，妲利亞。」

「他們長得像他嗎？」我問。在空蕩的安迪密恩上，詩人老頭有好幾個機器人奴僕，但除了貝提克，我沒特別注意其他人。這一切發生得實在太快，也太多了。

「很像，」伊妮婭說，「但也有不同。也許他會跟你多說一點。」

她的注意力回到故事上。在格魯姆布裡奇・戴森D，他們花了六個標準月建造這座直線狀城牆，之後被迫離開。

「被迫離開？」我問，「聖神嗎？」

「準確來說，是正義與和平委員會。」伊妮婭說，「我們還不想走，但別無選擇。」

「這個正義與和平委員會是什麼東西？」我問。她說話的語氣讓我寒毛直豎。

「這以後再說。」她說。

「好吧，」我說，「但你得跟我解釋解釋另外一件事。」

伊妮婭點點頭，等我提問。

「你說你在伊克塞翁待了五個標準月，」我說，「茂伊約是三個月，復興之矢六個月，帕桃發三個月，阿姆利則四個月，然後在這個——格魯姆布裡奇・戴森D——大約六個標準月，是不是？」

伊妮婭點點頭。

「然後，你說你是大約一個標準年前來到這裡的？」

「對。」

「那也只有三十九個標準月，」我說，「三年又三個月。」

她在等著我說下去，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但我意識到，這不是笑……看上去更像是在強忍著不哭。最後，她說道：「勞爾，你一直很擅長算術。」

「我的旅行卻造成了五年的時間債，」我輕聲說，「對你來說就是六十個標準月，但你卻只提到了三十九個月。丟掉的二十一個月呢，丫頭？」

淚水已經在她眼裡打轉，那隻小嘴微微顫動著，但最後她還是輕柔地說道：「對我來說，一共是六十一個標準月，還有一星期又六天。」她說，。「五年又兩月一天的時間債，加上在船上的四天加速減速時間，還有八天的旅行時間。你忘了加上旅行時間了。」

「好吧，丫頭。」我說，她的情緒還沒有平息，那雙手抖個不停，「你想跟我說說這丟失的……多少時間來著？」

「二十三個月，一星期，六小時。」她說。

幾乎是兩個標準年啊，我想。而且她不想跟我說這兩年間發生了什麼。我以前從沒見過她神經這麼緊繃過，就好像她正緊緊地抱著身子，不讓自己被某種可怕的離心力捲走。

「以後再說。」她指了指門外懸空寺西面的懸崖，「看那兒。」

在狹窄的懸崖小道上，我辨認出幾個身影，有兩條腿的，還有四條腿的。他們離這兒還有好幾公里的路。我走到背包旁，拿出雙筒望遠鏡，仔細審視那幾個身影。

「那群動物是柴羊，」伊妮婭說，「那幾個搬運工是在帕裡集市雇的，他們明天早上會離開。見到你認識的人了嗎？」

見到了。那人穿著朱巴，戴著兜帽，那張藍色的臉龐同五年前沒有任何變化。我轉身望著伊妮婭，但是，顯然她不想去談這丟失的兩年時間。我沒說什麼，任她再次改變話題。

貝提克回來的時候，伊妮婭已經開始問我問題，我們一直談個不停。幾分鐘後，瑞秋和西奧走了進來。我們敞開大門，將榻榻米地墊捲起來，露出一個燒火盆，伊妮婭和貝提克開始為大家燒東西吃。有不少人走進來，我和他們一一互相介紹了一番——兩個工頭，分別叫喬治和阿布；一對姐妹，席矻矻和席愷伊，她們負責欄杆的裝飾；穿著絲製禮袍的是樂樂，穿著軍裝的是美仁；一名教導僧，名叫佔定，他的師傅是堪布拿旺扎西，是懸空寺的住持；有個女尼名叫東卡聶錯；還有個貿易商人，名叫卓莫錯奇，來自朵穆；一個叫孜本夏格巴的人，是達賴喇嘛派到這兒監造懸空寺的監工；羅莫頓珠，著名的登山家和滑翔師，這人可能是我有生以來見過的最引人注目的人，後來我還發現，他是少數幾名飛行師之一，會和杜巴、竹巴、創巴共飲共餐。

吃的東西有糌巴和饃饃——將烤熟的大麥粉混合在柴羊奶茶裡，揉成麵團，搓成圓球狀，然後跟另一種蒸熟的球狀麵團一起吃，後一種麵團有餡，餡裡面有蘑菇、柴羊舌、加糖培根肉，還有一點點梨，貝提克說那些梨是從傳說中的西王母花園中採下來的。人越來越多，一隻隻碗被遞下來分發給大家。其中有個桑坦，貝提克小聲跟我說，他是現任達賴喇嘛的哥哥，他已經在懸空寺當了三年的僧侶。另外還有幾個來自林谷的創巴，包括工匠大師昌濟肯張，他蓄著長長的鬍子，還上了蠟；佩裡桑珠是翻譯，年輕的林西吉普是搭腳手架的，他一臉陰鬱，有點不高興。那天晚上過來的僧侶中，並非所有人都是源自舊地的中國種艦殖民者。和我們一起歡笑、一起舉杯的人中，還有大瀧治之和遠籐健四郎，他們是無所畏懼的高空索具工；沃鐵・瑪耶和雅努斯・庫提卡，他們是竹匠大師；金秉勳和維奇・格羅塞，他們是制磚工。洛京（這是離我們最近的峭壁城市）的市長也來了，他的名字叫查理奇恰干布，這人身兼數職，既是所有寺廟神官的管事，也是兩宗都（地區長老議會）的委員，還是伊桑（字面意思是「文字之巢」，一個秘密的四人團體，它評價僧侶的進步，並委派各任祭司）的顧問。查理奇恰干布是我們中第一個喝醉的人，最後佔定和另外幾個僧侶把鼾聲如雷的市長從平台邊緣拖到角落裡，讓他在那裡呼呼大睡。

還有另外幾個人——當夕陽餘暉散去，先知和她的三個兄妹灑下月光，照亮底下的雲層時，小塔裡至少擠了四十個人——但我忘了他們的名字，那一晚，我們吃著糌巴和饃饃，海飲啤酒，讓懸空寺的火把熊熊燃燒著。

那天晚上數小時後，我出去解手。貝提克給我指了去廁所的路。我原本以為這裡的人會直接站在平台邊緣解決這事，但貝提克說，在這個星球上，住宅都是多層結構，大多數人要麼是在誰頭頂，要麼是在誰底下，這樣做會很失禮。廁所建在懸崖內，每個廁位用竹子環繞，有衛生設施，比如巧妙排布的管道和閘門，讓污水排進懸崖的深谷中，還有從岩石中鑿刻出的洗手盆。甚至還有個淋浴區可供洗浴，水還是被太陽曬熱的。

當我洗完手，擦乾臉，重新走回平台上時，冷絲絲的微風讓我清醒了下來。我走到貝提克身邊，站在月光下，望著燈火璀璨的塔樓，眾人正圍成幾個同心圓，圓心之處坐著我的小朋友。笑聲和吵鬧聲業已不見。眾僧侶、善士、裝配工、木匠、石匠、寺院住持、市長、磚匠，一眾人輕聲向這個年輕女子提問，而她則一一作答。

這場面讓我想起了一些事——最近看到的某個畫面——片刻之後，我便想了起來：跨越四十天文單位減速進入星系時，飛船拉出了一幅星系全息像，十一顆行星環繞著一顆G型恆星運行，兩條小行星帶，無數彗星。現在，伊妮婭無疑就是這顆恆星，屋內的其餘男女環繞在她周圍，就如同飛船投影下的那些行星、小行星和彗星。

我靠在一根竹竿上，望著月光下的貝提克。「她最好當心一點，」我輕聲對機器人說，一個字一個字相當仔細，「不然這些人會把她當神看待了。」

貝提克微微點點頭。「安迪密恩先生，他們沒把伊妮婭女士當作神。」他小聲道。

「很好，」我把手搭在機器人肩上，「很好。」

「不，」他說，「雖然伊妮婭女士極力勸說，但他們中很多人已經開始堅信，她就是神。」

17

我和貝提克把聖神到來的消息帶回去的那天晚上，伊妮婭離開了討論組，走到門口，專注地聆聽我們的消息。

「佔定說達賴喇嘛允許他們待在水獺湖的舊寺廟裡，」我說，「就在濕婆陽元山下。」

伊妮婭沉默不言。

「達賴喇嘛不允許他們使用飛行器，」我說，「但他們能在那片地區自由走動。什麼地方都能去。」

伊妮婭點點頭。

我真想一把抓住她，搖晃她。「丫頭，那就意味著他們很快就會知道你的消息。」我厲聲說道，「不消幾星期，也許不消幾天，這兒就會有傳教士出現，四處打探，向聖神領地匯報消息。」我出了一口大氣，「該死，要是只是傳教士，沒有士兵，那還是幸運的呢。」

伊妮婭又沉默了一分鐘。接著她說道：「不是正義與和平委員會，已經算是幸運的了。」

「那是什麼東西？」我問。她以前跟我提過這個詞。

她搖搖頭。「沒什麼，勞爾，他們現在還不重要。他們來這兒，肯定……肯定有比撲滅異端之火更重要的事。」

我在這兒的起初幾天裡，伊妮婭和我談起過發生在聖神領空及周邊地區的戰鬥——火星上發生了巴勒斯坦人起義，使得聖神撤出了這個星球，從軌道上動用核武，轟向了它的身軀；蘭伯特星環帶和無限極海的自由貿易者揭竿而起；伊克塞翁和另外幾個星球也在不斷發生戰鬥。復興之矢有著龐大的聖神艦隊基地、無數酒吧和妓院，現已成了充滿流言和情報的馬蜂窩，如今聖神艦隊的大多數戰艦都是基甸驅動的大天使艦船，所以消息都是最時鮮的。

來天山前，伊妮婭聽到的最神秘的流言是：有一艘大天使級戰艦叛變了，逃進了驅逐者的領空，如今正不斷對聖神空間展開突襲，攻擊聖神商團的船隊——不是摧毀這些滿載乘客的運輸艦，而是毀掉它們的飛行能力——這樣做，是為了破壞聖神艦隊中的特遣部隊，阻止它們攻擊長城外的驅逐者。伊妮婭和貝提克在復興之矢的最後一周聽到一些流言，說那裡的艦隊基地處於危險的境地中。還有一些流言說，現在大量艦隊都滯留在佩森星系保衛梵蒂岡。在這個關於「拉斐爾」號的故事中，暫且不管哪些是真哪些是假，有一件事無可爭議：教皇陛下向驅逐者發起的聖戰，已經被這一遊擊戰術延緩了下來。

但是，現在我站在伊妮婭面前，等著她對聖神抵達天山的消息作出回應，於是，上面的一切似乎再無重要之處。我們現在該怎麼辦，我想到，遠距傳輸到下一個星球？

但是，伊妮婭沒有提逃跑的事，而是說道：「達賴喇嘛將舉辦一場正式宴會，歡迎聖神官員。」

「然後呢？」我呆了半晌後說道。

「然後我們得確保我們也得到了邀請。」她說。聽到這話，我真懷疑自己的下巴是不是掉了下來，感覺似乎正是這樣。

伊妮婭摸摸我的肩膀。「這事我來負責，」她說，「我會和查理奇恰干布和堪布拿旺扎西談談，這場宴會我們一定要去。」

我幾乎成了啞巴，目送她走回討論組，回到那群沉默的人中，在柔和的提燈光芒下，他們的臉龐顯得很平靜，充滿了期盼。

現在，我讀著薄皮紙上的這些話，真真切切地記起了一切：我被關在阿馬加斯特軌道上的薛定諤貓箱中，在這最後的時日裡，匆匆忙忙地寫下了這些文字，心中確信量子物理的幾率法則將會馬上把氰化物釋放進我身處的這個閉合循環的世界。可是，令我驚訝的是，我的敘述竟然用的是現在時。接著，我記起了這樣做的理由。

當我被施以死刑，關進這個薛定諤貓箱（事實上是卵形的）中時，我只獲准帶上極少的一些私人物品，來踏上這通向終點的放逐之旅。衣服是自己的。他們還一時興起，給了我一塊小毯子，鋪在薛定諤牢房的地板上。這是一塊古老的毯子，長兩米不到，寬一米，磨損得很厲害，一端缺了一個口。這是領事霍鷹飛毯的複製品。數年前在無限極海上時，我丟了真正的那塊，後來它又回到了我的手中，詳細情況我已經寫在前頭的故事中了。我已經把那塊真的毯子給了貝提克，而這些虐待者把這沒用的複製品放進這間死刑室，他們肯定覺得很有趣。

就這樣，他們給了我衣服、這塊假霍鷹飛毯，還有從飛船上拿下來的觸顯式掌上日誌。日誌的通信功能已經被取消，所以它已經不能透過薛定諤貓箱向外發送信號，或是用來呼叫某人。不過，他們在已經不能審訊我的過程中仔細研究過它，日誌的內存仍舊完好如初。在天山時，我養成了記筆記和記日記的習慣。

我把這些筆記輸出到薛定諤貓箱的書寫器屏幕上，一面複習，一面寫下新的篇章，我想，促使我用現在時進行敘述的原因，在於這些筆記帶來的置入感。關於伊妮婭的一切回憶都如此鮮活，在天山工作或探險的漫長一日後匆忙記下的這些內容，讓我回憶起的景像是如此生機勃勃，以至於我不禁因再度的失落而潸然淚下。隨著我慢慢寫下這些，我讓那一個個瞬間復生了。

有一些討論組的討論被原封不動地記錄在觸顯日誌上。在最後的日子裡，為了再一次聽到伊妮婭的聲音，我又將它們播放了一遍。

「告訴我們技術內核的事。」聽到聖神抵達消息的那晚，討論照常進行。其間，一名僧侶請求道：「請告訴我們有關內核的事。」

伊妮婭猶豫了一秒鐘，便馬上微微頷首，彷彿在向自己的思想發令。

「很久很久以前。」她開始講述，一旦需要進行大段的解釋，她都會以這句話作為開始。

「很久很久以前，」伊妮婭說，「一千多標準年前，大流亡前……三八年的天大之誤前……我們人類所知的自主智能生命，便唯有人類自己。然後，我們有了一個想法，可不可以通過一項龐大的工程，設計出另一種智能——用大量的硅製造出一種開關式檢測裝置，構成的部分有晶體管、芯片、電路板……那是一台機械，擁有許許多多互相聯結的電路，換句話說，是模仿——請原諒我用這個詞——模仿人類大腦的形態和功能。

「當然，人工智能並不是這樣進化而來的。他們差不多是在人類懵懂無知時，兀然出現在了這個世上。

「你們必須首先想像舊地的樣子，那時的人類尚未擁有外世界殖民地。那時還沒有霍金驅動器，沒有星際旅行。所有的雞蛋都在一個籃子裡，那個籃子就是我們美麗的藍白水世界——舊地。

「基督紀元二十世紀末，這個微小的世界出現了原始的數據網。最基本的星球無線電通信，進化成了一種由古老硅基電腦組成的分佈式密集系統，除了通用通信協議，這些電腦沒有組織和階層的需要，也沒有別的任何需要。就在那時，內存分配式集群意識的產生便無可避免了。

「今日的內核人格最早的直系祖先，並不是那些刻意創造人工智能的項目，而是一些模擬人工生命的偶然嘗試。十九世紀四十年代，技術內核的曾祖父，一個名為約翰・馮・諾依曼的數學家，對人工生命的自我複製作出了全面的論證。早期的硅基電腦小到足以被個人所用時，好奇的業餘人士便馬上開始嘗試，試圖在這些機器狹限的CPU週期中創造合成生物。於是，在十九世紀六十年代，超生命產生了，這是一種會自我複製、儲存信息，能夠交互作用、代謝、進化的生命。在那個世紀的最後十年，它逃脫了個人電腦的小池塘，進入了萌芽中的行星數據網，當時它被稱作互聯網。

「早期的人工智能蠢如泥垢。或者更準確的比喻是，蠢如泥垢中的早期細胞生命。在培養皿一般的溫暖數據網中，漂浮著一些早期的超生物，其中有一種存在於虛擬電腦RAM[27]中的80字節生命體，所謂的虛擬電腦，是由電腦模擬出來的電腦。這些生命最後被釋放進了數據網，其中一個人，名叫湯姆・雷伊[28]，這個人不是人工智能專家，不是電腦程序員，也不是賽伯飆客——在當時，這些人被稱作黑客。他是一名生物學家，昆蟲收藏家，植物學家，鳥類觀察者，他曾跑去森林，花了數年為一個名為E.O.威爾森的大流亡前科學家收集螞蟻。在觀察螞蟻的過程中，湯姆・雷伊迷上了進化，並想像能否在電腦中使人工智能完成真正的進化，而不單單是模擬。他聯繫了一些賽伯飆客，但這些人之中沒人對這個主意感興趣，於是他開始自學計算機程序。賽伯飆客說，代碼序列的進化和變異在電腦中無時無刻不在發生，它們被稱為「bugs」，是一些會導致崩潰的程序。這些人說，如果代碼序列進化成了另一種東西，那它們幾乎肯定就無用了，也無法存在，這就跟大多數變異體一樣，它們會搞砸電腦軟件的運行。於是湯姆・雷伊為他的代碼序列生物創造了一台虛擬電腦，接著，他編寫了一段80字節的代碼序列生物，它會複製，會死亡，會在虛擬電腦中進化。

「80字節複製自身，創造出更多的80字節，這些80字節的原人工智能細胞生物將迅速塞滿這個虛擬的宇宙，就像早期地球這個極樂世界上池塘綠藻一層層地疊加複製一樣。但湯姆・雷伊為每個80字節設計了一條數據標籤，換句話說，就是給他們設了年齡，又創造了一個劊子手程序，取名為收割者。收割者在這個虛擬的宇宙中漫步，將每個到達年齡的80字節生命和無法存活的變異體處理掉。

「但是，進化，卻不會讓劊子手的活兒那麼輕鬆。80字節變異出一種79字節的生命，不僅僅存活了下來，而且很快就在繁殖速度和數量上勝過了80字節。這些超生命，如今的內核人工智能的祖先們，一出生便開始優化他們的基因。很快，它們又進化出一種45字節的生命，幾乎把早期的那些80字節生命全給淘汰了。作為他們的創造者，湯姆・雷伊發現這些古怪的45字節開始找不到足夠的代碼讓他們進行複製了。而且，就在80字節快要覆滅的時候，45字節也慢慢衰滅了。於是他對45字節的生命進行瞭解剖。

「結果他發現，所有的45字節都是寄生體。他們需要從80字節身上借用複製的代碼來複製自身。他又發現，79字節免疫於45字節的寄生。但就在80字節和45字節快要雙雙滅絕的時候，45字節又變異出了新的品種。那是一種51字節的寄生體，它們以79字節為食。事情就這麼繼續。

「我之所以要說這些，是要你們明白，從人工智能第一次出現的時候起，這種生命就是寄生式的。不單單是寄生，是超寄生。每一次新的變種都是寄生，以早先的寄生種為食。經過幾百億代後，也就是幾百億的CPU週期，這種人工智能變成了超超超寄生物。在創造出這種超生命的幾個月後，湯姆・雷伊在他的虛擬載體中，發現了一種繁榮興旺的22字節生命……這種生命在算法上非常高效，這是湯姆・雷伊和人類編程人員力所不能及的，就算編寫31字節也做不到。這些超級生命，在被創造出來後僅僅過了幾個月，便進化出了無與倫比的效率，大大超越了他們造物者的力量！

「二十一世紀早期，在舊地迅速進化中的數據網和人類的宏世界中，人工智能生命的圈子已經在蓬勃發展。雖然DNA運算、磁泡記憶體、固定波前並行處理、超級網絡等一系列突破剛剛迅猛發展起來，但人類設計師已經創造出了極為精巧的硅基實體，一造就是上百億。從椅子到商店貨架上的豆罐，從地行車到人體仿生部件，微芯片無處不在。這種機械越變越小，到最後，人類的家庭和辦公室中，它們的數量已經成千上萬。每當工作者坐上她的椅子，椅子便會馬上認出她，從她原始的硅基電腦中，拉出她一直在工作的文件，接著和咖啡壺中的另一個芯片說上幾句，叫它熱上咖啡，然後在不打擾工作者的情況下，直接命令通信網絡自動處理電話、傳真和原始電子郵件，並和主屋或辦公室的電腦互動，維持理想的溫度，諸如此類。在商店貨架的豆罐中，微芯片會時刻留意它們的價格變化，當庫存減少時會下訂單訂貨，會跟蹤消費者的購物習慣，還會和商店及店內的其餘商品互相交流。這一互動網絡變得越來越複雜，越來越熱鬧，就像舊地遠古時期的大海中泛起的生機勃勃的泡沫。

「湯姆・雷伊造出80字節生命體後，過了四十年，人類已經習慣了人工智能的存在，他們和汽車、辦公室、電梯……甚至身體中的無數人工智能生命對話、交流，與此同時，醫療顯示器和原始分流器開始向真正的納米技術發展。

「技術內核就是在這一時期成為了自主生命。一直以來，人類都認為，如果要讓人工智能獲得真正的生命，那它必須是自主的。它必須和星球上的有機生命一樣進化，一樣發展出多樣性。事實的確如此。這些超生命就同全星球的生物圈一樣，生活在一個生機勃勃的數據網中，包裹著整個世界。內核的進化源頭，不僅是數據網信息流中的抽像之物，也是由數萬億微小自主的芯片驅動的機械實體，他們能在人類宏觀世界中執行世俗工作、互相交流。

「很快，人類和數百億進化的內核實體成為了一個共生體，就像是刺槐樹和咬人螞蟻的關係，這種螞蟻為刺槐提供保護，對它們進行修剪，幫助它們繁殖，同時也以刺槐花蜜作為自己唯一的食物來源。這種關係被稱為協同進化，人類完全理解這種關係，因為舊地的許多生物都是在這種互惠的協同進化舞步下創造出來的，並因此而不斷得到優化。但是，人類眼中的自在共生關係，在早期的人工智能看來，只不過是新的寄生機會。

「電腦可以被關機，軟件程序可以被關閉，但原內核的集群意識早已經在新興的數據網中定居下來，只有發生行星級災難，它才會消失。

「內核最終用三八年的天大之誤，創造了這樣一場災難，但在這之前，它們已經發展出了嶄新的遠超行星級別的生存環境，並遷移了進去。

「關於霍金驅動器的早期實驗，是由資深內核勢力進行的，只有它們明白其原理，這些實驗揭示了一種底層的普朗克空間的存在，也就是締結的虛空。今日的內核人工智能，以DNA為基礎，有著波形的結構，使用基因算法驅動，功能上可進行並行處理，它們完成了早期霍金驅動飛船的構建，又開始設計遠距傳輸網。

「人類一直將霍金驅動器視為一條穿越時空的捷徑，認為這一技術實現了古老的超級驅動器的夢想。他們認為遠距傳送門是一種可以從時空中鑽進鑽出的便利蟲洞，這是人類的先入之見，得到了人類自己的數學模型的支持，也得到了內核最強大的人工智能計算器的確證。但這一切都是謊言。

「普朗克空間，即締結的虛空，是一種多維度的環境介質，有其獨有的現實結構，同時——內核很快便發現——也有其獨有的拓撲結構。從傳統意義上講，霍金驅動器根本就不是一種驅動器，而是一種登入設備，可以在足夠長的時間內接觸到普朗克空間的拓撲體，從而改變四維時空連續體中的坐標。另一方面，遠距傳送門卻是真正地進入了締結的虛空。

「對人類來說，這一事實是顯而易見的——從時空在這裡的一個洞踏進去，立即在另一個遠距傳輸孔洞中出現。我的馬丁叔叔曾有個遠距傳輸器建成的家，相鄰的房間位於不同的星球。霸主的世界網，便是由遠距傳輸器創造出來的。還有一個發明，名叫超光儀，是一種超光速通信媒介，可用來在星際間進行即時通信。這時，建立星際社會的所有先決條件都已經滿足。

「但內核沒有為人類完善霍金驅動器、遠距傳輸器和超光儀。事實上，內核對於締結的虛空，根本沒有作出過任何貢獻。

「從一開始，內核就知道霍金驅動器只是一個意欲進入普朗克空間的失敗嘗試。它們知道，駕駛霍金驅動飛船，就像是為了讓一艘遠洋船航行，在船尾引爆一系列的炸藥，讓它騎浪而行。有效，但方法太過拙劣低效。它們對此心知肚明，雖然表面上裝得若無其事，並聲稱自己是這些發明的主人。在世界網的鼎盛時期，這世上也沒有數百萬遠距傳送門……只有一個。其實，眾多遠距傳送門只不過是一個進入普朗克空間的入口，在跨越時空的操控之下，造成了有無數門的假相。如果內核向人類解釋其中的原理，它們可能會用到一個類比來說明：就像手電筒的光束在一間密閉的房間內迅速照過一圈，其實沒有很多光源，只有一束在快速變換。但內核從沒有費心解釋這件事……關於這一真相，即使到了今天，它們仍對它守口如瓶。

「內核知道，締之虛的拓撲結構可以被調整，以即時傳輸信息，這就是超光儀的原理，但它們如此使用普朗克空間介質，是笨拙的，會給它帶來破壞性的打擊，這就好比用人工地震，在兩塊大陸間進行通信。但內核向人類提供了超光服務，卻沒有解釋其原理，因為它們有自己的目的。對於普朗克空間的介質，它們有自己的計劃。

「在內核最早開展的實驗中，它們意識到一件事：締之虛是一個極適合它們生存的環境。進入其中，它們便再也無須仰賴電磁通信、密光，甚至是調諧中子播報組成的數據網絡。它們再也不需要人類或機器人發射探測器為他們擴展這一網絡的物理界限。只需簡單地把內核的主要勢力移入締之虛，人工智能就可以遠離它們的碳基對手，得到一個安全的藏身地……一個無處不在的藏身之地。

「就是在內核人格從人類的數據網遷移進締虛萬方網時，它們發現普朗克空間並非一個空寂的世界。在它那超元維度的高山下，在折疊的量子空間河谷中，潛伏著……某種異物。異人。那裡有智慧生命。內核探測了一番，便馬上被這些異人的潛能震住了，它們驚懼地退縮。雲門，這個自稱創造並殺死家父的內核人格，把這些異人稱為獅虎熊。

「內核的撤退非常倉促，它們對普朗克空間宇宙的偵查極不完全，所以它並不清楚獅虎熊到底棲息在真實時空的何處……也不知道它們是否真的存在於真實的時空中。內核人工智能也無法知道，這些異人到底是像人類一樣從有機生命進化而來，還是像它們這樣從人工生命進化而來。但在那驚鴻一瞥之下，內核就已發現這些異人可以操控時間和空間，而且做起來不費吹灰之力，就像是人類鍛造鋼鐵一般。這種力量遠超內核的理解力，它們極度驚慌，於是立即撤退。

「當他們正在為這個發現而恐慌時，內核剛巧正打算啟動毀滅舊地的計劃。我的馬丁叔叔在詩中寫下了這一段頌歌，內核安排了三八年的天大之誤，基輔小組「意外地」讓黑洞掉進了舊地的五臟六腑，但他的詩篇沒有提到另外的一些事，因為他自己也不知道。他沒有提內核在發現獅虎熊後的恐慌，它們急成一團，想要阻止早已安排好的毀滅地球的計劃。但地球已經在土崩瓦解，而那黑洞正在地核中茁壯成長，要把它掏出來可不是件容易的事。不過，內核又有了一個計劃，並馬上開始行動。

「就在這時，家園星球消失了……不是像人類想的那樣被毀滅，不是像內核希望的那樣被拯救……僅僅是，消失了。內核知道，這件事肯定是獅虎熊干的，至於是怎麼幹的……舊地被移到了哪裡……為了什麼理由……就毫無頭緒了。它們算了算將一整顆星球遠距傳輸所需的能量，得出結果後，它們再一次瑟瑟發抖起來。這些智慧生命可以使用這種能量源來引爆整個宇宙的核心，容易得就像人類在寒夜中點燃營火。內核實體幾乎嚇得屁滾尿流。

「現在，我得回過頭去說說內核為什麼要摧毀地球，之後又為什麼想重新拯救它，原因還要追溯到湯姆・雷伊的80字節內存生物。我說過，數據網中這些正在進化的智能生命，對於進化，只知寄生、超寄生、超超超超寄生，再也不知其他。但內核明白純寄生的弱點，要想超越寄生狀態和寄生心理，繼續成長下去，唯一的辦法就是響應這個物理宇宙的進化——也就是說，既有抽像的內核人格，也擁有物理意義上的軀體。內核有多種傳感輸入裝置，也可以創造神經網絡，但為了達到非寄生的進化，它需要的是一套穩定的、協調運作的神經反饋電路系統——眼睛、耳朵、舌頭、四肢、手指、腳趾……乃至於整個身體。

「為了這個目的，內核創造了賽伯人——由人類DNA長成的軀體，通過超光儀連接到基於內核的人格。但是，賽伯人進入人類社會後，他們便難以被監控，也顯得格格不入。這樣一個星球，住著數百億蓬勃進化的人類，賽伯人在上面永遠也不會感到自在。所以內核一開始的計劃是毀滅地球，把人類的數量削去九成。

「內核的確有過詳細的計劃，它們曾打算在舊地死亡後，將倖存的人類納入它們的賽伯人世界，把這些人當作備用的DNA庫存，以及奴隸，就像我們看待機器人那樣。但它們發現了獅虎熊，驚慌失措地撤出普朗克空間，於是計劃就變得複雜了。在內核評定並抹除這些異人的威脅前，它們只能繼續和人類的寄生關係。內核為世界網設計出遠距傳輸器，就是為了這個目的。對人類來說，踏過遠距傳輸介質的旅程是瞬時的，但在普朗克空間永恆的拓撲結構下，人在那一點的停留時間盡可以隨內核所需，想要多長就多長。內核能夠在那剎那間接入數百億人類大腦，它們每天數百萬次地使用人類的頭腦，以此創造出巨大的神經網絡，為它們自身的計算目的所用。人類每一次穿越遠距傳輸器，對於內核來說，就相當於切開了一個人類的頭骨，抽取一塊灰質，將其與其他千千萬萬腦組織一起置於工作台上，互相銜接，組成了一台龐大的並行處理有機計算機。人類個體邁出一步，瞬時間便跨越了普朗克空間，從沒有人注意到其中有什麼不對。

「雲門告訴家父，也就是約翰・濟慈賽伯人，他說內核由三個互相爭鬥的陣營組成——終極派迷戀於創造它們的上帝，即終極智能；反覆派想要將人類趕盡殺絕，之後繼續它們的目標；穩定派想要維持和人類的現狀。他的說法完全是謊言。

「技術內核從來就沒有三派……而是成千上萬派。內核，是對無政府超寄生態的終極實驗，並將其發揮到了極致。這些組成聯盟的內核勢力，互相之間爭奪權力，它們有的會存在幾個世紀，有的一微秒之後便會消失。數百億寄生人格潮起潮落，為了控制或預測事件，建立邪惡的聯盟。瞧，內核人格不想死，除非是不得不死——梅伊娜・悅石將死亡炸彈投向了遠距傳輸介質，不僅僅造成了遠距傳輸器的隕落，也殺死了數百億本來不朽的內核人格——但每個個體都拒絕不戰而降，為別人讓路。但是，與此同時，內核的超級生命需要靠死亡來完成進化。而死亡，在內核的宇宙中，也有它重要的作用。

「湯姆・雷伊一千多年前創造的劊子手程序仍舊存在於這個內核的宇宙中，也進化出了數百萬種不同的形態。其實劊子手也是內核的一派，這一點雲門從來沒提過，但比起終極派，它們是一群更龐大的集團。正是這些劊子手，創造了名為伯勞的物理構件，它們是它最初的控制者。

「有趣的是，躲過劊子手屠刀的內核人格，所用的方法不僅僅是通過正常的寄生，還寄生屍體。好幾個世紀前的原22字節生物，正是通過後一種方法在湯姆・雷伊的虛擬進化機中進化繁榮起來的——他們竊取被劊子手消滅的正在複製的其他字節生物殘碎的代碼。無數變種內核人格能倖存並繁榮到現在……正是基於屍體超寄生。它們不僅做愛，還和死屍做愛！

「內核現在還想從人類身上得到什麼？它為什麼要復興天主教，讓它建立起聖神？十字形是怎麼運作的，它們對內核有什麼用處？那些所謂的基甸驅動大天使飛船真正的工作原理是什麼，它們對締結的虛空會造成什麼影響？內核又如何處理獅虎熊的威脅？

「這些問題，且待下回討論。」

得知聖神來臨的第二天，我在高台腳手架上打造磚石。

來到天山星球的頭幾天裡，我發覺瑞秋、西奧、阿布和喬治等人都不太相信我能在懸空寺的建築工地站穩腳跟。這裡的工作不僅艱苦，還需要具有高超的技巧才能勝任，我也對自己有過懷疑。但當我在這兒的巖壁、台架、纜繩、腳手架和滑道上花了幾天學習繩索裝備和攀登規則之後，便自告奮勇地要求工作，失敗一次也不要緊。不過我沒有失敗。

伊妮婭知道我曾拜阿弗洛・休謨為師，參與建造過鳥嘴莊園，熟悉岩石和木材的使用，建造過古怪建築、橋樑、露台和塔樓。這些經歷對我很有用，不出兩星期，我便從一名基礎腳手架工人，升級到高台裝配工精英和頂台石匠。按照伊妮婭的設計，這裡最高的建築將會蓋到上面那塊龐大的懸巖，還將在岩石山壁上鑿刻出各種走道和護牆。這便是我們現在的任務，沿著這片空蕩之地的一側，鑿岩石、鋪磚石，建造走道，而腳手架危險地懸在無底深淵之上的半空中。三個月來，我勞作在陡峭的山壁和滑溜的盆竹上，身體變得更加精瘦、強壯，反應也更加敏捷。

羅莫頓珠，技巧高超的滑翔師和登山家，自告奮勇地徒步攀爬至頂部的懸巖，為腳手架的最後幾米設置一個錨點。在最後的時刻，我、維奇・格羅塞、金秉勳、大瀧治之、遠籐健四郎、昌濟肯張、桑坦，以及另外幾個磚匠、石匠、高台裝配工，無不定睛望著羅莫，看著他毫無防護地爬過懸巖之上的岩石，看上去就像是舊地的飛蠅，強有力的四肢在極薄的攀登服下屈伸，每次總有三處牢牢固定在滑溜溜的陡峭山石上，騰出一隻手或腳去尋找那些牢靠的小地方來抓扶，或者是極狹窄的裂縫，在那兒安插一個螺旋，作為錨點。看著他這樣做，實在太讓人心驚肉跳，但也是一種殊榮——就彷彿坐進時間機器，回到過去看畢加索畫畫，看吳僑之讀詩，或是聽梅伊娜・悅石演講。有好幾次，我都覺得羅莫會一腳滑落，摔進深淵——墜進底下的毒氣雲，會花上幾分鐘——但每次他都神奇地牢牢固定在原地，要麼是找到一處不滑的地方，或是奇跡般地發現一條裂口，手指一抓，就撐住了整個身子。

最後他大功告成，繩索都錨定，懸蕩著，纜繩的結點也都牢牢固定住，羅莫滑向一開始的那個固定點，側滑了五米，接著落進懸巖起降架的鐙具中，晃晃悠悠地來到我們的工作平台，就像是傳說中的超級英雄著陸一樣。桑坦遞給他一杯冰啤酒，健四郎和維奇拍拍他的背。昌濟肯張，我們那位鬍子上蠟的工匠大師，突然大聲唱起一首頌歌。我搖搖頭，像個白癡一樣傻笑。今天的天氣也令人愉快——藍色的天空，恆山這座北方聖山在雲層的天塹外閃著明亮的光芒，風力也適中。不過，伊妮婭說再過幾天雨季就要降臨，南方的季風會帶來幾個月的陰雨，到時岩石會很滑，最後還會下雪。但是，在這樣一個超級完美的日子裡，那一切似乎還都遙不可及。

有人碰了碰我的胳膊肘，我回頭一看，是伊妮婭。今早在腳手架上沒怎麼見到她的人，她可能坐進了山壁的軛具中，在指導走道和護牆的磚石工作。

我還在傻笑，還沒撫平代入式腎上腺潮湧。「纜繩已經準備好，可以開始搭建了，」我說，「要是接下來三四天還是好天氣，這裡的木走道就可以完工了。接下來，就可以著手去建那座最後的平台——」我指了指懸巖的盡頭之處，「之後就歡呼吧！除了上色和潤飾，你的工程就算是大功告成了，丫頭。」

伊妮婭點點頭，但是，她的心思顯然並不在和羅莫一起慶祝的那堆人身上，也不在即將完成的工程上。「勞爾，能過來和我走走，聊一聊嗎？」

我跟著她爬下腳手架的梯子，來到一層永久平台，又爬出一塊巖台。隨著我們走過，一群綠色小鳥從一條裂縫中展翅飛走。

從這個角度看，懸空寺真是一座藝術品。上了色的木製品閃著深紅色的微光，但並不鮮艷。階梯、欄杆、裝飾都美輪美奐，細緻複雜。大多數塔樓都拉開了移門牆，暖暖的微風吹過，經幡和床單撲撲作響。懸空寺有八座秀麗的神殿，沿著漸升的走道，排成緩緩上升的次序。每一座塔樓神殿，分別代表了佛陀八正道中的一項內容。神殿彎成三條軸線，代表的是三無漏學：慧、戒、定。在緩緩上升的階梯和平台組成的「慧」軸線上，兩座冥想神殿分別代表「正見」和「正思維」。

「戒」軸是「正語」「正業」「正命」「正精進」。要去後三座冥想神殿，必須費力攀爬一條沒有台階的階梯。有一天晚上，伊妮婭和堪布拿旺扎西對我解釋過這樣做的原因，那是因為佛陀想讓他的修行方式成為艱苦不懈的獻身。

位於最高處的塔樓是八正道的最後兩項——「正念」和「正定」。我馬上注意到，若是站在最後那座塔上朝外望，只會看到岩石山壁。

我還注意到，懸空寺並沒有佛陀的雕像。我小時候曾向外婆問過關於佛陀的事，她從沼澤盡頭圖書館借來的一本舊書中看過一點資料，於是稍稍給我解釋了一下，她說佛教徒都尊崇佛陀的雕像，並向他祈禱。我曾經問伊妮婭，這裡的佛雕去哪兒了？

伊妮婭作了解釋，在舊地，據說佛教徒分成兩個大類——小乘佛教是一個較為古老的思想學派，名字具貶意。小乘之所以被稱為「小」乘，是指它無法普度一切眾生，另一個較為流行的學派是大乘佛教。小乘佛教的教義中，曾有十八個部派，所有部派都認為佛陀是一位老師，並主張學習研究他的教義，而不是膜拜他，但是到了天大之誤發生時，小乘佛教只剩一個部派尚還殘存，名為上座部佛教，而且只在舊地的兩個行省苟延殘喘——斯里蘭卡和泰國，那是兩個疾病和饑荒肆虐的偏遠地區。大流亡時被帶走的其餘佛陀教派，都屬於大乘佛教學派，它們都很重視佛像的尊崇和濟世度人的冥想，他們的僧人穿藏紅袈裟以及其他外在性的裝飾，這些也是外婆說給我聽的。

但是，伊妮婭說，在天山這個偏地或古老霸主佛教最為盛行的星球上，佛教已經返璞歸真，回歸了理性、冥想、學習，及對佛陀教義細緻虛心地解析。因此，在懸空寺沒有一座佛像。

我們在石台的盡頭停下腳步。在我們身下，鳥兒展翅翱翔，盤旋飛舞，等著我們離開，以重新回到山溝的巢穴中。

「有什麼事，丫頭？」

「接待宴會明晚在布達拉宮的冬宮舉行。」伊妮婭說，因為早晨在高台腳手架上干了活，所以她的臉龐微微泛紅，佈滿灰塵。額頭上還被刮出了一條傷痕，凝結著幾滴深紅色的小血滴。「查理奇恰干布將官方人員的與會人數控制在十人以下。」她說道，「堪布拿旺扎西理所當然是其中之一，另外還包括監工孜本夏格巴，達賴喇嘛的侄子嘉樂，兄弟桑坦，還有羅莫頓珠，因為達賴喇嘛聽人說起他高超的本領，想見見他。朵穆的卓莫錯奇會作為貿易商人代表前去，還得從喬治和阿布裡面選一位，作為代表工人的工頭……」

「無法想像他們中一個去一個不去。」我說。

「我也是。」伊妮婭說，「但我覺得應該喬治去，他比較會說。阿布也可以跟我們一起去，到那兒之後，可以等在宮殿外。」

「那就是八人了。」我說。

伊妮婭抓住了我的手，她的手指已經被辛苦勞作弄得堅硬粗糙，但是，我覺得那仍舊是這個世界上最柔軟、最優雅的手指。「我是第九個。」她說，「這個半球的各個城鎮和地區應該都會有人過來，到時候會有很多人。或許，我們連聖神那些人的影都見不到。」

「或許我們會被第一個引見。」我說，「墨菲定律[29]。」

「是啊，」伊妮婭說道，我又見到了她兒時的那副笑容，隱含著某種調皮或危險的意味，「想作為我的舞伴去嗎？」

我大出一口氣。「無論如何我都不想錯過。」我說。

18

達賴喇嘛宴會召開的前一晚，雖然很累，但我還是失眠了。貝提克不在，他和喬治、阿布滯留在了洛京這個山溝城市，護送三十包建築材料的運送。本來是昨天就要回來的，但腳夫罷工了。明天一早，貝提克會重新雇些腳夫，領著隊伍走完最後幾公里路，回懸空寺。

我翻來覆去睡不著，於是翻身爬下蒲團，穿上一條呢制馬褲，一件褪色的襯衣，穿好靴子和保暖的輕便外套。走出塔樓的睡房時，我發現伊妮婭的塔樓中仍舊點著燈火，不透明的窗戶和屏風門上映現著暖暖的光。她又在熬夜工作了。我輕手輕腳地走過去，不去晃動平台，以免打擾到她。我從一條梯子上爬下，來到懸空寺的主層。

晚上這地方總是空無一人，每次我都感到驚奇。一開始我還以為這是建築工人走光了的緣故——他們大多數都住在洛京周圍懸崖邊的木屋裡，但慢慢地我就發現，其實晚上很少有人在懸空寺裡溜躂。喬治和阿布一般住在工頭小屋，但他們今晚和貝提克在洛京。懸空寺住持堪布拿旺扎西有些晚上會和僧侶們待在一起，但今晚他回到了洛京。好多僧侶都喜歡這裡樸實無華的住所，而不是洛京那些正式的僧院，這些人包括佔定、桑坦，還有女尼東卡聶錯。滑翔師羅莫偶爾會住在這裡的僧房，或是空蕩的僧院，但今晚他不在。他已經早早地出發前往冬宮，說想爬爬布達拉南部的楠達德維峰。

在懸空寺東邊的底層，離我好幾百米的地方，是僧房的所在地，我能看見幾絲提燈光芒，非常微弱，只有在我注目時才會發覺。除此之外，星空下的懸空寺又黑又靜。先知和另外幾輪月亮都還沒升起，不過東部地平線已經現出一點亮光，看樣子它們就快冒出頭來了。天上的星辰明亮得不可思議，跟在太空中看到的一樣明亮璀璨。今晚，我能看到數千星辰，比在海伯利安和舊地上看到的多得多，我伸長脖子，最後終於看見了一顆緩緩移動的星星，那應該是一顆小衛星，我的飛船就藏在上面。我隨身攜帶著通信觸顯日誌，只需對它輕輕低語幾聲，就能詢問一下飛船。但我和伊妮婭已經決定，既然聖神已經近在咫尺，那我們就必須保留和飛船之間的密光通信，以備緊急之需。

我衷心希望不會有緊急情況發生。

我沿著懸空寺西部的梯子、台階和短橋往下爬，回到底部建築下的一條磚石小道。夜風漸漸吹起，整座建築在寒風下發出吱吱嘎嘎的聲音。經幡在頭頂獵獵作響，雲霧繚繞在深淵中的山石上。雲頂之上，星辰閃爍著光芒。風不大，不像我一開始住在這裡時的狼嚎聲，但它一路吹襲，穿過一條條裂縫、一根根橫木，我身周的整個世界也都細語呢喃起來。

我走到「慧」之台階，爬到「正見」寶閣中。我在露台上站了片刻，望著外面，又黑又靜的僧房正蹲坐在東面的一塊巨石之上。我的指尖摸過精細的雕刻，那上面浸透著矻矻和愷伊兩姐妹無限高超的木雕技巧和心血。風變大了，我包緊外套，爬上螺旋形的樓梯，向「正思維」的塔樓前進。復原塔樓的東牆上，伊妮婭設計了一扇極為圓整的大窗，它面朝東方，正對著緩降的山麓，先知已經從那兒探出了腦袋，這輪月亮正緩緩升起，明亮的光線首先映照出塔樓的天頂，然後是後牆，這塊灰泥牆壁上，鑿刻著《經集》[30]中的經文：

正如火苗被大風吹滅，

已經消失，無以命名，

牟尼擺脫了名和身，

已經消失，無以命名。

當一切現象消失時，

一切談論方式也消失。[31]

我知道，這段經文述說的是佛陀謎一般的死亡，但我在月光下看著它，腦中在浮想聯翩，覺得它是不是能用在我或伊妮婭，或是我們兩個人身上。似乎不行。那些僧侶在懸空寺辛苦勞作，是為了追尋悟道之路，但我和他們不同，我並不追求任何高於生存需要之物。吸引我，取悅我的，是星球本身，是無數親眼見過、踏足過的星球。我並不願意將這個星球和我對它的感覺拋在腦後。對於生命，我知道伊妮婭和我有一樣的感受——涉入生命的百花園，就像是天主教的聖餐禮，只不過聖餐成了星球，必須細細咀嚼它。

不過，想到世界萬物的精華，人類和各種生命的精華，會消失，無以命名，我心底便產生了一種共鳴。這些天，我一直想把這個地方的精華化成詞語，結果毫無進展。

我離開「慧」軸，穿過用來烹飪和進餐的長平台，開始攀爬「戒」軸的台階、橋樑和平台。現在，先知和它的兩位侍從已經爬上了山脊，它們投下明亮的光線，將四周的岩石和紅木抹上了醇厚的月色。

我穿過代表「正語」和「正業」的兩座塔樓，在「正命」環形塔中停下了腳步，喘了幾口氣。在「正精進」塔樓外，放著一個蓄滿飲用水的竹桶，我在那兒暢飲了一番。平台和屋簷下，經幡獵獵作響，我輕輕走過長長的連接平台，來到最高的建築中。

伊妮婭最近正在建造「正念」冥想塔，塔裡仍然瀰漫著新鮮竹木的氣味。順著陡峭的階梯往上爬十米，便是「正定」塔樓，它蹲坐在這座寺廟的頂部，窗戶面對著懸崖峭壁。我在那兒站了好幾分鐘，並第一次發現，月亮像今晚這樣升起時，塔樓的影子會落在對面的峭壁上，伊妮婭精心設計了塔樓的屋頂，這樣一來，影子和峭壁上自然形成的裂痕和污點合起來，便形成了一個字，我認出那是中文的「佛」字。

這時，我不禁打了個冷戰，雖然當時的風一點也不大。我的胳膊上起了雞皮疙瘩，脖子後感到一陣陰冷。就在那時，我意識到——不，我看見——不管伊妮婭的使命是什麼，她將注定失敗。我和她都將被捕，被審問，很可能還會被嚴刑拷打，被處以死刑。在海伯利安時，我曾答應過詩人老頭，現在看來，那誓言當真是白費唇舌。摧毀聖神，當時我這麼答應詩人。擁有數百億信徒、數萬全副武裝的男女、數千戰艦的聖神……把舊地帶回來，我這麼起過誓。啊，我的確去了舊地。

透過窗戶，我想望望外面的天空，但只能看到月光下的峭壁，還有緩緩黏合的「佛」字。三條豎線就像是劃在石板色皮紙上的墨汁，三條橫線順滑湧動，在負空間中形成了三塊白色表面，黑暗中，那三張白色臉龐凝望著我。

我答應過要保護伊妮婭，為此我發過死誓。

我抖掉寒意和不祥的感覺，走出塔樓，來到「正定」平台，然後扣上纜繩，在嗡嗡聲中穿越三十米的虛空，來到頂台的平台。在頂台上，是我和伊妮婭各自的休憩塔樓。我順著最後一條階梯往頂層爬，一面爬，一面心想——也許這回我能睡著了。

在觸顯日誌中我並沒記下這話，但在我慢慢寫下這些文字的此刻，我終於記了起來。

伊妮婭睡房的燈已經滅了，我很高興——她熬夜熬得太晚，工作也太勞累。對於一名過度勞累的建築師來說，高台腳手架和懸崖纜繩可不是一個合適的地方。

我走進自己的小屋，合上日式移門，甩掉靴子。一切一如我走之前的樣子——外移門微微合上，月光明亮地灑上睡墊，風和山脈的低聲絮語擦刮著四壁。提燈都滅著，小屋黑黑的，但有月光，還有我對屋子的記憶。榻榻米地板上空無一物，除了睡墊和門口的一個櫃子，那個櫃子裡放著我的帆布背包、一些食物、酒杯，還有我從飛船上帶來的呼吸器，以及攀登裝備。總之，屋子裡沒有什麼東西可以絆倒我。

我脫下外套，把它掛在門口的鉤子上。櫃子上放著一臉盆水，我洗了把臉，然後脫掉襯衣、襪子、褲子和內褲，把它們塞進櫃子裡的小袋子裡。明天是洗衣服的日子。我歎了口氣，在冥想塔樓中感受到的不祥預感，現在已經褪變成了疲憊。於是我走到睡墊旁。除了在地方自衛隊以及和兩個朋友在領事飛船裡同行的那段時間，我歷來是裸睡。

在那抹月光對面的黑暗中，傳來一陣輕微的騷動，我猛地一驚，趴下身子，擺出戰鬥的姿勢。赤身裸體會讓人感到比平常更無助，然後我意識到——肯定是貝提克提前回來了，於是鬆開了右拳。

「勞爾？」是伊妮婭的聲音。她探身向前，來到月光下。她抱著我的睡毯，裹著下身，但肩膀、胸脯和腹部還是一絲不掛。先知射下柔和的光芒，映照著她的頭髮和頰骨。

我張口想說話，又迅即決定轉身去拿衣服和外套，但中途卻改變主意，單膝跪到睡墊上，拾起床單，裹住身子。我不是老古板，可這是伊妮婭啊。她到底……

「勞爾。」伊妮婭又叫了一聲，但這次語氣中沒有了疑問的意味。她跪步朝我移來，身上的毯子落了下來。

「伊妮婭，」我蠢頭蠢腦地說道，「伊妮婭，我……你……我不……你不是真……」

她豎起一根食指，掩上我的嘴唇，片刻之後又挪開了，但沒等我開口，她便靠了過來，將雙唇探向原先食指所掩的地方。

從前，每當我碰觸到我的小朋友，都會感到一種觸電的感覺。我早就解釋過這事，每次說起都感覺很傻，但我始終把原因歸結在她身上……她散發著靈光……一種獨特的人格魅力。我說的是切實的真話，而不是什麼比喻。可是，此時此刻，我感受到了我倆之間那一股前所未有的強烈悸動。

有那麼一小會兒，我完全處於順從狀態，被動地接受伊妮婭的吻，而不是在共同享受。但緊接著，那股溫存和不懈戰勝了思潮，戰勝了疑慮，戰勝了所有別的感覺。我開始主動吻她，雙臂環抱住她，把她拉近，即便這時她也已經抱住了我，強健的十指在我的後背游移。五年多之前，她在舊地的河邊和我吻別，那一吻匆忙、強烈，帶著疑問和許多其他的意味——但仍舊是一個十六歲少女的吻。但現在的吻，溫暖、濕潤，是一個女人發出的觸動，我立即作出了回應。

這一吻持續了天長地久。我隱約意識到自己的裸體和慾火有點出格，得稍稍控制一下。但這感覺非常遙遠，相比那永不停歇的擁吻帶來的逐漸擴張的暖意，根本沒什麼重要的。最後，我們的嘴唇分離，雖然感覺有種麻木腫脹的感覺，但卻還想繼續吻下去，我們互相親吻對方的臉頰、眼瞼、胳膊、耳朵。我埋下頭，親吻她的脖頸，感受著她的脈搏，嗅聞著她身上的芬芳。

她跪坐著向前移動，微微弓起後背，雙乳摩挲著我的臉頰。我捧住一個，幾乎是虔誠地親吻著乳頭。伊妮婭雙掌捧住我的後腦勺，俯下臉，朝我探來，我能感受到她的喘息和悸動。

「等等，等等，」我仰起臉，朝後靠去，「別，伊妮婭，你……我是說……我覺得你不……」

「噓，」她輕聲道，又探身朝我靠過來，又開始吻我，接著抬起頭，那雙黑色的眼睛似乎含聚了整個世界，「噓，勞爾。沒錯。」她又朝我吻來，同時倚向右側，我們倆臥在了睡墊上，擁吻不放。漸起的風刮擦著米紙牆，整個平台應和著我們的擁吻和身體運動，一起搖晃起來。

這真是一個難題。我該怎麼開口講述這樣的事？該怎麼和你們分享一個人最私密、最神聖的一刻？把這事寫在紙上，感覺是一種侵犯。如果不說，那又是在說謊。

第一次目睹自己心愛之人的裸體，是人生最純粹、最不可征服的神靈顯現之一。如果這個宇宙有真正意義上的宗教，那它必須包含這一接觸的真理，不然就永遠空洞下去。對於人類來說，和真正值得愛的人做愛，是獻給他們的少數幾項無條件獎賞之一，它平衡著人類的其餘狀態：痛苦、失落、尷尬、孤獨、愚蠢、妥協、笨拙。和正確的人做愛，會彌補他們犯過的許許多多錯誤。

我以前的做愛對象都不是正確的。就在我和伊妮婭第一次接吻，擁躺在地上時，甚至在我們時緩時快運動前，我就已經明白了一切。我意識到，我以前從來沒有真正和誰做過愛——當兵時休假離開，和女朋友做愛，或是當遊船工時，認為機不可失時不再來和女船工做愛，我以為我探究並發現了其中的一切，但事實上那甚至不是開始。

這次才是開始。我還記得，有一刻伊妮婭跨坐在我身上，手緊緊抓著我的胸膛，她的胸脯則浸滿汗液，而雙眼卻注視著我——定睛注視著我，目光那麼熱烈，那麼溫存，就彷彿我倆的目光已經把我們親密地連接在了一起，緊密得就像是大腿和性器的結合。在未來，每當我們做愛時，我都將會記起這一時刻；就好像在那親密無間的起初瞬間，我早已知道了所有的未來時刻。

我倆擁在一起，躺在月光下，床單、毯子和墊子捲曲起來，亂糟糟地丟在了一邊。從北方吹來涼風，吹乾了我們身上的汗水，伊妮婭的臉頰枕在我的胸口，我的大腿跨於她的臀部之上。我們還在互相撫觸——她的手指撩弄著我胸膛上的毛髮，我的手指遊走於她的臉頰曲線上，一隻腳纏繞著她強壯的小腿，腳底在她的腿肚上滑上滑下。

「這是不是一次錯誤？」我低聲道。

「不，」她也細語道，「除非……」

我的心猛烈跳動。「除非什麼？」

「除非你在自衛隊時沒打那些針，我想你肯定打了。」她低聲道。我有點著急，所以沒聽見她聲音中流露出的一絲揶揄。

「什麼？針？什麼意思？」我轉了個身子，手肘支著腦袋，「哦……打針……該死。你知道我打了。老天。」

「我知道你打了。」伊妮婭低聲道，我已經聽出了其中的笑意。

我們這些海伯利安小伙加入地方自衛隊的時候，政府會按慣例給我們注射一系列經聖神批准的藥劑——抗瘧劑、抗癌劑、抗病毒劑，還有避孕劑。在聖神宇宙中，由於大多數人都選擇了十字形，也就是選擇了不朽，所以就有了避孕措施。如果一個人結了婚，想建立一個家庭，可以向聖神當局提出申請，要求得到避孕的解藥；也可以簡單地去黑市購買。如果既沒有選擇十字架之道，也沒打算成家，那藥效將會持續到老齡或死亡的到來。多年來，我都未曾想過自己曾打過那一管藥劑。事實上，我想起來，十年前在領事的飛船上，貝提克曾問起過這事，當時我們正在討論防病藥物，我提到了自衛隊的誘導制劑，我們十一二歲的小朋友正蜷在全息顯像井的躺椅上，讀著一本從飛船圖書館借來的書，似乎完全沒有注意我們的談話……

「不，」我仍舊支在手肘上，「我是說錯誤。你……」

「我。」她低聲道。

「已經二十一歲了。」我把話說完，「而我……」

「你……」她低聲道。

「……比你大十一歲。」

「不可思議，」伊妮婭說，她抬頭望著我，整張臉映照在月光下，「在這樣一個時刻，你的算數還是那麼好。」

我歎了口氣，俯身趴了下來。床單上沾染著我倆的氣味。風愈發猛烈，牆壁被刮得發出響亮的聲音。

「我冷。」伊妮婭輕聲道。

在以後的日子裡，要是她說出這句話，我就會馬上把她擁在懷裡，但在那個晚上，我只是應了一聲，站起身合上了移門。那風比往常要冰冷。

「別。」她說。

「什麼？」

「別關。」她坐起了身，床單齊胸包裹著身子。

「但是太……」

「讓月光照著你。」伊妮婭輕聲道。

那聲音可能讓我的身體有了反應，或者是因為我看見她在毯子下等著我的到來。這間小屋內，除了我倆的氣味，還有榻榻米和天花板散發出的新鮮稻草味，以及群山吹來的新鮮涼爽的空氣。那寒風並沒有減慢我對她的反應。

「過來。」她低聲說，張開毯子，像一件披風，把我裹住。

第二天早晨，我忙碌起來，開始了鋪懸巖走道的工作，但感覺自己像在夢遊。部分原因是缺乏睡眠——就在先知落下，東方顯出晨光時，伊妮婭偷偷回到了自己的塔樓——但主要是因為心裡有一種純然的驚慌失措感。生活轉了個彎，而這個彎我從沒預料過，也從未想像過。

我正在往峭壁上安置支座，用以搭建高空走道，高台裝配工大瀧治之、遠籐健四郎、沃鐵・瑪耶在我前頭鑽孔，而金秉勳和維奇・格羅塞在我後頭和下方鋪磚塊，木匠昌濟肯張在後頭鋪平台的木地板。如果我和這些高台裝配工從木樑上掉下去，如果羅莫昨天沒有展示他的自由攀爬絕技，沒有在峭壁上安置固定纜繩，那什麼也救不了我們。

現在，當我們需要從一條樑上跳到另一條樑上時，只需把軛具的扣環牢牢扣在繩索上，一切便萬事大吉。我以前從上面掉下來過，但固定繩索阻止了我的墜落。每一根繩索能支撐五倍於我的重量。現在，我在一根根固定梁間跳躍，停在下一根吊在繩索那搖搖晃晃的橫樑上。風很猛，似乎要把我刮下來，但我用一隻手抓住懸樑，三根手指抵在峭壁上，平衡住身子。我摸到第三根固定繩的末端，扣下，打算扣在羅莫安下的七根繩索中的第四根上。

對於昨晚發生的事，我還是不清楚怎麼回事。我是說，我知道自己的感受——激動，迷惑，狂喜，墜入愛河——但我不知道該怎麼看待這件事。早上，在前往僧房旁的公共餐廳吃早飯前，我打算攔下伊妮婭，但她已經吃好，到東邊的走道去了，那兒的平台雕刻人員碰到了一些麻煩。之後，貝提克、喬治、阿布跟著腳夫們一起回來了，於是我花了一兩個小時，理好材料，把木樑、鑿刀、木材和其他東西搬到新建的高空腳手架上。搭建木樑的工作開始前，我去東部平台看了下，但貝提克和孜本夏格巴在和伊妮婭商量事情，所以我小跑著回到腳手架，繼續忙活了起來。

現在，我正往今早建好的最後一條木樑跳去，大瀧和遠籐用微小的可控彈藥在巖壁上鑿出了小孔，我時刻準備將木樑安在這些小孔中。沃鐵和維奇會用水泥將它牢牢固定。不消三十分鐘，它就會變得極為牢固，昌濟就可以在上面搭建工作平台。我已經習慣從一根木樑跳躍到另一根木樑，穩住身子，然後蹲下來安置下一根木樑。現在，我開始安置最後一根木樑，擺動左胳膊平衡住身體，手指抓著吊在纜繩上的木樑。但那木樑突然擺動到了遠處，我沒有了倚靠，失去了平衡。雖然安全繩會拉著我，但我不喜歡墜落的感覺，不喜歡懸吊在最後一根木樑和新鑽的空洞間，無能為力。如果沒有足夠的衝力，反彈回木樑上去，那我就得等遠籐或別的裝配工跳下來救我了。

剎那間，我下定了決心，猛地一躍，抓住了搖擺的木樑，奮力扭動。由於安全繩還鬆弛著，要繃緊還有好幾米，所以現在我全身的重量都在手指上了。木樑很粗，我很難抓住，我感覺自己的手指在生鐵板堅硬的木材上慢慢滑動。但我使勁抓著，不讓自己掉下去，然後成功地把沉重的柱子晃回了最後的木樑那兒，乘勢一躍，躍過兩米的距離，著陸在滑溜的木樑上，雙臂擺動，穩住身子。面對自己的愚蠢，我不禁哈哈大笑，我穩住了身子，站在那兒喘了幾口氣，望著腳下幾千米外洶湧的雲層。

昌濟肯張正朝我這兒過來，從一條木樑跳向另一條木樑，每次都迅速地扣住了固定繩索。他的眼神中有一絲恐懼的意味，我立即覺得伊妮婭出事了。我的心猛烈跳動起來，焦急的思潮迅速席捲了我的全身，讓我幾乎失去了平衡。但我及時回過神，站在最後那條固定橫樑上，穩住了身子，擔驚受怕地等著昌濟。

昌濟跳到最後那條橫樑，來到我身邊時，他已經氣喘吁吁，說不出話來。他急急地朝我打了個手勢，但我沒明白這動作的意思。他或許是看見了剛才滑稽的一幕：我搖搖擺擺、手舞足蹈地跳到了懸吊的橫樑上，所以他在為我擔心。為了告訴他一切安然無事，我舉起手，向扼具繩索摸去，想讓他看看，鎖扣正緊緊扣在安全繩上呢。

但我的手沒摸到鎖扣。我並沒有和最後那條固定繩相連。剛才那一跳、平衡、懸吊，都是在沒有安全繩的情形下完成的。要是我掉下去……

我突然感到一陣眩暈，跌跌撞撞邁了三步，緊緊貼在冰冷的峭壁上。懸巖似乎有一種把我推走的意思，就彷彿整座山脈正在向外傾斜，要把我從橫樑上推下去。

昌濟把羅莫的固定繩拉過來，從扼具的背包中拿出一個鎖扣，把我扣在了繩索上。我點點頭，向他表示感謝，也不想因為他在這兒而把飯碗丟了。

懸崖彎角的十米外，大瀧和遠籐在朝我招手。他們又漂亮地鑽出了一個孔洞，想叫我跟上他們的速度，把橫樑安置上去。

前往布達拉參加達賴喇嘛晚宴的一行人，在公共餐廳吃完午飯便上路了。我在那兒看見了伊妮婭，但除了一道意味深長的眼神交流，以及她臉上露出的讓我腿兒發軟的笑容，我和她沒有在私底下說上什麼話。

我們在底層平台集合，有成百上千的工人、僧侶、廚師、學者和腳夫從上面的平台朝我們揮手、歡呼。雲層已經開始在東方山脊的低矮隘口間繚繞，但懸空寺上方的天空仍舊蔚藍一片，高高的平台上紅色經幡獵獵作響，顯眼得讓人咋舌。

我們都穿著旅行服，宴會用的禮服裝在防水背包裡，我的也在我那個帆布背包裡。按慣例，達賴喇嘛的宴會在遲暮時分舉行，所以離我們出場還有十多個小時，不過，高路上的旅行就要花上六個小時，而且早先來洛京的信使和飛行員帶來了一個壞消息，說是崑崙山外的天氣很糟糕，所以大家都生龍活虎地開始了行軍。

隊伍次序是按禮儀來的。查理奇恰干布——洛京市長，懸空寺的管事——走在最前面，他身後幾步外，是和他同級的堪布拿旺扎西，懸空寺住持。在我眼裡，兩人的「旅行服」比我想像的禮服還要華麗，而且身邊圍繞著一群像馬蜂般的助手、僧侶和護衛。

在兩名神父政客身後，樂樂快步行走著，這位年輕的僧侶是現任達賴喇嘛的侄子。之後是桑坦，他已經出家三年，是達賴喇嘛的兄弟。兩人步子輕快，很愛笑，一如那些身體和思維都處於巔峰期的年輕人。他們的臉龐呈現出深褐色，一口白牙閃閃發亮。桑坦穿著一件鮮紅的爬山用朱巴，在我們一行人沿著通向洛京山谷的狹窄走道往西前進的時候，他在我們隊伍中看上去就像是一面會走動的經幡。

孜本夏格巴——達賴喇嘛派來監督伊妮婭建造工程的監工——和喬治同行，後者是我們胖乎乎的建築工頭。喬治有個形影不離的同伴，就是阿布，但他現在不在這兒。因為沒受到邀請，阿布有點傷心，他留在了懸空寺。我想，這是我第一次看到喬治的臉上沒有笑意，他沉默著很少言語，但孜本夏格巴滔滔不絕，舞動著手臂，打著誇張的手勢，興奮地講著故事。有好幾名工人和他們同行，至少是要陪著到洛京。

朵穆的卓莫錯奇，這位從南方來的貿易商人著裝艷麗，他身邊的同伴只有一位，這麼多月的高路旅程歷來如此——那是一匹超大的柴羊，身上載滿了商人的貨物。這匹柴羊毛茸茸的脖頸下掛著三個鈴鐺，隨著我們一路前進，鈴鐺發出叮叮噹噹的響聲，就像是寺廟的禱告鈴。羅莫頓珠會在布達拉宮和我們相會，不過隊伍裡有一樣東西，代表了他的存在：那是柴羊最頂上的粗呢背包，裡面裝著他的滑翔傘。

我和伊妮婭在隊伍的最後面。有好幾次，我打算和她說說昨晚的事，但她都豎起食指，掩著嘴唇，不讓我說下去，然後朝我們身邊的商人和其他人點頭致意。我只能和她簡單閒聊幾句，說了最近幾天在懸空寺懸巖寶閣和走道上的工作，但我的腦子仍糾結著那些問題。

不久，我們來到了洛京，那裡的坡道和走道上列滿了揮舞錦旗和經幡的人群。城市居民從山谷的平台和懸崖的木屋中向他們的市長和我們這些人歡呼。過了山谷城市洛京，就在我們快要抵達前往布達拉的唯一一條索道的起跳平台前，我們遇到了前去參加達賴喇嘛宴會的另一隊人馬：多吉帕姆和九名比丘尼。多吉帕姆坐在一乘肩輿中，由四名肌肉發達的男性扛著。她是桑頂寺寺主，那座寺裡除她之外都是比丘僧，和懸空寺位於同一座山脈上，但它位於三十多公里外的南山，而懸空寺在北山。多吉帕姆已經九十四高齡，她三歲時，被認作是金剛亥母轉世。她是個非常自負的人，在六十多公里外的危山之中的羊卓雍錯，有座專為比丘尼而建的寺院，名為先知寺。七十多年來，寺眾一直視她為寺主、活佛。現在，成了金剛亥母的她，以及九名比丘尼同伴，還有約三十多名抬輿的男人和護衛，正等在索道旁，將肩輿那碩大的扣鉗鏈接起來。

多吉帕姆從簾中朝外窺探，暗中審視我們的隊伍，接著招手叫伊妮婭過去。伊妮婭隨口和我說過，她曾多次去過羊卓雍錯的先知寺，見過亥母，兩人結成了好友。貝提克還私下告訴我，這位多吉帕姆最近向先知寺的僧尼和桑頂寺的僧侶說，伊妮婭才是活佛轉世，而不是達賴喇嘛。貝提克說，她的這一異端邪說已經傳了出去，但由於金剛亥母在天山星球很受歡迎，所以達賴喇嘛還不曾對這一無理論斷作出回應。

現在，我看著這兩個女人——年輕的伊妮婭和肩輿內的老邁身影——肆意暢談，朗聲大笑，兩邊的人馬都等著越過這條穿越郎瑪深淵的索道。顯然，多吉帕姆堅持要我們先行，因為抬輿的男人將肩輿抬到了一邊，九名比丘尼深深鞠了個躬，伊妮婭朝我們示意，令大家走到平台上。查理奇恰干布和堪布拿旺扎西的助手把他倆扣在索道上，但兩人看上去面色尷尬——我知道，不是因為擔心安全問題，而是因為這裡面違反了某種禮節，但我並不知道是什麼，也不感興趣。在那時，我只想和伊妮婭單獨在一起，和她說會兒話。或者，再親她一下。

步行前往布達拉宮的途中，下起了大雨。我在這地方待過三個月，經歷過好幾次夏季陣雨，但這次是雨季前的雨，冰冷刺骨，還有重重霧靄籠罩在我們四周。烏雲迫近前，我們已經過了一條索道，但等我們逼近崑崙山的東麓時，高路上已經又濕又滑，還結滿了冰。

高路有好幾部分組成：山巖，陡峭山壁上的磚鋪小道，華山西北麓的木製高路，還有這些冰雪山麓連接崑崙山的一系列平台走道和吊橋。之後，是這星球上第二長的吊橋，它連接著崑崙山和帕裡山，其後又是一系列的走道、橋樑、山巖，它們沿著帕裡山的東側山壁，一路通向西南方的帕裡集市。在那兒，我們穿經一個山谷，沿著山巖小道，筆直西行，最後便到了布達拉。

通常來說，晴天的話，這段路只需花上六個小時便能走完，但這天下午霧氣繚繞，冰雪交加，於是這段長途跋涉變得很令人陰鬱，也很危險。市長兼管事查理奇恰干布和住持堪布拿旺扎西的助手手持鮮紅或鮮黃的雨傘，試圖為兩位貴人遮風擋雨，但冰凍山巖差不多每個地方都很狹窄，這兩位貴人列成一隊走在前頭，不弄濕身體是不可能的事。吊橋簡直就是噩夢——橋的「地板」，僅僅是一條粗壯的麻繩，上面連著或垂直或水平的繩子，作欄杆用，頭頂是另一條粗壯的麻繩。通常來說，踏在腳下的麻繩上，同時兩手握著側繩，要保持平衡是一件輕而易舉的事，但在這樣一個暴雨天，必須聚精會神才行。不過，本地人在雨季裡走起來同樣健步如飛，雖然吊橋在大傢伙的重量下上下彈動，結了冰的繩索似乎要從手裡滑走，但走得慢吞吞的也只有我和伊妮婭。

儘管暴雨猛烈異常，還是有人點燃了帕裡山東側高路上的火把——或許正是暴雨的原因。濃霧之中，那些火苗發出光芒，幫助我們找到了正確的道路，我們沿著木製走道轉彎，下坡，登上冰凍的台階，穿過一條條橋樑。黃昏時，我們抵達了帕裡集市。天很黑，所以看上去像是已經很晚了。在這裡，又有一些前往冬宮的團體加入了我們的隊伍，向西穿過山谷時，人數至少達到了七十人。多吉帕姆的肩輿仍舊一顛一顛地和我們同行，我想，除了我之外，其他人可能也有點嫉妒她淋不到雨的位置。

我承認，我還有點失望：按原計劃，我們本應在黃昏時抵達布達拉，還能在那兒欣賞欣賞西北山麓上的山霞浸染的場面，望望宮殿北部和西部的高山。我以前從沒見過冬宮，正強烈盼望著看看那塊土地呢。事實上，帕裡和布達拉之間的寬闊高路只不過是一系列點著火把的山巖和走道而已。我的背包裡有激光手電，不過，我也不知道帶上它是為了防止宮中發生不測時的無用舉動，還是只是為了在黑暗中尋路罷了。在這條交通最為繁忙的走道上，岩石、平台、麻繩欄杆上都結著冰，甚至連台階上也是。我不敢想像如果在晚上走索道會是什麼情形，但據說有幾個酷愛冒險的賓客會走那條路。

我們比宴會原定開始時間提前兩小時抵達紫禁城。烏雲已經散去少許，雨雪減弱了一些，當我抬起頭，第一次看到冬宮的時候，我不禁激動得透不過氣來，原本因為沒有在黃昏抵達而產生的失望情緒也被拋在了腦後。

冬宮建造在黃頂山的一座高峰上，其後是一座更高的高峰——庫庫諾爾。透過雲霧，我們看見的第一座建築是哲蚌寺，裡面住著三萬五千名僧侶，這座僧院由一層層高高的石建築壘疊起來，矗立在垂直的懸崖上，成千上萬的窗戶閃著提燈的光芒，露台、平台喝入口處都點著火把，而在哲蚌寺的後方及上方，布達拉宮拔地而起，那金燦燦的屋頂伸進翻湧的雲層中。這就是達賴喇嘛的冬宮，即使在暴風雨的黑暗掩蓋下，它仍舊閃耀著萬丈光芒，而連閃電繚繞的庫庫諾爾也被它反照得更加明亮。

到了這兒，助手們和其他同行者便該返回了，只有我們這些受邀的朝聖者繼續往紫禁城前進。

現在，高路變成了一條五十米寬的大道，平坦開闊，這才算是一條真正的幹道。道路上鋪著金色的石塊，兩側點著火把，四周是無數的廟宇、神龕、小禪寺、宏偉僧院的附屬建築，還有軍事防禦哨所。雨已經停了，大道上閃著金燦燦的光芒，成千上百身著鮮艷衣袍的朝聖者和紫禁城的居民行進在哲蚌寺和布達拉的龐大石牆和大門前，出出進進，奔忙不迭。一小群一小群穿著藏紅袈裟的僧侶默聲往來；廷官身著亮紅和艷紫兩色的禮服，頭戴一頂看上去像是倒扣茶碟的黃帽，有意地四處巡行，檢閱身著黑白箭頭藍裝的士兵；官方信使穿著或橙紅或金藍的緊身制服，緩緩跑過；宮女穿著天藍色、湛青色、大藍色的絲質長裙，走過金色的石地，裙擺在潮濕的路面上發出輕輕的滑擺聲；紅教僧侶一眼就能認出，他們頭戴倒扣茶碟般的紅帽，帽子是絲質的，飾有深紅流蘇；創巴人——住在林谷中的人——頭戴柴羊皮帽，身著飾有白紅褐金艷麗羽毛的衣裝，腰帶上別著金色的巨型儀劍，大步走過；最後是紫禁城的平民，他們身上衣色的艷麗度比高官差不到哪裡去，廚師、花匠、僕從、教師、石匠、私人貼身男僕都穿著或綠藍或金橙的絲質朱巴，那些在達賴喇嘛冬宮中工作的人——數千強壯的人——穿著紅金兩色的衣裝，望著眼前的一切，所有人都戴著一頂柴羊毛邊的帽子，硬硬的帽簷有五十厘米寬，遮擋烈日，保護久在宮中的蒼白膚色，同時也為遮擋雨季的雨。

在這種場面下，我們這群濕漉漉的朝聖者似乎顯得太陰沉，太寒酸，但當我們進入哲蚌寺外牆處一扇六十米高的大門，開始穿越祈楚橋時，我卻根本沒有念及我們一行人的儀表。

祈楚橋寬二十米，長一百一十五米，由最新的碳塑鋼建成。它閃閃發亮，就像是黑色的鉻合金。祈楚橋下……是一片虛無。橋橫跨在山脊的一條裂縫上，數千米之下便是光氣雲。以我們行進的方向為基準，在東側，哲蚌寺的建築群聳立在我們頭頂，足有兩三千米高，在寺院和冬宮之間，無數蛛網般的纜索連接著平坦的牆壁和閃亮的窗戶，如蕾絲般劃滿了頭頂的天空。在西側——我們前方——六千米高的布達拉宮矗立在懸崖之上，低矮的雲層籠罩其上，不時有閃電劃過，映現出成千上萬的岩石面和成百上千的金色屋頂。如果此地受到攻擊，祈楚橋可以在三十秒內收進西部懸崖，這樣一來，陡峭山壁與山頂第一尊堡壘之間的五百米之路，便沒有了任何台階、落腳點、平台或窗戶。

我們走過祈楚橋時，它沒有收回。橋兩側站著穿著正裝的士兵，每一名士兵都拿著致命的長槍或能量步槍。在祈楚橋的盡頭，我們在帕郭卡靈（意為西門）前駐足了片刻，這是座八十五米高的華美拱門。巨型的拱門內點著燈火，光芒從無數精巧的裝飾中閃耀而出，最亮的光來自兩隻巨大的眼睛——每一隻直徑超過十米，它們一眨不眨，越過祈楚橋和哲蚌寺，向東部眺望。

從帕郭卡靈底下走過時，大家都停了片刻。穿過它，再邁出一步，我們就將踏向冬宮的土地，儘管真正的大門還在我們前方，還有三十多步路。進入大門，便是數千級台階，它將帶我們攀上冬宮。伊妮婭曾告訴過我，全天山的朝聖者到這兒，要麼是膝行而來，要麼是每邁一步便拜伏在地——簡直就是在用身體量度這數百乃至數千公里的路——只是為了在西門時得以通行，在祈楚橋的最後一段俯首叩地，向達賴喇嘛施以敬意。

我和伊妮婭對望了一眼，一起跨了過去。

在正門，我們向守衛和官員呈上請帖，便開始攀登數千級台階。我驚訝地發現，那台階竟然是機動階梯，不過朵穆的卓莫錯奇小聲說，階梯經常是關著的，以便讓信徒最後一次表現出虔誠，之後他們就會被容許進入冬宮的上部區域。

往上，在公共區域層，又是一番忙碌的景象：檢查請帖，僕人們將我們的濕袍脫下，又有一些僕人護送我們來到沐浴更衣的房間。管事查理奇恰干布得到了宮殿七十八層的一組小套房；大家在外走廊裡走了好長時間，似乎過了好幾公里的路，右邊是一扇扇窗戶，在暴風雨光線的映照下，窗戶上顯現出哲蚌寺的紅屋頂，途中又有一些僕人前來響應我們的請求。我們每個人都至少有了一間掛有簾子的小房間，正式宴會過後我們可以在裡面睡上一覺，隔壁的一間浴室內有熱水，可以洗澡，還有現代化的聲波浴。

我在懸空寺沒有正式禮服——在那艘藏在第三顆衛星上的飛船上，也沒有這樣的衣服——不過，羅莫頓珠和另外幾個跟我體形相似的人給我提供了參加晚宴的衣裝：黑褲子，擦得光亮的高筒靴，白色絲質襯衫，外罩金色背心，還有一件紅黑兩色的X形羊毛罩衫，腰間繫深紅色的絲腰帶。晚宴披風的材質是一種上乘的武士絲，產自慕士塔格的西部地區，主色是黑色，但邊緣有紅色、金色、銀色、黃色的精巧裝飾。這是羅莫擁有的第二好的披風，他和我說得清清楚楚，如果我把它弄髒，或是撕壞，或是丟失，那他鐵定會把我從最高的平台上扔下山去。羅莫是個隨和的人，很容易相處——據說，作為一名獨行的飛行家，他幾乎不為人所知，但我還是覺得他沒有跟我開玩笑。

宴會上，銀鐲子是必不可少的，貝提克借給我幾個，是他在西王母一個漂亮的集市上一時心血來潮買下的。我頭上戴了一頂飾滿羽毛和柴羊毛的紅帽子，是向阿布借的，阿布耗其一生，就是在等待受邀前往冬宮的這一刻。我的脖子裡還戴了一條用銀鏈拴著的玉製中原護符，是我的工匠大師朋友昌濟肯張借給我的，他今天早上跟我說，他曾參加過三次冬宮的宴會，每一次都嚇破了膽。

接著，穿著金色絲衣的僕人來到我們的房間，宣佈時辰已到，該去宴會大廳集合了。外走廊擠滿了成百上千的來賓，他們沿著鋪磚的走道慢慢移動，裙裾摩挲，環珮叮噹，空氣中瀰漫著各種各樣互相衝突的氣味：香水味、古龍水味、肥皂味、皮革味。在我們前頭，我偶然瞥見了老邁的多吉帕姆——金剛亥母活佛，兩名比丘尼攙扶著她，一行人穿著優雅的藏紅色長袍。亥母身上沒有戴任何首飾，但一頭白髮精心紮成了髮髻，垂著漂亮的髮辮。

伊妮婭的禮袍很簡樸，但美極了。一件深藍色的絲袍，靛藍色的兜帽蓋著裸露的肩膀，玉製中原護符垂在胸口，一根銀色的發針別著頭髮，臉上蒙著一面薄紗。今晚，我見到的大多數女子都戴著面紗，以示莊重。這真是個很聰明的主意，它隱藏了我的小朋友的外貌。

伊妮婭摟住我的胳膊，眾人排成一列，在沒有盡頭的走廊上行走，一會兒右轉，一會兒乘上自動螺旋階梯，朝達賴喇嘛的樓層前進。

我朝伊妮婭湊近，低聲對著她蒙著面紗的耳朵說道：「緊張嗎？」

那張蒙著面紗的臉露出一絲笑容，她捏捏我的手。

我低聲追問：「丫頭，你有時候會看見未來。我知道你有這本事，那麼……我們今晚能活著回去麼？」

她湊過來，我微微彎下腰，聆聽她輕聲的答覆。「勞爾，每個人的未來，只有少數幾件事是定下的。大多數事情都像流水般……」她伸手指了指路邊的一個打著旋的噴泉，又朝螺旋階梯上指了指，「但我覺得沒什麼好擔心的，你說呢？今晚有幾千名來賓。達賴喇嘛只能親身接見少數幾人。他的這些來賓……還有聖神……不管是誰，都沒理由操心我們在這裡這件事。」

我點點頭，但並不信服。

突然，桑坦——達賴喇嘛的兄弟——大聲叫嚷著跑下正在上升的階梯，這舉動很不成體統。但這名僧侶臉上帶著笑意，似乎難以抑制內心的激動，他在對我們這一行人說話，可階梯上的幾百人都側身聆聽著。

「這位外星來賓是個大人物！」他狂熱地說道，「我師傅是禮部副官的助手，我剛和他說過話。我們今晚要見的這個人，不僅僅是傳教士！」

「不僅僅是傳教士？」管事查理奇恰干布說道，他穿著多層的紅金兩色絲袍，全身散發著燦爛的光芒。

「沒錯！」桑坦咧嘴笑道，「是聖神教會的一位樞機，一位很有地位的樞機。還有他手下的好幾位大人物。」

我感覺肚子一陣翻騰，接著又是一陣自由落體的感覺。

「哪一位樞機？」伊妮婭問。她的聲音聽上去很平靜，興味十足。我們快要抵達螺旋階梯的頂部，成百上千名來賓開始嗡嗡細語，聲音充斥在我們周圍。

桑坦整整僧袍。「一位名叫穆斯塔法的樞機，」他歡快地說道，「我想，是個和聖神教皇關係很親密的人。聖神敬重我的愛弟，所以派他作為大使前來。」

伊妮婭的手緊緊摟著我的胳膊，但我無法看清她面紗下的表情。

「還有另外幾位重要的聖神來賓。」桑坦繼續道，我們已經來到了宴會樓層，他轉了個身，「其中有幾個奇怪的聖神女人，我覺得像是軍人。」

「你知道她們的名字嗎？」伊妮婭問。

「其中一位，」桑坦答道，「是尼彌斯將軍，她的皮膚很蒼白。」達賴喇嘛的這位兄長轉向伊妮婭，露出燦爛真摯的笑容，「伊妮婭女士，這位樞機明確要求和你見面。你，還有你的護衛，安迪密恩先生。聽到這個要求，禮部部長很驚訝，但還是安排了一次私人接見，出席人員包括你們、聖神人員、總管事，當然，還有我的愛弟達賴喇嘛。」

上升之路到頭了，階梯滑進了大理石地板。伊妮婭挽著我的手臂，跟我一起踏進了主宴會廳的喧囂之中。

19

達賴喇嘛年僅八歲。這事兒我早知道了——伊妮婭、貝提克、西奧和瑞秋多次和我說起過——但當我看見這個小孩坐在襯著墊子的高台上時，我還是感到了驚訝。

巨大的宴會廳中肯定至少有三四千人。好幾部自動階梯將來賓同時送入一個有太空船機庫那麼大的前廳中。金色柱子拔地而起，二十米之上的天花板上，繪滿了手繪壁畫；腳下或藍或白的地磚上刻著精緻的嵌像，有來自《中陰得度》——《西藏度亡經》——中的內容，還有巨型種艦載著舊地佛徒遷徙的繪像；甚至還有一座巨大的金色拱門，穿過之後，便來到了宴會廳。宴會廳比前廳還要大，天花板是一面巨型天窗，透過它，可以清晰地望見外面翻湧的雲層，搖曳的閃電，還有提燈照耀下的山腹。那三四千來賓穿著華麗的服飾，一個個華彩照人——順滑的絲綢，雕飾般的亞麻，褶皺層疊、染成五顏六色的羊毛，豐富的紅黑白三色羽飾，精緻的髮型，精巧美麗的鐲子、項鏈、腳環、耳飾、寶冠，還有綴滿各色金石的帶子，白銀、紫晶、黃金、翡翠、琉璃。在這優雅華麗的服飾中，散落著幾十名僧侶和住持，他們穿著簡樸的袍子，衣色有橙、金、黃、藏紅、紅，在一百隻火光搖曳的三腳火盆的照射下，那剃得精光的腦袋閃閃發亮。然而，這個廳堂實在是大極了，即便幾千人擁在裡面，也沒把它裝滿——拼花地板在火光下閃亮，從人群外圍到金光閃閃的高台，之間還有二十米的空間。

就在一列列來賓從自動階梯踏進前廳的磚地上時，小號吹響了。有黃銅小號和骨制小號，吹奏的僧侶排成一列，從階梯一直延伸到拱門入口，六十多米的距離全是那持續不斷的號聲。上百個小號連續吹出同一個音調，持續了一分鐘，接著一個個號手齊刷刷地變調，吹出低沉的音調，就在我們進入主宴會廳的時候——身後的前廳就像是一個巨大的回音室——這低沉的音調又突然升高，前進隊列兩旁有二十根四米長的號角，聲音嘹亮異常。吹響這些龐大樂器的僧侶站立在小型壁龕中，巨大的號角放置在拼花地板上的台座上，喇叭的末端捲曲向上，就像是直徑數米的蓮花。持續低沉的音調中，還有另外一種聲音——很像遠洋艦的霧號悶在冰川中發出的隆隆聲——是一隻巨大的銅鑼在發出震響，它的直徑至少有五米，每隔一定時間就被敲擊一次。空氣中瀰漫著一股來自火盆的熏香氣味，這細微的芬芳煙霧在眾來賓綴滿珠寶、披著頭巾的腦袋上移動，似乎在應和喇叭、小號和銅鑼高低起伏的音調，微微閃光，變換游移。

所有人都轉向達賴喇嘛，望向他身邊的侍從，還有他的賓客。我抓住伊妮婭的手，向右邊走去，遠遠躲開高台。一群群重要來賓在前面緊張地走動著。

忽然，低沉的號角聲停止了。銅鑼最後一聲震響的餘音也慢慢飄遠。所有來賓都已經到場。僕人使出全身的力氣，將身後的大門推上。在這間巨大而又具有優秀回音效果的大殿中，我能聽見無數火盆中的火苗正發出畢畢剝剝的響聲。高高的頂上，暴雨突然捶打在水晶天窗上。

達賴喇嘛正盤腿坐在一塊平台上，這姿勢使他和台下站立的來賓視線平齊，他身下墊著復合絲墊，面露微笑。男孩的腦袋光禿禿的，身著一件樸素的紅色喇嘛袍。在他右下方坐著總管事，在達賴喇嘛十八歲成年之前，由此人統領一切——當然也需要和另外幾名高僧協商。伊妮婭和我說起過這位總管事，他名叫雷丁圖拉，據說是狡神轉世，但我遠遠看過去，只能看見普普通通的紅色袍子、一張瘦長的棕色臉龐、瞇成縫的眼睛和零星的小鬍子。

達賴喇嘛的左邊是管事，住持長。此人已經相當老邁，他正望著來賓方陣，綻放出大大的笑顏。他左邊是先知，是個瘦瘦的年輕女子，頭髮剪得非常短，紅袍下是一件黃色的亞麻襯衣。伊妮婭曾解釋過，先知的工作是在深沉的迷睡狀態下預言未來。先知的左邊站著五名聖神特使，他們的臉大部分都被達賴喇嘛所處高台的鍍金支柱擋住了。我只能看見一名穿著紅色樞機服的矮個男子，還有三個人穿著黑色的法袍，至少有一個人穿著軍隊制服。

在總管事的右邊，站著傳令員，也是達賴喇嘛的安保長，此人便是名揚四海的卡爾・林迦・威廉・永平寺，禪宗射手、水彩畫家、空手道大師、哲學家，曾是飛行師、花藝家。永平寺大步向前走來，他體格強健，健壯的肌肉下，似乎包裹著成卷帶鋼，開口時，聲音充斥了整個龐大的大殿：

「敬愛的來賓，來自外世界的客人，杜巴，竹巴，創巴——住在高山之巔、宏偉山谷、林谷坡地中的各位——札薩，敬愛的官員，紅黃兩教，眾僧侶，住持，格策[32]修習僧，第四層以上的柯薩者，穿戴速疾的世尊，眾尊之夫、之妻，尋悟者，我謹代表達賴喇嘛，仁耀榮光，高明言語，純潔之心，神聖智慧，捍衛信仰，無邊之海——歡迎你們今夜前來！」

小銅號和骨喇叭吹響高昂清晰的音符。大號的響聲就像是恐龍在咆哮。銅鑼把我們的骨頭和牙齒都震疼了。

傳令員永平寺朝後退去。達賴喇嘛開口了，孩子的聲音輕軟無比，但在巨大的殿堂內非常清晰且堅定。

「多謝諸位今夜前來。我們本應在更親密的場合接見我們來自聖神的新朋友。你們中，有許多人請求覲見……今晚，你們會得到我私人的召見，並得到我的賜福。我已經下達要求，會和你們其中一些人面談。你們今晚將會得到我私人的召見。今晚及其後幾日，我們來自聖神的朋友將會和你們中的一些人進行面談。在和他們談話的過程中，請記住，他們也是我們弘揚佛法、追尋覺悟之道的兄弟姐妹。請記住，我們的呼吸便是他們的呼吸，我們所有人的呼吸也是佛陀的呼吸。謝謝你們。請享受今夜的慶典吧。」

話音一落，台座等物便靜悄悄地滑進了一塊敞開的牆壁中，一道帷幕滑落，將其遮蔽，接著又是一道帷幕，接著牆壁合上了，然後主宴會廳中的數千人齊齊地吐出了一口氣。

在我腦海裡，那一晚像是一出荒誕不經的節日舞會，但也是一出正式的宴會。那名神秘的樞機正坐在被帷幕罩起的台座上，他是我有生以來遇到的級別最高的教會官員，周圍的排場和狀況真是盛況空前。身穿紅袍、頭戴紅帽或黃帽的僧兵護送幾位幸運兒穿過一道道帷幕，最後通過一扇門，進入達賴喇嘛所在的房間，而我們其餘人在火把映照下的拼花地板上走動攀談，巡視放滿上佳食物的長桌，或是和著小型樂隊的音樂翩翩起舞——那裡的樂器不是銅號、骨喇叭、四米大號。我當時問伊妮婭想不想跳支舞，但她笑了笑，搖搖頭，接著領著我們一行人來到最近的宴會桌。很快，我們和多吉帕姆以及她手下的九名比丘尼開始暢談起來。

雖然知道自己可能會失禮，但我還是問這位風度翩翩的老婦人，她為何被叫作金剛亥母。我們咬著炸成球狀的糌粑，喝著美味的茶，多吉帕姆朗聲大笑，向我們娓娓道來。

在舊地，在全是僧侶的藏傳佛教僧院中，擔任住持的第一位女性很有名望，據說是金剛亥母轉世，那是一位具有可怕神力的女性半神。據說，為了嚇走敵兵，第一位多吉帕姆女住持不僅把自己變成了豬，還把僧院中的所有人都變成了豬。

我又詢問這位現任的金剛亥母轉世，她有沒有變成豬的能力。這位風度翩翩的老婦人抬起頭，堅定地說道：「如果這樣能嚇跑這些侵略者，我馬上就變。」

我和伊妮婭跟眾人攀談交遊，聆聽音樂，瞭望巨大天窗外的閃電，在那三個多小時裡，多吉帕姆說的這句話，是我聽見的唯一一句針對聖神使者大聲說出的反面言辭，但在華麗的絲質著裝和節日的喜慶氛圍下，似乎湧動著一股焦急的暗流。這是很自然的事，因為幾近三個世紀以來，天山星球一直都和聖神和後霸主時代的人類社會互不往來——除了偶爾會有自由貿易商人乘登陸飛船而下。

桑坦說達賴喇嘛和聖神賓客有意接見我們，但現在夜已深，我慢慢覺得這不可能是真的，就在這時，幾名廷官走了過來，他們頭上戴著又大又彎的紅帽或黃帽，看上去像是某些插畫中的遠古希臘頭盔，這些人找到我們，請我們跟著他們前往覲見達賴喇嘛。

我看看我的小朋友，心裡做好準備，如果她表現出一絲恐懼或緘默，就馬上拉著她撒腿就跑，並掩護我們的撤退之路，但伊妮婭只是順從地點點頭，挽住了我的胳膊。於是我們跟著官員，穿過遼闊的大殿，宴會賓客形成的人海為我們讓出道路。我倆款款而行，手挽手，彷彿我是她的父親，正要在傳統的教會婚禮上把她交給未來的女婿……又像是我們本身就是一對情侶。我的口袋裡放著激光手電和觸顯式日誌通信兩用裝置。如果聖神決意要抓住我們，那激光器並沒有多大用處，但我已經下定決心，若有萬一，就把飛船召喚下來。我絕不會讓他們抓住伊妮婭，我會讓飛船噴射出熾熱的反作用推進火苗，飛下來直接砸穿漂亮的天窗。

我們穿過外部帷幕，來到一間遮著天棚的房間，外面的樂隊聲和狂歡聲仍舊相當清晰。到這兒之後，幾名紅帽官員命我們手掌朝上，伸出雙手。我們照做，他們繼而將一條白色的絲巾放在我們手中，兩頭垂下，接著一揚手，請我們穿過第二道帷幕。我們在那兒見到了管事，他鞠了個躬，歡迎我們的到來，伊妮婭回了個優雅的屈膝禮，而我則笨拙地鞠了個躬。之後，他領著我們穿過一扇門，來到了一個小房間，達賴喇嘛正在那兒和他的客人一同等待著我們。

這間私人房間像是達賴喇嘛所坐平台的一種擴充——隨處是金製、鍍金、絲質的錦緞，裝飾絢麗的掛毯，上面繡著各種圖案：盛開的花朵，盤繞的巨龍，旋轉的曼荼羅，其中左旋「卍」字隨處可見。身後的門關上了，若不是左牆邊放的三台顯示器有音頻獲取裝置，不然外面宴會的聲音肯定完全聽不見了。顯示器正實時播放著主宴會廳各個位置上的宴會情景，男孩和他的客人正全神貫注地觀看著。

我們停下腳步，等到管事示意我們繼續向前，才重新邁開了步子。我們一面聽著管事的低聲細語，一面朝高台逼近，達賴喇嘛已經朝我們的方向轉過身來。「上師抬手前，不必鞠躬行禮。見到他抬手就向前行禮，等他放手後，你們才能起身。」

當距離高高的台座還有三步的時候，我們停下了腳步。台座上鋪著閃亮的布罩，垂褶的墊子。傳令員卡爾・林迦・威廉・永平寺用悅耳但洪亮的聲音說道：「上師，負責懸空寺建築工作的建築師及其助手覲見。」

助手？我跟在伊妮婭身後，向前邁了一步，心裡困惑不已，但也很感激傳令員沒有公佈我們的姓名。我眼角能瞥見五名聖神人員的身影，但按照禮節，我必須將視線對著達賴喇嘛，且稍稍埋下目光。

伊妮婭在高台的邊緣停下，她的雙手仍舊舉在胸前，絲巾整潔地捧在手中。管事將好幾個東西放在絲巾上，高台上的男孩伸出手，迅速拿起它們，將它們放上台座右側。那些東西取走後，一名僕從走向前，拿走白色絲巾。伊妮婭雙手合起，似乎在祈禱，接著向前鞠躬行禮。男孩露出文雅的笑容，他探身向前，將手摸向我的小朋友——我的摯愛。那隻手放在了伊妮婭的頭頂，手指彎曲，就像是褐色頭髮上的一頂皇冠。我意識到，這是在賜福。男孩移開手指後，從邊上的一堆東西上拿起一塊紅色絲巾，放在伊妮婭的左手中。接著，他用力握住伊妮婭的右手，臉上的笑容愈發燦爛。就在我走向前，和達賴喇嘛進行同樣的快速禮儀時，管事向伊妮婭示了下意，叫她站到總管事的低矮座位前。

管事同樣在我的白色絲巾上放了幾樣東西，就在達賴喇嘛迅速將它們取走前，我及時看清了它們的樣子。其中有一個小型金浮雕，呈現出三山形，後來伊妮婭解釋說，這代表了天山星球，還有一幅人體像，一本代表言語的程式化書籍，一個代表思維的聖塚或寺廟形狀的東西。沒等我好好看看它們，出現和消失的禮節就已經結束。紅色絲巾放進了我的一隻手，男孩的小手握進了我的大手，那一握出奇堅定。雖然稍稍埋著頭，但我能感受到他燦爛的笑容。我退到伊妮婭身旁。

總管事和我們進行了同樣的禮節，同樣迅速——白色絲巾，象徵性的物體擺上來，又被拿走，繼而是紅色絲巾。但總管事沒有和我們握手，我們得到總管事的賜福後，管事示意我們抬起頭，正眼注視。

我差一點馬上抓起激光手電，瘋狂掃射。除了達賴喇嘛、僧侶僕從、管事、總管事、先知、傳令員、矮小的樞機、三名穿著黑色法袍的男子，還有一名穿著藍黑兩色聖神艦隊制服的女子。它剛從一名高個神父身後走出，所以我們終於看到了它的臉。那雙黑色的眼睛定睛凝視著伊妮婭，頭髮剪得很短，柔軟的劉海垂在蒼白的額頭前。皮膚沒有一絲血色，目光如同某種爬蟲——冷漠、全神貫注。

五年多之前——對於伊妮婭來說，是十多年前——我、伊妮婭和貝提克在神林上受到襲擊，想要殺死我們的，正是這個女魔頭。這個殘忍的殺人機器甚至打敗了伯勞，如果不是德索亞神父艦長在軌道太空船上插手，她早已將伊妮婭的腦袋割下，裝進袋中。德索亞用盡飛船的聚變核力，才將這個女魔頭制伏，把它封進了熔岩中。

而現在，這個魔頭又回來了，它那殘忍的黑色雙眼緊緊盯著伊妮婭的臉。為了找到她，它顯然搜遍了千山萬水，而現在，它終於找到了她。找到了我們。

我的心猛烈跳動，兩腿突然發軟，但是震驚之餘，我的頭腦如同人工智能般運轉了起來。激光手電插在披風的右口袋中，通信裝置在褲腿的左口袋裡。我可以用右手將鋒利的激光射向女魔頭的眼睛，然後馬上按一下按鈕，設置成散射光，將聖神神父照瞎。我可以用左手啟動通信志的發信功能，通過密光將預設的信息發往飛船。

但是，就算飛船立即作出響應，飛行過程中沒有被聖神戰艦攔截，砸透天窗，降落進宮殿，還是需要幾分鐘時間。在這幾分鐘時間裡，我們鐵定已經死了。

我十分清楚這個女魔頭的速度——它和伯勞對戰的時候，速度快得根本看不見，僅留一點模糊的鉻影。我永遠也不會有辦法從口袋中拿出激光手電或通信裝置。當我的手還伸在半途的時候，我們就已經死了。

我僵立在那兒，伊妮婭必定也馬上認出了這個女人，但她沒有和我一樣作出震驚的反應。從外表看，她根本沒有一絲反應，臉上仍掛著笑容，目光掃過聖神賓客——包括那魔頭——然後重新回到了高台上的男孩身上。

首先開口的是總管事雷丁圖拉。「我們的客人請求召見你們，他們從上師口中聽說了你們在懸空寺的建築工作，希望見見擔任設計師的女子。」

總管事的聲音跟他的容貌一樣痛苦壓抑。

達賴喇嘛開口了，這個小男孩的聲音雖然輕軟，但落落大方，和總管事的小心謹慎形成了鮮明的對比。「我的朋友們，」他朝我和伊妮婭指了指，「請允許我向你們介紹來自聖神的貴客。天主教神聖法庭的約翰・多米尼各・穆斯塔法樞機，教皇外交使團的讓・丹尼爾・佈雷克大主教，馬丁・法雷爾神父，吉拉德・勒布朗神父，以及來自貴族衛隊的拉達曼斯・尼彌斯司令官。」

我們點了點頭。這些聖神權貴——包括那魔頭——也點頭致意。似乎沒人注意到這是否違背了禮節：竟然由達賴喇嘛進行介紹。

約翰・多米尼各・穆斯塔法樞機用一種圓滑溫和的聲音說道：「多謝上師。但這兩位非凡的人物，你們卻只說他們是建築師和助手。」樞機朝我們微微一笑，露出又小又尖的牙齒，「你們，還有名字吧？」

我的脈搏又加速跳動起來，一想起激光手電，右手食指便抽搐了一下。伊妮婭仍舊微笑著，但似乎沒打算回答樞機的問話。我的思緒急速奔馳，想出了一個使用化名的念頭。但這又有什麼用呢？這些人肯定知道我們是誰，這一切都是一個陷阱。尼彌斯女魔頭絕不會輕易放我們離開這間房間……它可時刻等著我們呢。

令人驚訝的是，這回開口的又是達賴喇嘛上師。「閣下，我很樂意為你們完成介紹。這位受人尊敬的建築師名叫阿難。她的助手，據說是眾多技巧嫻熟的助手之一，名叫須跋。」

聽罷此言，我不由得眨了眨眼。有誰跟達賴喇嘛說過這兩個名字嗎？伊妮婭和我說過，阿難是佛陀的大弟子，他也是一位老師；須跋是四處遊歷的苦行僧，是佛陀的最後一位弟子，他在佛陀涅槃前臨往拜謁，成為他的追隨者。伊妮婭還說，達賴喇嘛以這兩個名字介紹我們，顯然是覺得此中含有諷刺的意味。但我不明白。

「阿難女士，」穆斯塔法樞機微微鞠了個躬，「須跋先生。」他仔細看了我們一眼，「請原諒我的愚鈍和無知，阿難女士，但和布達拉及天山周邊區域的大多數人相比，我覺得你並不像本地人。」

伊妮婭點點頭。「閣下，事情不可一概而論。這顆星球各個地區的居民來自多艘種艦，源自舊地的多個地區。」

「當然。」穆斯塔法樞機咕噥道，「我必須說一句，你的環網英語說得太標準了，沒有一點口音。我可以問一下，你和你的助手來自天山的哪個地區嗎？」

「當然，」伊妮婭答道，她的聲音和樞機一樣平和，「我在這個星球的家鄉位於摩裡亞山和錫安山之外的山脊地區，在慕士塔格西北部。」

樞機慎重地點點頭。就在這時，我發現他的衣領是一種鮮紅色的波紋綢，顏色和他的袍子、帽子一模一樣，後來伊妮婭跟我說，那衣領在教會中被稱為「拉巴」或「拉比」。

「據旅館主人所講，那個地區住的多數是希伯來和穆斯林信徒，敢問，你們也是麼？」

「我沒有這些信仰，」伊妮婭說，「如果將信仰定義為相信超自然的東西。」

樞機的眉毛微微揚了揚。那個名叫法雷爾神父的男子朝自己的主人瞥了一眼。拉達曼斯・尼彌斯可怕的眼神一刻也沒有動搖。

「儘管如此，你還是耗費了大量時間和精力，為佛教信徒建造了一座寺廟。」穆斯塔法樞機愉悅地說道。

「我受雇為他們重建美麗的樓群，」伊妮婭說，「他們挑中我進行此項工作，這是我的榮幸。」

「儘管你沒有……啊……你並不相信超自然的東西？」穆斯塔法問。他的聲音已經開始帶有訊問的腔調。宗教法庭的大名，就算在海伯利安農村的沼澤地中，我們也有所耳聞。

「也許正是因為如此，閣下，」伊妮婭說，「也因為他們相信我和我同事的能力。」

「這麼說來，這項工作自有其理了？」樞機逼問，「即使它沒有任何深意？」

「也許，幹好一項工作就是一種深意。」伊妮婭回答。

穆斯塔法樞機輕聲笑起來，不是什麼高昂好聽的聲音。「說得好，女士，說得好。」

法雷爾神父清清嗓子。「錫安山之外的地區。」他若有所思地說道，「我們在軌道上勘察的時候，發現在那兒的山脊上建有一座遠距傳送門。真是奇了，我們本以為天山從來沒加入過環網，但翻看記錄，卻發現這座傳送門建於隕落之前不久。」

「但從沒用過！」年輕的達賴喇嘛叫道，他豎起了一根細細的手指，「從來沒人用霸主的遠距傳輸器來往於天山。」

「確實。」穆斯塔法樞機柔聲說道，「啊，或許是我們多慮了，不過我必須致以歉意，陛下。我們的飛船在軌道上探測這座遠距傳送門，由於太過興奮，不小心把周圍的岩石熔化了，傳送門已經埋在了裡面，恐怕再也挖不出來了。」

趁他說話的當口，我朝拉達曼斯・尼彌斯望了一眼。她定睛凝視，我從來沒見過她眨眼睛。那目光牢牢固定在伊妮婭身上。

達賴喇嘛揮揮手，表示隨它去。「沒關係，閣下。一座從來沒用過的遠距傳送門，對我們來說派不上什麼用處……除非你們聖神找到了什麼辦法，可以激活這些傳送門？」他對這個念頭哈哈大笑，笑聲悅耳，充滿了孩子氣，但又帶著智慧的機警。

「不，陛下。」穆斯塔法樞機笑著說道，「聖神也沒有什麼辦法可以重新激活環網。而且，幾乎可以肯定的是，我們最好不要那麼做。」

我的緊張感迅速轉變成一種極度的憎惡。這個樣貌醜陋、穿著紅色樞機服的矮個男人的言下之意是：他知道伊妮婭是怎麼來到天山的，她要是想逃跑，這條路可行不通了。我朝我的小朋友望了一眼，但她似乎依舊心平氣和，對這段話只是略微有點興趣。難道還有另一座聖神不知道的遠距傳送門？至少這解釋了為什麼我們現在還活著：聖神封住了伊妮婭的老鼠洞，並派出了一隻貓，或是好幾隻貓——軌道上的外交飛船，星系內無疑還隱藏著更多戰艦——正隨時恭候著她。如果我來遲幾個月，他們肯定會俘獲我的飛船，甚至將它摧毀，而伊妮婭仍舊飛不出他們的手掌。

但為什麼要恭候她呢？為什麼要玩現在這場遊戲？

「……我們很想看看你的——叫什麼來著？——對，懸空寺？這名字聽上去很有意思。」說話的是佈雷克大主教。

總管事圖拉皺起了眉頭。「不太好安排，閣下。」他說，「雨季要來了，走索道會很危險，就算是高路，在冬季的暴風下也很不安全。」

「不！」達賴喇嘛叫道。總管事朝上師轉去，瘦臉上露出不悅之色，但後者毫不理睬。「我們很樂意安排行程。」男孩繼續道，「無論如何，你們一定要看看懸空寺，還有中原的所有地方……甚至是泰山，爬爬這座泰岳的兩萬七千級台階，看看頂上的玉皇廟、碧霞祠。」

「上師，」管事低語道，他剛和總管事交換了一個父母親般的眼神，現在垂下了腦袋，「我應該提醒你一句，春季時毒雲潮會漲起來，而接下來的七個月裡，中原和星球各處沒有任何路通向泰山，所以中原的泰岳只能通過索道抵達。」

達賴喇嘛孩童般的笑容消失了……我想，不是因為盛怒，而是因為自己被人當小孩看待，這令他非常不悅。接下來開口時，他聲音尖厲，語氣中帶著命令。我認識的孩子不多，不過我倒是認識很多軍官，如果我的經驗直覺沒錯，那這個孩子將會成為一名令人畏懼的司令官。

「管事，」達賴喇嘛說道，「我當然知道索道會停止使用，大家都知道。但我還知道，每年冬季，會有一些勇敢的飛行員從嵩山飛往泰岳。除此之外，我們還能怎麼把聖旨頒發到泰山的信徒中去？我們的一些翼傘還能搭載一名以上的飛行員……或叫乘客，是不是？」

管事的腦袋埋得如此之低，額頭都似乎要擦到地磚上了。他的聲音有些顫抖。「是，是，當然。上師，當然。我知道你知道這些，上師。我只是想……我只是想說……」

總管事圖拉厲聲說道：「上師，我敢肯定，管事是想說，雖然每年都會有一些飛行員飛到泰山那裡去，但在這過程中，其實有很多人身亡了。我們不想讓這些貴賓有任何閃失。」

達賴喇嘛的笑容又回來了，但比起幾分鐘前，這笑容顯得更為老到，更為狡猾——幾乎帶著嘲弄的意味。他對穆斯塔法樞機說道：「閣下，你不懼怕死亡，是嗎？你蒞臨此地，目的正是如此，是嗎？向我們展示你們基督重生的聖跡？」

「上師，不單單只有一個目的。」樞機輕聲道，「我們來此，主要是替我主捎來好消息，誰願意聽，我們會和他分享；同時，也是想和你們這顆美麗的星球討論是否有貿易往來的可能。」樞機向男孩回敬了一個笑容，「上師，雖然十字架和重生聖禮是上帝直接賜予的禮物，但很可惜，如果要完成聖禮，我們必須取回身體或是十字形的一部分。據我所知，掉進你們的雲海之人都沒能找回遺骨？」

「沒有。」男孩附和道，他臉上的笑容更燦爛了。

穆斯塔法樞機揮了揮手。「那麼，也許我們還是應該限制一下行動，就算懸空寺和其他目的地可以通行，也還是不去為好。」他說。

眾人沉默了片刻，我又望了望伊妮婭，心想面談大概快要結束，不由琢磨著散會的信號會是什麼，也許管事會領我們出去。尼彌斯女魔頭那如饑似渴的眼神仍舊緊緊地盯著伊妮婭，我的胳膊都不禁起了雞皮疙瘩。突然，讓・丹尼爾・佈雷克打破了沉默。「我剛才正和上師、總管事圖拉討論一件事，」他對我們說，似乎我們能將某個爭論徹底解決，「我們的重生聖跡和佛教徒關於轉世的悠久信仰，這兩者之間有著非常驚人的類似。」

「啊。」坐在黃金寶座中的男孩感歎道，臉上容光煥發，似乎有人說起了一個讓他十分感興趣的話題，「但並非所有的佛教徒都相信轉世之說。暫且不管他們遷徙到天山後，佛學理論在這裡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就算在這之前，也並非所有的佛教教派都接受重生的概念。我們知道，佛陀不願意和他的弟子談論是否有來生這樣一件事。這個問題和佛道無關，」他說，「禁錮在個人存在[33]的枷鎖中，不可能得到回答。先生們，多數佛教教派，都可以進行深入的探索和體會，並當成悟道工具所使用，而不會墮入鬼神的概念下。」

大主教滿臉困惑，但穆斯塔法樞機迅即說道：「但是，你們的佛陀不是說過這樣一句話嗎？——上師，你們的經文中肯定有這一段，如果我說錯了，請馬上糾正我——『是有不生、不長的非緣生法存在。如果沒有了這不生、不長的非緣生法，則一切生的、長的、因緣和合的就無從解脫。[34]』」

男孩笑容堅定。「沒錯，的確有這樣一句話，閣下。很好。但是，在我們的物理宇宙中，難道沒有一些元素，同樣受制於我們物理宇宙的法則，它們還不被我們完全瞭解，卻可以描述成不生、不長的非緣生法？」

「上師，就我所知沒有。」穆斯塔法樞機說道，口吻友好，「但我不是科學家，只是個可憐的神父。」

男孩沒有顧及穆斯塔法的外交手腕，他似乎決意將這話題討論下去，「穆斯塔法樞機，我先前已經說過，自我們登上這個多山星球後，佛教的形式已經有了很大的發展，如今更大程度上是以禪宗的精髓為核心。舊地有一位偉大的禪宗大師，名叫威廉・布萊克，是位詩人，他曾說過——『永恆愛戀時間的兒女[35]。』」

穆斯塔法的笑臉沒變，因為他沒有聽懂。

達賴喇嘛的笑容卻消失了。男孩的表情雖和藹，但很嚴肅。「穆斯塔法樞機，你認為布萊克先生的意思是，沒有終點的時間是毫無價值的時間？任何長生不死的人——即使是上帝——也會嫉妒慢時間的兒女？」

樞機點點頭，但沒有表示出同意的意思。「上師，我不明白上帝為何要嫉妒可憐的凡人。上帝當然不會嫉妒。」

男孩淺淡近無的眉毛豎了起來。「可是，你們的基督上帝，難道不是無所不能的嗎？他，當然，必定也擁有嫉妒的能力。」

「啊，上師，這真是個小小的悖論。我承認，我在邏輯辯論和玄學理論上都學術不精。但是，身為樞機主教，從教義問答書和我自己的靈魂深處，我知道上帝是不會嫉妒的……尤其不會嫉妒他的這些帶有瑕疵的子民。」

「帶有瑕疵？」男孩問。

穆斯塔法樞機高傲地笑了，聲音就像是一名博學的神父在向孩子布道。「人類有瑕疵，因為他們會犯下諸多罪孽，」他輕聲說，「我主不會嫉妒這些罪孽深重的人。」

達賴喇嘛微微點了點頭。「有一位禪宗大師，名叫一休，他曾寫過這樣一首詩——

三世犯之孽，

隨我滅而滅。[36]」

穆斯塔法靜候了片刻，但達賴喇嘛沒有再念下去，於是他問道：「上師，他說的三世是指哪三世？」

「這是太空旅行發展出來之前的詩句，」男孩在墊子上稍稍動了動身子，「三世是指過去、現在、未來。」

「很好。」這位宗教法庭的樞機說道。在他身後，助手法雷爾神父正盯著男孩，目光冷淡，似乎帶著厭惡。「但是，上師，我們天主教徒認為，這一罪孽，或者說罪孽的後果，或是罪孽的責任，並不會隨著一個人的死亡而終結。」

「確實，」男孩微笑道，「正是出於這個原因，我很想知道你們為何要用那十字形生物延長自己的生命。」他說，「在我們看來，人死之後，所有罪孽都被洗清。而你們認為會有最後的審判。那麼，為什麼要推遲這一審判？」

「在我們看來，十字形是我主耶穌基督賜予的聖禮，」穆斯塔法樞機和聲說道，「為了免除我們的罪孽，我們的救世主將自己犧牲在十字架上，讓我們有了選擇在天堂中永生的機會，這是審判的第一次推遲。十字形是救主賜予的另一件禮物，這或許是為了給我們充足的時間，在最後的審判前將一切都收拾好。」

「啊，沒錯，」男孩歎了口氣，「不過，或許一休是想說，這世上並沒有罪人，也沒有罪孽，『我們的』生命並不屬於我們自己……」

「千真萬確，上師。」穆斯塔法樞機打斷了達賴喇嘛的話，彷彿在表揚一名遲鈍的初學者。總管事、管事，以及高台周圍的其他人，都對這一粗魯的打斷大驚失色。「我們的生命並不屬於我們自己，而屬於我主基督……為了侍奉祂，侍奉聖母教會。」

「……不屬於我們，而屬於宇宙，」男孩繼續道，「我們的功業——不管是善是惡——也都為宇宙所有。」

穆斯塔法樞機皺皺眉。「上師，說得很妙，但或許太抽像了。沒有上帝，這個宇宙只能是一台機器……沒有思想，沒有關愛，沒有感覺。」

「為何？」男孩問。

「恕在下愚鈍，您說什麼，上師？」

「若沒有你們所定義的那個上帝，宇宙為何一定沒有思想，沒有關愛，沒有感覺？」男孩輕聲道，閉上了雙眼：

晨露散去歸為無，

此生此世誰能留。

穆斯塔法樞機豎起手指，觸摸著嘴唇，像是在祈禱，又像是完敗於達賴喇嘛的問題。「妙極，上師。又是一休？」

達賴喇嘛眉開眼笑。「不，是我。是我失眠時寫的一首禪意小詩。」

幾位神父都吃吃地笑了起來。而尼彌斯魔頭仍舊緊緊盯著伊妮婭。

穆斯塔法樞機轉身看著我的小朋友。「阿難女士，」他說，「你對這些沉重的話題有何感想？」起初我沒反應過來他是在跟誰講話，但緊接著我便記起達賴喇嘛介紹伊妮婭時用的名字：阿難，佛陀的大弟子。

「我也知道一休的一首小詩，能表達我的想法。」她說：

水上書字虛亦幻，

難比念佛問來生。

佈雷克大主教清清嗓子，加入了我們的談話。「女士，看來意思清楚得很。你覺得上帝不會回答我們的禱告。」

伊妮婭搖搖頭。「閣下，我認為一休想說的有兩層意思。首先，佛陀不會幫助我們，也就是說，這不是他的工作。其次，規劃來生是愚蠢的，因為就本性而言，我們不受時間影響，永恆，不生，不死，無所不能。」

大主教衣領上部的脖子和臉龐頓時漲得通紅。「阿難女士，這些詞只能用來形容上帝。」他感覺到穆斯塔法樞機正在朝他瞪視，終於記起了自己此行外交員的身份。「或者說，這是我們的信仰。」他唯唯諾諾地加上一句，「阿難女士，你這麼年輕，而且是名建築師，看上去卻非常瞭解禪宗和禪詩。」

穆斯塔法樞機吃吃地笑了起來，顯然試圖讓語氣放輕鬆。「這位一休還有沒有別的有關這方面的詩？」

伊妮婭點點頭：

眾曰：生獨來，死亦獨去。

吾謂此皆幻象，聽吾之教，

無來，無去！

「很妙的把戲。」穆斯塔法樞機裝出一副很快活的表情。

達賴喇嘛傾身向前。「一休教我們的是，我們這一生，至少會有一些時間，可以生活在一個永恆、無限的世界中，那裡沒有生、沒有死、沒有來、沒有去。」男孩柔聲說道，「在這個世界，沒有什麼東西可以將我們和所愛的人相隔，沒有時間的分隔，沒有空間的阻隔，沒有玻璃牆阻礙我們的體驗和情感。」

穆斯塔法樞機瞪著一雙眼睛，啞口無言。

「我的朋友……阿難女士……也教了我這些。」男孩又說道。

有那麼一小會兒，樞機的臉扭曲了一下，似乎非常鄙夷。他轉身看著伊妮婭。「如果這位女士能把這位聰明巫師的把戲教給我……教給我們所有人……我將感到十分榮幸。」他語氣尖厲地說道。

「十分樂意。」伊妮婭說道。

拉達曼斯・尼彌斯向伊妮婭走了半步。我將手伸進披風，輕輕地摸到激光手電的開啟鈕。

總管事用一根包著布料的木杖敲了敲銅鑼，於是管事匆匆向前，將我們護送出去。伊妮婭向達賴喇嘛鞠了個躬，我也笨拙地學她的樣子鞠了一躬。

接見結束了。

在巨大的宴會大廳中，我挽起伊妮婭的手，和她翩翩起舞。大廳內，七十二人的管絃樂隊演奏著曲子，餘音繞樑，來自天山的貴族與淑女、僧侶和大臣，都站在舞池的邊緣欣賞我們的舞姿，抑或和著樂曲的律動，圍著我們打轉。當時的情景歷歷在目，我記得自己和伊妮婭跳了舞，午夜之前坐上隨時更新食物的長桌，吃完夜宵又繼續跳舞。我記得自己緊握著她的手，在舞池中起舞。我不記得以前是否跳過舞——至少是清醒時跳舞——但那晚我的確跳得盡興，我緊緊擁著伊妮婭，火盆中畢畢剝剝的火把也漸漸變暗，先知在拼花地板上投下天窗的影子。

在凌晨一兩點鐘的時候，年長的賓客都已就寢，包括所有的僧侶、市長和元老政客，除了金剛亥母。管絃樂隊每一次奏出方舞舞曲，她就會開懷大笑，一面唱一面打著拍子，穿便鞋的腳在光亮的地板上輕輕叩擊。這個巨大的幽暗殿堂內，只剩四五百名堅決留下的司儀神父，而樂隊的樂曲也奏得越來越慢，彷彿他們上的音樂發條快要失去動力。

我得承認，要不是伊妮婭——她想跳舞——我肯定早早地上床睡覺去了。但我們跳起了舞，悠悠地邁著舞步，我的一隻大手握著她的小手，另一隻手貼在她的背部——手掌透過薄薄的絲舞裙，感受到她的脊柱和肌肉——她的頭髮貼著我的臉頰，胸部軟軟地貼在我身上，圓圓的腦袋貼著我的脖子和下巴。她似乎微微有點悲傷，但仍舊充滿活力，仍在慶祝。

幾小時前，達賴喇嘛的私人接見已經結束，據說上師午夜前就已入睡，但是我們這些人繼續慶祝——羅莫頓珠，我們的飛行員朋友，大笑著為每個人倒香檳和麥啤；桑坦，達賴喇嘛的次兄，還一步跳過了積滿余灰的火盆；朵穆的卓莫錯奇一直很嚴肅，卻突然坐進角落，變成了一位魔術師，耍著各種把戲，噴火、套圈、隔空漂浮；接著，多吉帕姆唱起了一首緩慢悠揚的阿卡貝拉獨唱曲，聲音如此甜美，即使是到了現在，歌聲仍時時縈繞在我的夢中。最後，黎明前的黑暗籠罩了夜空，管絃樂隊準備結束晚宴，於是幾十人一起唱起了先知之曲。

突然，音樂陡然而止，舞者停住腳步。我和伊妮婭搖搖晃晃地停下舞步，環顧左右。

幾個小時以來，都不曾出現聖神賓客的身影，但其中一位——拉達曼斯・尼彌斯——突然就從達賴喇嘛那帷幕壁龕的黑影下走出。她換了身服裝，現在穿著一身紅色的制服。身邊還有兩個，起初我還以為他們是神父，但我立即發現，那兩個身影穿著一身黑衣，長得幾乎和尼彌斯一模一樣。那是一男一女，都穿著黑色的戰衣，蒼白的額頭上都垂著黑色的劉海，眼睛都是琥珀色，毫無活力。

三人組穿過僵立著的舞者，朝我和伊妮婭走來。我本能地站到伊妮婭和那三個魔頭之間，但尼彌斯的男同伴和另一個姐妹開始圍著我們打轉，來到我們兩側。我把伊妮婭緊緊護在身後，但她卻站到了我的身旁。

僵立著的舞者默不作聲，管絃樂隊也噤若寒蟬，就連射過含塵空氣的月光似乎也凝固了。

我拿出激光手電，緊握在手裡。著黑衣的尼彌斯魔頭咧嘴露出一口細牙。就在這時，穆斯塔法樞機從陰影中走出，站到她身後。四個來自聖神的傢伙就這麼定睛凝視著伊妮婭，在那剎那間，我覺得整個宇宙停止了，舞者們都被凍在了不變的時空之中，音樂就像是冰鐘乳，正懸在我們頭頂，隨時會粉碎而落，但就在這時，我聽見人群中的喃喃聲——充滿恐懼的細語，焦急的吸氣聲。

雖然沒有直截了當的威脅——只不過是四名聖神賓客走過舞池，把伊妮婭圍在了中心——但是，隱隱散發著一種掠食者逼近獵物的感覺，強烈得難以忽視，就像是那股香水、散粉、古龍水中隱含的恐懼氣息一樣。

「還等什麼？」拉達曼斯・尼彌斯問，她望著伊妮婭，但顯然是在對別人說話——或許是那兩個兄妹，又或者是樞機。

「我想……」穆斯塔法樞機甫一開口，便怔住了。

所有人都怔住了。拱門入口旁的巨型號角突然吹響，發出地震般的低沉響聲。但壁龕內並沒有人在吹奏。骨制和黃銅的號角導引著無休無止的單音調號角聲。巨型銅鑼也被震得抖動起來。

舞池那邊，在自動扶梯、前廳、入口垂簾拱門的方向，傳來一陣沙沙的響聲，一聲悶窒的喊叫。那裡漸已稀疏的人群分出一條寬闊的道路，他們移到兩側，就像是被鋼鐵犁耙前的田地。

在垂簾外的前廳中，有什麼東西在移動。現在，那東西鑽進了垂簾，並非撩起，而是把簾子大卸了八塊。在先知的月光照耀下，那東西閃著寒光，它滑移過拼花地板，浮在地板上空，就像是在飄移，發出的寒光讓月光有一種死寂的感覺。紅色的碎布簾掛在它不可思議的高大身形之上——至少有三米之高——在那深紅色的破袍下，伸著無數雙臂膀，似乎有無數雙手緊握著鋼刃。舞者加快腳步朝後退卻，可以聽見眾人不約而同地倒吸了一口冷氣。就在這時，閃電無聲劃過，先知的光芒黯然失色，光亮的地板白光頻閃。長久之後，雷聲終於隆隆而來，但入口大殿內充斥著不斷迴響的低沉號角聲，震得人骨頭髮酥，連隆隆的雷聲也相形失色。

伯勞的滑移突然停止，它離我和伊妮婭有五步之遠，離尼彌斯魔頭也是五步之遠，離尼彌斯的兩兄妹十步遠（這兩人原先在繞著我們打轉，現在僵住了），離樞機八步遠。在我看來，裹在紅色破碎簾布下的伯勞，就像是以一身紅裝的穆斯塔法樞機為對像描畫的誇張畫像，全身鉻銀色，而且佈滿了利刃。而一襲黑衣的尼彌斯克隆人就像是黑牆下的兩柄短劍的影子。

巨大宴會廳的某個陰影角落中，一檯鐘緩緩敲響了整點之數……一……二……三……四。當然，這恰好也是此處的殘忍殺人機器的數量。自上次見到伯勞起，已經過了四年多，雖然它出現在這兒干預了聖神對我們的威脅，但它的現身仍然可怖，也沒那麼令人愉快。那雙紅眼閃閃發亮，如激光在一薄層水下閃耀。鉻鐵下顎微張，露出一排排剃刀般的利牙。從怪物身上紅色的簾布袍中，戳出幾十根刃片、倒鉤、利刀。它沒有眨眼，似乎也沒有呼吸。現在，滑移陡然而止，它一動不動停在那裡，就像是一尊噩夢般的雕像。

拉達曼斯・尼彌斯在朝它微笑。

我仍舊愚蠢地握著激光手電，回憶起數年前在神林上的遭遇。當時，尼彌斯突然變成銀色，身影模糊，然後就那麼消失，又突然毫無徵兆地在十二歲的伊妮婭身旁出現，並準備切下我那小朋友的腦袋，裝進粗麻包中帶走，如果不是伯勞現身阻止，她早已得手。現在，尼彌斯魔頭仍然可以馬上下手，而不用考慮我會作何反應。這些怪物的行動，可以說是脫離了時間的流動。這真令人痛苦，就像是父母眼睜睜看著自己孩子跑到飛速行駛的地行車前，卻來不及去保護她。在那層層的恐懼之上，是愛的劇痛，無法保護自己摯愛的劇痛。如果這些怪物——包括伯勞——想要傷害伊妮婭，我肯定會為了保護她而死，而且事實上很有可能，甚至只是剎那間的事。可是，我的死還是保護不了她，一想到這個，我就感到窩囊，懊惱得咬牙切齒。

我一動也不敢動，生怕自己若是動一動手、腦袋或身上其他任何肌肉，就會引發屠殺。但我轉動著雙眼，看見伯勞並沒有望著伊妮婭，也沒望著尼彌斯女魔頭，它正直勾勾地盯著約翰・多米尼各・穆斯塔法樞機。長著一張蛙臉的神父必定是感覺到了這血紅目光的重量，他的臉色一下子變得慘白，和鮮紅的袍子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伊妮婭挪了挪步子，她走到我的左側，右手牽起我的左手，捏捏我的手指。這動作並不是孩子想要得到大人的安慰；她是在叫我安心。

「你知道會有什麼下場。」她柔聲對樞機說道，完全沒有理睬尼彌斯魔頭們，那三人又圍著我們繞了起來。就像是隨時會猛撲上來的貓。

宗教大法官舔舔薄薄的嘴唇。「不，我不知道。我們有三個……」

「你知道會有什麼下場。」伊妮婭打斷他的話，聲音仍然輕柔，「你已經去過火星。」

火星？我想道，這一切跟火星有什麼關係？閃電又開始在天窗上劃閃，投下古怪的影子。數百名被恐懼震懾住的狂歡者露出蒼白的臉龐，就像是繪在黑色絲絨上的白色橢圓。如醍醐灌頂般，我突然領悟了，這顆星球上的玄學生物圈——不管有沒有發展成禪宗——其實佈滿了西藏神話中的魔鬼和邪神：如腫瘤般步步擴散的尼文鬼；「土地神」薩達，如果有建築工人擾亂他們的王座，他們會像惡靈般纏住他們不放；甲波王魔是那些食言的國王死後所變，全身穿著白色的甲冑，非常致命；達德神非常邪惡，只吃人類的血肉，身披黑色的甲蟲殼；馬默女鬼猶如無形的洪水般凶殘；墳地的瑪崔卡女巫，見到她們時，首先會感到一陣食腐般的氣息；九曜星君會引發癲癇和其他暴虐痛苦的病症；守護土地財寶的諾津衛，挖鑽石的礦工碰到他們就是死路一條；還有幾十種夜魔、利牙魔、利爪魔、殘殺魔。羅莫和其他人經常向我細細講述這些故事。我望著一張張慘白的臉龐，他們正震驚地望著伯勞和尼彌斯魔頭，但我心下尋思——對於這些人來說，有了那些個故事，今晚應該不會顯得特別奇異。

「這個惡魔不可能一下子打贏他們三個。」穆斯塔法樞機說道。就在我想「惡魔」的時候，他已經把它大聲說了出來。我意識到，他說的是伯勞。

伊妮婭沒有理睬他的話。「它能先把你的十字形收繳，」她柔聲道，「我阻止不了它。」

穆斯塔法樞機的腦袋猛地扯動了一下，就像是被摑了一掌。蒼白的臉色愈發慘淡。拉達曼斯・尼彌斯的克隆兄妹得到女魔頭的暗示，慢慢繞近，就像是在為可怕的變形製造能量。尼彌斯一雙黑眼又盯在了伊妮婭身上，這魔頭正咧嘴笑著，就連最裡面的牙齒也顯露了出來。

「住手！」穆斯塔法樞機大喊，聲音在天窗和地板間迴響。巨型號角已經停止轟鳴，狂歡者互相抓著，指甲劃過絲衣，發出一陣窸窸窣窣的響聲。尼彌斯迅速朝樞機看了一眼，目光中充滿了邪惡的憎惡，近乎挑釁。

「住手！」這位來自聖神的聖潔之人重複道，我終於意識到，他是在向他的奴隸下令，「我行使阿爾貝都和內核之令，按三大派之授權，命令爾等！」最後這段不顧一切的喊叫富有韻律，就像是在施展某種驅魔術，又像是某種奧妙的儀式，但就算是我，也明白這不屬於天主教，也不屬於基督教。受其護符式鐵腕控制所驅使的，不是伯勞，而是他手下的惡魔。

尼彌斯和她的兩名兄妹在拼花地板上退滑，就像有無形的線將他們拉回。一男一女兩名克隆人從我們身旁繞過，和尼彌斯一起回到穆斯塔法身前。

樞機微笑著，但笑容中隱隱含著不安。「下次面談前，我不會放開我的寵物。邪惡之子，我作為一名教會樞機向你保證。那麼，你會向我保證，這個——」他指了指身披絲絨碎布、滿身利刃的伯勞，「——這個惡魔在那之前不會偷偷追蹤我嗎？」

伊妮婭自始至終靜如止水。「我控制不了它。」她說，「如果想要安全，那你只能和平地丟下這個星球離開。」

樞機正注視著伯勞。看這男人的姿勢，似乎只要那高大的幽靈動動指刃，他就會趕緊跳開似的。尼彌斯和她的兄妹仍舊站在他和伯勞之間。「你能保證，」他說，「這怪物不會跟著我一起穿越太空……或者回到佩森？」

「我不能保證。」伊妮婭說。

宗教大法官豎起一根長手指，指著我的小朋友。「我們在這兒有事要幹，和你沒關係，」他厲聲說道，「但我們永遠不會丟下這顆星球，我對天起誓。」

伊妮婭和他對視，但沒有說話。

穆斯塔法轉過身，紅色袍子一拂，昂首闊步地離開大廳，便鞋在光亮的地板上發出刺耳的聲音。尼彌斯魔頭們跟在他身後，一路後退，一男一女兩個克隆人緊緊盯著伯勞，尼彌斯則以瘆人的目光緊緊盯著伊妮婭。四人穿過達賴喇嘛的私人入口外的帷幕，不見了。

伯勞仍舊毫無聲息地立在那裡，四條手臂伸在胸前一動不動，指刃反射著先知的最後一絲光線。接著，這顆月亮落下了山，也不見了。

狂歡者開始朝出口走去，發出一波波低語聲和驚歎聲。管絃樂隊急匆匆地將樂器包起，或拖或扛地跑走，發出一陣丁零噹啷的響聲。伊妮婭仍舊握著我的手，仍有一小群人圍在我倆周圍。

「老天爺！」羅莫頓珠叫著，大步走向伯勞，他伸出手指，試著摸了摸怪物胸前矗立的金屬棘刺。在昏暗的光線下，我能看見那根手指上滲出的鮮血。「奇妙啊！」羅莫喊道，拿起一杯麥啤，痛飲了一番。

多吉帕姆走到伊妮婭的身旁，她握住我的小朋友的左手，單膝跪地，繼而將伊妮婭的手掌貼上自己佈滿皺紋的額頭。伊妮婭的右手從我手裡挪開，她輕輕握住金剛亥母的手臂，扶她起身。「別這樣。」伊妮婭輕聲道。

「世尊，」多吉帕姆低聲道，「無量壽阿彌陀佛，阿羅漢聖者，領悟一切法相的正等正覺者，請領導我們，傳授我們佛法。」

「不。」伊妮婭厲聲叫道，雖然面容冷峻，但她仍舊溫柔地將垂老的婦人扶起，「時間一到，我自然會把知曉的一切教給你們，分享我的所有。但除此之外，我不能再做什麼。神話時代已經過去。」

伊妮婭轉過身，抓住我的手，領著我們穿過舞池，經過一動不動的伯勞，朝破碎的布簾和靜止的扶梯走去。先前的狂歡者迅速為我們讓出一條道，一如剛才見到伯勞時那樣。

我們在鋼鐵階梯的頂端停下腳步，睡房在遠遠的下方，提燈在那兒的走廊中閃耀。

「謝謝。」伊妮婭說。她抬頭望著我，褐色的雙眼淚眼矇矓。

「什麼？」我蠢頭蠢腦地說道，「為……為什麼……我不明白。」

「謝謝你陪我跳舞。」她說著，探起身，輕輕吻了吻我的嘴唇。

那股觸電般的感覺讓我眨了眨眼。我伸出手，指著身後湧動的人群，指著伯勞業已消失的舞池，指著衝進大殿的布達拉衛兵，指著穆斯塔法和那些魔頭走入的垂簾壁龕。「丫頭，我們今晚不能睡在這裡。尼彌斯他們會……」

「不，」伊妮婭說，「他們不會，相信我。今天晚上，他們不會悄悄走過外牆，爬過屋頂，來到我們的住處。事實上，他們會馬上離開寺廟，回到軌道上的飛船中去。雖然他們會回來，但今晚不會。」

我歎了口氣。

她抓著我的手。「你困嗎？」她柔聲問道。

我當然困。我累得都無法用言語形容。昨晚似乎已經是好幾星期前的事了，我當時只淺淺地睡了一兩個小時，因為……因為我們……因為……

「一點不睏。」我這樣回答。

伊妮婭笑了，領著我走回睡房。

20

烏爾班十六世：發出汝之靈，他們便受造。[37]

眾人：汝將恢復地球之記憶，將上帝領地內的所有世界恢復原貌。

烏爾班十六世：讓我們向上帝祈求。

主啊，你用聖靈之光教導了信徒之心，願以同樣的聖靈，讓我們永遠充滿智慧，為祂安慰的話而歡喜。靠著基督我主。

眾人：阿門。

烏爾班十六世賜福於耶路撒冷聖墓騎士團的徽章。

烏爾班十六世：我們得幫助，倚靠耶和華之名。

眾人：祂創造了天地。

烏爾班十六世：願主與你同在。

眾人：也與你同在。

烏爾班十六世：讓我們向上帝祈求。

主啊，聆聽我們的祈禱和垂顧，讓你的大能賜福於這一騎士勳章。你的僕從將佩戴它，請保護他們，賜予他們力量，以保衛教會的利益，將基督的信仰快速發揚光大。靠著基督我主。

眾人：阿門。

烏爾班十六世將聖水潑灑在徽章之上。典禮司儀盧杜薩美樞機宣讀新任騎士和升職人員的教令。每當念出一個人的名字，這個人便馬上起立，垂首而聽。大教堂內共有一千兩百零八名騎士。

盧杜薩美樞機念出受勳人的名字，以銜位排序，從高到低，一開始是騎士，其次是神父騎士。

宣讀臨近結束時，受勳的騎士屈膝跪地。其餘人仍舊就座。

烏爾班十六世詢問眾騎士：你們所求為何？

眾騎士答：我等請求授予聖墓騎士之名。

烏爾班十六世：今日，成為聖墓騎士意味著你們將拿起武器，為了基督的王國，為了教會的擴展，開赴戰場英勇戰鬥。你們將拾起仁愛的善業，用你們獻身戰鬥時的愛和信仰的深邃之靈，奉獻你們的一生。你們是否準備好，畢生追尋這一理想？

眾騎士答：是。

烏爾班十六世：我提醒你們，如果世人把行善視為榮耀，那麼，基督的勇士更應以成為基督騎士為榮，你們應用盡一切辦法，用各種善行證明，授予你們的這份榮耀和賜予你們的尊顯之爵是實至名歸的。你們是否準備好，承諾奉行聖社的法規？

眾騎士答：以上帝的恩典，作為基督的勇士，我等承諾奉行上帝的戒律，遵守教會的訓誡，聽從首領的命令，奉行聖社的法規。

烏爾班十六世：借由授予你們的教令，我宣佈並指定你們為我主座下聖墓騎士團的勇士。因父，及子，和聖靈之名。

眾騎士進入聖殿，屈膝跪地。教皇賜福於耶路撒冷十字架和騎士團的徽章。

烏爾班十六世：接受我主的十字架，它會給你們保護，因父，及子，和聖靈之名。

每一名騎士跪在耶路撒冷十字架前，應道：

阿門。

烏爾班十六世回到祭壇台座上的座椅中。經陛下示意，典禮司儀盧杜薩美樞機開始宣讀每一名新授命的騎士之名。每當一個名字念出，這名新授命的騎士便前行到祭壇前，屈膝跪地，膜拜教皇陛下。有一名騎士特意被選出，他將代表眾騎士參加受勳禮，此人走到祭壇前。

烏爾班十六世：你所求為何？

騎士：我請求授予聖墓騎士之名。

烏爾班十六世：我再一次提醒你，如果世人把行善視為榮耀，那麼，基督的勇士必須更加以成為基督騎士為榮，用盡一切辦法，決不玷污這一聲名。最後，他必須用各種善行證明，授予你們的這份榮耀和賜予你們的尊顯之爵是實至名歸的。你是否準備好，宣誓承諾奉行聖社的法規？

騎士將交疊的雙手放進陛下的手中。

騎士：大能之主，耶穌基督，聖子，聖母馬利亞，我向你們宣誓，我將奉行基督戰士該做的一切。

烏爾班十六世教皇陛下將右手擺上騎士的頭頂。

烏爾班十六世：做我主基督的信徒、勇士、聖墓騎士，堅強勇敢，有朝一日你們將被召入祂的天庭。

陛下將金馬刺勳章授給騎士，同時說：接受這些馬刺，它們是聖墓榮譽和防禦的象徵。

典禮司儀盧杜薩美樞機將一柄拔出劍鞘的寶劍遞給教皇陛下，陛下舉劍，立在新授命的騎士前，接著將其交回司儀手中。

典禮司儀：接受這把劍，它象徵著神聖教會的防衛，象徵著基督教會勢必將敵人打倒。但請注意，絕不能用其傷害任何無辜之人。

典禮司儀將寶劍插入劍鞘，陛下接過，將其授給新任騎士。

烏爾班十六世：牢記在心，聖人征服眾王國，不是靠寶劍，而是靠信仰。

典禮的這一段為每一名候選騎士重複。教皇陛下得到拔出劍鞘的寶劍，用劍三次碰觸每一名騎士的右肩，同時念禱：我宣佈並指定你為我主基督座下聖墓騎士團的勇士。因父，及子，和聖靈之名。

接著陛下將寶劍交給典禮司儀，在那名騎士的脖子上掛上十字架和聖墓團的徽章，同時念禱：接受我主的十字架，它會給你們保護。然後不停重複：神啊，以十字之名，拯救我們於敵人之手。

每一名新任騎士起身，向陛下欠身行禮，繼而走到那名高官顯貴前，從他那裡接過披風。接著，從騎士助手那裡接過一頂貝雷帽，並馬上戴上。之後他便回到長椅中的原位。

陛下開始唱聖歌時，眾人全部起立，在場所有人皆應聲而唱：

聖神降臨

懇求造主聖神降臨，

眷顧一切信者靈魂，

請由天上廣施神恩，

充滿我們罪人心身。

你是安慰人靈之神，

至尊天父所賜宏恩，

你是清泉熱火寬仁，

賜我心靈甘露滋潤。

神秘賜下七樣神恩，

聖主之指鬼斧神工，

你是天父美麗承諾，

寶劍灌滿熱烈之火。

從天點燃凡塵感官，

撫慰死亡畏懼之心，

堅忍不拔高妙善行，

賜予吾等柔弱血肉。

遙遙而望摧敵懾惡，

狠狠降下滔天怒火，

吾等遙尊天父心願，

此戰不勝決不回頭。

你是人類慈惠恩主，

聖父右臂能力所駐，

你是天父所許恩施，

賜我信眾富麗言辭。

全能仁慈聖父聖子，

起死回生榮耀圓滿，

神劍聖盾齊齊賜下，

聖神天堂一一驅策，

烏爾班十六世教皇陛下：基督之敵必將投降。

眾人：阿門。

教皇陛下和典禮司儀下。

教皇沒有返回教皇住所，而是帶著樞機進了西斯廷教堂旁的小房間中。

「淚水屋，」盧杜薩美樞機說道，「我有好幾年沒來這兒了。」這間小屋褐色的地板磚已經相當古老，呈現出一絲黑色，屋內貼著紅色的柔細牆紙，頂上是低矮的中古風格的拱形天頂，幾盞金色的燭台發出刺目的光芒，沒有窗戶，但一堵鮮紅的牆壁上垂掛著一塊沉重的簾幔，顏色卻很不搭調，是白色的。小屋幾乎沒有任何傢俱，只在角落裡擺放著一張古怪的靠背長椅，另有一張黑色的小型桌上祭壇，上鋪一塊白色亞麻布，中部一具骷髏骨架，垂著一件黃色的法衣和十字褡，非常古舊，令人心生不安，旁邊有一雙白鞋，裝飾得近乎荒謬，因時間久遠，足尖已經彎曲。

「這身法衣屬於教皇庇護十二世，」教宗說道，「一九三九年他當選後，就在這間屋子裡穿著這身衣服。我們把它從梵蒂岡博物館取了出來，放在這裡，偶爾會來看看。」

「教皇庇護十二世。」盧杜薩美樞機沉思道。國務秘書試圖回憶這位久已故去的教皇有什麼特別的重要之處，他想到的，唯有庇護十二世的那尊令人不安的雕像。那雕像由弗朗西斯科・梅西納造於一九六四年——幾乎是兩千年前——現已屈尊移駕至梵蒂岡下的秘密走道中。梅西納在塑造庇護十二世的雕像時，用的是粗線條的方式，眼鏡和眼窩一樣空洞虛無，右臂防衛性地抬起，張開細瘦如柴的手指，彷彿是要擋開那個時代的惡魔。

「是個持戰教皇？」盧杜薩美猜道。

烏爾班十六世一臉倦意地搖搖頭。由於在授勳儀式上長時間戴著金色法冠，他的額頭上留下了一條凹痕。「的確，這位教皇在舊地的世界大戰時期統治教會，但我們感興趣的不是這個，」聖父說道，「而是他以極其黑暗的心態，被迫實行的複雜行為，去保護教會和梵蒂岡。」

盧杜薩美緩緩地點點頭。「納粹和法西斯，」他喃喃道，「當然。」與內核的聯合，並非毫無價值。

教皇的僕從已經在僅有的那張桌子上擺好了茶，現在，國務秘書就像是教皇陛下的私僕，他將茶水斟進一隻精細的瓷杯，畢恭畢敬遞到陛下面前。烏爾班十六世疲倦地點點頭，表示感謝，繼而啜了一口熱氣騰騰的茶水。盧杜薩美回到屋子中間那件懸掛的古衣前，以挑剔的眼光望著教宗。他的心臟又要犯病了。難道我們又要來一次重生，又要召開選舉密會？

「你注意到沒有，是誰被選中擔當騎士代表？」教皇問道，聲音有力了一點。他抬起頭來，射出灼熱但悲傷的目光。

盧杜薩美久久不能平靜，他躊躇了片刻。「哦，有……是前任商團首席執行官。磯崎健三。他將是仙後座四六一四聖戰騎士團的名譽首領。」

「改過自新。」教皇陛下微笑道。

盧杜薩美揉揉下頜。「陛下，這贖罪苦行將遠比磯崎所希望的要艱苦。」

教皇抬起頭。「預計會有嚴重傷亡？」

「約百分之四十的傷亡，」盧杜薩美低沉地說道，「其中半數無法再獲重生。那一區域的戰鬥異常慘烈。」

「別處呢？」教宗問。

盧杜薩美歎了口氣。「陛下，動盪已經擴展到大約六十個聖神星球。約有三百萬人受到了感染，他們已經摒棄了十字形。的確發生了戰鬥，但局勢還在聖神當局的掌控之下。復興之矢是最糟的一個……約有七十五萬人感染，而且還在迅速蔓延。」

教皇疲憊地點點頭，喝了口茶。「西蒙・奧古斯蒂諾，跟我們說些積極振奮的消息。」

「就在典禮前，從天山星系躍遷來一艘無人信使飛船，」樞機說，「是穆斯塔法樞機發來的全息信息，我們立即進行瞭解密。」

教皇拿起茶杯和茶碟，靜靜等待。

「他們遇見了那個惡魔之子，」盧杜薩美說，「就在達賴喇嘛的東宮殿中。」

「然後……」陛下催促道。

「由於惡魔伯勞的出現，我們沒能採取行動，」盧杜薩美說，他看了看手腕上觸顯通信志的記錄，「但這些人的身份已經確定，名叫伊妮婭的孩子……按標準年算，已經二十多歲，她的保鏢，勞爾・安迪密恩，九年前我們在無限極海上曾逮捕過他，但被他逃走了……那裡還有一些其他人。」

教皇細瘦的手指摸了摸薄薄的嘴唇。「伯勞呢？」

「阿爾貝都的貴族衛隊……軍官……威脅到女孩時，伯勞才出現，」盧杜薩美樞機說道，「然後又消失了。沒有發生戰鬥。」

「但穆斯塔法樞機沒有充分利用那一時機？」教皇問。

盧杜薩美點點頭。

「現在，你仍舊認為穆斯塔法是此項工作的合適人選嗎？」烏爾班十六世喃喃道。

「是的，聖父。一切都按計劃進行。在展開逮捕前，我們本就計劃先和他們接觸一下。」

「『拉斐爾』號呢？」教皇問。

「還沒蹤跡，」國務秘書回答，「但穆斯塔法和吳瑪姬元帥確信，德索亞會在他們抓捕女孩之前出現在天山星系。」

「我們當然希望會這樣，」教宗說，「西蒙・奧古斯蒂諾，你知道這艘變節的飛船對我們的聖戰造成了多大的破壞嗎？」

盧杜薩美知道，這句問話只是一種修辭手法。五年來，他和聖父及坐臥不寧的聖神艦隊元帥一直在研讀作戰匯報、傷亡名單和噸位損失數。好幾十次，「拉斐爾」號和叛變的德索亞艦長都差一點被抓獲甚至是被擊毀，但他們每一次都成功地逃進了驅逐者領空，身後撇下的是一堆散亂的護衛艦、翻滾的巨船，還有四分五裂的聖神戰艦。聖神艦隊竟然抓不住一艘叛變的大天使飛船，這真是奇恥大辱，聖神祇能將此事捂得嚴嚴實實。

而現在，一切就將結束。

「阿爾貝都所在的派別計算出一個結果，認為德索亞上鉤的可能性達到百分之九十四。」樞機說道。

「自打聖神艦隊和宗教法庭撒下那個誘餌後，已經過去多長時間了？」教皇問道，他喝光茶，把杯子和茶碟放在長椅邊上。

「五個標準星期。」盧杜薩美回答，「吳瑪姬佈置了一切，她在一艘火炬護衛艦的AI中置入了一條加密信息，宣稱『拉斐爾』號在蛇夫星系的邊緣躍遷。但加密程度也不是很高，『拉斐爾』上經過驅逐者增強的系統可以將其解密。」

「難道德索亞和他的那夥人不會察覺出這是個陷阱嗎？」這個曾一度是雷納・霍伊特神父的人若有所思道。

「不可能，陛下。」樞機說，「以前我們用過那個加密模式，曾給德索亞透露過可靠的消息……」

教皇猛地昂起頭。「盧杜薩美樞機，」他厲聲說道，「你是說，你們曾經犧牲了無辜的聖神人員和戰艦……這些人永遠也無法重生……只是為了確保這些叛變者不懷疑這些消息？」

「是的，聖父。」盧杜薩美說。

教皇吐了口大氣，點點頭：「可惜……但考慮到其中牽涉的利益關係……還是可以理解。」

「而且，」樞機繼續道，「安插在這些船上的船員中，還有一些軍官，他們會將『拉斐爾』捕獲，事實上，這些人早被宗教法庭……啊……控制了，並知道我們打算何時對伊妮婭和天山星球採取行動。」

「這一切在幾個月前就事先準備好了？」教皇問。

「是的，陛下。幾個月前，阿爾貝都顧問和內核探測到的天山遠距傳輸器出現了活動的跡象，於是向我們提出了提前幾個月部署行動的計劃。」

教宗將雙手平擺在穿著袍子的大腿上。他的手指呈現出靛藍之色。「惡魔之子的這條脫逃路線被毀掉了嗎？」

「沒錯，」樞機說，「『吉卜利爾』號將遠距傳送門所在的整座山都轟成了渣。陛下，遠距傳輸器肯定無法再使用了，現在它被埋在了厚厚的岩石中。」

「內核確信這是天山的唯一一座遠距傳輸器？」

「絕對確信，聖父。」

「那麼，接下來和德索亞及其叛變大天使飛船的對抗，準備得怎麼樣了？」

「啊，陛下，這些具體戰術細節應該由吳瑪姬元帥來這裡匯報……」

「西蒙・奧古斯蒂諾，我們相信你，你可以概括地匯報一下。」

「謝謝，聖父。聖神艦隊在天山星系內部署了五十八艘行星級的巡洋艦。過去六個標準星期以來，它們一直隱藏在……」

「冒昧問一句，西蒙・奧古斯蒂諾，」教皇低語道，「你說有五十八艘大天使級戰列艦，這是如何隱藏起來的？」

樞機微微一笑。「陛下，它們關閉了動力能源，正飄浮在內星系小行星帶和星系外柯伊伯帶的戰略區域。它們在那裡完全無法探測到，但一下達命令，它們隨時可以躍遷。」

「『拉斐爾』號這一回在劫難逃？」

「沒錯，陛下。」盧杜薩美樞機說道，「共有十一名聖神艦隊指揮官守在那裡，他們的性命就看這次伏擊是否能成功。」

「盧杜薩美樞機，讓我們大天使艦隊的五分之一留在這麼一個偏地星系，可是嚴重影響了聖戰的效果。」

「是的，陛下。」樞機的雙掌貼在袍子上，驚訝地發現掌中竟滲出了汗水。盧杜薩美知道，聖神艦隊有十一名首腦的性命懸在此次任務的成敗上，而他自己的未來也安危未定。

「只要能摧毀叛軍，一切都是值得的。」教皇低語道。

盧杜薩美樞機深深吸了口氣。

「據我們所想，德索亞艦長和這艘飛船都會被摧毀，而不是被抓獲。」陛下說道。

「是的，聖父。命令是將這艘飛船轟成炮灰。」

「但我們不會傷害那個孩子？」

「是的，聖父。我們做了各種防範措施，確保這個名叫伊妮婭的傳染源會被活捉歸案。」

「西蒙・奧古斯蒂諾，這一點非常重要。」教皇低聲道，感覺像在自言自語。這些細節他們已經研究了一百多遍。「我們必須活捉這個女孩，和她一起的其餘人……要殺要剮隨便……但這個女孩必須活捉。請重新向我們解說一下行動過程。」

盧杜薩美樞機閉上雙眼。「一旦『拉斐爾』號被攔截並摧毀，內核飛船將會飛入天山軌道，將星球上的人口全數盡滅。」

「用死光。」陛下低聲道。

「技術上說……不盡如此。」樞機說，「如您所知，內核聲稱這一技術的結果是無法逆轉的。它將導致永久的昏迷。」

「西蒙・奧古斯蒂諾，這回我們還運輸這數百萬人的屍體嗎？」

「陛下，先得進行一些其他事宜。首先，我們的特別小組會到星球表面找到女孩，然後把她帶到大天使護衛艦，運回佩森。我們會將她復活，隔離起來，並加以審問，然後……」

「處決，」教皇歎了口氣，「向六十個星球上的數百萬叛軍發出宣告，他們這個傳說中的救世主實際上什麼都不是。」

「是的，陛下。」

「西蒙・奧古斯蒂諾，我們都盼著和這孩子談一談，不管她是不是惡魔之子。」

「是，陛下。」

「那麼，你認為德索亞艦長什麼時候會踏入陷阱，自取滅亡？」

盧杜薩美樞機看著自己的通信志。

「不消幾個小時，陛下，不消幾個小時。」

「讓我們祈禱一切馬到成功。」教皇低語道，「讓我們祈禱，拯救我們的教會和部族。」

淚水屋中，兩個男人埋下了頭。

從布達拉宮回來後的幾天裡，我終於開始對伊妮婭的計劃和能力有了一個全方位的瞭解。

眾人熱烈歡迎我們的平安返回，那場面真是讓我驚訝。瑞秋和西奧擁抱伊妮婭，還哭了。貝提克用完好的那隻手捶打我的後背，然後擁抱我。平時不苟言笑的阿布先是擁抱喬治，繼而沿著我們朝聖者的隊列走下來，淚流滿面地把我們都抱了個遍。整座寺廟滿是歡呼聲、拍手聲和哭泣聲。我終於意識到，許多人都不曾料到我們會從接待聖神的宴會上平安返回——至少伊妮婭不會。我們能回來，還真是死裡逃生啊。

接下來，我們開始著手懸空寺的收尾工程。我和羅莫、貝提克以及其他高空裝配工一起進行連接頂部步行街的工程，而伊妮婭、瑞秋和西奧管理整個營地的各項細節工作。那天晚上，我腦海中只有一件事：早點和我的摯愛上床睡覺。晚飯過後，我和她在高台走道上單獨待了一小會兒，還迅速地熱吻了片刻，我覺得伊妮婭也和我一樣，很想馬上和我享受親暱的時光。但按日程，那晚是「論壇」夜——事後看來，也是最後的論壇夜——夜幕降臨時，中部禪寺平台已經擁了一百多人。幸運的是，雨季一開始下了一陣灰茫茫的大雨後，便很快地停了下來。夕陽從崑崙山西部落下，夜晚涼爽宜人。一根根火把立在主線台階旁，發出畢畢剝剝的響聲。經幡也獵獵作響。

今晚出席討論會的還有幾位與眾不同的人物，讓我大為驚訝：來自朵穆的卓莫錯奇，儘管他說要去西部進行貿易，但卻從布達拉宮回來；多吉帕姆也來了，身旁是九名受寵的比丘尼；還有不少來自布達拉宮宴會的著名賓客——大多數是年輕人——最年輕、最著名的，當數達賴喇嘛，他穿著素樸的紅袍，戴著紅帽，像是微服私訪的打扮，總管事和管事不在他身邊，跟他一起來的，只有擔當私人護衛的傳令員——卡爾・林迦・威廉・永平寺。

屋子裡人山人海，我站在最後面。論壇差不多進行了一個小時，這是名副其實的論壇，伊妮婭偶爾引導大家的討論，但從沒獨自主宰所有的言論。但是，她的質問慢慢地將對話推向了她想要的方式。我發現，她是密宗和禪宗的大師，一些花費數十年研究戒律的僧侶向她提問，而她用公案和佛法作為回答。一名僧侶想知道為什麼他們不能利用聖神提供的工具來獲得不朽，伊妮婭引用佛陀的話回答他：沒有人會重生，萬物服從無常——這是生滅變化的規律——接著她詳細闡述了「無我」的意義，佛陀否認這世上存在名為靈魂的自我。

有人詢問死亡，伊妮婭引用一則禪宗公案來進行回答：

「僧問道忍：『一僧死，他去了何處？』道忍答：『火盡草生。』」

「伊妮婭女士，」席矻矻說道，她白皙的臉龐微微泛紅，「意思是不是『無』？」

伊妮婭曾跟我說過，「無」是禪宗的一個簡練優雅的概念，翻譯過來就是說——「這問題毫無意義。」

我的小朋友微微一笑。這是個露天的空間，她正坐在離門口最遠的地方，恆山之上，星辰明亮可見。但先知還沒有升起。

「從某種程度上來說是。」她輕聲道。屋內靜悄悄的，她的聲音非常清晰。「同時也是指，這個僧侶就像是門釘一樣死透了。他沒去任何地方，更重要的是，他無處可去。他的生命同樣無處可去，但那生命將以另一種形式，繼續存在下去。人們因為僧侶的死而傷心，但生命並沒由此減少。宇宙生命的天平上，沒有任何東西被移去。消失的宇宙，是那僧侶意識和內心中的宇宙。雪峰嘗謂玄沙：『性真曾問我，僧死何處去；我雲，便如冰化水。』玄沙云：『妙極，但我不會如此答。』雪峰問：『你如何答？』玄沙答：『便如水歸水。』」

片刻沉默之後，前排有人說道：「請告訴我們什麼是締結的虛空。」

「很久很久以前，」如往常一樣，伊妮婭用這句話開啟了長篇大論，「締之虛便出現了。它超越了時間。從某種真切的意義上講，締之虛是時間的遺孤……空間的遺孤。

「但締之虛沒有時間的特點，沒有空間的特點，當然也沒有上帝的特點，締結的虛空不是上帝。事實上，締之虛的進化，雖然發生在時空標出宇宙界限的許久之後，但它不受時間束縛，不受空間拘管，從大爆炸的起點至小嗚咽的終點，締結的虛空可以跨越時空連續體隨意前後走動，就像是滲進裂縫中的液體。」

伊妮婭頓了頓，抬起雙手，按向太陽穴，自她兒時起我就很熟悉她這動作了。但今晚，她一點也不像孩子。那雙眼睛充滿了倦意，也盈滿了生機。眼角旁已經出現因疲憊或憂慮而導致的皺紋。我愛那雙眼睛。

「締結的虛空是個有意識的生命，」她堅定地說道，「它來自有意識的生命——我們這裡的許多人，同樣是由有意識的生命創造而來。

「締結的虛空由量子物質結成，交織在普朗克空間和普朗克時間中，圍裹著時空，就像是被套包裹著棉胎。締結的虛空不神秘，也不玄奧，它產自宇宙的物理定律，並對其產生回應，但它是進化中的宇宙的產物。虛空的根基建立在思維和感情中，它是這個宇宙本身的意念。而不僅僅只是人類的思維和感情，它混合了數億年來成千上萬靈性生命的思想。虛空是這個不斷進化的宇宙中唯一的一個不變之物——各種族分隔數百萬年、數百萬光年，進化、成長、盛開、凋謝、死亡，而虛空是它們唯一的一個共同點。進入締結的虛空，只有一把鑰匙……」

伊妮婭又頓了頓。她的朋友瑞秋正盤腿坐在她身旁，全神貫注地聆聽著。現在，我第一次注意到，瑞秋真是美極了，而我過去幾個月來一直在傻傻地嫉妒她。她有著一頭黃褐色的捲曲短髮，兩頰泛著紅暈，大大的綠色雙眸中點綴著褐色小點。她的年紀和伊妮婭差不多大，二十歲出頭，由於幾個月來一直在天山那金黃的太陽下勞作於高台之上，所以皮膚也被曬成了金褐色。

伊妮婭碰了碰瑞秋的肩膀。

「我身旁的這位朋友，她父親曾發現這個宇宙的一個有趣真相，當時她還是個嬰孩，」伊妮婭說，「她父親，是個名叫索爾的學者，數十年來一直糾結於上帝和人之間的歷史關係。突然有一天，當索爾處於一個最極端的境況下，即將要第二次失去自己的女兒時，他頓悟了——他憑直覺完全明白了一切，明白了數百萬年來我們悠久沉思、唯有少數幾個人才能知曉的真理……索爾領悟到，在這個宇宙中，愛是一種真實、均等的力……像電磁力和弱核力一樣真實存在。像重力一樣真實存在，而且由同樣的一些定律所支配。比如說，平方反比定律適用於萬有引力，也同樣適用於愛。

「索爾意識到，愛是締之虛的約束力，是這件衣氅的絲線和布料。在頓悟的剎那之間，索爾意識到人類不是這件燦爛織錦的唯一裁縫。雖然索爾看到了締之虛和愛之力，但他卻無法進入這一介質。人類剛剛從靈長類遠親那兒進化過來，還沒有獲得足夠的悟性，來清楚地看到虛空的本質，或者是進入其中。

「我之所以說『清楚地看到』，是因為所有敞開心靈的人，都曾經瞥見過虛空之地，雖然情況很少見，但如果真發生，那一瞥將非常強大。禪宗不是一種普通的宗教，它是特別的信仰，同樣，締結的虛空不是一種簡單的思維方式，它是特別的思維方式。虛空就像駐波，它能和人類意識及人格的波陣面進行互動。當我們喜極而泣、與愛人離別、達到高潮時的歡愉、站在心愛之人的墓前，或是望著自己的孩子第一次睜開雙眼，每當這種時刻，締結的虛空就會被我們觸碰到。」

說這些的時候，伊妮婭正望著我，我突然感到手臂上起了雞皮疙瘩。

「締結的虛空一直就在我們的神志和知覺周圍，」她繼續道，「雖然看不見，但近在咫尺，就像是夜晚睡在身旁的愛人的氣息。它真實地存在於我們的宇宙中，但卻無法觸及，正因如此，我們人類才虛構出了神話和宗教，固執且盲目地相信超感知的神力，心靈感應和預言，惡魔和半神，重生和轉世，鬼魂和救世主，還有無數種無法自圓自說的鬼話。」

聽到這話，數百名僧侶、工人、智者、政客和聖人發生了輕微的騷動。風吹了起來，按設計初衷，平台輕輕搖晃著。洛京南部的什麼地方響起隆隆的雷聲。

「公元六世紀，菩提達摩曾說過『禪宗四偈』，這四句話幾乎是完美的路標，可以指引人們發現締之虛，至少是發現它平靜脫俗的外貌。」伊妮婭繼續道，「第一，不立文字[38]。文字是人類個體的光和聲，照亮黑夜的熱閃電。締結的虛空潛藏在萬物最隱秘、最寂靜的地方……孩童棲息之地。

「第二，教外別傳[39]。畫家的畫筆動起，別的畫家就能認出他。音樂家的音樂響起，別的音樂家就能從數萬人中把他分辨出。詩人說幾句話，尤其是當他把詩的普通含義和形式拋棄，別的詩人就能認出他。著拉曾寫過這樣一短話——

兩兩飛來，

兩兩飛去——

蝴蝶。

「——在文字和影像燒盡、仍舊散著熱意的坩堝中，留下了深邃之物的金子，R.H.布利斯和弗雷德裡克・弗蘭克曾將其稱為『燃燒一切的生命黑焰』……並『用慈悲心腸去看，而不是眼睛』。

「《聖經》是謊言。《古蘭經》是謊言。《塔木德經》和《托拉經》是謊言。《新約》是謊言。《經藏》《阿含經》《如是語經》《法句經》是謊言。菩薩和阿彌陀佛是謊言。《西藏度亡經》是謊言。《三藏經》是謊言。所有的經文都是謊言……就像我現在說的這些，其實也都是謊言。

「這些聖籍撒謊，並不是有意為之，也不是因為表達不力，而是源自文字的本質；這些美妙經籍中的所有影像、箴言、定律、真經、引文、寓言、戒律、公案、打坐和布道，最終都未能用言語將尋道的人類和締之虛的感知連接起來。

「第三，直指人心。禪宗最能理解締之虛的本質，因為它最清楚地發現了虛空的不存在。它也一直在深思這些問題：不用手指便能指路，不用畫筆便能作畫，在無聲真空中聆聽宏大的聲音。子規曾寫道——

小小漁村；

月下小舞，

生魚之味。

「要尋找進入虛空之門的鑰匙，這就是精華所在，我不是指詩。在業已死寂的數百萬星球上，數百萬種族建起沒有屋子的村莊，他們在沒有月亮的星球上月下小舞，從沒有魚的海洋中聞到生魚的味道。其中的含義甚至超越了時間，超越了言語，超越了一個種族的壽命。

「第四，見性成佛。要做到這一點，無須花上幾十年打坐，也無須受到教會的洗禮，更無須研讀《古蘭經》。佛法的本質，是在坩堝中燃燒出來的人類精華。花有花性，瘋狗和瞎眼柴羊也有各自的狗性和柴羊性。一個地方——任一個地方——都有它的地性。唯有人類拚命掙扎，卻沒有得到他本來的面貌。原因有很多，也很複雜，但都可以歸結為一點，那就是我們都是進化中的宇宙的一部分，是它身上一個可以自我觀察的器官。眼睛可以看到自己嗎？」

伊妮婭頓了片刻，靜寂之下，山那邊的什麼地方傳來隆隆的雷聲。雨已經停了幾天，但說來就來。我腦海中浮現出雨天的場景：這些建築、群山、纜索、橋樑、走道和腳手架上都結了冰，被霧氣籠罩了起來。這念頭讓我打了個寒戰。

「佛陀明白，通過消去每日的喧囂，我們就能感受到締結的虛空。」伊妮婭終於開口道，「從這一點上講，頓悟，就是在持續不停地聆聽鄰居震耳欲聾的吵鬧響聲後，如約而來的平靜。但締之虛不只是平靜……它是聆聽的開始。聆聽死者的語言，是進入虛空的第一個步驟。

「拿撒勒的耶穌進入了締結的虛空。千真萬確。在運用死者之語言的那些人裡，他的聲音最為清晰可辨。但在到達下一個層次，也就是學會死者的語言之前，他逗留了很長一段時間。之後他也學會了聆聽天體之音，學會了如何駕著洶湧的幾率波，看到自己遙遠的死亡，並且在那時刻到來之時，他勇敢地直面它，而不是逃避。在被釘死在十字架上時，他學著走出了第一步，自由穿行在締之虛的時空網絡中，他來到不遠的未來，在自己被釘在十字架上奄奄一息時，重又出現在了朋友和學徒之中。

「耶穌見到締之虛不受時間影響的特性，從時間的束縛中解脫，他意識到，進入這扇門的鑰匙不在於他的教義，不在於基於他理論的經文，不在於卑躬屈膝地奉承他的那些人，也不在於他所堅信的進化中的舊約上帝，而在於他自己，名叫耶穌的這個人，一個平凡的人類，細胞中攜帶著開鎖的密碼。耶穌知道，他能打開這扇門，這個能力不在於他的頭腦和心靈中，而在他的血肉和細胞中……真真切切，就在他的DNA中。

「在享用最後的晚餐中，拿撒勒的耶穌命自己的信徒喝他的血，吃他的身體，事實上，他不是在進行比喻，不是請他們享用充滿魔力的聖餐，也不是在進行那些數世紀的象徵重演。耶穌就是要他們喝他的血……滴著他的血的一大杯酒……並吃他的身體……含有他皮屑的一塊麵包。他是真的將自己獻身了。他知道，這些喝了他血的人，將會分享他的DNA，並得到『締結宇宙的虛空』的能力。

「他就這樣把這些東西獻給了幾名學徒。但是，這些人的悟性遠遠不夠，面對這難以理解的感受和印象，面對死者永不停歇的聲音，面對生者之語言給他們帶來的巨大衝擊，他們都被逼瘋了。也無法將自己血裡的聲音傳給其他人，只能轉向教條，將那無法表述的東西轉變成粗糙的文字和浮誇的說教，嚴格的戒律和激烈的修辭。那景象暗淡下來，最後便消失了。提升之門關閉了。」

伊妮婭又頓了半晌，她拿起一個木杯子，喝了口水。瑞秋、西奧和其他幾個人正在哭泣，這可是我頭一次見到。我正坐在一塊新榻榻米上，見狀轉了個身，看了看身後。貝提克正站在敞開的入口前，那張永不衰老的藍色臉龐非常嚴肅，他正全神貫注聽著伊妮婭說的每一個字。機器人正用完好的右手抱著短短的左臂。我不禁想，他的胳膊還會疼嗎？

伊妮婭重新開口。「奇怪的是，繼耶穌後，舊地上第二個發現虛空之門鑰匙的子民，竟是技術內核。這些自主智能干預自己的進化，以一百萬倍於人類的進化速率，引導自己的命運，在嘗試過程中，他們發現了『見到虛空』的DNA密鑰……當然，『見』這個字用得不太準確。或許用『共鳴』更合適。

「但是，當內核感覺到虛空的輪廓，派出探測器，探索這個多維度的後霍金現實時，他們卻完全無法理解。理解締之虛需要一定水平的感知移情力，而內核從來沒有費心去進化出這個能力。要真正領悟虛空的實質，第一步是學會摯愛的逝去之人的語言——而內核沒有任何摯愛的逝去之人。締結的虛空對內核來說，就像是盲人拿著一幅美麗的圖畫，不去欣賞而是將其當成柴火；或是給聾人聽貝多芬的交響曲，感受到地面的震動，卻推翻重建，打造更穩固的地板。

「技術內核沒有運用締之虛的本質，相反，他們將它撕成碎片，製成一些聰明的小技術，獻給人類。所謂的霍金驅動器，事實上並非如內核所說的源自古代大師斯蒂芬・霍金的理論，只是對這一發現的滲透。有了霍金驅動飛船，我們建立了世界網，建立起了霸主，其原理，就是在虛空邊緣沒有結構的實體中撕出小洞，一種並不太要緊的野蠻行徑，但仍然是野蠻的。遠距傳輸器卻是另一回事，朋友們，我不知該如何形容……學習如何穿過締之虛，就有點像是學習如何在水上行走，而技術內核的遠距傳輸器穿透虛空的邊界，傷害了已有數萬億年歷史的完整生態環境。這就像是在一片綠意盎然、充滿生機的森林中，鋪出一條大路——這個比喻也無法完全表達出我的意思，因為構成這座森林的東西，是我們無數逝去的摯愛的記憶和聲音，而鋪就的高速路有數千公里寬，你們可以想像這造成了多大的傷害。

「所謂的超光儀，實現了霸主內部的即時通信，它同樣是對虛空的滲透。我的比喻還是很拙劣，很無能，但請想像一下，人類土著若是發現一台有效的電磁通信系統，包括了播音室、全息相機、音頻設備、發電機、發射機、中繼衛星、接收器、投影儀，而他們竟然將這些東西拆卸下來，用拆下來的垃圾當信號旗。事實上比之更甚。大流亡前的舊地上，人類的巨大油箱和遠洋艦讓海洋充斥了機械的聲音，星球上的鯨魚也因此而致聾，它們的生命之歌在遠古時代就開始唱響，一百萬年來一直在進化，而今卻被永遠淹沒，被摧毀。自那之後，鯨魚們便決定全部赴死；殺死它們的，事實上不是人類為了取用鯨肉和魚油的捕獵，而是緣於歌聲的毀滅。而超光儀的破壞比之更甚。」

伊妮婭深深吸了口氣，她扭了扭手指，似乎雙手抽筋了。當她抬起頭，目光掃向四周的時候，發現在場的每個人都被深深觸動了。

「對不起，」她說，「我跑題了。一句話，隨著遠距傳輸器的隕落，虛空中的異族決定停止超光儀這種野蠻的行徑。很久以前，這些異族就派出了觀察者，生活在我們之中……」

屋內突然響起一陣竊竊私語。伊妮婭微笑著，等著聲音平靜下去。

「我明白。」她說，「在我還未出生前，我就知道了這件事，就算如此，我也感到很吃驚。這些觀察者有很重要的職責……他們會決定人類是否可以信賴，是否可以和他們一起進入締之虛中的世界，或者，我們可能僅僅是野蠻的汪達爾人。正是其中一名觀察者，在內核打算摧毀舊地前，建議將我們的家園轉移到別處。還有一位觀察者，在舊地被流放到小麥哲倫星雲的三個世紀裡，在那裡進行了種種測試和模擬，來進一步瞭解我們的種族，並度量我們的移情之力。

「這些異族也在內核中派駐了觀察者——如果你們想說間諜的話，也可以。他們知道，虛空的疆界被損害，完全歸因於內核的胡亂篡改，但他們也知道，是我們創造了內核。這些異族——該怎麼稱呼他們呢？——虛空的居民似乎不太準確，也許應該說是虛空的協作者？或是協造者？不管怎麼說，他們以前也是硅基構造物，是無機自主智能。但和今日統治技術內核的這一族相比，也不是同一類。一個有感知的種族，如果沒有進化出移情，那它就無法理解虛空的本質。」

伊妮婭稍稍抬高膝蓋，兩個手肘撐在上面，身體略微前傾，繼續說下去。

「家父——就是約翰・濟慈賽伯人——就是因這個緣由而被創造出來的，」她說道，雖然聲音平靜，但我能聽出其中隱含的激情，「我以前跟你們說過，內核一直處在內戰狀態中，幾乎所有的實體都在互相戰鬥，他們只為自己而戰，從來不顧別人。這是一種十級規模的超寄生態。他們的獵物——其他內核派別——被消化吸收，本身的代碼基因材料、記憶、軟件、繁殖序列都被吃盡，但這並不像死亡，這些被吃盡的內核派別仍舊『活著』，但卻是成為了得勝者的子部件，而這些得勝者，很快又將矛頭轉向了其他人。他們有聯盟，卻非常短暫。但而且他們沒有價值體系、信念或終極目標，只有優化生存策略的偶然安排。內核中的每一個行動都是零和遊戲的結果，自從內核勢力進化出感知力以來，這一遊戲就一直在進行著。內核中的大多數派別和人類打交道時，都是以零和條款進行的……優化他們和我們的寄生關係。一方得利，另一方必然吃虧。

「然而，幾個世紀起來，內核中終於有一些派別認識到了虛空的真正潛能。他們瞭解到，他們這些沒有移情能力的智能種族，永遠也無法成為這生死無常、萬物輪迴的一部分。他們明白，締之虛的進化構造並不像是一片珊瑚礁，如果他們不對自己的個體參數進行改變，就永遠也無法在那兒找到安身之所。

「因此，內核中的一部分成員進化了——他們不是利他主義者，而是孤注一擲的活命主義者，他們意識到，要贏得這一場永無休止的零和遊戲，必須將遊戲終止。要想終止遊戲，他們就必須進化成擁有移情力的種族。

「內核知道一件事，而忒亞・德・夏丹和其他一些感傷之人拒絕承認這件事，那就是：進化不是前進，它沒有『目的地』，也沒有通往進化終點的方向。進化就是改變。如果這種改變讓它生命之樹的枝葉最完美地適應了宇宙的狀態，那進化就是『成功』的。對於內核的這些派別來說，如果要讓進化『成功』，他們就必須放棄零和的寄生態，找到真正的共生方式。他們必須和我們人類建立起誠實的共同進化關係。

「一開始，這些叛變的內核勢力還在繼續進行掠食，以發展出更多的有可能擁有移情的內核勢力。他們竭盡全力改寫了自身的代碼，又創造出了約翰・濟慈賽伯人——這是一個模擬移情生命體的完整嘗試，這個模擬人擁有人類的身體和DNA，但賽伯人的記憶和人格儲存在內核中。他們的敵對勢力摧毀了第一個濟慈賽伯人。從第一個的鏡像中，第二個賽伯人又被創造出來。這個賽伯人雇下了家母，她當時是一名私家偵探，他希望她能幫他解開第一個賽伯人的死亡之謎。」

伊妮婭微笑著，有那麼一小會兒，她似乎全然忘記了我們的存在，甚至忘了自己的故事。她似乎在重新體驗以前的記憶。就在這時，我記起我們乘著領事飛船旅行的那段時間裡，她曾經偶然提起過的一件事——「勞爾，我還沒出生前……我還沒變成胎兒前，我父母的記憶就已經灌輸給了我。在你擁有自己的生命前，腦瓜中就被灌滿了別人的記憶，對一個孩子的人格來說，你想像得到比這更加災難性的事嗎？難怪我只會添亂。」

此時此刻，她在我眼裡並不像是在添亂。但這時我愛她勝過愛我自己的生命。

「他雇下家母，希望她能解決自己人格的死亡之謎。」她繼續柔聲說道，「但是，事實上他知道他的前身發生了什麼事。他僱用家母，真正的原因是為了和她見面，和她在一起，並且最終成為家母的愛人。」伊妮婭頓了片刻，微笑著，雙眼望著遙遠之處。「我的馬丁叔叔在那本亂七八糟的《詩篇》中寫過這件事，但他沒有瞭解全部的真相。我父母結婚了，我想馬丁叔叔肯定沒有提及這件事……他們是在盧瑟斯的伯勞神廟結婚的，主教是證婚人。雖然這是個異教，但卻是合法的，我父母的婚姻在霸主的兩百多個星球上都是合法的。」她又微微一笑，目光越過擁擠的小屋，朝我看來，「嗯，我可能是個私生子，但我出生時並不是。」

「於是，他們結婚了，家母肚子裡有了我——這很可能發生在儀式之前——接著，在家母前往海伯利安進行伯勞朝聖前，一些有內核作為後盾的勢力殺害了家父，這件事本應結束我和家父的聯繫，但卻發生了兩件意外——家母的耳朵後植入了一個舒克隆環，而家父的人格被複製了進去。在那幾個月裡，家母懷著我們兩個人——我在她的子宮裡，而家父，第二個約翰・濟慈賽伯人，在舒克隆環裡。他的人格被監禁在舒克隆環的無限循環中，雖然無法直接和家母交流，但卻能輕而易舉地和我交流。這其中的難點是如何定義當時的『我』。家父給了我很大的幫助，他帶著還是胎兒的『我』進入締結的虛空。那時我的小小手指還沒成形，但我就已經看見了未來會發生的事情，未來的我將會變成誰，甚至是我將會如何死去。

「馬丁叔叔在《詩篇》中未曾提及的，還有其他一些事。在盧瑟斯中央廣場，在伯勞神廟的台階上，那幫人射殺了我的父親，就在那時，家母的身體也沾上了父親的鮮血，包含著經內核增強的約翰・濟慈的重建DNA。家母當時還不知道，父親的血正是人類宇宙中最寶貴的資源。他的DNA的設計初衷，就是為了感染其他人，傳播唯一的一件禮物——通向虛空的鑰匙。只要以正確的方式和人類DNA混合，它就能賜下這一珍貴的禮物，向整個人類部族打開通向締之虛的大門。

「我便是他們血的混合。我既有來自技術內核的進入虛空的能力，也有人類很少使用的透過移情感知宇宙的能力。不管怎樣，一旦喝了我的血，就永遠也無法再以原來的方式看這個宇宙了。」

說完，伊妮婭從榻榻米地墊上爬起身。西奧拿來一塊白布。瑞秋拿起一個酒瓶，將紅色的酒漿倒進七隻大大的酒杯。伊妮婭從毛衣中拿出一隻小盒，我仔細一看，那是飛船上的醫療箱，她從裡面拿出一把無菌手術刀，一根消毒棉簽。她沒有馬上使用手術刀，而是稍作停頓，目光掃過在座的人群。四下沒有一絲聲音，就好像幾百個人都齊齊地屏住了呼吸。

「今晚，如果你們想喝我的血，我滿足你們，但我無法給予承諾，保證你們會得到歡樂、智慧或是長生不死，」她輕輕地說道，「沒有涅槃。沒有救贖。沒有來生。沒有重生。但你們會得到無限多關於心靈的知識，會有偉大的發現和冒險，我只能承諾一件事，你們將會體會到這短暫人生的更多痛苦和恐懼。」

她看著一張張臉，當看到達賴喇嘛時，她微微一笑。「你們中，」她說，「有一些人在過去幾年裡從沒落下一次討論會。我已經把我所知道的都告訴了你們，學會死者的語言，學會生者的語言，學會聆聽天體之音，以及學會走出第一步。」

她看著我。「但有一些人只聽過其中幾次，你們沒有聽到我解釋教會十字形的真正作用，伯勞的真實身份，你們沒有聽到什麼是學會死者的語言，進入締之虛需要承擔怎樣的負擔。如果誰有懷疑，那我請你們晚些慢慢接受。對於其他人，我再重複一遍，我不是彌賽亞，只是一名老師。如果我在這幾年中教給你們的知識聽上去像是真理，你們也願意抓住這個機會，那就喝下我的血。我提醒你們，讓我們領悟虛空實質的DNA無法和十字形共存，如果你們喝下我的血，那麼二十四小時之內，那寄生蟲就會衰竭而亡，並且再也無法在你們的體內生存。如果你們仍舊想通過十字形重生，那就不要喝我的血。

「我還要提醒你們，一旦喝下我的血，那麼你們也將變得和我一樣，成為聖神唾棄並追捕的敵人。你們的血也會有傳染性，如果你們拿出你們的血，和想要找到虛空的人分享，那這些人也將同樣受到唾棄。

「最後我要提醒你們，一旦喝下我的血，你們的孩子將生來就具有進入虛空的能力。不管怎麼樣，你們的孩子和他們的孩子生來就將領會死者的語言，生者的語言，生來就會聆聽天體之音，並知道他們能走出跨越虛空的第一步。」

伊妮婭用手術刀的刀刃在手指上劃了一下。在提燈光芒的映照下，可以看見冒出的一小滴鮮血。瑞秋舉起酒杯，而伊妮婭則將那滴血擠進了一大杯酒中。七個杯子輪了一遍，最後每個杯子都被……污染了？變質了？我開始頭暈腦漲，心臟也驚恐地猛烈跳動起來。這一切真像是一出惡搞天主教聖餐的糟糕戲碼。我的這個小朋友、我的摯愛……是不是已經瘋了？難道她真以為自己是彌賽亞。不，她說了自己不是。難道我已經相信，只要喝下那杯混有我摯愛鮮血的美酒，我就會發生大變？我不知道。我也不明白。

有半數人走向前，在那兒排起了隊，等著從大酒杯中喝上一口。聖盃？這是褻瀆，是不對的。難道不是嗎？那些人只是靜靜地喝上一口，然後重新回到榻榻米地墊上坐下。似乎沒人特別表現出注滿活力，或是醍醐灌頂的樣子。享用完酒的人，額頭上也沒有閃現任何魔鬼般的亮光。沒有人憑空飄浮，也沒人說話。大家就是喝一口，回原地坐下。

我突然意識到自己一直在猶豫，我希望伊妮婭能稍微往我這邊看一眼。我心中有許許多多問題……過了許久之後，我才開始朝已經縮短的隊伍走去，覺得自己像是個叛徒，背叛了本應毫不猶豫地去信賴的同伴。

伊妮婭看到了我。她突然舉起手，手掌對著我。意思非常清楚——勞爾，你還沒到這個時候。我又遲疑了片刻，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這些陌生人和我的摯愛有了某種親暱的關係，而我卻沒有，一想到此，我就渾身不舒服。我的心臟猛烈跳動，臉頰火燒火燎，但我還是坐回到墊子上。

沒有正式的宣告討論會結束的話語，。大家三三兩兩地離開。有一對情侶——女的喝了酒，而男的沒有——手挽手走開了，就好像一切都沒有改變。也許，的確什麼都沒有改變，也許，我剛剛見證的這個共享儀式只不過是某種隱喻或象徵，是自我暗示，或是自我催眠。也許，那些極力強迫自己去感知某種叫作締之虛的東西的人，會產生一些內部體驗，讓他們相信這一切真的發生了。也許，這一切都是胡說八道。

我揉了揉額頭。我的頭很痛，沒喝酒真是太好了。有時候，喝酒會讓我偏頭痛發作。我不禁吃吃地笑了起來，有那麼一小會兒，我感覺有點噁心，還有點空虛，似乎被人遺棄了。

這時瑞秋說道：「別忘了，明天中午，走道要完工了。上層冥想台會有一個宴會！大家自己帶茶點。」

於是，那一晚就這麼結束了。我爬上台階，來到睡台，心裡五味雜陳，充滿了得意、期盼、懊悔、窘迫、興奮，腦袋也一抽一抽地疼著。我承認，伊妮婭說的東西我有一半都沒有聽懂，但臨走時，我隱約感到失落和不著調……比如說，我確信耶穌最後的晚餐不是這樣結束的。竟然提醒大家在上層舉行宴會，還酒水自帶。

我吃吃地笑著，接著嚥了口口水，猛地停了下來。最後的晚餐，這話聽起來太可怕了。我的心又開始猛烈跳動，腦袋愈發地疼了起來。看這樣子，我還是不去我的摯愛的房間了。

上層平台的走道上吹來一陣冷風，頓時讓我的頭疼好了半分。先知掛在東部一片塔狀積雲的頂部，微微發出銀色的光芒。今晚的滿天星辰看上去都冷冷的。

就在我走進我倆的房間，點上燈時，天空突然猛地炸響。

21

所有人都從下面的樓層走了上來。懸空寺的多數工作已完工，如今留下來的所有人，包括伊妮婭和貝提克，瑞秋和西奧，喬治和阿布，矻矻和愷伊，佔定和樂樂，羅莫和桑坦，金秉勳和維奇・格羅塞，健四郎和治之，堪布拿旺扎西大師和他的師尊，年幼的達賴喇嘛，沃鐵・瑪耶和雅努斯・庫提卡，故作沉思的林西吉普和咧嘴微笑的昌濟肯張，金剛亥母多吉帕姆和卡爾・林迦・威廉・永平寺，一眾人等全都到齊。伊妮婭走到我的身邊，握住我的手，大家都面帶敬畏地望著天空，無人發出聲響。

片刻之前還在閃耀著星辰的天空，現在充滿了變幻的光影。我很驚訝，那麼炫目的光芒竟然沒把大家刺得目盲。怒放的巨大白光，閃爍的硫黃之光，炫目的紅色條紋——它們甚至比彗星或流星的尾跡還要明亮。藍色、綠色、白色和黃色的線條縱橫交錯，每一條都又亮又直，就像是用鑽石在玻璃上刻出的劃痕。突然之間，橘黃色的光猛烈閃耀起來，似乎發生了無聲的爆炸，緊隨而至的是更多的白色條痕和紅色劃痕。一切都靜悄悄的，但劇烈的光閃還是讓我們不由自主地想要遮住耳朵，找個地方躲起來，瑟縮起身子。

「蒼天在上，這究竟是怎麼回事？」羅莫頓珠問。

「空戰。」伊妮婭說。她的聲音聽上去已經累到了極點。

「我不明白。」達賴喇嘛說。他聽上去並不害怕，只顯出好奇。「聖神當局向我保證，他們在軌道上只有一艘星艦——我想，名叫『吉卜利爾』號——而且承擔的是外交使命，而不是軍事使命。總管事雷丁圖拉也是這麼保證的。」

金剛亥母哼了一聲。「上師，總管事被聖神雜種買通了。」

男孩朝她看去。

「上師，我也這麼想。」上師的保鏢——永平寺——說道，「我在宮中聽到一些傳聞。」

天空剛沉寂下來，馬上又發生了十幾處猛烈的爆炸，身後的峭壁被染上了紅綠黃各種色彩。

「太空中沒有灰塵或別的膠體粒子，我們是怎麼看到這些激光切槍光束的呢？」達賴喇嘛問，他黑色的雙眼炯炯有神。總管事背叛的消息顯然沒有驚嚇到他……至少和數千公里高空發生的空戰相比，沒有什麼有趣之處。我感到很好奇，佛教星球的這位聖童竟然也懂得基本的科學知識。

回答他的仍然是他的保鏢。「上師，必定有幾艘飛船被擊中，被摧毀了。」永平寺說道，「有了擴揚的殘骸、被凍結的氧氣、分子塵和其他氣體，耦合光束和帶電粒子束就能被看見了。」

聽到這話，大家都沉默了好一會兒。

「家父曾在海伯利安目睹過同樣的場景。」瑞秋說。她揉揉赤裸的胳膊，似乎感到了突然的寒意。

我眨眨眼，盯著這個年輕的女子。伊妮婭剛才說起過瑞秋的父親，我聽得一清二楚，他叫索爾……我熟讀過《詩篇》，馬上記起索爾・溫特伯乃是那個傳奇的海伯利安朝聖者，他的女兒正是瑞秋，瑞秋是那個嬰孩……我承認，這一切都令我感到難以置信。在《詩篇》中，瑞秋變成了一個非常神秘的女人，名叫莫尼塔，她和伯勞一起以光陰塚為工具，逆時間返回到過去。那個瑞秋怎麼可能在這裡呢？

伊妮婭抬起手臂，摟著瑞秋的肩膀。「家母也是，」她柔聲說道，「只不過當時人們以為那是霸主軍隊在和驅逐者作戰。」

「那現在是誰？」達賴喇嘛問，「驅逐者和聖神？為什麼聖神戰艦要貿然來到我們的星系？」

好幾個白色光球脈動著，增大，繼而暗去，最後消失。眾人都眨眨眼，甩掉彌留在眼中的殘像。

「上師，我覺得自打第一艘飛船來的那日起，這些聖神戰艦就一直躲在那裡。」伊妮婭說，「但我覺得他們並不是在和驅逐者作戰。」

「那又是和誰？」男孩問。

伊妮婭別過頭，繼續仰望天空。「自己人。」她說。

這時，天空中突然爆發出一陣不同以往的火光……那爆炸之光更亮，也更近，緊隨而來的是三條炫目的彗星尾跡。其中一條在進入上部大氣層後馬上發生了爆炸，拖出十幾條小殘片的尾跡，最後迅速消失。第二條射向西方，耀眼的光芒從黃色變成紅色，直至變成純白，最後在地平線上方二十度角之處分崩離析，在雲霧繚繞的西方地平線上炸開了花，綻放出幾百條痕跡。第三條呼嘯著從西方頂點處穿至東部地平線——我故意說「呼嘯」，是因為的確能聽見那尖厲的聲音，一開始像是燒水壺的呼哨聲，接著變成嗥叫，最後成了可怕的旋風似的狂吼，聲音來得快，去得也快。它最後分裂成三四個耀眼的大型物體，墜向了東方，其中一個在即將落入地平線前消失。最後一個熊熊燃燒的飛船碎片在最後時刻似乎扭動了一番，先是頭部噴射出黃色火光，速度減慢，最後從我們眼前消失。

大家在上部平台上繼續等了一個小時，一開始的幾分鐘，天上仍有幾條聚變焰尾劃出條痕，應該是星艦正在加速離開天山星球，之後便什麼也沒有了。最後，明亮的星辰又重新出現在了夜空中，於是大家都離開了。達賴喇嘛前往僧房就寢，其餘人去了下層的暫住地或常住地。

伊妮婭叫幾個人留下。瑞秋和西奧，貝提克和羅莫頓珠，還有我。

「我一直在等這個信號。」等眾人都離開後，她輕聲說，「我們必須明天就走。」

「走？」我說，「去哪兒？為什麼要走？」

伊妮婭摸摸我的胳膊。我將這動作的意思理解成：我以後會跟你解釋。有人開口，我趕緊閉上嘴。

「師尊，飛翼已經準備妥當。」羅莫說。

「你們不在的時候，我去了安迪密恩先生的住房，檢查過擬膚束裝和呼吸器。」貝提克說，「能用。」

「我們明天結束工作，安排儀式。」西奧說。

「真希望我也能去啊。」瑞秋說。

「去哪兒？」我又問道。雖然我極力控制自己不要問，仔細聽他們說，但還是忍不住。

「你也去。」伊妮婭仍舊抓著我的胳膊，但這並沒有回答我的問題，「還有羅莫和貝提克……如果你倆仍舊願意的話。」

羅莫頓珠露出燦爛的微笑，機器人點了點頭。我開始覺得整座寺廟裡就我一個被蒙在鼓裡，對這一切都不明所以。

「晚安了，大家。」伊妮婭說，「我們明天天一亮就啟程。不必送。」

「見鬼。」瑞秋說。但西奧點點頭表示同意。「我們會起來為你們送別的。」瑞秋還在說。

伊妮婭點點頭，拍了拍她們的胳膊。大家四散離去，有的從階梯走了下去，有的通過纜索滑行而去。

頂部平台上，就只剩我和伊妮婭兩人。空戰過後，天空似乎變得暗沉起來。我終於發現，原來是雲層升到了山頂之上，就像濕毛巾蓋住了黑石板，遮蔽了星辰。伊妮婭打開睡房的門，走了進去，點上燈，接著走回到門口。「怎麼了，勞爾？快進來。」

我們談了許多話。但不是馬上。

要描述做愛這件事，實在是荒謬得很——哪怕只是講講什麼時候做愛，說起來也頗為荒謬。而且那晚有一種天快塌下來的感覺，我的摯愛剛召開了一次最後的晚餐。但是，當你和你真正愛的人做愛時，做愛本身沒有一絲可笑之處。我就是在和我真正愛的人做愛。如果說，最後的晚餐之前我並沒有明白這一切的話，那麼，那晚我真正懂了——完完全全，毫無保留地懂了。

大概過了幾小時後，伊妮婭穿上一件日式和服，而我則披上一件浴衣，兩人爬出睡墊，來到敞開著的移門旁。伊妮婭在榻榻米的小爐子上煮起了茶，我倆拿起杯子，背靠移門，赤著腳互相勾靠，我的右腿和她的左膝探出在萬丈深淵之上。涼風習習，空氣中帶著雨水的氣味，但暴風雨已經移到了北方，恆山的頂峰被烏雲籠罩，但還是有閃電不時劃過，照亮那些低矮的山脈。

「瑞秋真是《詩篇》中的那個瑞秋？」我問。這不是我最想問的問題，但我很怕問出心中那個問題。

「是的，」伊妮婭說，「她就是索爾・溫特伯的女兒，在海伯利安患上梅林症的女人，從二十七歲開始逆時間成長，最後變成了一個嬰孩，索爾在朝聖之旅中帶的就是她。」

「她的名字也叫莫尼塔，」我說，「還有尼莫瑟尼……」

「意思是諫告者，」伊妮婭低聲道，「以及記憶。正是她當時扮演的角色。」

「那是兩百八十年前的事！」我說，「在海伯利安上……離我們好幾十光年遠。她怎麼到這兒的？」

伊妮婭笑了。熱茶冒出騰騰的霧氣，繚繞在她紛亂的頭髮上。「我出生的時間比兩百八十年還要早，」她說，「也是在海伯利安上……離我們好幾十光年遠。」

「這麼說，她到這兒，用的是和你一樣的方法？通過光陰塚？」

「是，也不是，」伊妮婭說，她舉起手，阻下我的反對，「勞爾，我知道你想聽直截了當的話……而不是拐彎抹角的比喻。我同意，我現在就用最平白的話和你說。事實上，獅身人面像和光陰塚只不過是瑞秋的旅程的一部分。」

我靜靜聆聽。

「你還記得《詩篇》中是怎麼說的嗎？」她問道，

「我記得那個濟慈的人格用什麼辦法把索爾的女兒從伯勞的手裡救出，瑞秋又開始正常地成長……於是索爾帶上她……帶她進入了獅身人面像，去了未來……」我頓住了，「現在這個未來？」

「不，」伊妮婭說，「那個嬰孩瑞秋的確重新長大，長成了年輕的女子，但那是在一個更遠的未來，她父親又一次將她撫養長大。勞爾，這個故事……非常奇妙，充滿了各種驚奇。」

我揉揉額頭，剛才頭已經不疼了，但現在又有點重新發作的苗頭。「那她又通過光陰塚來到了這裡？」我問，「和它們一起來到過去？」

「部分是通過光陰塚。」伊妮婭說，「事實上，她也可以自行在時間的長河中行走。」

我唯有瞪眼的份了。這真是瘋了。

伊妮婭笑了，她似乎讀懂了我的心思，或是看明白了我的表情。「勞爾，我知道這看起來很瘋狂，我們現在見到的很多東西都非常奇特。」

「你說得輕巧。」我說，這時，我又想到一件古怪的事，「西奧・伯納德！」我叫道。

「嗯？」

「《詩篇》中也有個西奧，對不對？」我說，「一個男的……」詩人的這首詩經過口耳相傳，出現了很多不同的版本，在一些流行的簡短版本中，許多次要的細節都丟失了。雖然在外婆的命令下，我讀過完整的版本，但這首詩中一些無聊部分從沒引起我的興趣。

「西奧・萊恩。」伊妮婭說，「曾經是領事在海伯利安上的助手，海伯利安加入霸主後，成了星球的第一任總督。我兒時見過他一面。是個非常正直的人，話很少，戴著古老的眼鏡……」

「這個西奧。」我試圖理清頭緒。難道是變性了？

伊妮婭搖搖頭。「就像弗洛伊德說的，差那麼一點點。」

「誰？」

「西奧・伯納德是西奧・萊恩的曾曾曾曾孫女。」伊妮婭說，「她的故事也是一個了不起的傳奇。但她是出生在這個時代的……她從聖神在茂伊約的殖民地逃出，加入了叛軍……但她這麼做，是因為我在三百年前和一開始的那個西奧說過一句話。這麼多年來，這句話代代相傳。西奧知道我會出現在茂伊約……」

「怎麼知道的？」我問。

「因為我跟西奧・萊恩說過。」伊妮婭說，「我什麼時候會去那兒，我告訴了他，他們的家族一直保留著這條消息……就像《詩篇》讓伯勞朝聖的故事一直眾口相傳一樣。」

「這麼說，你能看到未來。」我平靜地說道。

「各種未來。」伊妮婭糾正道，「對，我能，我已經跟你說過，你今晚也聽到了我的話。」

「你看到了自己的死亡？」

「是的。」

「能告訴我你看見了什麼嗎？」

「還不是時候，勞爾。請別再問我。時候一到，你自然會明白。」

「但如果有各種未來。」我聽出自己的聲音中含著痛苦的咆哮，「那你為什麼一定要看自己死的那個呢？既然你能看到，為什麼不能躲過去呢？」

「我可以躲掉這一死，」她柔聲說道，「但那將是個錯誤的選擇。」

「避死就生，怎麼會是一個錯誤的選擇？」我突然發覺自己在大聲嚷嚷，兩隻手已經緊緊握成了拳頭。

她抬起溫暖的雙手，纖細的手指握住了我的拳頭。「因為死也是這世上必要的事情，」她的聲音非常輕，我不得不湊到她身邊才能聽見。恆山的山肩上舞動著一條條閃電，「勞爾，死亡永遠比不上活著，但是，有時候卻是必要的。」

我搖搖頭。我覺得自己肯定看上去一臉慍怒，但我一點也不在乎。「你能告訴我，我什麼時候會死嗎？」我說。

她盯著我的眼睛，那雙黑色的雙眼真是深邃。「我不知道。」她簡單地說道。

我眨眨眼。略微有點心碎。難道她都不把我放在心上，不想看看我的未來？

「我當然在乎你，」她輕聲道，「我只是不想看那些幾率波。看自己的死亡……已經非常困難。看你的，就更……」她突然發出一聲怪怪的響聲，我轉頭一看，發現她在哭。我坐在榻榻米地墊上，轉過身子，張開臂膀把她摟在懷裡。她依偎在我胸口。

「丫頭，抱歉。」她的頭髮摩挲著我的嘴，雖然這麼說，但我並不知道該為什麼東西抱歉。我又悲又喜，感覺怪極了。一想到我會失去她，我就不禁想大喊著對著山扔石頭。彷彿是上天在回應我的想法，隆隆的雷聲突然從北方之巔那兒傳來。

我吻掉她的淚水。接著和她擁吻起來，我感覺著鹹澀的淚水，還有她溫潤的雙唇。然後我們又一次做愛，相比前一次的急不可待，這一回緩慢、小心，似乎毫不受時間影響。

之後我們重新躺在涼爽的微風下，臉頰相偎，她的手擺在我的胸口。然後，伊妮婭說道：「你想問我問題。我現在可以回答。問吧。」

我想到早先在「討論會」上擠滿我的腦袋的那些疑問——我錯過的那些她的演講，如果要明白為什麼那場共享儀式是必需的，我必須補補課。十字形到底是什麼？為什麼那些星球上的人都消失了，聖神究竟做了什麼？內核想從中得到什麼？伯勞到底是什麼東西……它是魔鬼，還是守護者？它來自何方？我們會發生什麼事？她看到了什麼樣的未來……那自出生起就知曉的命運，又是什麼樣的？締結的虛空之後，隱含著什麼巨大的秘密？進入其中，為什麼那麼重要？如果聖神已經把這個星球的唯一一個遠距傳送門熔進了熔岩中，還有無數聖神戰艦擋在我們去領事飛船的道路上，那我們該怎麼離開？她說的那些監視人類數個世紀的「觀察者」到底是誰？學會死者的語言——那四個步驟和這一切有什麼關係？那個尼彌斯魔頭和她的兄妹為何還沒有對我們下手？

然而我問道：「你曾經和某個人在一起過？在我之前，你還和某個人做過愛？」

這真是瘋了。這一切都不關我的事。她已經二十二歲了。我以前和不少女人睡過，而且已經記不得她們叫什麼名字，但我記得是在地方自衛隊，在九尾娛樂場工作的時候。但記不記得也沒有什麼分別，那我為何要在乎這事呢。

她稍微猶豫了一秒鐘。「我們的第一次，不是我的……第一次。」她說。

我點點頭，感覺自己真是無恥。我胸口傳來真切的痛意，彷彿這個消息令我突發心絞痛了一樣。但我止不住繼續問了下去。「你愛……他嗎？」我怎麼知道那是不是「他」？她身邊圍著很多女人……西奧……瑞秋。想到這，我不禁對自己感到了厭煩。

「我愛你，勞爾。」她低聲道。

這是她第二次說這句話，第一次是在五年半之前，我們在舊地分手的時候。聽到這樣的話，我的心本該歡呼雀躍，但我感受到的卻是十足的心痛。這裡面一定有什麼東西我沒有理解。

「但還有一個男人，」這些話含在我嘴裡，就像是含著一顆顆石頭，「你愛他……」只有一個？還是有很多？我真想衝著我頭腦中的想法大叫，叫它閉嘴。

伊妮婭將手指掩上我的嘴唇。「我愛你，勞爾。在我和你說這些事的時候，請你一定記著這一點。一切都很……複雜，比如我是誰，我必須做什麼。但你一定要記得我愛你……自從在夢中第一次見到你，我就愛上了你。當年在海伯利安的沙塵暴中和你相遇時，我就已經愛著你了，雖然當時場面很混亂，槍火紛飛，還有那伯勞和霍鷹飛毯。你還記得我們坐上飛毯企圖逃跑時，我是怎麼緊緊抱著你的嗎？我當時就愛你了……」

我沉默不語。伊妮婭的手指順著我的嘴唇，摸向我的臉頰。她歎了口氣。似乎那些話語含著千鈞的重量，重重地壓在她的肩上。「好吧，」她輕聲說，「是有個人。我以前做過愛。我們……」

「真的嗎？」我的聲音聽上去很奇怪，就像是飛船的人工語調。

「我們結婚了。」伊妮婭說。

在海伯利安的湛江上，我曾經和一名比我大許多的駁船工赤手空拳地幹過一架，他體重比我重一倍，打架經驗也比我多多了。當時他出其不意，狠狠一拳抽在我的下巴上，我頓時暈頭轉向，雙腿發軟，從駁船的欄杆上摔下去，掉進了河裡。那個男人卻不帶任何怨恨情緒地一個人跳進水裡，把我救了起來。幾分鐘後我甦醒了，但過了好幾個小時，我腦袋裡的嗡嗡聲才停止，看東西也才清楚了。

我現在的感受比那時還要糟糕。我只能躺在那兒看著她，看著我摯愛的伊妮婭，感受著她手指在我臉頰上的撫觸，陌生、冰冷、怪異，就像是一個陌生人。她挪開了手。

還有更糟的。

「那下落不明的二十三個月，一星期，六小時。」她說。

「你和他在一起？」我已經不記得自己是怎麼說出這句話的，但我的的確確是說了。

「是……」

「結婚了……」到這裡我已經問不下去。

伊妮婭微微一笑，但我覺得那是我有史以來見過的最悲傷的笑容。「由一名神父見證，」她說，「在聖神和教會的眼裡，我們的婚姻將會是合法的。」

「將會？」

「是。」

「你現在還結著婚？」我好想爬起身，衝到平台邊大吐特吐，但我沒有動。

有那麼一小會兒，伊妮婭似乎有點迷茫，不知道該怎麼回答。「是的……」她說，眼裡盈滿了淚水，「我是說，不……現在不了……你……該死，要是我能……」

「但這個男人現在還活著？」我打斷她的話，聲音平淡，毫無感情，就像是宗教法庭的審問官。

「是的。」她用手摀住了臉，手指不住地顫抖。

「你愛他嗎，丫頭？」

「我愛你，勞爾。」

我稍稍挪開了身子，並非有意為之，但和她談這種東西，我沒法和她保持身體接觸。

「還有……」她說。

我聽著。

「我們有了……我會有……我有了一個孩子。」她看著我，彷彿是想看透我的心靈，好讓我明白這一切。但完全沒用。

「一個孩子。」我傻頭傻腦地重複道。我的摯愛……我的這個丫頭變成了一個女人，然後又成了別人的愛人，還有了一個孩子。「多大了？」我問出心中的陳詞濫調，就好像是隆隆迫近的雷聲。

她似乎又變得迷茫起來，彷彿不太確定什麼是事實。最後她終於說道：「這個孩子……我現在找不到他。」

「哦，丫頭。」我把一切都拋在了腦後，只感受到她的痛苦。我抱緊她，任她在我胸口哭泣。「對不起，丫頭……對不起。」我一面說，一面輕拍她的腦袋。

她推開我，擦乾眼淚。「不，勞爾，你不明白。沒事……不是……這沒什麼……」

我放開她，盯著她。她淚水漣漣，有點心神錯亂。「我明白。」我撒了謊。

「勞爾……」她伸出手，朝我的手摸索而來。

我拍拍她的手，脫掉睡衣，穿上自己的衣服，從門口拿起自己的攀登軛具和背包。

「勞爾……」

「天亮前我就回來。」我對著她的方向說道，但事實上並沒有看她，「我去散會兒步。」

「我和你一起去。」她站起身，身上裹著被單。閃電在她身後劃過，又一場風暴迫近了。

「天亮前我就回來。」我沒等她起身穿好衣服，就走出了門。

外面下著雨——冰冷，還夾帶著雪。平台上很快結上了一層冰，非常滑。我飛速爬下梯子，從震顫的階梯上小跑而下，閃電不時劃過，讓我看清腳下的路。我沒有放慢速度，順著東部小道一路狂奔了好幾百米，最後才停了下來，這條小道通向我一開始著陸的那條山溝，但我不想去那兒。

在離寺廟半公里的地方，有幾條固定纜索，朝上通向山脊的頂峰。現在，冰雪正狠狠砸著山壁，一根根或紅或黑的纜索上結著厚厚的冰。我拿出鎖扣，將它扣在纜索和軛具上，接著又從背包中拿出動力升降器，沒作任何檢查就連接了上去，接著開始順著結滿冰的山坡往上爬升。

風變猛了，鞭撻著我的外套，似乎要把我從山壁上吹離。冰雪狠狠砸在我的臉上和手上。我毫不顧及，繼續往上升，但有時候鳩瑪爾夾鉗無法牢牢固定在結冰的纜索上，不時還會滑下三四米，但我還是繼續往上爬。離刀鋒般的山脊頂峰還有十米的時候，我終於鑽出了暴雨雲，就像是游泳的人鑽出了水面。天上的星辰仍舊閃著冰冷的光芒，洶湧的雲層堆疊在山脈的北壁上，就像我身下的白色浪濤。

我繼續往上升，最後來到一塊相對平坦的地方，那裡也是纜索的固定之處。到此時，我才發現這一路上來，自己身上根本沒有系安全繩。

「見鬼。」我罵道，沿著十五厘米寬的山脊，朝東北走去。從北邊吹來的暴風雪越發強勁。要是被吹得從南邊摔下去，那我就會落入漆黑無底的萬丈深淵。地面上還有一塊塊的冰，天也開始下起雪來。

我跑了起來，朝東面奔去，一路上躍過冰地和裂縫，沒有罵上一句話。

就在我糾結於自己的不幸中時，人類宇宙正在發生其他一些事。在海伯利安，當我還是個孩子時，消息要傳到我們沼澤遷移旅行隊需要很久，且早已受到星際聖神的過濾：這些發生在佩森、復興之矢或其他地方的重大事件，必然會因霍金驅動器產生幾個星期甚至是幾個月的時間債，外加從浪漫港或別的大城市到達我們那個地區，還要額外花上幾個星期。所以在從前，我一般都不會注意別的地方發生的事情。當然，當我在沼澤地和其他地方為外世界的獵人做嚮導時，時間滯後的程度已經減輕，但不管怎麼樣，這些消息仍是舊消息，對我來說也沒什麼重要之處。對我來說，聖神本身沒什麼有魅力的東西，但前往外世界旅行是另一回事。之後，在舊地的建築師生活和那場造成五年時間債的單獨旅行，又給我帶來了差不多十年的脫斷。除了影響到我的那些事，比如聖神著了迷地想要找到我們，除此之外，我已經不再去注意其他地方發生的事情了。

但這一切馬上就要改變。

那天晚上，當我在天山星球那狹窄的山脊上愚蠢地奔跑在雨雪和迷霧中時，世界各地正發生著驚天大事：

在美麗的茂伊約——一連串事件的起源之地（四個世紀前希莉和梅閏的相愛，一直發展到現在，讓我和伊妮婭來到此地，事件也隨之達到高潮），叛變迅速蔓延。移動小島上的叛軍早已經成為伊妮婭的信徒，他們追尋她的思想體系，喝下了她共享的聖酒，繼而永遠摒棄了聖神和十字形，發起了四處破壞和抵抗的戰爭，但也盡量不去傷害或殺死佔領星球的聖神士兵。對於聖神來說，茂伊約是一個尤為頭痛的難題，因為它很大程度上是一個度假星球——每年都有成千上萬的富有重生基督徒通過霍金驅動器前往那裡旅行，享受那兒溫暖的大海，赤道群島的美麗海岸，還有遷徙的海豚移動小島。此外，在這個海洋佔了大多數的星球上，聖神建造了上百座鑽油平台，也從中獲得了不錯的收益。這些平台建造在遠離旅遊區的地方，但也很容易受到移動小島和叛軍潛艇的攻擊。現如今，令人費解的是，許多聖神遊客也都拋棄了十字形，拋棄了不朽，成為了伊妮婭的信徒。奉命解決危機的行星總督、大主教、梵蒂岡官員都不明所以，束手無策。

在天寒地凍的天龍星七號，絕大多數大氣都凍結成一整塊巨大的冰川，這兒沒有遊客，聖神十年來的拓殖嘗試也演變成了一場噩夢。

九年半之前，我和伊妮婭、貝提克在那兒交到了一群朋友，是一群性情溫和的奇查圖克人，如今，他們已經成了聖神不共戴天的敵人。那幢摩天大樓仍舊冰封在大氣凝結成的冰層中，格勞科斯神父曾在那兒迎接各方來客，如今，那棟樓仍舊閃耀著燈火，而和藹的老人卻已喪命於拉達曼斯・尼彌斯之手。奇查圖克人讓這個地方的燈火一直亮著，就像是在保護一座神殿。不知何故，他們知道是誰殺死了手無寸鐵的目盲老人和庫奇阿特的部落——包括庫奇阿特、奇阿庫、愛查庫特、庫奇圖、奇奇提庫、查奇亞，這些我們知道名字的人。其餘的奇查圖克將謀殺怪罪於聖神，後者正企圖把這群天性溫和的部落遷移到赤道沿線，那裡還有氣態的空氣，巨大的冰川也融化成了古老的永凍原。

雖然奇查圖克人還沒聽說伊妮婭的共享儀式，也沒有品嚐移情的力量，但他們仍像瘟疫般降臨到聖神的頭頂。數千年來，奇查圖克人一直在和可怕的幻靈雪獸作戰，互相以對方為食，如今，他們已經把這些會打地洞的白色野獸驅趕到了南方的赤道區域，讓它們降臨在聖神殖民者和傳教士的頭上，使他們受到慘重的傷亡。聖神派軍隊去肅清原始的奇查圖克人，但派往星球冰川中的巡邏人員都一去不返。

在復興之矢這個城市化星球上，伊妮婭有關締之虛的言論傳到了數百萬信徒的耳中。每天，成千上萬的聖神教徒都會從受到感染而改變的人手中接過聖餐，不消二十四小時，這些人的十字形便會死亡，從他們身上脫落。他們犧牲了不朽，為的是……什麼？聖神和梵蒂岡不明白，我當時也不明白。但聖神知道，它必須遏制這一病毒。士兵沒日沒夜地破門或跳窗進入民眾的家，一般是在大城市窮困的老工業區。那些摒棄十字形的人沒有強烈反抗——雖然他們奮勇抗擊，但他們不會殺死任何人，除非萬不得已。但聖神士兵為了執行命令，並不在乎屠戮眾生。於是，成千上萬的伊妮婭信徒命享真死——他們曾經長生不死過，但如今卻再也無法見證重生的奇跡。還有成千上萬人被逮捕，送進監禁中心，置入冰凍沉眠櫃，以防這些人的血液和觀念污染到其他人。但是，每當有一名伊妮婭的支持者被殺害，或是被捕，就會有幾十——甚至幾百名——信徒安全地躲進藏身所，傳遞伊妮婭的教義，向其他人獻出自己改變了的鮮血，並時刻進行著這種非暴力抵抗。雖然復興之矢這台巨大的工業機器還沒有分崩離析，但已經東倒西歪，發出老態龍鍾的聲音，自霸主將這個星球建成環網的工業樞紐之日起，還未曾有過這樣的景象。

梵蒂岡派來更多士兵，對如何響應爭論不休。

鯨逖中心曾一度是世界網的政治中心，而今卻淪落成一個人口繁多、遊人如織的花園星球，那裡的叛變截然不同。儘管外世界旅客帶來了伊妮婭那對抗十字形的病菌，但這個星球的問題主要集中在阿吉拉・茜爾華斯基大主教身上。她是個心機頗重的女人，在兩個世紀前，就妄想接管星球總督一職，在鯨心上展開獨裁統治。當初在眾樞機中耍陰謀手段，意欲推翻永任教皇再次當選的幕後黑手正是這位茜爾華斯基大主教。但她功敗垂成，只得在鯨心上籌劃了一出模仿大流亡前宗教改革的運動，向天下宣佈，鯨逖中心的天主教會從此將承認她為教皇，並將永遠脫離「腐敗」的星際聖神教會。由於她行事周全，一開始就買通了當地負責重生儀式的主教，控制了重生聖禮——也就控制了當地的教會。更重要的是，大主教用土地、財富和權勢爭取到了當地聖神軍的支持，之後發動了史無前例的政變——聖神軍政變，將鯨逖星系的多數高級官員都趕下了台，並以新教會的擁護者取而代之。大天使星艦倒沒有用這種辦法奪取，但有十八艘巡洋艦和四十一艘火炬艦船全力承擔下了任務，防衛鯨心的新教會，還有它最新任的宗座。

星球上上萬名忠誠的教會成員群起抗議，最後都被逮捕，被施以逐出教會的威脅——立即剝奪他們的十字形——然後被釋放，但大主教（即新教皇）的新教會安全部隊將會對他們施行密切監視。鯨心上有不少神職組織——最著名的是耶穌會——拒絕效忠。他們中大多數人都被悄悄逮捕，然後逐出教會，最後被處決。然而還是有幾百人逃脫，散佈在各地，進行著抵抗運動——起初是非暴力性質的，後來變得激烈起來。許多耶穌會士在從事平民化的神職工作前，曾在聖神軍中服過役，擔任過神父艦長，於是他們的軍事本領又有了用武之地，在星球上掀起了大型的破壞運動。

烏爾班十六世和聖神艦隊顧問斟酌著面前的選擇。由於德索亞神父艦長不斷地騷擾著聖神艦隊，由於需要派送艦隊前往幾十個星球來平息伊妮婭病原體的叛亂，要在天山星球展開伏擊也有一定的後勤需要，所以，向驅逐者發起的偉大聖戰已經被延遲，原本意欲揮出的重拳脫離了路線。而現在，又發生了這次擾亂大局的叛變。馬盧欣元帥的建議是不理會大主教創立的異教，等把政治和軍隊的根本目標達成，再回來收拾她，但教皇烏爾班十六世和國務秘書盧杜薩美打算轉移二十艘大天使飛船、三十二艘老式巡洋艦、八艘運輸艦、一百艘火炬艦船，讓它們開赴至鯨逖中心——但它們用的是老式霍金驅動器，抵達鯨心將會造成好幾個星期的時間債。一旦在星系內集合，特遣部隊將奉命克制反叛軍的抵抗火力，進入鯨心軌道，命大主教和那些擁護她的人立即投降，如果對方抗命不從，就動用武力，以新教的基礎設置為目標，將星球整個摧毀。之後，數萬名海兵將從天而降，登陸星球，佔領餘下的都市中心，重新確定聖神和聖母教會的統治。

在舊地星系的火星，雖然多年來聖神一直從太空中進行轟炸，從軌道上不斷進行軍事入侵，但叛變情況愈發惡化。兩個標準月之前，在佛波斯流亡宮殿的一場自殺式核武襲擊中，克萊爾・帕洛總督和羅伯遜大主教雙雙殉職，命享真死。聖神作出了慘無人道的回應，他們將附近行星帶中的小行星轉移過來，投進火星，還進行地毯式等離子彈轟炸，小行星轟炸後揚起了新的行星塵，他們便每夜進行切槍光束攻擊，就像是無數致命的探照燈縱橫交錯地照過凍結的沙漠。雖然用死光會更加有效，但聖神艦隊的計劃人員只是以火星作為對象，殺雞儆猴。

但結果卻完全出乎聖神的意料。火星上經過地球化改造的環境，由於多年來缺乏維護，業已變得不太穩定，現在終於崩潰。現在，星球上有適宜呼吸空氣的地方僅限於希臘盆地和另外幾個低地勢的區域。隨著氣壓降低，海洋要麼蒸發殆盡，要麼在兩極重歸封凍狀態，變成了永凍地殼。最後連綠植和樹木也滅絕了，只剩下原始的白蘭地仙人掌和釘莓果園，它們在這種近乎真空的條件下頑強地生存著。沙塵暴將會持續好幾年，以至於聖神海軍都無法派巡邏兵在這顆紅色星球上活動。

但是，火星人——特別是好戰的巴勒斯坦火星人——卻適應了這種生活，早已準備好應對這一意外。他們放低姿態，繼續堅持，時刻等待，一有聖神士兵登陸，便將他們殺死。其餘火星殖民地的聖徒教士極力敦促進行最後一次納米改變，以適應星球原來的面貌。成千上萬人都賭了這一回，他們讓分子機械改變了自己的身體和DNA，適應這個星球。

令梵蒂岡更加感到不安的是，人們以為早被消滅的火星戰團如今又死灰復燃，他們的飛船一直隱藏在遙遠的柯伊伯帶，現在又現身了，並在舊地星系和聖神艦隊的護衛艦展開了一系列游擊戰，空戰就此爆發。在這些戰鬥中，雖然聖神艦隊以一敵五，佔有優勢，但傷亡數量實在是大得無法接受，維持火星行動的代價實在是高得可怕。

馬盧欣元帥和聯合首領向教皇陛下提出建議，認為應該削減傷亡，暫且撇下舊地星系這個化膿潰爛的地方。元帥向教皇保證，這個星系的勢力絕不會向外拓展。他還指出，由於火星已經不具防守能力，所以舊地星系已經不再有任何有價值的東西。教皇聆聽了他的話語，但拒絕下令撤軍。在每一次會議上，盧杜薩美樞機都會強調將舊地星系保留在聖神統治範圍內的重要性（雖然只是象徵性的）。教皇陛下決定稍後再作決定。於是艦船、人員、錢財和原料的大出血還在繼續。

在無限極海，叛變已經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參與者主要是潛艇走私者、偷獵者、拒絕接受十字之道的一眾倔強的土著，但由於伊妮婭傳染源的到來，叛變的巨浪現又重新掀起。如今，無人護送的聖神漁獵艦隊幾乎已無法進入龐大的漁獵區。自動化漁獵船艦和孤立的漂浮平台受到攻擊，沉至海底。越來越多的致命燈嘴魚浮上淺水，聖神當局無法解決這些難題，簡・凱萊大主教怒不可遏。米蘭德裡亞諾主教建議他控制一下自己的脾氣，結果被凱萊逐出了教會。於是米蘭德裡亞諾轉而宣佈大南海脫離聖神和教會的控制，有上千信徒追隨這位魅力無窮的領袖。梵蒂岡派出更多的聖神艦隊艦船，但面對叛軍、大主教軍、主教軍和燈嘴魚這四方面的紛繁複雜的鬥爭，他們也束手無策。

在這片混亂和屠殺的背景下，伊妮婭的論道信息和共餐信息飛速地傳播著。

叛變——暴力和心靈兩個層面——在各處爆發：伊妮婭去過的那些星球，伊克賽翁、帕桃發、阿姆利則、格魯姆布裡奇・戴森D；在青島-西雙版納，流傳出搜捕各地非基督徒的消息，一開始引發了一片恐慌，接著聖神受到了無情的抵抗；在天津四丙，詹弩共和國宣佈十字形攜帶者將被斬首；在富士星，伊妮婭的消息被聖神商團的叛變成員帶來，就像行星火風暴一般傳播開來；在沙漠星球維圖-格雷-巴裡亞那斯B，伊妮婭的教義經由來自「希畢雅圖的苦澀」的難民攜來，這些人終於明白，聖神的生活方式將會永遠毀滅他們的文化，於是阿莫耶特光譜螺旋的人民開始了戰鬥。在戰鬥的第一月，吉羅唐巴市得到解放，很快，他們就包圍了龐巴西諾。基地指揮官索爾茲涅科夫大叫著向聖神艦隊求援，但梵蒂岡和聖神艦隊指揮官都分身乏術，命他耐心一點，並威脅如果索爾茲涅科夫無法以一己之能解決叛變，就將他逐出教會。

索爾茲涅科夫最後的確解決了，但並不是以聖神艦隊或教皇陛下贊同的方式：他向阿莫耶特光譜螺旋軍求和，並簽下停戰協定，條件是只有得到土著的批准，聖神軍才可進入鄉村的地界。作為回報，龐巴西諾可以繼續存在下去。

索爾茲涅科夫、馮納拉上校和其他幾名基督徒還在坐等梵蒂岡和聖神艦隊的懲罰，但光譜螺旋的人民已經來到龐巴西諾開始貿易，被伊妮婭改變的平民也隱身其中，他們和士兵見面、對食對飲，而那些士兵又在垂頭喪氣的聖神男女間遊走，述說故事，奉上共餐禮。許多人都接受了。

這些，當然只是那晚成百上千個聖神星球上發生的一些渺小事件。那是我在天山上度過的最後一個傷心夜。當然，我並沒有猜測這些事件，但如果我能的話——如果我已經掌握了技巧，知道如何通過締之虛瞭解到這些事情——那我也不會在乎。

伊妮婭愛過另一個男人，他們還結了婚，她沒有提離婚或死亡……這段婚姻必定仍舊維繫著。她甚至還有個孩子。

我在洛京和懸空寺以東的冰雪山脊上發狂般地行走了幾個小時，不知道為什麼，我在這草率的行動中並沒有摔下懸崖，就此喪命。最後，我終於清醒了過來，沿著山脊和坐式升降繩返回。我還是想在天亮前回到伊妮婭的身邊。

我愛她。她是我最摯愛的朋友。為了保護她，我會獻出自己的生命。

一天之後，我得到了證明這句話的機會。在我回到懸空寺，和伊妮婭啟程前往東方之後不久，又發生了一系列事件。它終於引發了那個將我們逼到走投無路的事件。

當時天亮還沒過多久。濕婆陽元山下的那座古舊寺廟，如今已經成了基督徒的領地，寺廟中，約翰・多米尼各・穆斯塔法樞機、吳瑪姬元帥、法雷爾神父、佈雷克大主教、勒布朗神父，以及拉達曼斯・尼彌斯和她的兩名兄妹，一眾人等彙集一堂，正展開會談。事實上，展開會談的僅僅是在場的人類，尼彌斯和克隆人兄妹只是靜靜地坐在窗邊，望著外面的雲景，希文嶺下的水獺湖周圍，雲層正不斷地洶湧起伏。

「你確信叛變艦船『拉斐爾』號已經被幹掉了？」問話的是宗教大法官。

「絕對確信。」吳瑪姬元帥回答，「但是，在將它轟成渣之前，它也將我們的七艘大天使戰艦擊毀。」吳瑪姬搖搖頭，「德索亞是個極其出色的戰略大師。他的叛教行為，都是惡魔之子的誘惑所致。」

法雷爾神父傾身湊過擦得光亮的盆景木桌。「在你看來，德索亞或是其他人絕不可能倖免於難？」

吳瑪姬元帥聳聳肩。「這是一場近軌道之戰，」她說，「我們靜等『拉斐爾』號前來，等它近到地月距離後，我們才收網展開行動。有成千的碎片進入大氣層，大多數屬於我們不幸遇難的七艘飛船。看情形，這些人都遇難了，至少還沒有探測到任何求救信號。如果德索亞那夥人有誰逃脫了，那他們的救生艙也很可能落進了毒氣雲中。」

「但是……」佈雷克大主教開口道。一直以來他都是個沉默寡言的人，理智且審慎。

吳瑪姬看上去一臉倦意，而且還有一絲怒意。「大人，」她麻利地說道，雖然說話對象是佈雷克，但她卻看著穆斯塔法，「如果你准許我們派登陸飛船、掠行艇、電磁車登陸，那我們就能解決這件事。」

佈雷克眨眨眼。穆斯塔法搖搖頭。「不，」他說，「按照命令，我們不得讓軍隊在此現身，直到梵蒂岡下達捕捉女孩的最後一步命令。」

吳瑪姬露出苦笑。「昨晚一役就發生在星球上方，那條命令顯然已經沒有任何用處。」她輕聲說，「軍隊的登場景象，必定非常震撼。」

「的確，」勒布朗神父說，「我還從來沒見過此等景象。」

吳瑪姬元帥對穆斯塔法說道：「大人，這個星球的人沒有能量武器，沒有霍金驅動探測器，沒有軌道防禦，沒有引力探測器……見鬼，就我們所知，他們連雷達或通信系統都沒有。就算我們派登陸飛船或戰鬥機進入大氣層搜救倖存者，他們也不會知道，和昨晚激烈的開火相比，根本不會有人注意的……」

「不。」穆斯塔法樞機說道，顯然他已經作出了最後的決定。宗教大法官拉開衣袍，看了看計時器。「梵蒂岡的無人駕駛信使飛船隨時會到，讓我們靜候最後的命令，等待著捕捉這個名叫伊妮婭的感染源。一切都應以此為優先。」

法雷爾神父揉揉瘦削的臉頰。「今天早上，總管事圖拉給我來電，希望我們能給他安排個職位。看樣子，他們那個老氣橫秋的寶貝——達賴喇嘛不見了……」

佈雷克和勒布朗驚訝得抬起頭。

「沒關係，」穆斯塔法樞機說，他顯然已經知道了這個消息，「現在，我們只需等此行的最後一個命令，抓住伊妮婭，除此之外，一切都無關緊要。」他看了看吳瑪姬元帥。「你必須向你的瑞士衛兵和海兵軍官打好招呼，一定不能傷到這個女孩。」吳瑪姬一臉倦意地點點頭。幾個月來，她一直在重複聆聽這樣的簡短指令。「命令何時能來？」她問樞機。

拉達曼斯・尼彌斯和她那兩名兄妹突然站起身，朝門口走去。「等待已經結束。」尼彌斯噘起薄薄的嘴唇，笑道，「我們會把伊妮婭的首級帶回來給你。」

穆斯塔法樞機和其餘幾人立即站起身。「坐下！」宗教大法官大叫，「我還沒有命令你們行動。」

尼彌斯微微一笑，轉身向門口走去。

屋內的神父們都在大叫，讓・丹尼爾・佈雷克大主教正在畫十字，吳瑪姬元帥伸手去拿手槍皮套中的鋼矛槍。

接下來發生的事情快得讓人無法察覺。空氣似乎突然變得朦朧。片刻之前，尼彌斯、斯庫拉、布裡亞柔斯還站在門口，離他們八米遠，片刻之後，他們便突然消失了，三個微微閃亮的鉻銀身影站在了桌旁穿著黑袍或紅袍的人之間。

沒等吳瑪姬舉起鋼矛槍，斯庫拉便攔在了她的面前。一條朦朧的鉻銀手臂揮過。吳瑪姬的頭顱滾過光亮的桌面。無頭身軀站了幾秒鐘，自發的神經衝動命令右手手指鉤緊，於是鋼矛槍開火，將笨重桌子的桌腿炸得分崩離析，石地板也四分五裂。

勒布朗神父嚇得跳到布裡亞柔斯和佈雷克大主教之間。那朦朧的銀色身影將勒布朗開膛破肚，佈雷克的眼鏡也掉了，急急地跑進隔壁房間。突然，布裡亞柔斯不見了，一秒鐘之前朦朧身影站著的地方，現在空空如也，只聽到一聲輕微的氣爆聲。接著從那個房間傳來一聲短促的尖叫，幾乎還沒開始就已經沒了聲音。

穆斯塔法樞機看著拉達曼斯・尼彌斯，往後退卻。每當他退後一步，尼彌斯便向前一步。她已經把身周的朦朧能量場取消了，但看上去仍然不像人類，還是那麼兇惡。

「你們這些該死的臭東西，」樞機輕聲罵道，「放馬過來啊。我不怕死。」

尼彌斯揚揚一根眉毛。「大人，你當然不怕。但是，如果我告訴你，我要把這些死屍……還有那個腦袋……」她指指吳瑪姬的頭顱，那一雙眼睛現在終於不再眨動，正茫然凝視著，「扔進下面的酸液海洋，不會有重生的機會，那你會不會改變主意？」

穆斯塔法樞機已經退到牆邊，他停了下來。尼彌斯離他僅兩步之遙。「你為什麼要這麼做？」他的語氣仍然堅定。

尼彌斯聳聳肩。「從現在開始，我們的職責改變了。」她說，「大法官，你準備好了嗎？」

穆斯塔法樞機畫著十字，匆匆念了段《懺悔經》。

尼彌斯又微微一笑，她的右臂和右腿又變成了閃閃發亮的銀色物體。她邁步向前。

穆斯塔法吃驚地望著。尼彌斯沒有要他的命，而是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迅速折斷了他的左臂，又擊碎他的右臂，踢斷兩條腿，兩指插瞎他的雙眼，但卻沒有傷及他的大腦。

宗教大法官感到從未有過的劇痛。在那熊熊的痛苦火焰中，他聽到了尼彌斯的聲音，仍舊那麼平靜，了無生氣。「我知道，登陸飛船或『吉卜利爾』號上有醫療箱，會將你恢復原樣，」她說，「我已經給它們發了消息，它們馬上就會來。回去見你的傀儡教皇，告訴他，我的主人要這個女孩的命。非常抱歉，但她必須死。告訴他們，以後一定要謹慎，如果內核眾勢力沒有達成一致，就不要輕舉妄動。再見，大人。希望『吉卜利爾』號上的醫療箱會為你生出新的眼睛。我們即將展開的行動，值得你一看。」

穆斯塔法聽到腳步聲，門開的聲音，之後一切沉寂下來，唯有一個人在痛苦地大叫。好幾分鐘後，他才意識到尖叫的人正是他自己。

我回到懸空寺時，迷霧中已經微微滲出了一絲曙光，但天還很黑，下著小雨，很冷。從固定纜索下來的時候，我終於從神志不清的狀態中清醒了過來，所以我非常小心，還好如此——下山中途，制動工具在結冰的纜索上打了好幾次滑，要不是安全繩拉著，我早已經掉進深淵一命嗚呼了。

我到的時候，伊妮婭已經起來了，她已經穿戴完畢，正準備上路。她身上穿著一件熱力滑雪衫，背著攀登軛具，穿好了登山靴。貝提克和羅莫頓珠穿著同樣的衣裝，兩人的肩上都背著鼓鼓囊囊的尼龍背包，看上去很重。他們會和我們一起去。其他一些人是為我們送行的——西奧、瑞秋、多吉帕姆、達賴喇嘛、喬治、阿布等——他們似乎又傷心又焦急。伊妮婭還是一臉倦意，我覺得她昨晚肯定也沒睡。我和她一起去冒險，還真是湊成了一對：看上去都很累。羅莫走到我跟前，把一個長長的尼龍背包遞給我。真重，但我還是默默地背上了它。我拿起其餘的一些裝備，向羅莫說了說山脈纜索的狀況——顯然大家都以為昨晚我是無私地偵察路線去了——說完，我走了回去，看著我的摯愛。她看了我一眼，眼神中充滿了渴求，我對著她點了點頭。沒事，我準備好了，以後再跟你說。

西奧哭了。我意識到，這是一次不太尋常的分離——雖然伊妮婭一再向兩個女人保證，晚上來臨前，大家就會團聚，但大家都覺得事實可能並非如此。不過，我在感情方面還真是個白癡，再加上當時太累了，所以都沒多大反應。我從人群裡走開了一小會兒，深吸了幾口氣，集中精神。接下來的幾個小時裡，如果想活下來，我必須發揮出全部聰明才智，提起十足的警惕。熱戀會帶來一個難題，我想，那就是你會缺乏足夠的睡眠。

我們從東部平台啟程，沿著結冰的小道，往山溝飛速前進，中途經過我昨晚攀爬過的纜索，最後毫無意外地抵達了山溝。在不斷游移的冰雪迷霧中，盆景木樹林和山陵地帶看上去像是正處於遠古時代，如夢如幻。黑色的樹枝會突然從迷霧中顯現，水滴在我們頭頂滴流。小溪和瀑布發出響亮的聲音，聽上去比墜進左邊深淵的那條洪流還要響。

在山溝最東、最高的山坳上，有一些固定纜索，已經很舊，用起來不太放心，但羅莫還是在前面帶頭，爬到了那兒，他後面是伊妮婭，然後是貝提克，我殿後。我發現，雖然我們的機器人朋友缺了一條手臂，但爬起山來還是像從前那樣得心應手，敏捷迅速。抵達山脈高處後，已經過了昨晚我走過的那條路——和昨晚走的路比起來，山溝就像是一條屏障。現在，我們走上了南部巖壁的一條極為狹窄的小道——破舊的道路，凸起的岩石，不時出現的冰地，碎石山坡——難題真的來了。我們頭頂的山脈無處不是又濕又沉的雪塔和冰簷，所以必須小心行走。大家默聲向前，甚至連小聲嘀咕也沒有，我們都知道，就算一點點輕微的響聲，都會引發大雪崩，馬上把我們從十厘米寬的小道上掃下來。到最後，路變得越來越難走，我們用一條繩索把四人繫在了一起——四人分別用一根雙股繩，用鎖扣一端連接繩索，一端連接身上的索網軛具——這樣一來，如果有誰摔下去，就會被其餘人拉住，除非四人一起摔下去。羅莫在前面領路，他的步子前所未有的堅定，面對迷霧重重的虛空和結冰的裂溝，他邁出每一步都自信滿滿，換作我，肯定會猶豫不前。有了這根繩連著，我覺得大家都感覺好多了。

不過我還是不知道要去哪兒。我也不知道，從崑崙山往東延伸的這條山脈，會不會在經過洛京後，只繼續延伸幾公里，就突然到了盡頭，戲劇性十足地落進幾千米之下的毒氣雲中。在春季的某幾個星期裡，奇異的雲海潮會往下降不少，劇毒水汽散去後，山脈也會重新出現，於是補給品商隊、朝聖者、僧侶、貿易商和好奇之人就能從中原往東前往泰山，那是這個星球上最難以企及的居住區。據說，住在泰山上的僧侶從沒回過中原或者天山星球的其他地方，無數代的僧侶在那高峰的最神聖之地，將自己的生命獻給神秘的墓塚、寺院、儀式和寺廟。但現在天氣很糟，我意識到，如果我們繼續沿著這條路走下去，我們也不知道什麼時候會走出洶湧的雨雲，進入洶湧的水汽雲，最後被毒氣殺死。

我們沒有往下走。沉默地走了幾個小時後，我們抵達了中原東部邊界處的懸崖。當然，現在看不到泰山，就算雲層稍微散去少許，也只能看見前方潮濕的山壁、繚繞的迷霧和四周無處不在的雲朵。

在東部邊界有一條寬闊的山道，我們在那兒愉快地坐了下來，從背包中挖出冰冷的手抓飯，拿出水瓶喝水。在這塊陡峭的山陵之上，覆著一些微小的肉質植物，在雨季豐潤之水的灌溉下，他們已經長成了一個個胖墩。

吃喝完畢之後，羅莫和貝提克打開了我們背著的三個背包。伊妮婭也拉開了自己的包，她的包看上去比我們背的還要重。不出我的意料，我們的三個背包中裝著尼龍、合金支柱和合金框，索具，在伊妮婭的包裡，除了這些之外，還有兩件擬膚束裝和呼吸器，是我從飛船上帶來的，但我幾乎已經把它們忘了。

我歎了口氣，朝東面望去。「這麼說，我們是要去泰山。」我說。

「沒錯。」伊妮婭說。她開始脫衣服。

貝提克和羅莫轉過頭去，但一想到還有別的男人看過我摯愛之人的裸體，我就怒火中燒，心猛烈跳動起來。我控制住自己的情緒，拿出另一件擬膚束裝，脫下自己的衣服，疊好放進背包中。天很冷，迷霧濕乎乎地黏在皮膚上。

在我和伊妮婭穿擬膚束裝的時候，羅莫和貝提克開始裝配翼傘。那身裝束物如其名，緊貼肌膚，就像是第二層皮，但戴上軛具和呼吸器之後，看上去就端莊多了。連衣帽把我的耳朵裹在腦袋上，甚至比水肺呼吸器的帽子還要緊。帽子裡的濾聲器會傳播出聲音：當我們飛到空中時，它們就會成為一個通信器。

羅莫和貝提克用零件組裝起四架翼傘。羅莫似乎是看出了我心中的問題，說道：「我只能為你們指出熱氣流的方向，保證你們乘上高速氣流。到那個高度上，我可活不了。去泰山後回來的可能非常小，我也不想去。」

伊妮婭抓住這個壯漢的手臂。「你能領我們到高速氣流上，我們已經感激不盡。」

勇敢的飛行師面紅耳赤。

「貝提克呢？」我問道。說完，我便意識到自己提到了機器人朋友，但卻好像把他當成了旁人，於是我轉身看著機器人，說道：「你呢？你也沒有擬膚束裝和呼吸器。」

貝提克微微一笑。一直以來，我都覺得他那少見的笑容是我這一生見過的所有人類表情中最具智慧的——雖然嚴格意義上來說，我的這位藍皮膚好友並不是人類。

「安迪密恩先生，你忘了，」他說，「按照設計思路，我比常人更能忍受極端的情況。」

「但是那麼遠的路程……」我開口道。泰山在東方一百多公里外，如果我們抵達高速氣流，差不多也需要忍受一小時的稀薄空氣……稀薄得難以呼吸的空氣。

貝提克裝好翼傘的最後一個零件，他做出來的這個東西真是漂亮，藍色的三角形翅翼幾乎長達十米。他說道：「我能忍受下來，只要我們運氣好，安全地飛過這一段路。」

我點點頭，開始裝配自己的翼傘。我埋著頭，沒有繼續提問，沒有看伊妮婭，也沒有問她為什麼我們四人要冒著生命危險去那兒，忽然，我的小朋友走到我身旁。

「謝謝你，勞爾，」她的聲音異常響亮，「你出於愛和友誼，為我做這些事。我從心底裡感謝你。」

我一下子說不出話來，只能打打手勢，尷尬得很——她只是在謝我，而另兩位朋友已經準備好為她跳進虛空之中。但她的話還沒完。

「我愛你，勞爾。」伊妮婭說。她踮起腳，親吻我的嘴唇。當她退回去看著我時，一雙黑色的眸子深不可測。「我愛你，勞爾・安迪密恩。我一直愛著你。我也將永遠愛你。」

我站起身，不知所措，困惑不已。這時大家都將翼傘扣在了身上，站到了虛空的邊緣。羅莫是最後一個穿上的，他要將每個人的裝備檢查一遍，首先是貝提克，然後是伊妮婭，最後是我，確保翼傘的每一個螺母、螺栓、鎖扣、黏膠都準確固定。滿意之後，他恭敬地朝貝提克點點頭，然後極為訓練有素地扣上了自己的紅色翼傘，走到懸崖邊。臨近虛空的這最後的十米路途上，沒有長什麼多肉植物，彷彿它們也怕掉進深淵中似的。懸崖邊的最後一塊巖台很陡，還有很多雨水，非常滑。霧氣又逼近了。

「這裡的霧濃得像湯一樣，我們會很難看到對方，」羅莫說，「大家要沿著左邊盤旋，緊緊跟住前面的人，距離保持在五米之內。隊列和我們剛才來時一樣，伊妮婭是黃翼，跟在我後面。後面是藍皮膚，藍翼。最後是你，勞爾，綠翼。乘滑翔翼最危險的事情就是在雲霧中跟丟對方。」

伊妮婭簡練地點點頭。「我會緊緊跟著你的。」

羅莫看著我。「勞爾，你和伊妮婭可以通過通信器交流，但這並不能幫你們找到對方。我和貝提克用手勢信號交流。千萬小心，別跟丟機器人的藍翼。要是不幸跟丟了，就逆時針盤旋往上升，直到你飛出雲層，到時候試著找到我們的隊伍。在雲層裡盤旋飛行時，一定要保持圓形狀態，駕著翼傘很可能飛歪，請隨時校正，不然你們會撞上懸崖。」

我點點頭，口乾舌燥。

「好了，」羅莫說，「雲層上再見。到那兒之後，我會為你們找到熱氣流和山脈的上升氣流，將你們領到高速氣流中。我要走時，會給你們打這樣的信號——」他握緊拳頭，直直刺了兩拳，「你們要一直盤旋著往上升，越深入高速氣流就越好。一直往大氣層上方升，到你們覺得翼傘承受不了時，就停下來。到時候也許翼傘的確會承受不了。但如果你們不進入到高速氣流的中部，就不可能抵達泰山。你們需要飛行一百一十公里的路程，才能看到第一座山肩，到那兒之後就可以呼吸了。」

我們都點了點頭。

「願佛陀對我們的愚行表以讚許。」羅莫說。他看上去非常高興。

「阿門。」伊妮婭說。

羅莫沒再說話，他轉過身，從懸崖邊跳了出去。伊妮婭緊隨其後。貝提克扛著翼傘傾身向外，使勁一躍，便馬上被雲霧吞沒。我快步疾行，緊跟而上。忽然間，腳下的岩石不見了，我倚身向前，在軛具中斜著身體，但已經跟丟了貝提克的藍色翼傘。迴旋的雲霧讓我不知所措、不辨方向。我拉了拉控制桿，微微傾斜滑翔翼，睜大眼睛凝視著濃霧，希望看見一架翼傘。但什麼也沒有。我這才意識到，剛才轉彎轉得太遲了。要麼是控制桿松得太早了？我重新讓翼傘保持水平，雖然感覺熱氣流正推著帆翼，但我並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在上升，因為我已經完全變成了睜眼瞎。那迷霧像會導致某種類似雪盲的可怕效果。我沒有細想，馬上大叫起來，希望有誰會給我回話，給我引引方向。幾米之外的正前方，馬上傳來一個男人的喊聲。

是我自己的聲音。聲音從峭壁上傳回，而我，即將迎頭撞上。

尼彌斯、斯庫拉、布裡亞柔斯從濕婆陽元山的聖神領地徒步往南前進。太陽高高地掛在天空，東方厚厚的雲層洶湧起伏。從聖神領地到布達拉宮，沿著庫庫諾爾山脈往西南方向的古老高道已經被拓寬，還建了一座特別的纜索平台，從那兒可以經過十公里的索道之路，從庫庫諾爾前往西南的冬宮。在這座新建的平台上，有一架特別為聖神外交人員安排的肩輿，它正掛在那兒的滑輪之上。尼彌斯如入無人之境，直接越過整排隊列坐進肩輿，毫不顧忌台階和平台上緩慢前行的穿著厚厚朱巴服的矮小之人。當她的兩名兄妹也坐進籠中之後，她鬆開兩個制動閘，肩輿飛速躥過天塹。宮殿所在的那座山上，已經蓋上了黑壓壓的烏雲。

宮殿位於黃教山的東側山壁，筆直朝下深入好幾千米，在山的西側有一列大型台階，那兒站著一支由二十人宮殿護衛組成的隊伍，手拿原始的長戟，或是拙劣的能量切槍，他們攔住了三人的去路。護衛隊隊長顯得非常恭敬。「尊貴的來賓，請在此處稍候片刻，會有儀仗兵前來護送你進宮。」他俯首說道。

「我們想自己進去。」尼彌斯說。

二十名衛兵蹲伏在地，切槍掛在左臂，鐵甲、柴羊毛、絲緞和精心製作的頭盔組成了一道密集的牆壁。衛隊長的腦袋埋得更低。「尊貴的來賓，請原諒卑職，但如果既沒有請帖，又不需要儀仗兵，是無法進入冬宮的。尊貴的來賓，我請你們稍候片刻，或許你們可以到那座塔下遮遮陰，馬上會有人來接你們。」

尼彌斯點點頭。「殺。」她對斯庫拉和布裡亞柔斯說。那兩名兄妹開始相移，而她則信步走進宮殿。

行進在層數眾多的宮殿中時，三人都脫出相移狀態，唯有在擊殺衛兵和僕從時，才再次相移進入快時間。出了主台階，他們一步步向帕郭卡靈——祈楚橋的西門——走近，總管事雷丁圖拉擋住了他的去路，身邊還有五百名禁衛軍。這些士兵中，有幾個手持刀劍和長槍，但多數拿著十字弓、步槍、拙劣的能量武器或導軌炮。

「尼彌斯司令，」圖拉開口道，他微微埋下腦袋，但眼睛仍舊望著面前的女人，「我們已經聽說了你們在希文嶺的所作所為。你們不得再往前。」圖拉對帕郭卡靈塔上的某個人點了點頭，於是祈楚橋的黑鉻橋身靜靜地縮進了山體中。最後只剩下頂部的那個巨大吊索，外圍都是鐵絲網和潤滑膠。

尼彌斯笑了：「圖拉，你在幹什麼？」

「上師去了懸空寺，」長著一張瘦臉的總管事說道，「我知道你為什麼要來。我不會允許你傷害達賴喇嘛上師。」

拉達曼斯・尼彌斯笑得愈發燦爛，露出一口細牙。「圖拉，你在說什麼？你為了三十枚銀幣，把你親愛的小男孩活佛出賣給了聖神。你難道還想討要那些愚蠢的六面銀幣？」

總管事搖搖頭。「和聖神達成的協議是你們不會傷害上師。但你們……」

「我們只想要那女孩的腦袋，」尼彌斯說，「不是你那喇嘛的。讓你的人從我們面前滾開，不然格殺勿論。」

總管事圖拉轉過身，對著一排排的士兵喊著什麼命令。這群人的表情非常嚴峻，忽然將武器舉上了肩膀。他們擋住了去橋樑那邊的道路，雖然橋已經不在。天塹中，烏雲正不斷翻湧。

「殺，一個不留。」尼彌斯說道，她開始相移。

羅莫曾對我們進行過滑翔機的操控訓練，但我還從未真正有機會飛過。現在，懸崖從霧氣中兀然現身，出現在我面前，我必須立即完成正確的操控，不然必死無疑。

我懸吊在軛具中，面前垂下一根控制桿，通過操控這根桿子，就能控制翼傘。我使出全身的力氣，向右邊探去，並將全身的重量壓在控制桿上。翼傘傾了傾方向，但我立馬意識到角度還不夠大。翼傘沿弧線飛出，但照此下去，弧線的頂點位置將和山壁近在咫尺。除了控制桿，還有另外一套控制器——一副握桿，可以讓空氣從左右兩塊背翼的前沿洩出——但這些用起來很危險，控制起來很複雜，僅限緊急情況使用。

山壁在朝我迫近，我已經能看見上面的青苔。這就是緊急情況。

我用力拉動左邊的緊急控制把手，翼傘左側的尼龍布張開了一條口子，就像一個狹長的錢袋開口，而此時右翼還在承受強勁的山脈上升氣流，而左翼已經將空氣洩出，彷彿僅剩鋁制骨架，所以翼傘整個劇烈傾斜，幾乎顛倒了過來，它像是要垂直落下，一頭撞向山巖的樣子，我的腿也被那股力甩到了兩側。靴子的確擦到了岩石和青苔，但此時翼傘已經開始垂直向深淵墜落，於是我鬆開了左把手，左側的翼翅前沿由記憶布製成，立即恢復了原狀，我又開始了飛翔——雖然那是近乎陡直的深潛。

沿著山壁往上的強勁氣流就像起升的升降機一般迅速擊中翼傘，我被猛地抬向高空，擺動回來的控制桿猛地砸中我的胸部，幾乎把我砸得沒氣。翼傘一會兒猛地下降，一會兒往上攀升，試圖畫出一個馬馬虎虎的圓，不過半徑足有六七十米。我又幾乎上下顛倒地吊在那裡，但這次翼傘和控制器在我頭頂下方，而巖壁又出現在了正前方。

不好。等翼傘畫完這個圓，我就會馬上斃命。我猛地拉動右邊的緊急把手，放出上升氣流，開始頭暈目眩的翻滾墜落，然後恢復翼傘，使勁拉住把手和控制桿，同時瘋狂地扭動身體，恢復平衡和控制。雲霧散去了少許，我清楚地看見了右手邊二三十米外的懸崖，於是使勁力氣和暖氣流搏鬥，讓翼傘進入安全的路線。

最後我維持住了平穩狀態，控制住了這架飛行裝置，開始重新繞著左邊盤旋上升，但這次非常非常小心，還好這次雲霧已經散去，我得以判斷和懸崖的距離，於是更使勁地推動控制桿，向右邊傾斜。突然，耳邊傳來輕柔的聲音。「哇！真好玩，再來一個！」

聽到這聲音，我嚇了一大跳，轉頭向頭頂和身後望去。伊妮婭明黃色的三角形翼傘正在我上方盤旋，上面壓著密密的雲層，就像是灰色的天花板。

「免了。」我說道，擬膚束裝上的通信線路貼在我喉頭上，那裝置捕獲了我的默念之聲，「我猜，我剛才大出風頭了。」我又抬頭望了望她，「你怎麼在這裡？貝提克呢？」

「我們已經在雲層上會合，你沒來，於是我下來找你。」伊妮婭簡單說道。她的聲音很輕柔。

我感到一陣洶湧的眩暈——與其說是剛才猛烈的雜耍動作所致，不如說是因為想到她不顧一切的行為。「我沒事，」我粗聲粗氣道，「就是想感覺一下上升氣流。」

「嗯，」伊妮婭說，「那氣流反覆無常。為什麼不跟著我上去呢？」

我照她的話做，要是自負下去，那我就沒沒命了。迷霧不斷游移，她的黃色翼傘也忽隱忽現，但和在懸崖邊瞎眼般的飛行比起來，這可容易多了。她似乎能清楚地感覺到山巖的所在，我們盤旋而上時，需要接住山巖旁的強勁暖氣流，所以得和它保持在五米距離內，但從來沒有飛得太近，也沒有繞得過遠。

沒過幾分鐘，我們便出了雲層。那感受讓我屏住了呼吸——周圍先是慢慢變亮，接著炫目的日光照射下來，我鑽出雲層，就像是一名泳者從大海的白浪中探出腦袋，藍色的天空無邊無際，令人暈眩，我瞇著眼，眺望這一片光明之地。

在雲海之上，只能看見最高的幾座山峰和山脈：在遙遠的東方，泰山閃著冰冷的光芒，峰頂一片白雪皚皚；恆山在北方，距離同樣遙遠。我們這條起始於洛京的山脈就像是一把剃刀般聳現於雲海之上，一路往西而去；崑崙山脈就像是遠方的一堵牆壁，從西北奔向東南；在更遠更遠的世界盡頭之處，能看見一些壯麗的高峰：卓木拉日，帕那索斯山，干城章嘉，高野山，岡仁波齊山，等等。在遙遠的帕裡山脈外，有什麼東西坐落在高處，正閃耀著日光般璀璨的光芒，我想那可能是布達拉宮，或是希文嶺。不一會兒，我停止了呆呆的凝視，轉回注意力，開始往高處升。

貝提克盤旋著飛近，他朝我豎了豎拇指。我朝他做了個同樣的手勢，接著抬起頭，羅莫在我們上方五十米處，正打著手勢：靠攏。盤旋向上。跟緊我。

大家按他的話照做，伊妮婭輕而易舉地飛到了羅莫的身後，貝提克的藍色翼傘緊隨其後，我殿後，盤旋在機器人身下十五米之處，和他所在的圓相距三十米。

羅莫似乎非常清楚熱氣流的所在——有時候我們盤旋至西，迎上上升氣流，接著重新盤旋往東。有時候我們似乎不再升高，但當我望向北方的恆山，便會意識到高度其實又上升了好幾百米。我們時而緩緩爬升，時而緩緩盤旋向東，但泰山還在八九十公里之外。

天越來越冷，也越來越難以呼吸。我緊緊封住濾息面具，呼吸著純氧，繼續向上爬升。擬膚束裝緊緊包裹著我，既像是耐壓服，又像是保暖衣。羅莫穿著柴羊朱巴，戴著厚厚的手套，但我能看到他在顫抖。貝提克赤裸的手臂上面已經結了一層冰。但我們還在盤旋上升。天正在慢慢變黑，景象愈發不可思議——星球弧面上，一座座山峰開始現出身影，遙遠的西南方是楠達德維，更遙遠的東南方是赫爾迦佛，希文嶺之外是哈尼峰。

最後，羅莫的忍耐力到了極限。片刻之前我拉開了兜帽上的濾息面具，想看看這裡的空氣有多稀薄，當我試圖呼吸的時候，那感覺就像是到了真空之中，我馬上重新封住了薄膜。我無法想像羅莫在這麼高的地方是怎麼呼吸、思考、完成一個個動作的。現在，他打著手勢，示意我們繼續按照剛才的辦法，乘著熱氣流往上升，接著拇指和食指扣成圈，朝我們打了個古老的代表「祝好運」的手勢，最後打開三角形翼傘，放出空氣，像一隻托馬斯鷹一般急速俯衝。片刻之後，紅色的三角形便落到了幾千米的下方，朝西方的山脈飛去。

我們繼續盤旋上升，偶爾會從上升氣流中掉出去，但每次都馬上重新捕捉到了氣流。我們正進入高速氣流的底部區域，隨著氣流被吹往東部，但我們遵照羅莫的最後命令，抵制著直接轉向目的地的衝動。我們現在還沒到足夠的高度，還沒有足夠強的順風可以讓我們完成八十公里的旅程。

和高速氣流正面相遇，就像是駕著小舟突然進入了一條急速流淌的河流。伊妮婭的翼傘首先進入，那黃色的帆布開始劇烈震動，就像是受到了暴風的猛烈衝擊，鋁制骨架瘋也似的彎曲起來。接著，貝提克和我也進入了其中，我們所能做的就只有在搖擺的軛具中保持平衡，握住控制桿，繼續盤旋往上。

「太難了，」伊妮婭的聲音出現在我耳邊，「往東的勢頭太猛了。」

「不能往東。」我氣喘吁吁道。我又讓翼傘迎向了逆風，接住一股猛烈的垂直上升氣流，朝上攀升。

「我知道。」伊妮婭的聲音繃得緊緊的。我現在已經在她下方將近一百米之處，但還是能看見她小小的身影正奮力握著控制桿，兩條腿挺得直直的，小腳丫子蹬在後面，就像是極限跳水運動員。

我左右四顧。明亮的圓日籠罩在一片冰晶似的光暈下，山脈幾乎已經消失在了下方的視野中，而那座最高峰的頂峰此時就在我們身下，垂直距離離我們只有數千米。「貝提克怎麼樣？」伊妮婭問。

我用盡力氣扭動身子，發現機器人正在我頭頂盤旋。他似乎閉著眼睛，但我能看見他不時調整著控制桿。藍色的皮膚上閃著冰霜的光芒。「我想他沒事，」我說，「伊妮婭？」

「嗯？」

「聖神在希文嶺和行星軌道上，他們可不可能竊聽到我們的通信信號？」我的口袋裡裝著觸顯式日誌通信兩用裝置，但我們已經決定，不到萬不得已的時候，不要使用它召喚飛船。如果聖神通過擬膚束裝的通信器信號抓到我們，甚至殺死我們，那也真是夠諷刺的。

「不可能。」伊妮婭喘著大氣。就算是有濾息面具和擬膚束裝的呼吸器，空氣還是非常稀薄，非常冰冷。「我們用的通信線是短程信號，範圍最多五百米。」

「那就別走遠。」說完，我集中注意力，繼續往上升了幾百米，緊接著那近乎無聲的颶風猛烈捶打著我，將翼傘吹向東部。

氣流強勁得像是猛烈的水流，我們已經堅持不了幾分鐘了。熱氣流沒有緩緩減弱，它似乎是完全消失了，於是我們只能任高速氣流擺佈了。

「前進！」伊妮婭大叫，她已經忘了，其實只要輕輕說話，我就能聽見。

我看見貝提克睜開了眼睛，他朝我豎了豎拇指。與此同時，我的翼傘也脫離了熱氣流，被吹向東去。速度快得真是不可思議，即使在這幾近真空的條件下，我們似乎還能聽見那猛烈的咆哮聲。伊妮婭的黃色翼傘如離弦之箭般向東而去，貝提克的藍色身影緊隨其後。我奮力和控制器搏鬥，終於發現自己根本是束手無策，無法改變哪怕一度的角度，只能無所事事地吊在那兒，任憑猛烈的氣流推搡著我們，向東下方疾速飛去。泰山在前面閃著微光，但我們現在正極速下降，而山還在非常遙遠的地方。在我們身下幾千米外，在白色的雲海之巔下，就是酸海形成的綠色光氣雲，它們正不斷攪動，雖然看不見，但確是在等待我們的降臨。

天山星系的聖神官員困惑不已。

當「吉卜利爾」號的沃瑪克艦長收到來自希文嶺聖神領地的怪異脈衝警報信號時，他試圖呼叫穆斯塔法樞機和其他人，但卻沒有收到任何回應。沒過幾分鐘，他派出了一艘作戰登陸艦船，上面載著二十四名聖神海兵，還有三名醫師。

上呈的秘密匯報令人費解。聖神寺院領地的會議室一片血污，凌亂不堪。到處潑灑著人血和四分五裂的臟器，唯一完整的軀體是宗教大法官，但他也被砍斷了四肢，戳瞎了雙眼。經DNA檢測，最大的那片動脈血跡屬於法雷爾神父。其餘的血泊屬於佈雷克大主教和他的助手——勒布朗。但是現場沒找到他們的屍身，也沒找到十字形。醫師在匯報中聲稱，穆斯塔法處於深度昏迷的休克狀態，命不久矣；他們用野外醫療包盡力穩定住他的生命跡象，請求進一步的指示。是該直接讓宗教大法官死去，繼而重生，還是先把他運到登陸飛船的醫療箱，盡力治療？這樣的話，還要等上好幾天他才能清醒過來，敘述出屠殺的真相。不然，醫師可以使用維生系統，用藥物將樞機喚醒，爭取出幾分鐘的清醒時間來審問他——但這樣一來，病人將會感受到劇痛，命懸一線。

沃瑪克命他們稍作等候，繼而通過密光向雷蒙皮埃爾元帥——特遣部隊的指揮官——匯報。在天山星系外，好幾天文單位遠的地方，四十幾艘飛船已經經歷了和「拉斐爾」號的戰鬥，現在正在營救嚴重毀損的大天使飛船中的倖存者，同時等待著這兩艘船的抵達：宗座無人駕駛飛船，技術內核機器人飛船，後者會將星球上全部人類的生命置於暫停狀態。但兩艘船一直都沒來。雷蒙皮埃爾的所在地較近，在四光分之外，密光信息將會花上四分鐘到他那兒，讓他獲悉一切，但沃瑪克覺得他別無選擇。信息以光速馳往星系外，沃瑪克靜靜等待。

在旗艦「拉貴爾」號上，雷蒙皮埃爾意識到自己正面臨著一個棘手的難題，幾分鐘內必須對穆斯塔法的生死作出決定。如果他讓宗教大法官死，那麼，兩天週期的重生也將是可行的。樞機將會遭受很少的痛苦。但這樣一來，在這期間這場屠殺的緣由——伯勞，土著民，惡魔伊妮婭的弟子，驅逐者——就無人知曉了。雖然雷蒙皮埃爾只花了兩秒鐘就作出了決定，但這條密光信息還是會產生四分鐘的延遲才會到達沃瑪克那裡。

「讓醫師穩住他的生命跡象，」他向沃瑪克發送密光信息，後者所在的「吉卜利爾」號正在天山星球的軌道上，「把他運到登陸飛船的維生系統中，弄醒他，加以審問。事情清楚之後，讓自動診療室進行判斷，如果重生比治療來得快，就讓他死。」

「遵命，長官。」四分鐘後，沃瑪克回復道，他將命令轉給海兵。

與此同時，海兵正在擴大搜尋範圍，他們使用電磁反推力包在濕婆陽元山周圍陡峭的山壁間搜尋。他們用深層雷達探測蘭錯，也就是水獺湖，但既沒找到水獺，也沒找到失蹤神父的屍體。領地內和宗教大法官的人馬在一起的，本應有一隊由十二名海兵組成的儀仗隊，其中包括登陸飛船的駕駛員，但這些人也都一個不見了。他們對找到的零碎血肉和臟器，一一進行DNA檢測，信息和大多數失蹤人員都能對得上，但就是找不到屍體。

「是否要將搜尋範圍擴大到冬宮？」擔任小隊首領的海兵上尉詢問。這些海兵接受過特別指示，在技術內核的飛船抵達並將全部人置於昏睡狀態前，絕對不能打擾到當地人——尤其是達賴喇嘛和他的那些人。

「稍等。」沃瑪克回復道。他看見和雷蒙皮埃爾元帥進行通信的監視器指示燈正亮著。指揮網絡上的通信觸顯也在閃爍。是「吉卜利爾」號上的探測玻璃罩中的情報員。「何事？」

「艦長，我們剛才在監控宮殿所在的區域。那裡似乎發生了非常可怕的事。」

「什麼事？」沃瑪克催問道。他的手下以前從來不會這麼含糊其詞。

「長官，沒看清楚。」情報員說道。這是一名非常年輕的女子，但很聰明，知道雷蒙皮埃爾也在聽。「我們在用光學鏡檢測領地周圍的整片區域。但請看看這個……」

沃瑪克微微轉過頭，看著全息顯像井中的大幅影像，他知道這信息正通過密光傳送給元帥。是布達拉的冬宮東側，似乎是從祈楚橋上方幾百米的高空俯拍到的畫面。

主橋面已經收回，看不見了。但在宮殿和橋樑之間的台階上，在東側的宮殿和哲蚌寺之間的狹窄山脊小道上，倒著幾十具屍體——數百具屍體——血肉橫飛，一地碎屍。

「我的上帝。」沃瑪克艦長驚歎，他畫起十字。

「在屍身中，我們發現了總管事雷丁圖拉的腦袋。」情報員的聲音很平靜。

「腦袋？」沃瑪克重複道。他隨之意識到，自己這句無用的話語將會和其餘信息一起被傳送給元帥。不出四分鐘，雷蒙皮埃爾元帥就會知道沃瑪克說了句極為愚蠢的話。沒關係。「還有什麼重要人物嗎？」他問情報員。

「沒有，長官。」傳來年輕軍官的答覆，「但現在他們正在各種廣播頻率上播報信息。」

沃瑪克揚揚眉毛。到目前為止，冬宮從沒發出過廣播和密光信息。「他們在說什麼？」

「他們用的是漢語和大流亡前的藏語，長官，」軍官回復，但她馬上又說道，「艦長，他們非常恐慌。達賴喇嘛失蹤了，他的安保小隊的首領也不見了。禁衛軍的首領，蘇康星王錢布將軍也死了，長官……他們已經確認找到了他的屍身，但腦袋不見了。」

沃瑪克看了看計時鐘。密光信息已經飛了一半的路程。「情報員，這一切是誰幹的？伯勞嗎？」

「尚不知曉，長官。攝像頭在別的地方，我們打算檢查一下磁盤。」

「馬上檢查。」沃瑪克說道，他已經等不及了。他向海兵中尉發送密光信息。「中尉，去宮殿。看看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我會再派五艘登陸飛船和作戰電磁車下去，外加一艘武裝直升機。盡一切可能，搜尋佈雷克大主教、法雷爾神父或勒布朗神父的蛛絲馬跡。當然還有那些儀仗兵和駕駛員。」

「遵命，長官。」

密光線路泛起了綠光。元帥已經接收到了最新的信息。但如果坐等他的命令，時間恐怕來不及。於是沃瑪克向最近的兩艘聖神艦船——最外圍那顆衛星外的火炬艦船——發出密光信息，命他們進入戰鬥戒備，並飛進星球軌道，和「吉卜利爾」號同步運行。他可能需要這些火力。沃瑪克曾見過伯勞犯下的暴行，想到這個怪物可能會突然出現在他的飛船上，便不由讓他感到不寒而慄。他向火炬艦船「聖波納文丘」號王艦上的塞繆爾斯艦長發去密光信息。「卡羅爾，」屏幕上出現了那名艦長驚訝的表情，沃瑪克對他說道，「請進入戰術空間。」

沃瑪克接入插孔，馬上站到了天山星球那閃閃發光的雲海之上。驀然間，塞繆爾斯從滿天繁星的黑色天穹下閃現，出現在了他的身旁。

「卡羅爾，」沃瑪克說，「下面有大事發生。我覺得是伯勞，這怪物又逃出了牢籠。如果你突然和『吉卜利爾』號失去聯繫，或是聽到我們胡言亂語的尖叫……」

「那我馬上派三船海兵過來。」塞繆爾斯說。

「不，」沃瑪克說，「你必須立即用熔爍武器向『吉卜利爾』號開火。」

塞繆爾斯艦長眨眨眼，飄浮在一旁的信號燈也閃爍起來——雷蒙皮埃爾元帥的旗艦已經向他發來了密光信息。沃瑪克脫出戰術空間。

那條信息很短。「我立即讓『拉貴爾』號加速，完成一次星系內躍遷，跳往天山星球的重力井安全區。」雷蒙皮埃爾元帥臉龐瘦削，表情無比肅穆。

沃瑪克張嘴想要向他的上司發表反對意見，但馬上意識到，等他的抗議信息抵達那兒時，雷蒙皮埃爾的飛船早已在三分鐘前完成了霍金驅動躍遷。於是他閉上了嘴。像這樣的星系內躍遷非常危險——至少有四分之一的可能會發生災難，奪去所有人的性命——但他明白元帥來此的原因，他必須趕到情報沒有延遲的前線，隨時隨地下達命令。

上帝啊，沃瑪克想。宗教大法官四肢盡斷，大主教和其餘人等都失蹤了，而達賴喇嘛的東宮狼狽得就像是被踢翻了的蟻丘。天殺的伯勞老怪。攜帶教皇命令的宗座信使飛船呢？還有那艘向我們保證過的內核飛船呢？事情怎麼就變得這麼一團糟呢？

「艦長？」是出征部隊中的那名首席海兵醫師，他正坐在登陸飛船的醫務室裡，露出燦爛的笑容。

「說。」

「長官，穆斯塔法樞機醒了……當然，眼睛還看不見……還在經受劇痛，但是……」

「把他接上畫面。」沃瑪克立即命令道。

一張恐怖的臉龐出現在全息井中。沃瑪克感覺到艦橋上的其他人都不由自主地瑟縮起了身子。

宗教大法官的臉上仍滿是鮮血，他尖叫著，張嘴時露出鮮紅的牙齒。眼窩破爛空洞，僅剩一條條扯裂的組織和如小溪般流淌的鮮血。

一開始，沃瑪克艦長沒有聽明白樞機在尖叫什麼。但不多久他便意識到了那是什麼。

「尼彌斯！尼彌斯！尼彌斯！」

三個名叫尼彌斯、斯庫拉、布裡亞柔斯的人造人繼續向東行進。

他們維持著相移狀態，毫不在意這一過程所耗費的巨額能量。這些能量是從別處傳來的，總之這不是他們所要擔心的問題。他們的存在就是為了這一時刻。

在帕郭卡靈下，他們不受時間影響地完成了大屠殺，之後，尼彌斯領頭，爬上塔樓，穿過吊起吊橋的巨型金屬纜索。三人從容不迫地跑過哲蚌集市，在那呈現出琥珀色的渾厚空氣中，一個個人形僵在原地，而三個移動的身影慢慢走過這一切。在帕裡集市，數千個購物、瀏覽、大笑、爭吵、推搡的人都變成了一尊尊雕像，尼彌斯不禁張開薄薄的嘴唇，微微一笑。她可以取下所有人的首級，而這些人都不會知道自己是怎麼死的。但她另有目標。

到了帕裡山脈的索道站台，三人終於脫出相移狀態——不然纜索上的摩擦力會是一個大問題。

斯庫拉，你走北面的高道，尼彌斯在通用頻段上發出信息。布裡亞柔斯，你走中間那座橋。我來走索道。

兄妹倆點點頭，只見微光一閃，他們便不見了。站台上排著幾十名乘客，尼彌斯推搡著往前，那名纜索師傅走向前，向尼彌斯發出抗議。現在正是一天中交通繁忙的時段。

拉達曼斯・尼彌斯一把舉起纜索師傅，將他拋下平台。十幾名男女憤怒了，一面叫嚷，一面向她擠來，看樣子是想找她報仇。

尼彌斯從平台上一躍而起，抓住纜索。她身上沒有滑輪，沒有制動器，也沒有攀登軛具。她僅僅是相移了非人類的手掌，便疾速沿著纜索向崑崙山滑去。在她身後，憤怒的人群一個個扣上纜索，緊追不捨——十幾個，二十幾個。看來纜索師傅受到很多人的愛戴。

尼彌斯穿過帕裡山和崑崙山之間的巨大天塹，花了普通人滑行的一半時間。臨將抵達時，她十分隨便地減慢速度，繼而一頭撞向山巖，但在最後的時刻，她完成了相移。登陸平台後的懸崖被她撞得岩塊剝落，出現了一個凹穴，她從裡面走出，重新走到纜索那兒。

第一批尾隨者順著纜索的最後幾百米呼嘯而至，滑輪嗚嗚作響。地平線外，能見到一群群人正滑行而來，就像是細線上的一顆顆黑色露珠。尼彌斯微微一笑，將雙手相移，高高舉起，將纜索一砍而斷。

幾十名男女隨著纜索一起墜落，但令尼彌斯驚訝的是，並沒有多少人尖叫出聲。

她慢步跑向固定纜索，徒手向上攀爬，並將它們一一砍斷：上升纜索，下降纜索、安全纜索。在索道南部的山脈上，有五名武裝人員向她走來，他們是來自西王母的崑崙保安隊員。她僅僅相移了左臂，便將他們擊落深淵。

尼彌斯向西北方望去，她調整了自己的紅外和遠望視野，將畫面放大，定格在連接帕裡山和崑崙山高道的那條盆景木竹橋上。她望著那條橋往下墜落，板條、籐蔓和支撐索一路扭動著落向西山，墜入了光氣雲。

搞定，布裡亞柔斯發來信息。

這橋上有多少人？尼彌斯問。

很多。布裡亞柔斯關閉了連接。

一秒後，斯庫拉登錄上線，北橋墜落，我來負責高道。

很好，尼彌斯發送信息。洛京見。

三人進入洛京的山溝時，便脫離了相移態。天正下著小雨，雲層密得就像是夏天的霧靄。尼彌斯稀疏的頭髮緊貼在額頭上，她發現斯庫拉和布裡亞柔斯的樣子同她一模一樣。人群為他們分出一條道，通向懸空寺的山道空無一人。

尼彌斯帶頭開路，向最後一座短吊橋走去，在前面的山道上，便是通向懸空寺的台階。這座橋是伊妮婭在這裡修繕的第一座人造設施——僅僅只有二十米長，坐落在一條狹窄的山溝之間，中間連著矗立在低矮山崖和雲巔之上的白雲巖尖頂。現在，這座滴著雨水的建築正被雨雲籠罩著。

橋對面的山崖小道上，站著一樣東西，它正隱藏在密密的雲層中。尼彌斯將視野轉至熱力影像，當她發現這個高大的身形沒有輻射任何熱量時，終於微微一笑。她用額頭上的雷達向他發出探測信息，仔細研究這個身影：三米高，長滿尖刺，四隻超級大手上，是一條條刀刃般的手指，一身甲殼很容易發射雷達信號，胸前和額頭上插著利刃，沒有呼吸，肩膀上豎著鐵絲網，額頭豎著尖刺。

太棒了，尼彌斯發送信息。

太棒了，斯庫拉和布裡亞柔斯附和道。

滴水吊橋對面的身影沒有任何反應。

我們安全降落到泰山，距離正正好好，差幾米就會完蛋。從高速氣流中脫出後，我們開始無可避免地朝下降落，但很平穩。雲海之上有幾股熱氣流，還有許多下降氣流，上百公里旅程的前一半，時間只有區區幾分鐘，那是驚心動魄般的疾速飛馳，相比之下，後一半則是令人心跳驟停的墜落。我們一忽兒覺得自己會安全抵達泰山，一忽兒又覺得會墜入雲海，甚至在翼傘撞入酸海之前，都不知道自己究竟什麼時候會死。

我們的確落進了雲海，但那是雨雲，是水蒸氣，是可以呼吸的雲。我們三人盡量互相拉近距離，藍色、黃色和綠色的三角形翼傘極為接近，金屬骨架和帆布傘幾乎相互碰觸在一起，相比互相撞擊導致一起墜落，大家更怕失去其中一個，更怕一個人孤獨地死去。

雖然我和伊妮婭有通信線路，但在這段向東方而去的緊張下落過程中，我們僅說了一次話。雲霧變得密集，我微微看見她那黃色的翼傘在我左手邊，心裡想著一些事，她有了個孩子……她和另一個人結婚了……她愛著另一個人，就在這時，耳邊傳來她的聲音。「勞爾？」

「什麼事，丫頭？」

「我愛你，勞爾。」

我遲疑了片刻，心撲騰撲騰地跳著，但我心裡馬上湧起對伊妮婭的愛，剛才心裡的空虛瞬間被一掃而光。「我愛你，伊妮婭。」我們在黑暗中迅速下落。我甚至覺得自己嘗到了風中的腐蝕性味道……難道我已經到了光氣雲邊緣？

「丫頭？」

「嗯，勞爾。」她輕柔的聲音出現在我耳邊。現在，我們已經脫掉了濾息面具，但我知道……如果落入光氣雲裡，面具可以解救我們。但我不知道貝提克能不能呼吸毒氣。如果不能，那我和伊妮婭已經有了心照不宣的計劃，那就是戴上面具，希望在墜進酸海前能飛到山崖邊，盡力把機器人拖上山坡，拽出毒氣雲。我們也知道這個計劃非常膚淺，經不起實踐——當初初次降落到星球上時，飛船上的雷達探測顯示，星球上的大多數山峰和山脈都陡直矗立在光氣雲間，如果要墜入毒氣雲，砸向酸海，那也就是區區幾分鐘的事。但是，聊勝於無，有計劃總好過向命運投降。與此同時，我倆都掀開了面具，想多享受一下新鮮的空氣。

「丫頭，」我說，「如果你知道這行不通……如果你見到了……」

「我的死亡？」她替我說完我的話。換作是我，我不會說得那麼大聲。

我蠢頭蠢腦地點點頭。但雲霧太密，她看不清我的動作。

「勞爾，那些都只是可能。」她輕聲說，「但那次最有可能發生的死亡並不是現在這次。別擔心，如果我覺得這次會是……死路一條，那我就不會叫你倆一起來。」雖然她的聲音中含著緊張，但我也聽出了一些詼諧的意味。

「我知道，」我真高興貝提克聽不到這次談話，「我想的不是這個。」我想的是，或許她知道我和機器人會安全抵達泰山，而她自己卻不能。但我現在已經不那麼想了。只要我和她的命運仍舊糾纏在一起，我就會接受一切。「我只是在想，丫頭，為什麼我們又開始逃跑了。」我說，「被聖神追得四處逃命，我已經煩透這件事了。」

「我也是，」伊妮婭說，「相信我，勞爾，我們不是為了逃命而來這裡的。哦，見鬼！」

這樣的話真不應該從一名彌賽亞口中說出，但緊接著我便明白了她大叫的原因。一面巖壁突然出現在我們前方二十米處，碎石坡之間是一塊塊巨石，陡峭的山崖筆直落下。

貝提克在前面開路，他在最後時刻拉下控制桿，雙腿從鐙具中脫出，身上的翼傘就像是降落傘。他在地上蹦了兩下，迅速卸下翼傘，脫掉軛具。羅莫曾經多次和我們說起，如果著陸在危險和風大的地方，必須迅速從翼傘中脫離，不然它就會把你拽下懸崖。這裡顯然是一個會被拽下懸崖的地方。

隨後伊妮婭也著陸了，接著是我。三人中，我著陸的過程最驚險。我先在地上蹦得老高，接著幾乎是陡直落下，不小心硌到了小石子，崴到了腳踝，於是跪倒在地，翼傘重重砸在頭頂的巨石上，金屬骨架彎折，帆布也破了。之後那翼傘向後傾覆，拽著我往懸崖邊掉去，就同羅莫警告的一模一樣。幸好貝提克及時抓住了左框架的支柱，伊妮婭也扯住了斷裂的左側板，兩人穩住了翼傘，我乘機掙扎著從軛具中脫身，拖著背包，一瘸一拐地從殘片中走出來。

伊妮婭趴到我腳邊那塊冰冷潮濕的石塊上，脫下我的靴子，看了看我的腳踝。「只是扭傷，沒什麼大礙，」她說，「可能會發腫，但應該能走路。」

「很好。」我傻傻地說道。我正呆呆地感受著她赤裸雙手對我赤裸腳踝的撫觸，突然，她從醫療包中拿出一樣東西，貼上我腫脹的皮膚，我感到一股冰涼，立馬回過神來。

兩人扶我起身，大家收好裝備，於是手挽手，開始沿著濕滑的坡道往上，前往那片明亮的雲霧之地。

我們爬上泰山的山坡，來到了陽光下。太陽正掛在高空。我已經脫下了擬膚束裝的兜帽和面具，但伊妮婭建議我穿著束裝，於是我留著它，只是在外面套上了保暖夾克，這樣不至於看上去像是赤身裸體。伊妮婭也和我一個裝束。而貝提克正揉搓著手臂，高空的低溫幾乎已經把他的皮膚凍得慘白了。

「沒事吧？」我問他。

「沒事，安迪密恩先生，」機器人說，「但如果在那個高度再待上幾分鐘……」

我朝山下的雲層望去，我們已經把損壞的翼傘折疊起來，留在了那裡。「我想，我們離開這裡時，用不著那些翼傘。」

「對，」伊妮婭說，「快看。」

這時我們已經出了巨石和碎石坡的區域，來到了一片綠草茵茵的高地上，兩邊是高聳的懸崖。在長滿肉質草的草地上，縱橫交錯的是柴羊的足跡和石頭小道。冰雪融化而成的小溪潺潺地順著岩石流淌而下，溪澗上還架著石板橋。遠處有幾個牧人面無表情地望著我們向高處爬來。現在，我們轉過冰原下的一條之字坡道，抬起頭，望向出現在眼前的一座建築。它由白石建成，坐落在灰色的城牆上，看樣子只有一個可能：一座廟宇。冰雪山坡一路延伸至藍色的天際，在這藍白兩色的廣袤空間中，這座建築閃閃發亮，就像是一座聖壇。這時，伊妮婭指了指小徑旁的一塊白色巨石，光滑的石面上刻著一首詩：

岱宗夫如何？齊魯青未了。

造化鍾神秀，陰陽割昏曉。

蕩胸生層雲，決眥入歸鳥。

會當凌絕頂，一覽眾山小。

——杜甫（舊地中國之唐朝）

就這樣，我們來到了泰安。在那兒的山坡上，建有幾十座寺廟，幾百家商店、旅館和農家，還有無數小型神龕，有一條熱鬧的街道，兩側擺著許多貨攤，每個貨攤都罩著一個明亮的帆布篷。這裡的人都很好——這真是一個匱乏無用的詞語，但我想，也就只有它合適——他們都一頭黑髮，目光明亮，牙齒雪白，肌膚健康，儀態舉止充滿了驕傲和活力。衣料有絲質和染色棉布，顏色鮮艷，但也有著雅致樸素的感覺。這裡有許多僧侶，穿著橙色和紅色的袍子。由於雨季時一向沒外人來泰山，所以就算這些人瞪著眼睛朝我們看，我也不會覺得意外，但事實上他們的眼神都很友好，很親切。實話說起來，街上還有許多人圍在我們身邊，叫著伊妮婭的名字，拉著她的手或袖子。我想起伊妮婭以前是來過泰山的。

伊妮婭指了指泰安市上面的一堵山崖，那兒有一塊白色的巨石。在巨石的光滑一面上刻著很大的漢字，伊妮婭說是《金剛經》，是佛教的一部重要經典。它隨時在提醒僧侶和過客，世間萬物的根本本質就像是頭頂這片浩瀚空無的藍天。伊妮婭又指了指泰安城邊上的一天門，那是一座巨大的岩石拱門，上部是紅色的寶塔狀屋頂。通往玉皇頂的兩萬七千級台階，就是從這裡開始的。

不可思議的是，竟然有人在那兒等著我們。在泰安市中心的龐大寺院中，一千兩百多名紅袍僧侶安靜地盤腿而坐，排成整齊的隊列，他們正等著伊妮婭的到來。駐留喇嘛跪地行禮，向伊妮婭致以敬意，伊妮婭扶他起身，抱了抱這位老者。接下來，我和貝提克坐到了墊著墊子的低矮講台邊，而伊妮婭開始簡略地向眾人演講。

「去年春天，我和你們說過，我會在這個時候回來，」她輕聲地說道，聲音在巨大的大理石廳堂內清晰可聞，「現在我感到很開心，終於再一次見到了你們。你們中，有一些人在我上次來時便取得了共享禮，我知道，你們已經學會了死者的語言，學會了生者的語言，甚至還有一些人學會了聆聽天體之音，並且，我向你們保證，你們很快就能走出第一步。

「從許多方面來說，今天是一個令人心痛的日子，但我們的未來是光明的，有希望，有改變。我很榮幸，你們能選擇我作為你們的老師。我很榮幸，我們能一起探索這個難以想像的富饒宇宙，並分享這些經歷。」她頓了頓，望了望我和貝提克。「這兩位是我的同伴……我的朋友貝提克，我的愛人勞爾・安迪密恩。他們同我一起完成了此生最漫長的旅程，分享了其中的艱難困苦，他們也和我一起完成了今日的朝聖之旅。離開你們之後，我們將花上一天時間，穿過三座天門，進入龍口，最後，願佛陀保佑，我們將前往碧霞祠和玉皇廟。」

伊妮婭又頓了頓，她望著一個個光禿禿的腦袋，一雙雙明亮的黑色眼睛。我明白，這些人不是宗教狂徒，也不是毫無頭腦的僕人或自懲的苦行者，事實上，這一排排人，都是些有智慧、有渴求的機敏年輕男女。雖然我說「年輕」，但在一張張充滿朝氣的臉龐中，還有許多蓄著灰鬍子、一臉皺紋的老者。

「我親愛的喇嘛朋友告訴我，今天有更多人想要共享虛空的禮物。」伊妮婭說。

前排約有一百名僧侶跪在了地上。

伊妮婭點點頭。「那就開始吧。」她輕聲說。喇嘛拿出幾壺酒，幾隻簡單的銅杯。但伊妮婭沒有立即倒酒並割破手指擠出鮮血，她說道：「但是，在你們享用這杯酒之前，我必須提醒你們，帶來的變化將會是身體上的，而不是心靈上的。你們個人對上帝或悟道的追求，仍將維持原樣。這次改變不會帶來頓悟或救贖，而只是……改變。」

我年輕的朋友豎起一根手指，那根她即將割破的手指。「我的血液細胞擁有特殊的DNA和RNA結構，還有獨特的病毒因子，它將入侵你們的身體，從你們的胃壁組織開始，一直擴展到你們身體裡的每一個細胞。這些入侵病毒將化為你們身體的一部分……也就是說，它們將傳承給你們的子孫。

「我已經將知識傳授給你們的老師，他們也已經告訴你們，這項身體的改變將讓你們更加直接地接觸到締結的虛空，當然是在訓練後。由此，你們將學會死者的語言和生者的語言。最終，在經過更多的歷練後，你們將可能聆聽到天體之音，並真正走出第一步。」她將手指舉得更高，「親愛的朋友們，這不是比喻，而是真真切切的變異病毒。請謹記在心，你們將再也無法得到聖神的十字形，你們的子孫也不會。你們的基因和染色體的本質將發生改變，讓你們永遠無法得到肉體上的永生。

「親愛的朋友們，這一共享之物將不會給你們不死之身，得到了它，死亡便將成為一條必經之路。我再說一遍——我不會給你們永生，也不會有頓悟。如果你們尋求的只是這些東西，那你們必須自己去尋找。我給你們的，只是對人類生命經歷的一次深化，同其他分享人生之人建立聯繫的紐帶，不管他們是不是人類。如果你們現在改變主意，那也沒有任何羞恥之處。但享用這杯酒的人，就必須擔起責任，會有一些不適，也會有非常大的危險，並且，你們也將成為傳授虛空之道的老師，也將身攜這一引導抉擇之路的新病毒。」

伊妮婭靜靜等待了片刻，但幾百名僧侶沒有一個人離去。所有人仍舊跪在那兒，稍稍埋著腦袋，彷彿是在冥想。

「那就這麼定了，」伊妮婭說，「願你們一切如意。」她在手指上割了一刀，在每一個酒杯中滴進一滴鮮血，那些酒杯由多名年長的喇嘛舉在身前。

杯子沿著隊伍傳下，僅僅幾分鐘之後，幾百名僧侶便都喝過了一小口美酒。這時，我從墊子上站起身，打定主意想走到離我最近的那條隊伍後，喝下這杯酒，但伊妮婭招招手，讓我回到她的身邊。

「還沒到時候，我親愛的。」她摸摸我的肩膀，在我耳邊輕聲說道。

我很想和她爭論幾句——為什麼我不能喝？但我沒這麼做，只是默默回到貝提克身邊。我湊到機器人旁邊，低聲問他：「你也還沒喝過這杯酒，是嗎？」

藍皮膚的男子微微一笑。「沒有，安迪密恩先生。我永遠也不會喝。」

我正要問他為什麼，但就在這時，共享禮結束了，一千兩百名僧侶站起身，伊妮婭走到他們中間，一面交談，一面握手。她扭回頭，越過一顆顆光禿禿的腦袋朝我望來，我明白，我們該上路了。

尼彌斯、斯庫拉和布裡亞柔斯凝視著站在吊橋對面的伯勞，他們沒有馬上相移，而是先在真實的時空中對這名敵手品評了一番。

真是荒唐，布裡亞柔斯發出信息，保護孩子的惡魔。全身上下都是尖牙利刺，太可笑了。

去跟古阿斯嘮叨這些，尼彌斯應道。準備好了麼？

準備好了，斯庫拉回應。

準備好了，布裡亞柔斯回應。

三人一齊相移。尼彌斯感覺到身邊的空氣變得厚重，光線變得像是墨汁，她知道，就算伯勞了無新意地將吊橋砍掉，對他們來說也沒有任何差別：在快時間下，吊橋的下落過程將會花上數個時代的時間……這足夠讓他們三人來回穿行幾千次了。

尼彌斯打頭，三人成一列縱隊走上了橋。

伯勞沒有動，它的腦袋沒有緊隨他們的方向而移動，那雙紅色的眼睛發出暗淡的光芒，就像是深紅色的玻璃反射著最後一絲夕陽。

有什麼不對勁，布裡亞柔斯發來信息。

閉嘴，尼彌斯命令道。除非我開啟鏈接，不然別上通用頻段。現在，她離伯勞已經不足十米遠，那怪物仍然不作任何反應。尼彌斯繼續穿過濃厚的空氣往前進，最後邁步走上了堅硬的岩石地。斯庫拉緊隨其後，站到尼彌斯左手邊的位置。布裡亞柔斯走下橋，站到尼彌斯右邊。他們離那海伯利安的傳奇之物僅三米遠。而它仍舊一動不動。

「快滾開，不然就受死吧。」尼彌斯從相移狀態中脫出，對著那鉻銀雕像喊道。「你的時代早已一去不返。那女子今日必將是我們的囊中之物。」伯勞沒有任何回應。

幹掉它，尼彌斯對兩名兄妹下令，同時重新相移。

伯勞消失了，它從時空中逃脫了。

時間波衝擊著尼彌斯的身體，她眨眨眼，繼而用全波譜視野掃瞄業已定格的周邊環境。懸空寺中有一些人，但沒有伯勞的蹤影。

脫出相移狀態，她命令道，兄妹兩人立即遵命行動。整個世界明亮起來，空氣開始流動，聲音又回來了。

「找到它。」尼彌斯說。

斯庫拉邁開大步，前進到八正道的「慧」軸上，其後順著階梯一路拾級而上，來到正見平台。布裡亞柔斯迅速移動到「戒」軸，躍上正語塔樓。而尼彌斯取道第三條階梯，也是最高的那條，朝高處的正念和正定塔樓跑去。她的雷達探測到最高的那棟建築中有人，幾分鐘後她抵達了目的地。她先朝建築和山壁掃瞄了一陣，確認沒有隱藏的房間。正定塔樓中有一個年輕的女子，尼彌斯一開始還以為找到了目標，但她馬上發現，雖然這名女子的年齡和伊妮婭差不多，但卻不是她。這座雅致的塔樓中還另有一些人，其中包括一個年邁的女人，尼彌斯認出是在達賴喇嘛的宴會上出現過的金剛亥母，還有達賴喇嘛的傳令員兼安保長，卡爾・林迦・威廉・永平寺，達賴喇嘛本人也在。

「她在哪兒？」尼彌斯問道，「那個叫伊妮婭的女孩在哪兒？」

沒等大家開口說話，身為勇士的永平寺便以閃電般的速度從披風下掏出一把匕首，向尼彌斯擲去。

尼彌斯不費吹灰之力便躲了過去，就算不在相移狀態，她的反應也比大多數人快得多。但當永平寺拿出一把鋼矛槍的時候，尼彌斯便進入了相移態，她走到這名定格的男人旁，用相移場將其包裹起來，將他向移門外的深淵猛地投了出去。當然，在永平寺脫離能量場的包圍圈之前，他的樣子始終都像是被定在了半空中，似乎就是一隻掉出鳥巢的笨鳥，飛不了，但也不想往下墜落。

尼彌斯轉回身，面向男孩。她移出相移態。在她身後，永平寺發出尖厲的叫聲，陡然墜向深淵。

達賴喇嘛大張著嘴巴，雙唇成一個O形。對他和屋中另兩個女子來說，永平寺就像是突然從他們眼前消失，然後突然出現在移門外的半空中，像是瞬間移動到了那兒，迎向了自己的死亡。

「你不能……」老邁的金剛亥母說道。

「你不許……」達賴喇嘛開口道。

「你不會……」尼彌斯猜這個說話的女人可能是瑞秋，也可能是西奧，兩人都是伊妮婭的同謀。

尼彌斯沒有開口。她轉入相移態，向男孩走去，用能量場包裹住了他，接著舉起他，帶著他來到敞開的移門前。

尼彌斯！布裡亞柔斯突然從正精進塔樓向她呼叫。

什麼？

布裡亞柔斯沒有在通用頻段上用言語敘述，而是花費更多的能量將全部視像信息發了過來。在他們頭頂那墨汁般的空氣中，一條聚變焰尾就像是一根藍色的柱子定格在了那兒，是一艘太空船正在降落。

移出相移態，尼彌斯命令道。

眾僧侶和老喇嘛用一隻褐色的袋子為我們裝了食物。他們還給了貝提克一套老式的增壓服，我只在浪漫港的宇航博物館中見過這種東西，他們甚至還想給我和伊妮婭也各來一套，但我們給他們看了看穿在保暖夾克下的擬膚束裝。最後，一千兩百名僧侶都來到一天門那兒向我們揮手送別，除了他們之外，還有兩三千人也聚集過來，為我們送行。

在這條天梯上，除了我們三人外，就再也沒有其他人了，所以爬起來比較容易，貝提克戴上了頭盔，合上了透明罩，就像是戴上了個密封罩子，我和伊妮婭戴上了濾息面具。每條階梯都足有七米寬，但一點也不陡，第一段路走起來非常容易，每隔幾百級就會出現一塊寬闊的平台。這些台階的內部受到加熱，所以就算我們已經來到了泰山中途這片常年冰凍和積雪的區域，整片台階也仍然通行無阻。

沒過一個小時，我們便來到了二天門，這是一座十五米高的拱門，頂上同樣是巨大的紅色塔頂。一段路之後，我們便開始攀爬龍口所在的近乎垂直的斷裂線，此時，風開始大起來，溫度急轉直下，空氣也變得非常稀薄。先前在二天門時，我們已經重新背上了軛具，現在，我們便將軛具和台階兩邊的硬碳繩索相連，為防從這條越來越陡峭的階梯上摔下或是被風刮下，我們調整了滑輪的夾具，將它變成了一個制動器。沒過幾分鐘，貝提克便在透明頭盔中充好了氣，他朝我們豎豎拇指，於是我和伊妮婭封上了濾息面具。

我們奮力向上攀爬，目的地是一千米上方的南天門，整個世界落在我們身後。這景像是幾小時以來我們第二次見到了。但這次我們每爬上三百級台階便會短暫休息一下，站起身，喘口氣，眺望照亮一座座高峰的正午陽光。我們已經爬過了一萬五千級台階，泰安已經消失在了冰野和山壁的好幾千米下方。這時我意識到擬膚束裝的通信線路又一次讓我們有了私下交談的機會，於是我說道：「丫頭，感覺怎麼樣？」

「好累。」伊妮婭說。雖這麼說，但她戴著濾息面具的臉卻露出了一絲笑容。

「能告訴我這是去哪兒嗎？」我問。

「山頂的玉皇廟。」伊妮婭說。

「我猜到了。」我抬起一隻腳，邁到寬闊的台階上，接著又抬起另一隻腳，邁至下一級台階。此時台階穿過了一塊冰雪懸巖。我知道，如果轉回身往下瞧一瞧，我也許會被那股眩暈感征服。這比滑翔飛行可怕多了。「能告訴我為什麼要爬到玉皇廟，而我們身後的一切都要見鬼去了呢？」

「你說見鬼去，是什麼意思？」她問。

「我是說，尼彌斯和她那兩個兄妹很可能在找我們。聖神顯然是要行動了。一切都要完蛋了，而我們卻在進行什麼朝聖。」

伊妮婭點點頭。稀薄的風咆哮起來，一如不久前我們飛入高速氣流時那般。我們三人都埋下腦袋，弓著身體，慢慢向上攀爬，就像是扛著什麼重物。我很想知道貝提克心裡在想什麼。

「我們為什麼不能呼叫飛船，離開這鬼地方呢，」我說道，「如果我們最後還是要呼叫飛船，就趕快把事辦完吧。」

雖然伊妮婭戴著面具，但我還是能看到她那黑色的雙眼，眼眸中是深藍天穹的倒影。「如果呼叫飛船，那就會有二十幾艘聖神戰艦如鷹身女妖般從天而降，」伊妮婭說，「沒準備好，就不能這麼幹。」

我指了指陡峭的階梯。「爬這座山就能讓我們準備好？」

「我希望如此。」她輕聲說，透過耳塞能聽見她粗重的喘息。

「那上面有什麼，丫頭？」

我們來到了下一段三百級階梯的起點。三人都氣喘吁吁地停在了那兒，累得不想去看風景。我們已經爬到了浩瀚無雲之地，天空幾乎是漆黑一片。能看見幾顆亮星，一顆小月亮正向天頂疾馳而去。或者，那可能是一艘聖神艦船？

「勞爾，我並不知道那上面會有什麼，」伊妮婭的聲音充滿了倦意，「我只是一而再再而三地隱約看見一些東西……夢見一些東西……但每一次夢到的都不太一樣。在我親眼見到現實之前，我不想多說。」

我點點頭表示明白，但事實上我在撒謊。我們又開始攀爬。「伊妮婭？」我說。

「嗯，勞爾。」

「為什麼你不讓我喝……嗯，就是那個……共享之酒？」

她扮了個鬼臉。「我不喜歡這個稱呼。」

「我明白，不過大家都是這麼稱呼它的。你至少得告訴我……為什麼不讓我喝那酒啊？」

「勞爾，你還沒到時候。」

「為什麼？」我又感覺到內心波瀾壯闊的怒氣和失落，其中還混雜著對這個女子的愛。

「你知道我說的那四個步驟……」她開口道。

「學會死者的語言，學會生者的語言……嗯，對，我知道這四個步驟。」我幾乎是不屑一顧地說道，同時疲憊不堪地把腳邁向這無窮無盡的階梯，踏足於一塊塊大理石台階上。

伊妮婭對我表現出的語氣置之一笑。「人們一開始面對這些事的時候，往往會……執迷於此。」她輕聲說，「我現在希望你能全神貫注，我需要你的幫助。」

聽上去像那麼回事。我湊向前，摸摸她穿著保暖夾克和擬膚束裝的後背。貝提克朝我們看了看，點點頭，似乎對我們的接觸報以讚許。我告訴自己，他不可能聽到我和伊妮婭通過擬膚束裝進行的通話。

「伊妮婭，」我輕聲說，「你是新時代的彌賽亞？」

我聽到了她的歎息聲。「不，勞爾，我從來沒有說自己是彌賽亞，也永遠也不想成為彌賽亞。我現在只是一個累極了的小女人……還受著頭痛和腹痛的折磨……我今天剛來例假……」

她必定是見到了我震驚眨眼的表情。好吧，見鬼，我心想，碰到彌賽亞抱怨經期綜合征，並不是天天會有的事。

伊妮婭咯咯地笑了起來。「勞爾，我不是彌賽亞。我只是被挑中成為傳道者，我也在不斷嘗試，在……在我還辦得到之時。」

聽到這最後一句話，我不由得緊張得胃都抽緊了。「好吧。」我說。我們走完了三百級台階，又停下來休息了片刻，喘氣喘得更厲害了。我抬頭仰望，還是看不見南天門的影子。雖然時值正午，但天空卻漆黑一片，繁星璀璨，它們幾乎不會閃爍一下。這時我意識到高速氣流的咆哮聲已經聽不到了，泰山是天山星球的最高峰，頂峰刺向大氣層的最外圍。如果不是穿著擬膚束裝，那我們的眼睛、耳膜、兩肺都會像暴脹的氣球一般爆炸，鮮血也會沸騰，還有……

我試圖轉移注意力，不去想這些。

「好吧，」我說，「但假設你是彌賽亞，你會帶給人類什麼樣的消息？」

伊妮婭又咯咯地笑了起來，我注意到她的笑聲中帶著深思熟慮，而不是幼稚。「勞爾，假設你是彌賽亞，」她一邊喘氣一邊說，「你會帶什麼消息？」

我大笑起來。由於已經處於近真空之地，所以貝提克不太可能聽到這聲音，但他面帶疑惑地朝我看來，必定是見到了我揚起頭的樣子。我朝他揮了揮手，繼續對伊妮婭說道：「我一點頭緒也沒有。」

「沒錯，」伊妮婭說，「當我還是個孩子時……我是說小毛孩，當時還沒見過你……我就已經知道自己會經歷這些事……我一直在想自己會帶給人類什麼樣的消息。除此之外，我也知道自己還要傳道，我是說，某種深奧的大道。就像是登山訓眾。」

我左右四顧，在這麼高的海拔上沒有冰，也沒有雪。白淨的台階一路向上，穿越了一層層陡峭的黑巖。

「啊，」我說，「這裡就是山。」

「是啊。」伊妮婭說，聲音又顯出了無比的疲憊。

「那你想出那是什麼消息了嗎？」我又問。與其說是想要答案，不如說是想讓談話繼續下去，讓自己分分心。她和我已經談了一小會兒了。

她又笑了。「我一直在思索，」她最後說，「試圖把這消息提煉到像登山訓眾那麼既簡短又重要。最後我意識到那沒有什麼用處——就像馬丁叔叔在那段躁狂期試圖超越莎士比亞一樣——於是我決定把這條消息提煉得更短。」

「怎麼個短法？」

「我把它縮減成三十五個字，太長。二十七個字，還是太長。幾年後，我把它提煉到了十個字，仍舊太長。最後變成了四個字。」

「四個字？」我問，「哪四個？」

我們又走到了下一塊休息區……第十七或十八塊。我們愉快地停下了腳步，大口喘著氣。我彎下腰，戴著擬膚束裝手套的手撐在膝蓋上，集中精神克服嘔吐的感覺。我戴著濾息面具，要是嘔吐的話，那可真是太失禮了。等我接上氣，緩和好猛烈的心跳和粗重的喘息，便又問道：「哪四個字？」

「重新選擇。」伊妮婭說。

我一邊喘氣一邊思索著。「重新選擇？」最後我說道。

伊妮婭笑了。她已經接上氣來，正俯瞰著陡直的景色，而我甚至不敢望上一眼。她似乎還饒有興味地觀賞著，我真恨不得把她丟下山去。年輕人，有時候就是讓人難以忍受。

「重新選擇。」她堅定地說道。

「介不介意解釋一下？」

「好。」伊妮婭說。「這是一個完整的概念，弄得簡單一點。隨便列舉一個類目，你就能明白了。」

「宗教。」我說。

「重新選擇。」伊妮婭說。

我大笑起來。

「勞爾，我沒有跟你開玩笑。」她說。我們又開始往上爬，貝提克似乎正沉浸在自己的思緒中。

「丫頭，我知道。」雖然話是這麼說，但我也不是很肯定，「類目……啊……政體。」

「重新選擇。」

「你認為聖神不是人類社會的進化終點？它帶來了星際和平，是相當稱職的政府，還有……哦，對……永生。」

「是時候重新選擇了，」伊妮婭說，「另外，說到我們對進化的看法……」

「什麼？」

「重新選擇。」

「重新選擇什麼？」我問，「進化的方向嗎？」

「不，」伊妮婭回答，「我指的是我們對進化的看法，比如它有沒有方向。也就是說，我們關於進化的大多數理論。」

「嗯，那你同不同意教皇忒亞……也就是那位海伯利安朝聖者杜雷神父……在三個世紀前說過的一些話？他相信忒亞・德・夏丹的理論是正確的，認為宇宙在朝意識化和神性化發展，也就是所謂的歐米伽點。」

伊妮婭望著我。「你在塔列森圖書館讀了很多書，是不是？」

「沒錯。」

「不，我不同意忒亞的理論……不管是很久以前的那位耶穌會士，還是短命的教皇。瞧，家母認識這兩個人，杜雷神父，還有現在的這位冒牌貨，霍伊特神父。」

我眨眨眼。我本以為自己瞭解這一切，但當伊妮婭提到這個現實……這跨越了三個世紀的聯繫……便不由讓我躊躇了片刻。

「總而言之，」伊妮婭繼續道，「過去一千年以來，進化學已經走進了死胡同。一開始，內核因為害怕基因工程的快速發展，生怕人類的爆炸式發展會演變出各種各樣內核無法寄生的形態，於是積極反對這方面的研究。之後，霸主由於受到內核的影響，幾個世紀以來都忽視進化學和生物科學的研究。而現在，聖神也非常怕。」

「為什麼？」我問。

「為什麼聖神會害怕生物學和基因學的研究？」

「不，」我說，「我想我明白這一點。內核想讓人類保持在能夠讓它們安然寄生的形態，教會也是。在他們的定義中，辨別人類的關鍵詞是手腳等器官的數量。但我想問你的是，為什麼要重新研究進化的含義？為什麼要重新開闢關於進化方向等等的爭論？舊理論不是也很有道理麼？」

「不。」伊妮婭說。我們靜靜地爬了幾分鐘，接著她回答道：「除了像忒亞那樣的神秘主義者，大多數早期的進化學家都非常謹慎，在思考進化理論時刻意不去想有關『目的』或『目標』的問題。那是宗教，而不是科學。就算是關於方向的念頭，對於大流亡前的科學家來說也是一種被詛咒的事。在進化學中，他們只能用『趨勢』這個詞，差不多像是反覆發生的統計學怪事。」

「然後呢？」

「然後就是這些目光短淺的偏頗之理，就像忒亞・德・夏丹的信仰一樣。進化是有方向的。」

「你怎麼知道？」我輕聲問道，心裡在想她會不會回答這個問題。

她馬上做出回答。「有些是我在出生前就看見的。」她說，「通過我那賽伯人父親和內核的聯繫。幾個世紀以來，那些自主智能就已經完全理解了人類的進化，而人類還懵懂無知。身為超級寄生體，這些人工智能的進化方向只有一個，那就是更高層次的寄生。它們只能看著世上的生物和它們的進化曲線，要麼旁觀……要麼出手阻攔。」

「那麼，進化的方向到底是什麼？」我問，「朝更高層次的智能前進？還是某種類神的集群意識？」我很好奇她對於獅虎熊的理解。

「集群意識，」伊妮婭說，「哎呀，還有比這更無聊、更討人厭的東西嗎？」

我沒有吭聲。我已經把這當成她在傳道時用的方法，認為她在講解她的理論：學習死者的語言等。我暗暗在心中記了下，下一回她講解這些東西的時候我必須更加認真地聽講。

「人類的一切有趣經驗，差不多都是個人經歷、試驗、解釋、分享而得的結果，」伊妮婭說，「集群意識就是那種古老的電視廣播，或是在數據網鼎盛期時的生命形式……交感式的白癡行為。」

「好吧，」我仍舊迷惑不已，「那進化到底走哪個方向？」

「朝更多的生命去。」伊妮婭說，「生命喜歡生命，道理非常簡單。但讓人驚奇的是，非生命也喜歡生命……而且想進入這個圈子。」

「我不明白。」我說。

伊妮婭點點頭。「早在大流亡前的舊地上……在二十世紀九十年代……有一名來自俄國的生物學家，他就明白了這一點。此人名叫弗拉基米爾・維爾納茨基，他創造了『生物圈』這個詞。而這個詞，如果事情按我預想的那樣發展的話，將會很快具有新一層的意義。」

「為什麼？」我問。

「你會明白的，我的朋友，」伊妮婭說，她握住了我戴著手套的手，「總之，維爾納茨基在一九二六年寫過這樣一句話——『原子一旦被捲進生命物質的洪流，就不再樂意離去。』」

我沉思了片刻。我並不懂多少科學——我知道的那些都是從外婆和塔列森圖書館中學來的——但這句話聽上去有點道理。

「一千兩百年前，這句話被更加科學地歸納為多羅法則，」伊妮婭說，「它最根本的理論是進化不可倒退……像舊地的鯨魚是個罕見的特例，它們在變成陸地哺乳動物後重新想變回水生動物。生命勇往直前……它一刻不停地尋找著可以侵入的新環境。」

「是啊，」我說，「就像人類坐進種艦和霍金驅動飛船，離開了地球。」

「並非如此，」伊妮婭說，「首先，我們貿然行動，是因為受到了內核的影響，而舊地也因掉進肚子中的黑洞而奄奄一息……這同樣是內核的作品。其次，因為有霍金驅動器，我們躍出我們銀河所在的這條旋臂，找到那些索美尺度極高的類地行星……總之，我們改造了大多數的星球，在上面播撒出眾多的舊地生命，先是土壤細菌和蚯蚓，接著是你以前在海伯利安沼澤地中狩獵的鴨子。」

我點點頭，但心裡卻在想，如果遷移到廣袤的太空，除此之外還能怎麼做呢？既然家園已經不在，我們都無法回家了，去那些景色和氣息和家園稍稍類似的地方……又有什麼錯呢？

「關於維爾納茨基的理論和多羅法則，還有一些更有意思的地方。」

「是什麼，丫頭？」我還在想鴨子的事。

「生命不會退縮。」

「怎麼說？」問題剛出口，我便明白了。

「是啊，」我的小朋友說道，她知道我已經懂了，「一旦生命在什麼地方落腳，它就會一直待在那裡。隨便你列舉……極寒的北極地，舊地火星的冰凍沙漠，滾燙的熱泉，像天山這兒的陡峭山壁，甚至是在自主智能的程序中……一旦生命的腳步邁到了門口，它就會永遠留在那裡。」

「這其中有什麼深意？」我問。

「這是個充滿智慧的見解……如果純粹按它原來的意思看……那就是說，有朝一日，生命將充滿整個宇宙，」伊妮婭說，「將會有一個綠色的銀河，然後蔓延到比鄰的星簇和銀河。」

「這想法真讓人感到不安。」我說。

她停下腳步，望著我。「為什麼，勞爾？我覺得很美妙啊。」

「綠色植物我倒是見過，」我說，「雖然能想像得出綠色的大氣，但那很怪異。」

她微微一笑。「不一定只有植物是綠色的。生命會適應不同的環境……鳥兒，乘坐飛機的男男女女，駕著翼傘的你和我，人類會適應飛翔……」

「那還沒有成真，」我說，「但是，我的意思是，在這樣一個綠色的宇宙中，有人類、動物，以及……」

「活的機器。」伊妮婭說，「機器人……無數形態的人工生命……」

「是啊，人類，動物，機器，機器人，不管是什麼……都會適應整個宇宙……可我不明白這怎麼才能辦到……」

「我們會辦到的，」伊妮婭說，「不用多久將會有更多。」我們又走完了三百級台階，停下來喘著粗氣。

「除此之外，進化還有別的什麼方向？」重新開始攀爬時，我繼續問道。

「遞增的多樣性和複雜性，」伊妮婭說，「幾個世紀以來，科學家一直在來來回回爭論這一點，但從長遠看，進化毫無疑問喜好這兩個特點。而在這兩點之中，多樣性更為重要。」

「為什麼？」我問。她肯定是厭煩了我一而再再而三地問為什麼，就連我都覺得自己像是個三歲小毛孩。

「科學家過去認為基本的進化機制是大量複製，」伊妮婭說，「這被稱為差異化。但事實上並非如此。當生命的逆熵能——也就是進化——增加時，生命的基礎構造的多樣性往往趨於減少。看看舊地的那些遺孤吧，比如說，同一種基礎DNA，但也會有同樣的基礎構造：管狀腸道、輻射對稱、眼睛、進食口、兩性……差不多是從同一個模子中刻出來的。」

「但你不是說多樣性很重要麼。」我納悶道。

「的確是，」伊妮婭說，「但多樣性不同於基礎構造的差異化。一旦進化獲得了一個良好的基礎構造，便會扔掉各種變體，把心思集中在那個構造之上，用它創造出近乎無限的多樣性……成千上萬屬於同一組別的種族。」

「三葉蟲。」我明白了她的意思。

「是啊，」伊妮婭說，「到了……」

「甲蟲，」我又說道，「各種各樣該死的甲蟲。」

伊妮婭透過面具朝我微微一笑。「沒錯，到了……」

「蟲子，」我繼續道，「我去過的每個星球上，都有一大群一大群該死的蟲子，全都雷同。蚊子。種類無窮無盡……」

「你明白了。」伊妮婭說，「當生物體的基本構造定下來，新環境開放之後，生命便像是開進了快車道。以這些生物體的基本形態為基礎，通過對多樣性稍稍調整，生命便安身於這個新環境之下。新物種。自從星際航行成為可能之後，在過去的一千年裡，植物和動物出現了成千上萬個新物種……並不都是通過生物工程製造出來的，有些僅僅是被扔到了新的類地星球上，便以瘋狂的速度適應了新的環境。」

「三枝楊，」我能回想起的只有海伯利安上的物種，「常藍植物。雌木根。特斯拉樹？」

「這些是本地物種。」伊妮婭說。

「這麼說，多樣性是好的。」我試圖找回原先的談話思路。

「多樣性是好的，」伊妮婭說，「就像我說的，它能讓生命轉入快車道，開始漫無目的地綠化整個宇宙。但舊地物種中，至少有一種完全沒有產生多樣性……至少在他們居住的那些美好星球上沒有。」

「我們，人類。」

伊妮婭嚴肅地點點頭。「自從我們的克羅馬農祖先滅了尼安德特人之後，我們就一直卡在這個物種上，」她說，「現在是迅速改變的大好時機，但霸主、聖神、內核之類的機構不接受這樣的發展。」

「人類機構也有多樣性的需求？」我問，「宗教呢？社會體系？」我想到了維圖-格雷-巴裡亞那斯B星球上那些幫助我的人，德姆・瑞亞和德姆・洛亞一家人。我想到了阿莫耶特光譜螺旋和這個部族社會複雜而費解的信仰。

「當然，」伊妮婭說，「看那兒。」

貝提克在一塊大理石板前停下了腳步，那塊石板上刻著一些字，既有中文，也有早期的環網英語：

峨峨東嶽高，秀極沖青天。

巖中間虛宇，寂寞幽以玄。

非工非復匠，雲構發自然。

器象爾何物，遂令我屢遷。

逝將宅斯宇，可以盡天年。

——謝道韞（大將王凝之之妻）

公元四百年

我們繼續往上爬。抬頭望去，在下一段階梯的頂部似乎有一抹紅色的東西。是通向泰山頂峰的南天門？我們也差不多該到了。

「美吧？」我說道，指的當然是這首詩，「對人類的制度來說，難道延續性不比多樣性重要？」

「那當然重要，」伊妮婭同意，「但是在過去的一千年來，人類差不多一直在這麼做，勞爾……在不同的星球上重塑舊地的制度和概念。看看霸主，看看教會和聖神，看看這個星球……」

「天山？」我說，「我覺得它很棒啊……」

「我也這麼覺得，」伊妮婭說，「但所有的一切都是借用的。雖然佛教有那麼一點演變……至少沒有了過度崇信，恢復了具有早期標誌的思想開放……但除此之外的其他東西都是在重現隨舊地一同失去的東西。」

「比如說？」我問。

「比如語言、服飾、山名、當地習俗……見鬼，勞爾，就連這條朝聖旅途和玉皇廟都是，如果我們到得了那兒的話。」

「你是說舊地上也有一座泰山？」我問。

「當然，」伊妮婭說，「還有泰安、天門、龍口。三千多年前，孔子曾親自爬過這座山。但舊地上的這條天梯只有七千級。」

「我倒希望爬的是那座山。」我已經不知道自己還爬不爬得動了。雖然一級級台階都很低，但這數目就實在讓人頭疼。「不過我明白你的想法。」

伊妮婭點點頭。「保留傳統當然是好事，但一個健康的生命體是會進化的……不僅是物質上，還有文化上。」

「又回到了進化這個話題上，」我說，「你說過去幾個世紀來我們忽略了進化研究，那到底還有哪些方向、趨勢或目標？」

「還有不少，」伊妮婭說，「一個是個體數量的大量增加。生命喜歡紛繁複雜的物種，但它也喜歡數不勝數的數量。從某個意義上來說，宇宙就是為個體而造的。塔列森圖書館裡有本書叫《進化的等級體系》，作者是舊地的斯坦利・薩爾斯。你翻到過麼？」

「沒有，我一直在看二十一世紀早期的全息色情小說，肯定是被我漏掉了。」

「嗯，」伊妮婭說，「薩爾斯用一句話巧妙地作了概括——『在有限的物質世界中，可以存在無限數量的特殊個體，只要那個世界在不斷擴大，而他們又能互相寄居。』」

「互相寄居，」我重複著，仔細思索著，「是啊，我明白了，就像寄居在我們腸道內的舊地細菌，被我們拖進宇宙的草履蟲，還有我們體內的其他細胞……世界越多，人就越多……沒錯。」

「重要的一點是人越多，」伊妮婭說，「世界上曾有數千億人，但在隕落和聖神期間的這三百年，宇宙的實際人口數量——驅逐者不算在內——已經趨於平穩。」

「啊，節育措施是很重要的，」我重複著聖神在海伯利安上宣傳的東西，「特別是在十字形讓人類活過一個又一個世紀的前提下……」

「沒錯，」伊妮婭說，「當人造永生到來時……物質和文化就變得愈發蕭條。這是假設事實。」

我皺皺眉。「但不能因為這個理由拒絕延長人類的生命，對不對？」

伊妮婭的聲音聽上去似乎非常遙遠，就好像她在思索什麼更加宏大的主題。「對，」她說，「當然不能。」

「還有什麼進化方向？」我問。紅色的塔頂已經出現在我們上方，我暗自希望對話會讓自己遠離墜落山崖的恐懼。

「值得一提的還有三項，」伊妮婭說，「遞增的特性，遞增的互相依存性，遞增的可進化性。這三者都非常重要，但最後一項是最為關鍵的。」

「什麼意思，丫頭？」

「我是說，進化本身也在進化。這是必需的。就可進化性自身而言，它也是一種繼承而來的生存特質。各種系統——不管是生命系統還是其他——都必須學會如何進化，並在一定程度上控制自身進化的方向和速度。一千多年前，我們……我是說人類……差一點就做到了這一點，但內核卻將它從我們手中奪去。至少是從我們大多數人手中奪去。」

「『我們大多數人』，這是什麼意思？」

「勞爾，我保證不出幾天你就會明白這一切。」

我們來到了南天門，穿過其拱狀的入口。這是一座紅色的拱門，頂上是金色的塔狀屋頂。對面便是天街，一條緩緩的坡道，通向隱約可見的山頂。事實上，天街只不過是一條在赤裸的黑石間開闢出的小徑。我們就像是走在舊地沒有空氣的月球上——這兒的條件對生命來說是有點苛刻了。我剛要對伊妮婭說生命不會踏足到這種環境中，話還沒出口，她便領著我們偏離了小徑，來到一座小型岩石廟宇外。這座廟建在陡峭的懸崖和裂縫間，離山頂有幾百米遠。有一扇非常古老的氣閘門，看上去像是來自極早期的種艦。讓人驚訝的是，伊妮婭上前啟動按墊的時候，它竟然真的能用。我們三人站了進去，外門旋轉關閉，內門打開了。我們走了進去。

這是個很小的房間，光禿禿的幾乎沒多少東西，只有一個插著鮮花的華麗青銅壺，一張矮座上放著幾根綠色的樹枝，還有一尊美麗的雕像，是一個真人大小、穿著袍子的女子，似乎是用黃金製成的，曾經應該是金色的。女人臉龐豐滿，神態安詳，像是一名女神佛。她似乎戴著一頂葉子編成的鍍金冠，腦後是一個黃金圓，就像是基督的光環，真是怪異。

貝提克脫下頭盔說道：「有空氣，氣壓正合適。」

我和伊妮婭褪下擬膚束裝的兜帽。能正常呼吸真是太好了。

雕像腳底處放著一把香燭和一盒火柴。伊妮婭單膝跪地，拿起火柴，點燃一支香燭。熏香的氣味非常濃烈。

「這是碧霞元君，」她抬頭望著那金光閃閃的笑臉，同樣露出微笑，「曙光女神。只要點上這支蠟燭，我便許下了一個求孫的心願。」

我剛想笑，但馬上就僵住了。她有個孩子，我的摯愛已經有了一個孩子。我的喉嚨繃緊了，我不得不把視線挪開，但伊妮婭走上前，抓住了我的手臂。

「現在來吃午飯吧？」她說。

我已經忘了裝在褐色袋子中的午飯了。要是戴著頭盔和濾息面具，吃東西可不會那麼容易。

於是我們坐在昏暗的光線下，在這間沒有窗戶的房間裡，在繚繞煙霧和陣陣熏香的陪伴下，吃起了僧侶們為我們準備的三明治。

吃完後，伊妮婭重新打開內部閘門。「現在去哪兒？」我問。

「我聽說山頂東邊有處地方叫捨身崖，」貝提克說，「以前是一個誠心獻身之地。據說只要從上面跳下去，就能立即和玉皇交流，保證你的心願得到了卻。如果你真想抱孫子，也可以從這兒跳下去。」

我目瞪口呆地盯著機器人。我以前從來不知道他有幽默感，頂多只是表現出一絲歪理。

伊妮婭大笑起來。「先去玉皇廟吧，」她說，「看看有沒有人在家。」

到了外面，隔著一層擬膚束裝望向清淨純透的一切，我立即被震撼住了。但由於正午日光毫無阻隔地猛烈照下，濾息面具也幾乎變得模糊起來。就連影子也非常刺眼。

離山頂和玉皇廟大約還有五十米的時候，一個身影突然從岩石後的黑暗陰影中走出，擋住了我們的去路。我以為那是伯勞，於是傻傻地握緊了拳頭，但緊接著便看清了那是什麼。

站在我們身前的是一個個子非常高的男子，他穿著一身真空作戰裝甲，配著切槍。標準的聖神艦隊海兵和瑞士衛兵裝束。透過抗衝擊面罩，我能看見他的臉——皮膚黝黑，面容堅定，寸頭竟是一頭白髮。那張黑色的臉龐上有新添的青灰色傷疤，那雙眼睛並不友善。他扛著一把海兵級多功能突擊步槍，現在舉了起來，對準了我們。擬膚束裝的頻段上出現了他的信號。

「站住！」

我們停下了腳步。

那高個子似乎也不知道接下來該怎麼辦。

我的第一個想法是，聖神終於抓住了我們。

伊妮婭向前走了一步。「格列高裡亞斯中士？」從擬膚束裝的頻段上傳來她的聲音。

男子昂起頭，但並沒有放下武器。即便在極度真空下，那把槍無疑也會完美地運作——不管是鋼矛雲、能量光束、帶電粒子束、實彈，或是超動能武器。槍口正對著我的摯愛。

「你怎麼知道我的……」高個子開口道，他似乎向後退了一步，「你是她。你是那個女孩，那個我們跨越無數星系尋找了那麼久的女孩——伊妮婭。」

「沒錯，」伊妮婭說，「還有誰活著麼？」

「三個。」名叫格列高裡亞斯的男子說道。他朝右手邊指了指，我勉強分辨出那兒有什麼：一塊黑色的岩石上留著一條傷痕，一堆黑漆漆的殘骸，像是星艦的脫離艙。

「德索亞神父艦長在嗎？」伊妮婭問。

我記起了這個名字。對德索亞和伊妮婭來說，十年前，他在神林上找到我們，將我們從尼彌斯手中救起，又將我們放走，我記起了他在登陸飛船無線電中的聲音。

「嗯，」格列高裡亞斯中士說，「艦長活著，但也差不多了。在我們那艘又舊又可憐的『拉斐爾』號上，他被嚴重燒傷。要不是他昏迷了，讓我有機會把他拖進救生船，他也早已和『拉斐爾』一起化為灰燼了。還有兩人受了傷，但神父艦長傷得最重，他快要死了。」他放下步槍，滿面倦容地靠在上面。「真死……我們沒有重生龕，我敬愛的神父艦長已經命我保證，在他死後將他轟成灰，而不是讓他重生成一個沒有頭腦的蠢貨。」

伊妮婭點點頭。「你能帶我見見他嗎？我得和他談談。」

格列高裡亞斯扛起沉重的武器，滿面狐疑地望著我和貝提克。「這兩位……」

「這位是我的摯友。」伊妮婭抓住貝提克的手臂。接著又握住我的手。「這位是我的摯愛。」

高個子點點頭，轉過身，帶著我們爬上最後一段坡道，向山頂的玉皇廟挺進。

22

海伯利安離焦點星球天山幾百光年遠的地方，一位已經為人遺忘的老人從長久無夢的冰凍沉眠中甦醒，開始慢慢地覺察到周圍的環境。他正睡在一張非觸地式吊床上，一大摞維生組件包裹著他，仿若無數哺嬰的猛禽輕輕撫觸著他的身體，數以萬計的管子、線纜和臍線正給他餵食、給他的血液解毒、刺激他的腎臟、用抗生素抑制感染、監控他的生命跡象，為了讓他恢復生機，持續地侵犯著他的身體和尊嚴。

「啊，靠，」老頭粗聲粗氣道，「我這麼個老傢伙，起個床可真他媽難受，簡直就是在做吃屎般的噩夢。要是能從床上下來撒泡尿，我願意付出一百萬馬克。」

「早上好，塞利納斯先生，」詩人老頭身旁有個女性機器人，她正通過一塊漂浮著的生物監控器上觀測著他的生命跡象，「你今天看上去精神好多了。」

「幹這些藍皮小娘們。」馬丁・塞利納斯嘟噥道，「我的牙呢？」

「還沒長出來，塞利納斯先生。」那個機器人說道。她名叫拉迪克，約有三百多歲……不過和飄浮在吊床中的木乃伊相比，這歲數還不及他的三分之一。

「隨它去，」老頭咕噥著，「反正也不會醒雞巴太久。我睡了多久了？」

「兩年三個月零八天。」拉迪克說。

這裡是岩石塔樓的最高層，屋頂上的帆布已經捲了起來，馬丁・塞利納斯凝望著上方的天空。湛藍色。從那淡淡的光線看來，應該是清晨或是傍晚。輕快飛過的輻射蛛紗閃著微光，但還沒照亮它們半米長的薄脆翅翼。

「什麼季節？」塞利納斯勉強開口道。

「晚春。」那女性機器人回答。詩人老頭的其他藍皮機器人僕從陸續在房間內進進出出，做著難以理解的差事。只有拉迪克一直監控著詩人沉眠後甦醒的生命跡象。

「他們走了多長時間了？」他沒必要特別解釋所謂的「他們」是誰。拉迪克完全知道詩人老頭指的是誰——不只是勞爾・安迪密恩，來到他們這座被遺棄的大學城的最後一個訪客，還有女孩伊妮婭——早在三個世紀前，塞利納斯就認識她了——而且他還希望有朝一日能再見她一面。

「九年八個月一星期零一天。」拉迪克說，「當然，都是按地球的標準算法。」

「咳咳。」詩人老頭咕噥著。他仍舊凝望著天空。日光沒有直接照射而下，而是透過捲至東部的帆布，潑灑在岩石塔樓的南牆上，但仍舊明亮得讓他那垂老的雙眼盈滿了淚水。「我成了個黑夜老怪了，」他嘟噥道，「就像是吸血鬼德古拉。每隔幾年從這該死的墳墓中爬出來，看看這個充滿生機的世界。」

「是，塞利納斯先生。」拉迪克沒有反對，她在控制面板上改了幾項設置。

「閉嘴，小娘們。」詩人說道。

「是，塞利納斯先生。」

詩人老頭呻吟起來。「拉迪克，我得等多久才能坐進懸椅？」

光著腦袋的機器人噘起小嘴。「還得等兩天，塞利納斯先生。也許兩天半。」

「啊，真他媽見鬼，」馬丁・塞利納斯嘀咕著，「每次的復原工作都越來越花時間。總有一天我會醒不來的……這沉眠機器都不會有辦法把我叫醒。」

「是，塞利納斯先生，」機器人仍舊沒有反對，「對於你的身體系統來說，每一次冰凍沉眠都越來越難熬，而且復甦和維生設備也太陳舊了。你說得沒錯，再來幾次的話，你就再也醒不過來了。」

「哦，閉嘴。」馬丁・塞利納斯咆哮起來，「你真是個陰險可怕的臭娘們。」

「是，塞利納斯先生。」

「拉迪克，你和我在一起有多久了？」

「兩百四十一年十一月十九天。」機器人說，「按標準算法。」

「而你還沒學會怎麼泡上一杯香噴噴的咖啡。」

「沒有，塞利納斯先生。」

「但你還是放好了咖啡壺，是吧？」

「是，塞利納斯先生。完全遵照你的指示。」

「是你媽的頭。」詩人說。

「但在至少十二小時之內，你還不能從口中攝入液體，塞利納斯先生。」拉迪克說。

「啊！」詩人說。

「是，塞利納斯先生。」

幾分鐘的沉默，像是馬丁・塞利納斯又重新睡著了，但緊接著老頭便說道：「那倆孩子有什麼消息嗎？」

「沒有，先生，」拉迪克回答，「我們現在只能接入海伯利安星系的聖神通信網，而且，他們新使用的加密算法多數都很難破解。」

「有什麼小道消息麼？」

「就我們所知，還沒有，塞利納斯先生，」機器人回答，「聖神正處於動盪中……許多星系發生了革命，在偏地展開的針對驅逐者的聖戰出了很多問題，在聖神疆域內也不斷有戰艦和運輸艦發生起義運動……在一些高度加密和措辭慎重的信息內，有一些流言蜚語，提到了一個詞：病毒感染源。」

「感染源，」馬丁・塞利納斯重複著，他微微一笑，露出空蕩蕩的牙床，「我猜，是那個孩子。」

「很有可能，塞利納斯先生，」拉迪克說，「不過也有可能是那些星球真的發生了病毒性瘟疫……」

「不，」詩人幾乎是猛烈地搖晃起腦袋，「是伊妮婭，是她的教義。就像北京流感一般蔓延開來，拉迪克，你不記得北京流感，對嗎？」

「不記得，先生。」機器人說，她檢查完讀數，將組件設置到自動狀態，「那事發生在我出生之前，在所有人出生之前。所有人，除了你，先生。」

照往常，詩人應該會吐出一長串髒話，但他僅僅只是點了點頭。「我知道，我就是個怪物。只要掏兩毛錢，就可以來看看這番雜耍……看看銀河內最老的老傢伙……看看這個會走路會說話的木乃伊……就像是……觀賞一隻苟延殘喘的噁心怪獸。很怪，是不是，拉迪克？」

「是的，塞利納斯先生。」

詩人嘟囔了一聲。「啊，藍皮小妞，別抱太大希望。在聽到勞爾和伊妮婭的消息前，我可不會輕易嚥氣。我必須完成我的《詩篇》，在他們為我造出結局之前，我還不知道真正的結果。在我見到他們怎麼做之前，我如何知道自己是怎麼想的？」

「沒錯，塞利納斯先生。」

「藍皮小妞，別遷就我。」

「是，塞利納斯先生。」

「差不多在十年前，那個小伙子……勞爾……問我他的任務是什麼。我跟他說……營救伊妮婭……推翻聖神……摧毀教會的力量……不管地球在什麼鬼地方，都把它帶回來。他說他會幫我完成這些事。當然，當時他和我一樣已經喝得爛醉如泥。」

「是的，塞利納斯先生。」

「然後呢？」

「然後什麼，先生？」拉迪克問。

「然後，有沒有什麼跡象表明他完成了這些他發誓要完成的事，拉迪克？」

「九年八個月前，從聖神的通信信息中，我們得知他和領事的飛船逃離了海伯利安，」機器人回答，「伊妮婭應該仍舊安然無恙。」

「是啊，是啊，」塞利納斯嘀咕著，有氣無力地揮著手臂，「但聖神被推翻了麼？」

「就我們所知，還沒有，塞利納斯先生，」拉迪克說，「我剛才已經提到，聖神被一些小麻煩纏上了，從外世界來到海伯利安遊玩的重生遊客，數量也下降了一點，但是……」

「龜毛教會還在搞他們的殭屍事業？」詩人問道，原本微弱的聲音稍微變強了一點。

「教會仍佔有優勢，」拉迪克回答，「接受十字形的沼澤人民和山區人民的數量每年都有增加。」

「幹他娘的，」詩人罵道，「我想地球也沒回到它該在的位置。」

「還沒聽到這件不可思議的事情發生，」拉迪克回答，「當然，我剛才說過，近年來我們的電子竊聽術只限定在海伯利安星系內，而且自從領事的飛船載著安迪密恩先生和伊妮婭女士離開後，差不多十年來我們的解密技術都沒有……」

「好吧，好吧，」老頭說道，他的聲音似乎又充滿了極度的倦意，「讓我進懸椅吧。」

「恐怕至少還得等兩天。」機器人重複道，聲音很平和。

「滾一邊涼快去。」詩人又罵道，他飄浮在一堆管線和傳感線纜中，「拉迪克，能推我到窗邊嗎？求你了。我想看看春天的茶馬樹和舊城的遺跡。」

「好的，塞利納斯先生。」機器人回答。能為老頭做些監控生命體征之外的事，她顯得格外高興。

整整一個小時裡，馬丁・塞利納斯就那麼望著窗外，極力控制著甦醒後的劇痛和心底裡意欲回到沉眠狀態的可怕衝動。晨曦微露，他體內的音頻植入物將清脆的鳥鳴傳到他耳內。詩人老頭懷念他的義女，那個稱自己為伊妮婭的女孩……他懷念他的摯友布勞恩・拉米亞，伊妮婭的母親……在很久以前最後一次的伯勞朝聖途中，有相當長一段時間他倆都水火不容，勢不兩立……他想起他們當時互相講述的故事，想起他們親眼見到的一切……他想起光陰塚山谷中的伯勞，它那閃著紅色的雙眼……他想起那位學者……叫什麼名字來著？……索爾……還有那個睡在襁褓中的嬰孩，正逆著時光之路向虛無成長……他想起那位軍人……卡薩德……對，卡薩德上校。詩人老頭從沒把軍隊的蠢驢放在眼裡過……軍隊裡的所有人……但卡薩德說了一個有趣的故事，也有一段有趣的生命經歷……還有那位神父，雷納・霍伊特，就是個白癡假道學，但是一開始那一位……那個雙眼充滿悲傷、帶著皮本日誌的人……保羅・杜雷……倒是一個值得大書特書的人……

晨曦慢慢灌進屋內，瀉在馬丁・塞利納斯的身上，照亮他身上無數的皺紋和仿若羊皮紙般的透明皮膚，皮下的藍色靜脈毫髮畢現，它們在富麗的光線下孱弱地搏動著，馬丁慢慢地陷入了沉眠。他沒有做夢……但詩人頭腦中的一部分已經開始勾畫從未完成的《詩篇》的下一個章節。

格列高裡亞斯中士沒有誇大其詞。德索亞神父艦長在「拉斐爾」號的最後一役中遭受了嚴重的創傷和燒傷，瀕臨死亡。

中士已經把我、貝提克和伊妮婭領進了玉皇廟。這座建築同這次會面一樣怪異。廟外有一塊巨大的無字石碑，表面非常光滑，伊妮婭曾簡要提及這塊碑的來歷，它來自於舊地上原來的那座玉皇廟，數千年來它一直矗立在那座門外，雖有眾多朝聖者絡繹不絕地前來，但從未有人在上面題過字。廟內的殿院已經經過密封並加壓，裡面回聲不絕，有一條岩石台階繞過一塊巨石（那其實是泰山頂峰）。在龐大廟宇的後部，建有一些為朝聖者而設的小型睡房和膳房，在其中一間房間中，我們見到了德索亞神父艦長和另兩名倖存者。除了格列高裡亞斯和垂死的德索亞，還有另兩名男子：武器系統官單卡雷遭受了嚴重的燒傷，昏迷不醒；霍根・利布萊爾是四人中受傷最輕的，格列高裡亞斯說他是「拉斐爾」號的「前任」副官，他只是斷了左臂，那條胳膊被吊在吊帶中，除此之外沒有任何燒傷或受衝擊而成的淤傷，但這名瘦削的男子身上有一絲寧靜和孤僻的意味，就像是正處於休克中，或是正在沉思什麼事情。

伊妮婭的注意力立刻回到了德索亞神父艦長身上。

屋內有幾張為朝聖者設置的普通小床，神父艦長正躺在其中一張上，赤著上身，不知道是格列高裡亞斯脫掉了他上身的制服，還是在遭受衝擊波攻擊或在重返大氣層時就已經燒燬。褲子已經四分五裂，兩條腿光著。他身上唯一一處沒有嚴重燒傷的地方，便是胸膛上的十字形寄生物——它呈現出健康的粉紅色，又顯得相當噁心。德索亞的頭髮都被燒光了，臉上劃上了一道道的疤痕，顯然是液體金屬和輻射所致，但我一下子就看出他曾是個容貌出眾的人，最惹人矚目的是那雙清澈、充滿憂慮的褐色眼睛，就算是正在經受一波波勢不可擋的痛楚，那眼神仍舊充滿了神采。有人已經給他全身上下敷上了燒傷藥膏，用上了臨時表皮療傷藥和液體消毒劑，並使用了救生船上的標準醫療箱靜脈點滴，但這一切對這名垂死的神父艦長來說都不會有什麼效果。我以前見過這樣的燒傷情況，並不是都是發生在星艦遭遇戰。在冰架戰役期間，我有三個朋友受傷，由於沒有醫療直升機救他們出去，所以他們幾個小時後便死去了。他們的尖叫聲恐怖得令人無法忍受。

德索亞神父艦長卻沒有尖叫，看得出來，他正強忍著劇痛，咬緊牙關不喊出聲，那雙眼睛緊緊盯著什麼東西，直到伊妮婭跪到了他的身旁。

一開始，他沒有認出她。「貝茨？」他咕噥道，「是……環系官……阿蓋爾嗎？不……你戰死了。其他人也是……坡・丹尼斯……打算放下船尾救生船的以利亞……還有右舷船體破裂時的那幾個年輕士兵……可你看上去……好熟悉。」

伊妮婭想要抓住他的手，但發現德索亞失去了三根手指，於是把手伸向污跡斑斑的毯子，貼到德索亞的手旁。「神父艦長。」她輕柔地喚道。

「伊妮婭，」德索亞說道，那雙暗沉的雙眼終於第一次聚焦在她身上，「你是那個孩子……那幾個月來，我們一直在追你……我看著你從獅身人面像中出來。你是個不可思議的孩子。很高興你還活著。」他將目光移至我身上。「你是勞爾・安迪密恩，我看過你在地方軍服役的檔案。我們在無限極海上差一點抓到你。」一波劇痛席捲過他的身體，神父艦長閉上雙眼，牙齒緊緊咬著燒傷的血淋淋下唇。過了片刻，他睜開眼睛，繼續對我說道：「我手裡有一件屬於你們的東西，一件私人裝備，在『拉斐爾』上。宗教法庭結束調查之後，便把它給了我。我死後，格列高裡亞斯中士會把它還給你們。」

我點點頭，但事實上完全不知道他在說什麼。

「德索亞神父艦長，」伊妮婭低聲道，「費德裡克……能聽見我的話嗎？你還清醒嗎？」

「能。」神父艦長喃喃道，「止痛劑……叫格列高裡亞斯中士不要用……不想永遠睡下去。不想平靜地離開。」又是一波劇痛。德索亞的頸部和胸部的傷痕遍佈，裂著一道道大口子，就像是燒傷的鱗片。他身下的毯子上已經流上了一大攤濃液。他閉上雙眼，等著痛楚的潮水退去，但這次持續得更長。我突然想起自己經受腎結石的劇痛時是怎樣蜷縮起身子的。我試圖想像這個男人正遭受著怎樣的折磨，但卻想像不出。

「神父艦長，」伊妮婭說，「有個辦法可以讓你活下來……」

德索亞猛烈搖頭，他已經不管這動作會帶來多大的痛楚。我發現他的左耳幾乎已經燒焦了。就在我看著他的時候，一小片焦片剝落下來，落在了枕頭上。「不！」他大叫起來，「我和格列高裡亞斯說了……不要不完全的重生……變成白癡，不男不女的白癡……」他咳嗽起來，露出焦黑的牙齒，不過那也可能是在大笑，「作為一名神父，已經受夠了。總之……我已經厭倦了……厭倦了……」他舉起手，用黑糊糊的右手指根拍了拍血肉模糊的胸脯上那粉紅色十字形，「就讓這東西和我一起赴死吧。」

伊妮婭點點頭。「神父艦長，我不是說重生，我是說展開真正的新生，治癒。」

德索亞似乎想要眨眼，但他的眼瞼已經燒得參差不齊了。「不想再做聖神的囚徒……」他擠出這幾個字，每一次都艱難地吸上一口氣後才說出話來，「把我……處決。我……應得的。殺了太多……無辜的……保衛……朋友的……男女。」

伊妮婭湊近了些，讓德索亞看著她的雙眼。「神父艦長，聖神還在追殺我們。但我們有一艘飛船，船上有自動診療室。」

格列高裡亞斯中士原先正疲憊地靠在一面牆上，現在他邁步走向前。名叫單卡雷的男子仍舊昏迷不醒。霍根・利布萊爾顯然正迷失於自己的不幸之中，沒有任何反應。

伊妮婭又重複了一遍，這回德索亞終於聽懂了。

「飛船？」神父艦長問，「你們乘著它逃亡的那艘古老的霸主飛船？沒有任何武裝，對嗎？」

「對，從來就沒有過。」伊妮婭回答。

德索亞又搖搖頭。「那些大天使……飛船……突然撲向我們……肯定有五十多艘。現在應該……還有……不少。不可能……躍遷逃走……」痛苦再次襲來的時候，他閉上了參差不齊的眼瞼。這一次，那劇痛幾乎把他捲走了。等他回過神來時，就像是從什麼遙遠的地方回來的。

「沒事，」伊妮婭低聲道，「這件事用不著你擔心，你就給我好好地待在醫療箱裡。但在這之前，你只需要做一件事。」

德索亞神父艦長似乎已經累得說不上話，但他還是轉過頭，凝神傾聽。

「你必須摒棄十字形，」伊妮婭說，「你必須放棄這種不死的方式。」

神父艦長焦黑的雙唇動了動。「我很樂意……」他喘息道，「但很抱歉……一旦接受……十字形……再也……無法……放棄……」

「不，」伊妮婭細語道，「可以。如果你選擇這麼做，我能將它趕走。我們的自動診療室很老，如果你體內還有十字形寄生物，裝置就無法治癒你。我們的飛船上沒有重生龕……」

德索亞伸手向伊妮婭探去，用他那缺了三根手指、生滿鱗片的手緊緊抓住伊妮婭保暖夾克的袖子。「我死也沒關係……沒關係……只要能把它趕走。把它趕走。如果……你能……幫我……我就能……像堂堂正正的……天主教徒一樣死去……把它趕走！」他大聲喊出了最後一句話。

伊妮婭轉身望著中士。「有杯子嗎？」

「醫療箱裡有個大杯子，」高個子粗聲粗氣道，他摸索起來，「但我們沒有水……」

「我有。」伊妮婭說著，從皮帶上拿下保溫瓶。

我以為那是酒，但事實上只是水，是我們離開懸空寺時帶的，這趟漫長的旅途讓那一切恍如隔世。伊妮婭沒有費心去用酒精棉或消毒刀，她朝我招招手讓我過去，從我皮帶上拿下狩獵刀，在手指上迅速一劃。我不由得縮了縮身子。鮮紅的鮮血流了下來。伊妮婭將手指在透明的塑料杯中蘸了一蘸，僅一秒鐘，幾股濃稠的深紅色血液便扭動著溶進了水中。

「喝下這個。」她對德索亞神父艦長說，同時扶起垂死男子的腦袋。

神父艦長喝了一口，咳了一聲，又喝了一口。當伊妮婭讓他重新躺回污跡斑斑的枕頭上時，他閉上了雙眼。

「不出二十四小時，十字形便會消失。」伊妮婭低聲道。

德索亞又發出那刺耳的咯咯笑聲。「我馬上就要死了，不出一小時。」

「不出十五分鐘，你就會進入自動診療室。」伊妮婭摸了摸德索亞完好的那條胳膊，「現在……好好睡一覺……但別死，費德裡克・德索亞……別死。我們還有好多要談的。我……我們……有一項重要的任務要交託給你。」

格列高裡亞斯中士走了過來。「伊妮婭女士……」他開口道，頓了頓，拖著腿，接著咬牙繼續道，「伊妮婭女士，我能喝那杯……水嗎？」

伊妮婭看著他。「可以，中士……但你一旦喝了，就不能再擁有十字形了。永遠不能。你無法再重生。並且還有其他一些……副作用。」

格列高裡亞斯揮揮手，他已經下定了決心。「我已經追隨了艦長十年之久。我以後也會繼續追隨他。」高個子拿起裝著粉紅色水的杯子，大口喝起來。

德索亞一直閉著眼睛，我以為他已經睡著了，或是因為疼痛而昏迷了，但是現在他又睜開了雙眼，對格列高裡亞斯說道：「中士，能把我們從救生船上拖出來的那個包裹給安迪密恩先生嗎？」

「好的，艦長。」高個子走到屋子的角落，在一堆殘骸中翻找了一陣。他拿起一個一米多長的密封圓筒，遞給了我。

我望著神父艦長，德索亞似乎正處於昏迷和休克的狀態下。「等他復原後我再看吧。」我對格列高裡亞斯說。

中士點了點頭，拿著杯子來到單卡雷身邊，武器官昏迷不醒，嘴巴裂開著，中士往他口中倒了一些水。「單卡雷可能已經快撐不住了，你的飛船到達之前他可能就會死。」中士說，他抬起頭，「或者，船上有兩個診療箱？」

「不，」伊妮婭說，「只有一個，但它可以容納三個人。你也能進去療傷。」

格列高裡亞斯聳聳肩。他走到名叫利布萊爾的男子身旁，把杯子遞過去。但這個斷了一條胳膊的瘦削男人只是盯著那杯水。

「也許等下回吧。」伊妮婭說。

格列高裡亞斯點點頭，他把杯子遞還給她。「這位副官已經被我們拘禁，」中士說，「他是個間諜。是艦長的敵人。但神父艦長仍然冒著生命的危險把利布萊爾救出了船……艦長正是在救他時被燒傷的。但我想霍格並不太知道發生了什麼事。」

這時，利布萊爾抬起了頭。「我知道，」他輕聲說，「我只是不明白。」

伊妮婭點點頭。「勞爾，希望你沒把飛船通信器弄丟。」

我在口袋裡摸了一下，馬上就找到了觸顯式日誌通信兩用裝置。「我去外面發密光消息，」我說，「用擬膚束裝。還有什麼指示？」

「叫它快點。」伊妮婭說。

把半昏半醒的德索亞和完全昏迷的單卡雷搬到飛船上，是件相當棘手的事。外面近乎真空，而他們沒穿太空服。格列高裡亞斯中士說他原先是用了一個充氣式運輸球，才把他們從救生船的殘骸中拖到了玉皇廟，但現在運輸球已經壞了。在飛船開著反重力裝置、噴著聚變焰尾、緩緩而降現身前，我有大約十五分鐘的時間考慮這個問題，所以，當它最後終於到來時，我便命它直接降落在玉皇廟的氣閘門前，將斜梯伸到門口，並將密蔽場擴展到氣閘門和斜梯周圍。接下來的事情就是從飛船的醫療室中搬來浮架，把傷員安全地轉移到船上。單卡雷仍舊昏迷不醒。把德索亞搬到架子上時，他身上的皮剝落了幾塊。神父艦長動了動身子，睜開雙眼，但沒有出聲。

雖然我們已經在天山上過了好長時間，但領事飛船的內部依然令人感到那麼熟悉，不過這種熟悉就像是一個重複做的夢，這個夢是關於一座很久很久以前住過的屋子。把德索亞的武器官塞進診療室後，我們站到了全息顯像井鋪著地毯的地板上。一如以往，古老的施坦威鋼琴還在，伊妮婭和貝提克也在，但卻還有一個全身燒傷的高個子扛著一把突擊步槍，一名前副官正在全息井的台階上默默沉思，這景象真是怪極了。

「診療室診斷完畢，」飛船說，「由於他們體內存有十字形狀的寄生物腫瘤，所以此時還不能進行治療。是終止治療，還是先進行冰凍沉眠？」

「冰凍沉眠，」伊妮婭說，「不出二十四小時，診療箱應該就能治療了。在那之前，請穩住他們的情況。」

「明白，」飛船回答，接著他又說道，「伊妮婭女士？安迪密恩先生？」

「什麼事？」我問。

「你們知不知道，自我剛才離開第三顆月亮的時候起，就一直有遠程探測器在追蹤我？就在此時，至少有三十七艘聖神戰艦正朝這裡趕來。其中一艘已經停泊了在星球軌道上，另有一艘剛剛在星系重力井內進行了霍金驅動躍遷，非同尋常的策略。」

「明白，」伊妮婭說，「別擔心。」

「我敢肯定他們是要攔截我們，並加以摧毀，」飛船說，「在我們出大氣層時就能辦到。」

「明白，」伊妮婭歎了口氣，「我再說一遍，別擔心這事。」

「好。」飛船用一種我聽過的最事務性的口吻說道，「目的地？」

「懸空寺東部六公里外的盆景山溝，」伊妮婭說，「懸空寺東部半空。」她朝腕表看了一眼，「飛低一點，飛船。保持在雲層內。」

「光氣雲層還是水蒸氣雲層？」飛船問。

「你能飛行的最低雲層，」伊妮婭說，「除非光氣雲會對你造成麻煩。」

「當然不會，」飛船說，「需要我繪製一幅穿越酸海的路線嗎？雖然對聖神的深層雷達來說，這沒任何影響，但這只需要一點的額外時間……」

「不必，」伊妮婭打斷道，「就在雲層內。」

我們在全息井中注視著這一切：飛船猛地投下捨身崖，衝進灰色的雲層，潛了十公里，最後來到灰色的雲層中。不出幾分鐘，我們就會抵達山溝。

我們坐在全息井鋪著地毯的台階上。我終於意識到自己還拿著德索亞給我的那個密封的圓筒，我把它拿在手裡，不停轉著它。

「打開看看吧。」格列高裡亞斯中士說。這個大塊頭男人正慢慢脫下傷痕纍纍的外層戰服。切槍光束已經融化了內層，我都不敢正眼看他的胸膛和左臂。

聽到他的話，我猶豫了一下。我曾說過會在神父艦長復原後打開它。

「看看吧，」格列高裡亞斯又說了一遍，「九年來，艦長一直想著要把這東西還給你。」

我想不出這會是什麼東西。這個男人怎麼會知道他有朝一日會再見到我？我是個窮光蛋……他怎麼可能會有我的什麼東西，還等了九年之久，只是想把它還給我？

我打開圓筒的封口，朝裡面看去。像是什麼捲起來的布匹。我抽出那東西，攤開在地板上，遲鈍的腦子還沒轉過彎來。

伊妮婭欣喜地大笑起來。「我的天，」她說，「我做過各種各樣的夢，從來沒預見到這件事。太棒了。」

是霍鷹飛毯……是那塊飛毯……差不多在十年前，它帶著我和伊妮婭飛出了光陰塚山谷。我早已把它遺失……我花了幾秒鐘才記起這件事。九年前在無限極海，我和那個聖神上尉在飛毯上展開肉搏，他抽出一把刀，刺傷了我，還把我推下了海。後來發生了什麼事？上尉被漂浮平台上的一幫自己人用鋼矛槍誤殺，他掉進了紫羅蘭色的大海，霍鷹飛毯繼續往前飛……哦，不，我記得平台上有個人截到了它。

「神父艦長怎麼得到這東西的？」問題剛出口，我就馬上知道了答案。德索亞當時一直在我們後面緊追不捨。

格列高裡亞斯點點頭。「神父艦長用它找到了你的血樣和DNA樣本，於是我們從海伯利安搞到了你的聖神服役記錄。要是有壓力服，我早就用這玩意兒把大家從那座沒有空氣的山上運下去了。」

「你是說它還能工作？」我按了按飛控線。這塊霍鷹飛毯雖比我記憶中的更加殘破，但卻真的從地板上浮了起來，離地十厘米。「真想不到。」我說。

「我們正在山溝內升空，向你給我的坐標前進。」傳來飛船的聲音。

全息井中顯示的景象慢慢開闊起來，洛京所在的山脈倏忽而過。飛船慢慢減速，懸停在一百米之外。三個多月前，飛船帶我降落在天山星球時，降落地點正是眼前這個林谷山溝。只不過現在綠色的山谷中擠滿了人。我看到了西奧、羅莫，以及來自懸空寺的其他人。飛船朝下降去，停在那兒，等著指示。

「降下階梯，」伊妮婭說，「讓他們都上船。」

「我想提醒你一下，」飛船說，「如果要進行長期的星際旅行，船上的沉眠睡床和維生設置最多只能容納六人。而這個山谷中至少有五十人……」

「放下階梯，讓他們都上船，」伊妮婭命令道，「快。」

飛船沒再出聲，它執行了伊妮婭的命令。西奧打頭，領著那幫難民爬上斜梯和環形階梯，來到我們等待的房間中。

大多數留在懸空寺的人都在：幾名寺廟僧侶，來自朵穆的卓莫錯奇，前任士兵樂樂，羅莫頓珠也在，我們很高興他的翼傘把他安全地帶了回來，從他的笑容和擁抱看，他也相當的高興。還有住持堪布拿旺扎西，佔定，美仁，矻矻和愷伊，喬治和阿布，達賴喇嘛的兄弟桑坦，磚匠維奇・格羅塞和金秉勳，監工孜本夏格巴，林西吉普——他沒以前那麼陰鬱了——還有高台裝配工大瀧治之和遠籐健四郎，以及竹匠沃鐵・瑪耶和雅努斯・庫提卡，就連洛京市長查理奇恰干布也在。但沒有達賴喇嘛，多吉帕姆也不在。

「瑞秋去接他們了，」西奧說，她最後一個上船，「達賴喇嘛堅持要最後一個離開，金剛亥母留下來陪他。但應該快要來了，剛才我正想回去看看……」

伊妮婭搖搖頭。「大家一起去。」

有這麼多人，沒辦法讓大家都安靜地坐好。這些人在樓梯上亂轉，有些人在圖書館那層呆站著，有些人逛到頂部的臥室，通過觀景牆望著外面的景色，還有人到了沉眠艙和引擎艙。

「出發，飛船，」伊妮婭說，「目的地懸空寺。直接前往。」

對於飛船來說，直接前往的意思就是噴射出十五公里長的火焰，飛上高空，然後在最後一秒開動阻種器和主引擎，垂直往下降。整個過程花了大約三十秒鐘，雖然內部密蔽場將我們好好保護著，防止把一切壓成肉醬，但那些在樓上瞭望外部的人肯定是暈頭轉向了一番。我、伊妮婭、貝提克和西奧在全息井中注視著一切，雖然屏幕實在算不上很大，但那劇烈晃動的影像還是讓我緊緊抓住了艙壁和地毯。飛船繼續往下降了一點，最後懸停在寺廟建築上空五十米外。

「啊，該死。」西奧罵道。

全息景象顯示出一幅驚人的畫面：一名男子正向底下的雲層墜去。即使現在馬上飛下去接住他也已經趕不及了，一秒鐘之前他還在自由墜落，但下一秒他已經被雲層吞沒。

「是誰？」西奧問。

「飛船，回放並放大畫面。」伊妮婭命令道。

卡爾・林迦・威廉・永平寺，達賴喇嘛的保鏢。

幾秒鐘後，幾個人影從正見塔樓中出現，來到最高處的平台。在不到一個月前，我也曾賣力地為伊妮婭建造這座平台。

「見鬼。」我大聲說道。尼彌斯女魔頭一隻手拎著達賴喇嘛，走到了平台邊緣，將手伸到了深淵之上。在她……在她身後……走來一男一女，是她的克隆人兄妹。接著，瑞秋和多吉帕姆也從平台的陰影中走出。

伊妮婭緊緊抓住我的胳膊。「勞爾，你想和我一起到外面去嗎？」

她已經將瞭望台探了出去，但我知道她的意思並不單單是這個。「當然，」我一面說，一面想著，這是不是她的死亡？這是不是自她出生前就預見到的事？是不是我的死亡？「我當然會和你一起去。」我說。

貝提克和西奧也邁開步子，想和我們一起走到飛船的瞭望台上。「不，」伊妮婭說，「拜託了。」她抓了抓機器人的手，「朋友們，你們可以在裡面觀看這一切。」

「伊妮婭女士，我很想和你一起去。」貝提克說。

伊妮婭點點頭。「但這是我和勞爾兩個人的事。」

貝提克低了低頭，接著馬上回到了全息井中。圖書館和螺旋樓梯上的其餘幾十個人都沒有說話，飛船也保持沉默。我和伊妮婭一起走到了瞭望台上。

尼彌斯仍舊將男孩拎在深淵之上。現在，我們正位於女魔頭和她的兄妹倆上方，離她們只有二十米之遠。我徒勞地思索著，她們能跳多高呢。

「嗨！」伊妮婭叫道。

尼彌斯抬頭仰望。我又一次覺得正視她的目光，就像是正視一對空洞的眼窩，裡面沒有一絲人性的感覺。

「把他放下。」伊妮婭說道。

尼彌斯微微一笑，鬆開了抓著達賴喇嘛的手，男孩墜向深淵，但最後一刻，女魔頭還是用左手抓住了他。「小毛孩，小心說話。」這名蒼白的女子說道。

「讓他和另外兩個人走，我下來。」伊妮婭說。

尼彌斯聳聳肩。「你沒必要下來。」她說，聲調並沒有提高，但隔著一大段距離，還是聽得非常清楚。

「讓他走，我下來。」伊妮婭重複道。

尼彌斯聳聳肩，他隨手把達賴喇嘛丟過平台，就像是扔下了一片廢紙。

瑞秋跑到達賴喇嘛身邊，男孩受傷了，在流血，但還活著，她抱起他，轉過身，怒目圓睜地望著尼彌斯和她的兩兄妹。

「不要！」伊妮婭大叫。我從未聽到過她如此這般的語調。那句話把我和瑞秋都震住了。

「瑞秋，」伊妮婭的聲音又恢復了平靜，「請把上師和多吉帕姆帶回飛船。」這句話很有禮貌，但也混著命令的口氣，不容人反對。瑞秋也沒有反對。

伊妮婭下達命令，飛船朝下降去，並從瞭望台上伸下一條階梯。伊妮婭開始往下走，我緊緊跟在後面。最後我們來到了竹杉木平台上……地上鋪的木板有我出的一份力……瑞秋領著孩子和老婦人從我們身邊經過，爬上了階梯。經過伊妮婭身旁時，女孩摸了摸瑞秋的腦袋。階梯慢慢縮回，最後恢復成原樣。瑞秋和多吉帕姆站在上面，西奧和貝提克也來了。受傷的小孩已經被誰帶進了飛船。

我和伊妮婭站在拉達曼斯・尼彌斯身前，距她兩米遠。她的兩兄妹走上前，來到女魔頭的兩側。

「就你們倆？」尼彌斯說，「你的那個什麼跑哪兒……啊，在那兒。」

伯勞從塔樓的陰影中飄出。我說「飄出」，因為雖然它在移動，但並不是真的在走。

我屈伸手指。這最終決戰實在是怎麼看怎麼不對勁兒。雖然我在飛船上脫掉了保暖夾克，但身上仍舊穿著傻傻的擬膚束裝和攀登軛具。雖然大多數器件都留在了飛船上，但這身軛具和多層衣物，還是不利我的行動。

不利我的什麼行動？我想道。我親眼見過尼彌斯的身手。或者，更準確地說，我從未清楚地看見她的身手。她和伯勞在神林上搏鬥的時候，我看到的只不過是一點朦朧的景象，接著是一陣爆炸，之後便什麼也沒有了。在我握緊拳頭前，她就能砍下伊妮婭的腦袋，抽出我的腸子。

赤手空拳。飛船上沒有什麼武器，只有一把格列高裡亞斯中士的瑞士衛兵突擊步槍，還被我留在了圖書館那層。在地方軍服役時，教官第一次叮囑我們的話是：如果弄得到武器，就永遠不要赤手空拳地戰鬥。

我左右四顧，平台上乾乾淨淨，空無一物，要是有欄杆，我就能扭一個下來當棍子，但就連這類東西也沒有。這建築物建得非常牢固，沒有什麼部件能輕易扯下。

我看了看左手邊的懸崖壁，沒有一塊鬆動的岩石。雖然有幾個巖釘和攀登螺栓埋在裂縫裡——是當初建造平台和塔樓時敲進去的，後來我們也沒有操心去把它們全部拔出來——但我想，我無論如何也不可能拔出它們，就算拔出來也不可能當武器用。不過，這對尼彌斯來說很可能是小菜一碟的事，她只用一根手指就能把它們拔出來。面對這樣一個女魔頭，巖釘和螺母會有什麼用呢？

這裡找不到任何武器。我會赤手空拳而死。希望在她打到我之前，我能揮出一拳……至少是揮一下手。

伊妮婭和尼彌斯互相凝視著對方。女魔頭沒有朝她右側十步外的伯勞看上一眼，她開口道：「你知道我要把你帶回聖神，對不對，死丫頭？」

「對。」伊妮婭說。她注視著魔頭，目光炯炯有神。

尼彌斯笑了。「不過你覺得那全身長刺的怪物會再一次救你的命。」

「不。」伊妮婭回答。

「很好，」尼彌斯說，「因為它的確不能。」她朝兩兄妹點了點頭。

現在我知道了他們的名字——斯庫拉和布裡亞柔斯。我知道接下來我看到了什麼，可按理說我不應該看到的，因為在那瞬間，三個尼彌斯魔頭都開始相移。

本應出現的是一片稍縱即逝的鉻影，接著是一片混亂，最後化為平靜……但伊妮婭走上前，摸了摸我的脖頸後部，和往常一樣，我感受到和她肌膚相觸的電擊感，但突然之間，光線發生了變化，變得更深、更暗，周圍的空氣也變得如水般深沉厚重。我意識到自己的心臟似乎停止了跳動，眼皮也不再眨動，呼吸也停止了。這些事聽上去都會覺得恐怖，但當時我卻毫不在意。

我已經戴上了擬膚束裝的兜帽，從耳塞中傳來伊妮婭的低語……或者，也許是她通過碰觸我的脖子，直接將聲音傳達給了我。我說不清到底是怎麼回事。我們不能和他們一樣相移，也不能用它來戰鬥，她說，那是對締之虛的濫用。但我能助大家看到這一切。

我們觀看到的景象實在是太不可思議了。

海伯利安的惡魔舉起四條手臂，朝尼彌斯的方向撲去，在尼彌斯的命令下，斯庫拉和布裡亞柔斯迅速撲向伯勞，將它攔在中途。就算視野已經被改變——飛船一動不動停在半空中，我們的朋友僵立在瞭望台上，眼睛一眨不眨，就像是一尊尊雕像，懸崖上有隻鳥凍在渾厚的空氣中，就像是封在琥珀中的昆蟲——但伯勞和兩個克隆生物突然做出的動作還是快得有些眼花繚亂。

在尼彌斯跟前一米外發出一陣可怕的撞擊，但女魔頭毫不動容，她已經變成一尊銀面雕像。布裡亞柔斯揮出一拳，力道猛得足以將我們的飛船一劈兩段。但當接觸到伯勞帶刺的脖頸時，卻被反彈了回來，發出的聲音就像是慢動作回放的水下地震。就在這時，斯庫拉給伯勞來了個掃堂腿，怪物向地上倒去，但它用兩條胳膊緊緊抓住斯庫拉，並順勢刺出另兩隻長著刀刃手指的爪子，插進布裡亞柔斯的身子。

尼彌斯的兩兄妹似乎很願意接受這樣的擁抱，他們咬動牙齒，揮舞指甲，一頭撲向翻滾在地的伯勞。他們揮砍著剛硬的雙手和胳膊，那鋒利的邊緣就像是切紙機一般，甚至比伯勞身上的刀刃和棘刺還要銳利。

三人瘋狂地互相搏鬥撕咬，在平台上翻滾，撞擊巖壁，竹杉木屑被攪得飛向空中，懸停在三米之上。忽然間，三人都站起了身，伯勞的大嘴狠狠咬住布裡亞柔斯的脖子，而斯庫拉揮砍著攻向怪物的一條手臂，用力將其扭彎，似乎是折斷了它的關節。伯勞仍舊緊咬布裡亞柔斯不放，巨大的牙齒撕咬著銀色人影的腦袋，接著，幾乎就在同一時刻它轉回身，直面斯庫拉的進攻，但克隆兄妹倆已經緊緊抓住了伯勞頭顱上的刀刃和棘刺，他們拚命將它朝後按去，我等著聽他們扭斷伯勞脖子的啪嗒聲，等著那顆腦袋滾向遠處。

然而，尼彌斯不知用什麼辦法發話了。快！幹掉它！兄妹倆沒有片刻遲疑，便衝向平台靠向深淵的欄杆一側。我一下子明白了他們要幹什麼——把伯勞拋下去，就像剛才拋下達賴喇嘛的保鏢那樣。

也許伯勞也知道他們想幹什麼，因為那高大的怪物猛地將兩個銀鉻身影抱在了懷裡，兄妹倆舉著爪子奮力掙扎，但它胸脯上的尖刺和手腕上的棘刺還是深深地扎進了他倆的能量場。三人組翻滾扭打，就像是某個分成三份的玩具，上緊了發條，鎖定在動作超快的狂暴模式，開始了精神錯亂般的表演，伯勞和身上兩個被刺穿的身影互相踢打著撞破堅固的杉木欄杆，就像是撞上了濕紙板似的，最後疾速落向深淵，甚至在下落過程中還在扭打。

我和伊妮婭注視著眼前的場景：一個是滿身閃亮尖刺的高大銀色身影，還有兩個矮小的手臂亂舞的銀色身影，他們一起往下墜落，越變越小，墜進雲層，最後被雲海吞沒。我知道，飛船上觀看的人根本不會看到任何東西，只不過是三個身影突然從平台上消失，欄杆斷裂，空蕩的平台只剩三人：我、伊妮婭和尼彌斯。名叫拉達曼斯・尼彌斯的銀色魔頭轉過面無表情的鉻臉，看向我們。

光線突然發生了變化。微風重新開始吹拂，空氣變稀薄，我的心又突然跳動起來……大聲地跳動起來……我迅速眨了眨眼。

尼彌斯又恢復到了人類的形態。「那麼，」她對伊妮婭說道，「我們結束這場小鬧劇吧？」

「好。」伊妮婭說。

尼彌斯微微一笑，開始相移。

什麼也沒發生。那魔頭皺了皺眉，似乎在集中注意力，但仍舊什麼也沒發生。

「我沒法阻止你相移，」伊妮婭說，「但其他人能……並且他們也這麼做了。」

尼彌斯像是被激怒了，但緊接著她哈哈大笑起來。「不出一秒鐘，創造我的人就會搞定這一切，但我不想等那麼久，就算不相移，我也能殺了你，死丫頭。」

「沒錯。」伊妮婭說。從剛才那暴虐的混亂場面到現在，她自始至終筆挺站著，雙腿開立，雙手平靜地擺在兩側，沒有挪動一步。

尼彌斯露出一口細牙，但那些牙齒正在變長，變得愈發尖利，就像是從牙床和頜骨上長了出來，至少有三排。

尼彌斯豎起又白又長的雙手和指甲，又伸長了十厘米，就像是閃閃發亮的尖釘。

她放下雙手，用尖利的指甲剝去右臂的皮肉，露出某種金屬質地的內骨，顏色看上去像鋼鐵，但卻銳利異常。

「行了。」尼彌斯說道，她邁步朝伊妮婭走去。

我走到她倆之間。

「不。」我說，舉起雙拳，就像是一名即將開打的拳手。

尼彌斯露出一嘴利牙。

23

時間和運動似乎又慢了下來，我似乎又能看到相移狀態下的一舉一動了，但其實這只是腎上腺素和思想全神貫注的產物。我的頭腦已經掛在了超速擋，感官異常警覺。我能夠極為清楚地觀看、感受、計算出每一微秒的變化。

尼彌斯向前邁了一步……與其說是向我走來，不如說是向我左側的伊妮婭走去。

這更像是一局象棋賽，而不是戰鬥。如果我殺死這個冷酷無情的雜種，或是把她拋下平台，趁機逃走，那我就贏了。但她想贏的話，卻並不必殺我……只需把我打倒，趁我無能為力之時殺死伊妮婭就行。伊妮婭是她的目標，一直以來都是她的目標。這個魔頭之所以出現在這個世上，就是為了殺死伊妮婭。

象棋賽。尼彌斯剛剛犧牲了最強的兩個子——魔頭兄妹——幹掉了我們的馬，伯勞。現在，這三個棋子都已經從棋盤上抹掉，只剩下尼彌斯——黑皇后；伊妮婭，人類的皇后；還有伊妮婭的小兵……我。

這個小兵可能需要犧牲自己，但在那之前，他得先幹掉黑皇后。他已經下定了決心。

尼彌斯正微笑著，牙齒又多又尖利。她的胳膊仍舊垂在兩側，長長的指甲閃閃發亮，剝去了皮的右臂就像是某種噁心的醫學模型……但那裡露出的東西不同於人類……不，完全不同於人類。那上臂內骨的刀鋒竟反射著午後日光的光芒。

「伊妮婭，」我輕聲說，「請退後。」我們現在在最高處的平台上，平台連著一條岩石走道和台階，是我們一刀一刀鑿出來的，通過它可以爬往懸巖走道。我想讓伊妮婭離開平台。

「勞爾，我……」

「照我說的做。」我沒有提高嗓門，但已經將這一生三十二年來所學到的所有命令語氣都傾注了進去。

伊妮婭朝後退了四步，走到了岩石走道上。飛船仍舊停在上方十五米之外，瞭望台上有許多張臉孔正窺視著這裡的一情一景，我很想用意志力驅使格列高裡亞斯中士走出來，用突擊步槍把這個尼彌斯魔頭轟扁，但在那一張張凝視的臉龐中，卻找不到中士黝黑的臉龐。也許他的傷讓他更虛弱了，也許他覺得應該來一場公平的較量。

該死，我想，我不想要什麼公平的較量，只要能殺死尼彌斯，隨便什麼方法都行。我現在很樂意接受任何人的幫助。伯勞真的死了嗎？這可能嗎？在馬丁・塞利納斯的《詩篇》中，伯勞似乎在遙遠的未來敗在了費德曼・卡薩德上校的手下。但塞利納斯是怎麼知道的？而且，對於一個可以在時間長河中自由穿梭的怪物來說，未來又是什麼呢？要是伯勞沒死，現在馬上回來助我一臂之力，我將感激不盡。

尼彌斯又向她的右手邊，也就是我的左手邊走了一步。我向左邊邁出一步，阻止她走向伊妮婭。在相移的狀態下，這個魔頭擁有超人的力量，移動的速度快得無法看清。她現在已經不能相移。我向上帝祈禱著。但她可能依舊比我……比任何人……都要快，而且強壯。我必須這麼假設，她還有尖牙、利爪和鋒利的手臂。

「準備好赴死了嗎，勞爾・安迪密恩？」尼彌斯說，她重新抿上嘴唇，遮住了那一排排牙齒。

她的強項，可能是速度、力量和非人類的構造。比起人類來，她可能更像機器人。但幾乎可以肯定的是，她不會感覺到疼痛，而且她還可能有什麼內置的武器沒亮出來。我完全不知道該怎麼殺死她，或是廢掉她……她的內骨是金屬，不是真的骨頭……雖然前臂的肌肉看上去極其真實，但可能只是纖維塑料或是粉紅色的鋼網。普通的打鬥技巧很可能抵擋不了她。

她有什麼弱點？我不知道。也許是過於自信。也許是她慣於在相移狀態下殺敵……殺那些毫無還手之力的人。但九年半之前，她和伯勞幹了一架，卻打了個平手——哦，事實上是打敗了它，因為她把這個擋著她抓伊妮婭的攔路虎送走了。最後德索亞神父艦長插手進來，極盡飛船十億伏特的能量，將切槍光束照射在她身上，才阻止了她的毒手。

現在，尼彌斯抬起了手臂，蹲下身，張開利爪。這魔頭能跳多遠？她能跳過我的頭頂，攻擊到伊妮婭嗎？

我的強項，只是在地方軍時打了兩年拳罷了，羞於一提，三分之一的比賽都是輸的。不過軍團裡的人一直把賭注押在我身上。疼痛從來不會讓我趴下，我當然感覺得到疼痛，但它從來不會讓我趴下。當拳頭擊中我的臉，我會暴怒。在早期，如果被擊中臉，我會被怒火沖得忘記所有的訓練，當憤怒的血紅迷霧消散，而且我還能站著時，我往往會贏得比賽。但我知道，現在那毫無理性的暴怒幫不上我的忙。如果我暈上一小會兒，這個魔頭馬上就會取掉我的小命。

打拳時，我的速度很快……但那已經是十多年前的事了。當時我也很強壯……但這麼多年來，我從未正式訓練過。在拳擊場上，我能吃下重拳，這和屈服於疼痛不同……我從未在拳場上被人擊昏過，即使曾有一位拳擊好手好幾次把我打倒在地，我都沒有屈服，直至時間終了，裁判才叫停了比賽。

除了拳擊，我還在費力克斯的一家大型九尾娛樂場當過保鏢。但那多數是靠著心理優勢，知道在不引起紛爭的條件下，該怎麼把討厭的醉鬼送出門。就算出現少有的打鬥，我也知道那是幾秒鐘就能解決的事。

在地方軍時，我受過各種訓練：徒手搏鬥，近距離殺人，但這些事情就跟扛著刺刀衝鋒一樣遙不可及。

擔任駁船夫的時候，我曾幹過最嚴重的一架。對手是個男人，拿著一把長刀，準備把我大卸八塊。我挺過了那場搏鬥，但卻被別的船夫打昏了過去。擔任獵人嚮導時，曾有一名外世界遊客拿著鋼矛槍朝我殺來，我也挺了過去。不過我失手殺死了他，他重生後，便出庭狀告我對他犯下的罪行。想想，這一切都是從那件事開始的。

在我所有的弱點中，這是最嚴重的一條——我打心眼裡不想害人。除了和執刀船主以及手拿鋼矛槍的基督徒獵人的打鬥外，在我所有經歷過的搏鬥中，我都打心眼裡抑制著自己，出手盡量不要過重，不要把對方打成重傷。

現在，我必須馬上改變這一想法。眼前的這個魔頭並不是人……而是個殺人機器，如果我不馬上把它幹掉，那它會反過來把我殺死。

尼彌斯朝我躍來，張著爪子，右臂向後伸展，像一把鐮刀砍殺過來。

我朝後一躍，躲過了鐮刀的攻擊，也幾乎躲過了她的利爪，不幸的是，左上臂的襯衣還是被劃了一道口子，空中濺起滴滴鮮血。我沒有退縮，馬上跨出一步予以反擊，朝她臉上連出三拳，出手迅速，力量凶狠。

就像跳來時一樣，尼彌斯迅速躍後。她左手的長指甲上沾著鮮血，我的鮮血。她的鼻子被砸扁了，橫斜在瘦削的臉龐上。她左眉處有什麼東西被我打折了，可能是骨頭，或是軟骨，或是金屬纖維。但那張臉上沒有流血。她似乎完全沒有注意到自己的傷情，還在咧嘴微笑。

我朝自己的左臂看了一眼。傷口火辣辣地疼著。有毒？也許吧，下毒合情合理，但如果她真用毒，那我應該馬上就要死了。她沒有理由使用長效毒藥。

我還站著。火辣辣的疼痛只不過是砍傷所致。一共四條，我想……很深，但還沒有傷及肌肉。不礙事。集中注意力，盯著她的眼睛。猜她接下來的動作。

決不要徒手戰鬥。這是我在地方軍學到的。近戰時一定要找一把武器。如果武器壞了或丟了，就隨手找找別的什麼東西——石頭，粗樹枝，扯下的鐵皮——就算操起一把石子，或是在指頭縫裡夾上鑰匙，也比徒手來得強。教官經常跟我們說，指關節比下巴骨斷得更快。如果迫不得已只能徒手搏鬥，那就盡量用掌面劈，用手指戳，用鉤爪攻擊眼睛或喉結。

這裡沒有石頭，沒有樹枝，沒有鑰匙……沒有任何武器。這個魔頭也沒有喉結。我甚至懷疑她的眼睛也和大理石一樣冰冷堅硬。

尼彌斯又朝左側動了動，瞥眼望向伊妮婭。「小甜甜，我來嘍。」這魔頭朝我的朋友低聲噓道。

我用眼角餘光瞄了一眼伊妮婭。她正站在平台外的山巖小道上，巋然不動，一臉無動於衷的表情。這不太像我心愛的那個人……照往常，她應該開始扔著石頭，跳上敵人的後背……她可能會做任何事，反正不會讓我一個人單打獨鬥。

勞爾，我親愛的，現在是你表現的時刻。她的聲音清晰地出現在我的腦中，就像是什麼耳語聲。

的確是耳語，聲音來自擬膚束裝兜帽中的拾音器。我身上仍舊穿著那該死的衣服，還有那了無用處的攀登扼具。我正要默聲回答，但馬上想起在天山的最高峰呼叫飛船時，自己已經和飛船的通信器連接了起來，通信器正放在我的上口袋，如果用它和伊妮婭說話，也會把所有的一切廣播到飛船上。

我移到左側，再一次攔住魔頭的去路。現在已經沒多少機動的餘地了。

尼彌斯這一次的行動更快，她向左佯攻，接著朝我的右側劈砍而來，右臂大張，揮向我的肋部。

我朝後躍去，但右下肋的皮肉還是被利刃劃傷。我急急閃避，但她的爪子一閃而過，左爪直接衝著我的眼睛刺來，我又連忙閃開，但她的手指還是切掉了我的一塊頭皮。空氣中馬上瀰漫起一股血腥味。

我踏出一步，右臂反手揮出，朝她劈將而下，就像是在揮舞一柄大錘。我的拳頭重重砸在她的下巴近脖頸處，瞬時間，人造血肉被砸得稀爛，但皮下的金屬和管道卻沒有彎折。

尼彌斯的鐮刀手、爪子和左手重新揮來，我跳開了。她完全撲了個空。

我迅速向前，衝她的膝窩踢去，希望能把她踢飛。我們離遠端折斷的欄杆有八米遠。如果我能將她撲倒在地……就算是和她同歸於盡……

但那一踢就像是踢中了一根鋼鐵支柱，我的腿都麻了，但她卻巋然不動。那根內骨上滴淌著黏液和血肉，可她沒有挪動一步。這魔頭至少比我重一倍。

尼彌斯回踢了一腳，這一下踢斷了我左肋的一根肋骨，或是兩根。我聽見骨頭斷裂的聲音。我一下子接不上氣來。

我暈頭轉向地朝後退去，心裡含著半分期待，希望那裡有一根拳台的繩索供我倚靠，但那裡只有岩石峭壁，一堵堅硬滑溜的峭壁。一根巖釘戳中了我的後背，疼得我幾乎暈厥。

但我知道接下來該怎麼辦。

吸氣的感覺就像是在呼吸烈焰，我快速而痛苦地吸了幾口氣，確認自己還能呼吸，試圖接上氣來。感覺尚還幸運——斷掉的肋骨應該沒有刺穿左肺。

尼彌斯張開臂膀，不讓我逃走，慢慢朝我走來。

我邁步走進她邪惡的懷抱，走進她臂膀刀刃的切面內，我使出渾身的力氣，將拳頭砸向她的腦袋。她的耳朵被打爛，這一次一股黃色的液體飄進了空中。但在那淤青的血肉下，我感覺到她硬如恆鋼的頭骨。連我的手都反彈了回來，弄得我踉踉蹌蹌朝後退，手和拳已經使不上勁了。

尼彌斯一躍而起。

我朝後跳去，躍上一塊岩石，繼而雙腳飛出，趁她下落時，我使出全身的力氣，踢中她的胸部。

尼彌斯一頭朝後飛倒，但在此過程中，她還是舞了一通手臂，砍中我的扼具、夾克、擬膚束裝，以及我的胸部肌肉。傷口在右胸，還好通信線沒有被割斷。

她來了個後空翻，雙腳著地，那裡離平台的邊緣還有五米遠。我根本沒辦法把她推下去。她可不會按我的規則玩這場遊戲。

我舉起拳頭，朝她衝去。

尼彌斯舉起左手，鉤起利爪，朝我迅速攻來，像是要給我來個開膛破肚。我險些撞上這致命的一擊，幸好我馬上停住了。魔頭張開右臂，準備將我砍成兩半，我原地飛身一轉，使出全力朝她扁平的胸部踢去。

尼彌斯哼了一聲，咬向我的腿，下顎像巨犬般卡嚓一聲合住。利牙咬掉了我的鞋跟和鞋底，還好皮肉僥倖逃過一劫。

我穩住身子，重新箭步向前，左手緊緊抓住她的右腕，不讓鐮刀手臂傷及後背和脊椎，並踏前一步，一把抓住她的頭髮。她張著嘴，咬向我的臉，一排排牙齒森然出現在我的正前方，我和她之間的空中全是她那黃色的唾液和鮮血替代物。我們在那兒原地旋轉著，就像兩個狂暴的舞者竭盡全力倚靠著對方，我拚命將她的腦袋朝後壓，但她稀疏的短髮沾著我的鮮血和她自己的潤滑物，非常滑，不太好抓住。

我重新沖壓向她的身體，讓她失去平衡，順勢將手指移向她的眼窩，上臂和上身使出全力，朝後牽扯。

尼彌斯的腦袋被我扯得不斷向後歪斜，三十度，五十度，六十度，我應該聽見了脊髓的折斷聲，八十度，九十度。她的脖子被彎下，已經和軀幹呈直角，大理石眼珠抵在我繃緊的指尖上，冰涼冰涼的，大咧著的嘴巴張得愈發狂野，牙齒惡狠狠地咬向我的上臂。

我鬆開了她。

她魚躍向前，就像是被什麼強力彈簧彈了起來。她的爪子深深插進我的後背，剮傷了我兩扇胛骨之間的骨頭。

我蹲伏下身，以短拳猛擊她的腹肋。兩下，四下，六下，拳速飛快，施力精準，我用頭頂住她血肉模糊的胸部，鮮血從撕裂的頭皮上流出，兩人身上全是。她胸部或膈膜處有什麼東西發出辟啪一聲，從口中吐出一些黃色的液體，嘔在我的脖子和肩膀上。

我踉蹌後退，她咧嘴朝我奸笑，利牙閃著微光，泡沫狀的黃色膽汁從她的下巴流下，滴向本已非常濕滑的平台地面。

她尖叫一聲，彷彿行將熄火的鍋爐在噓噓地冒出蒸汽。她再一次朝我疾衝而來，鐮刀手臂在空中揮舞出無形的劍弧。

我朝後躍開。離伊妮婭所在的巖壁和小道還有三米遠。

尼彌斯反手揮舞起來，那條前臂竟成了螺旋槳，像是鋼鐵鐘擺般發出嗖嗖的聲音。照這勢頭，她想把我趕到哪裡都沒問題。

她想要我的命，或是把我從她面前踢開。她想要伊妮婭。

我再一次朝後躍去，刀刃這次切斷了腰部以上的衣物。我朝左邊一躍，方向轉向巖壁，而不是小道。

就在那一瞬間，伊妮婭的身前變得毫無保護。我已經不再攔在她和魔頭之間。

尼彌斯的弱點。我把一切……包括伊妮婭……賭在了這一點之上：這魔頭天生就是個嗜血者。獵殺近在咫尺，她無法抵制殺死我的衝動。

尼彌斯揮舞著朝她的右手方前進，一面保留著跳向伊妮婭的可能，一面把我逼向巖壁。鐮刀朝我的腦袋反手揮來，看樣子要來個乾淨利落的斬首行動。

我失足絆了一下，連滾帶爬向左側前進，遠離伊妮婭。現在，我來到了舞台上，雙腿連連打顫。

尼彌斯騎上我的身體，黃色的液體滴濺上我的臉龐和胸部。她舉起鐮刀手臂，大叫一聲，劈將下來。

「飛船！著陸在平台上。不要提問，立即執行命令！」

我在尼彌斯的兩腿間掙扎，同時氣喘吁吁地朝通信器發出指令。魔頭的刃臂重重砍中堅硬的竹杉木。一秒之前，我的腦袋還在那個地方。

我仍舊被她壓著，但她的刃臂已經深深扎進厚實的木頭中。在那幾秒間，魔頭彎下腰，用另一隻爪子和我搏鬥，她已經沒有力量抽出紮在木頭中的利刃。一個黑影赫然壓在我們身上。

魔頭的左手指甲從我腦袋右側劃過，差一點切掉我的耳朵，剮破我的頰骨，那一擊離頸靜脈僅有毫釐之差。我的右手高舉著，托著她的下巴，試圖壓住那張嘴，不讓利牙咬中我的脖子和臉。但是魔頭的力氣比我大多了。

要想活命，就必須從她的胯下脫身。

她的前臂仍舊卡在平台的地板中，但這倒對她有利，讓她錨定了身子。

黑影愈發暗沉。最多還有十秒。

尼彌斯的爪子將我全力托舉的雙手掃開，用力將刃臂從木頭中抽出，她踉踉蹌蹌站起身。眼睛向左手邊望去，伊妮婭正站在那兒，毫無防衛。

我翻滾著從尼彌斯的身下逃脫……同時也在遠離伊妮婭……把我的摯愛毫無防備地暴露在魔頭身前。我扒著冰冷的岩石，站起身。我的右手已經廢掉了——在剛才搏鬥的最後幾秒間，手筋被切斷了。於是我舉起左手，從軛具中拉出安全繩索——現在只能希望它還完好無損——將鎖扣扣上巖釘，只聽見一聲金屬的啪嗒聲，就像是手銬扣了起來。

尼彌斯向左側轉去，她已經不再睬我，黑色的大理石狀雙眼牢牢地盯著伊妮婭。我的摯愛仍舊站在那兒，一動不動。

飛船著陸在了平台上，並按命令關閉了反重力裝置，船身的全部重量都壓在了木地板上，正定塔樓辟里啪啦地發出一陣被壓垮的聲音。飛船的古老翅翼幾乎佔據了整個空間，僅僅漏掉了我和尼彌斯。

魔頭回頭朝聳現在她頭頂的龐大黑色船體望了一眼，顯然沒有放在心上，她蹲下身，準備朝伊妮婭跳去。

在那片刻，我以為竹杉木會支撐住……我以為整個平台比伊妮婭估計的要牢固，也比我的經驗所認為的要堅韌……但在剎那之間，平台發出了一陣可怕至極的崩塌聲，正定平台的整個頂部和大多數通向正念塔樓的台階都從山體上崩塌。

飛船也開始墜落，原本在瞭望台上觀看著的人們都匆匆退進了飛船。

「飛船！」我衝著通信器喘吁道，「懸停住！」接著我把注意力放回尼彌斯身上。

她身下的平台分崩離析地墜落。她朝伊妮婭躍去，我的摯愛沒有退後。

幸好平台崩塌了，尼彌斯沒有完成跳躍。魔頭跳了個空，離終點還剩一點距離，她朝下落去，但尖利的爪子重重砸中岩石走道，火花飛濺之下，她穩住了身子。

平台還在崩裂，眾多碎片翻滾著墜向深淵。有些東西砸中了底下的主平台，一路扯裂了許多無辜的東西，遍地都是殘骸。

尼彌斯在巖壁上晃蕩，爪子和兩腿在那兒胡亂抓著，伊妮婭就在她上方一米外。

我手頭的安全繩有八米長，雖然左臂還能用，但滿手的鮮血讓繩索非常滑溜，我把繩索放出幾米，從我身處的懸崖上蹦離。

尼彌斯還在往上爬，爪子已經伸到了小道之上。她找到了一條山壟或裂縫，把自己往上拉，就像是一個想要征服懸巖的資深登山家。她弓著身子，雙足在岩石上亂蹬，爬向高處，還想一躍而起，跳向伊妮婭所在的小道。但伊妮婭仍舊沒有動彈一下。

我搖擺著朝遠離尼彌斯的方向蕩去，在岩石上跳躍，由於靴子被尼彌斯扯掉，我赤裸的腳底踏在濕滑的石頭上，感覺到一陣陣撕裂般的疼痛。支撐我的繩索已經在剛才的搏鬥中受損，不知道它還能支撐幾分鐘。

我拉緊繩索，像鐘擺般向遠離尼彌斯的方向蕩去，蕩向高空。

尼彌斯爬上伊妮婭所在的小道，屈膝，起身，離我的摯愛只有一米的距離。

我向高處蕩去，右肩被岩石擦破，剎那間我頓感大事不妙，覺得速度和繩索都不夠用，但又覺得似乎可以，勉強可以。

就在尼彌斯轉身的時候，我向上一蕩，雙腿大張，躍向她的後背，接著我腳踝交叉，緊緊夾住了她。

她大叫一聲，舉起了鐮刀臂。我的下腹暴露在外，毫無防備。

但我沒有顧及這一切，沒有顧及散開的繩索和身上無處不在的疼痛，我緊緊抱住她，任重力和動能將我們向後甩去。她比我重，在那可怕的一秒間，我就那麼倒掛在那兒，而魔頭毫不退讓。但她也沒有重新找回平衡，她在懸崖邊搖搖晃晃，我向後弓著身子，試圖將重心挪到正在流血的肩膀上。現在，尼彌斯已經遠離了走道。

我馬上張開雙腿，放開了她。

她揮動鐮刀臂，我朝後閃躲，差一點被劃破肚皮。魔頭沒有收住衝勢，離走道和巖壁越來越遠，一頭掉進了平台崩裂的空洞中。

我沿著懸崖壁一路跌跌撞撞，想要收住衝勢。安全繩索斷了。

我立即四肢張開趴在巖壁上，但還是不住地往下滑去。我的右手已經使不出力，左手手指也僅抓到一條狹窄的支撐點……而且還沒有抓住……下滑的速度漸漸快起來……左足踏到了一條一厘米寬的突巖，加上摩擦力的共同作用，下滑終於止住，我緊緊貼在巖壁上，朝左後方望去。

尼彌斯正張牙舞爪地往下掉，她不停地用爪子和鐮刀扎向底部平台的剩餘邊緣，想要改變下落的軌跡。

但還是差著四五厘米。下落將近一百米後，她砸中了一塊突出的岩石，被彈了出去，以至於離峭壁更遠。雲層就在下面等著她。在她一千米之下的下方，階梯、支柱、木樑和平台柱已經墜進了雲層。

尼彌斯尖叫起來，那是一聲極度震驚的尖叫，充滿了極度的憤怒和挫敗。回聲在四周的山巖間迴盪。

我已經快支撐不住了，我失血過多，傷痕纍纍。我感覺山壁在胸下、臉下、手掌下、肌肉繃緊的左足下慢慢滑動。

我朝左方望去，想和伊妮婭說再見，只要能看到她，我就心滿意足了。

就在我朝下墜去的時候，她伸出手臂抓住了我。在我看著尼彌斯墜落的時候，她竟然沿著陡峭的山壁徒手爬到了我的頭頂。

我頓時驚恐萬分，心臟猛烈跳動起來，生怕我的重量會把我倆都拉下山去。我感覺自己在滑落……感覺到伊妮婭有力的雙手在滑脫……我全身上下都是血。但她沒有放手。

「勞爾。」她開口道，聲音顫顫巍巍，但充滿了感情，沒有一絲疲憊或恐懼的感覺。

現在，她只有一雙腳扒在懸崖上，那是我倆的唯一支點。她鬆開左手，向上一甩，把身上的安全繩緊扣在那個左右搖擺的鎖扣上，後者仍舊連著巖釘。

我倆一同滑下，皮膚被磨得生疼。伊妮婭立刻用雙臂抱住了我，兩腿將我夾緊。這真像剛才我緊擁尼彌斯的場面，但這回這個動作的驅動力是愛，是求生的激情，而不是恨，不是殺人的衝動。

我們下落了八米，最後安全繩吊住了我們。不知道我這麼重的重量會不會把巖釘拉出來，或是把繩索扯斷。

我們彈了三下，最後空吊在深淵之上。巖釘支撐住了。安全繩支撐住了。伊妮婭也沒有脫手。

「勞爾。」她又叫道，「我的天，我的天。」我感覺她在拍我的頭，但馬上意識到她是想把我扯破的頭皮放回原位，想要按住我扯裂的耳朵，不讓它掉下來。

「沒事的。」我想張口說話，但發現嘴唇也在出血，而且腫得不行。我必須向飛船下令，但都無法清楚地發音了。

伊妮婭明白了。她湊向前，對著我兜帽上的拾音器低聲說道：「飛船，下來，過來接我們。趕快。」

黑影壓下，彷彿要把我們壓垮。人群又來到了瞭望台上，一隻隻眼睛睜得大大的，巨大的飛船飄浮在三米開外——現在，我們的前後都是一堵灰色的懸崖——從瞭望台上探出一條木板。一隻隻友好的手將我們拉進安全之地。

伊妮婭一直用手臂和雙腿抱著我，直到眾人把我們從瞭望台運到飛船中，進入鋪著地毯的內部，不再有墜落的威脅。

我隱約聽見飛船的聲音。「星系內有戰艦正朝我們疾速飛來。其中一艘就在西方一萬公里外的大氣層上，並……」

「離開這兒。」伊妮婭命令道，「筆直升空，離開這兒。我馬上給你星系內坐標。走！」

聚變引擎轟鳴起來，我覺得頭暈目眩，於是閉上了雙眼。我微微感覺伊妮婭在吻我，在抱我，在吻我的眼皮以及血淋淋的額頭和臉頰。她在哭。

「瑞秋，」伊妮婭的聲音從遙遠之地傳來，「可不可以給他做個診斷？」

除了我的摯愛，又有幾根手指稍稍摸了我一下，我感到陣陣刺痛，但這些感覺都越來越遙遠。冰冷的感覺正在降臨。我想睜開雙眼，但兩隻眼睛都已經被血粘住，或是腫了起來，完全睜不開。

「這些表面上看起來很嚴重的傷口，其實並無大礙。」我聽見了瑞秋的聲音，既輕柔，又很嚴肅，「頭皮的傷口，耳朵，斷腿，等等。但我覺得還有內傷……不單單是折斷的肋骨，還有內出血。背上的那幾條抓傷還傷及了脊椎。」

伊妮婭還在哭，但她的聲音還是充滿了命令的口吻。「你們幾個人……羅莫……貝提克……幫我把他搬到醫療箱那裡。」

「抱歉，」說話的是飛船，它的聲音就在我的意識邊緣遊蕩，「自動診療室的三台容器都已經滿了。格列高裡亞斯中士受了內傷，昏倒了，他已經被轉移到第三個容器中。三名病人現在都在全面的維生支持中。」

「該死，」伊妮婭氣喘吁吁地說道，「勞爾？我親愛的，能聽見我說話嗎？」

我想要回話，跟她說我沒事，別為我擔心，但腫脹的嘴唇和脫位的下巴只能發出一個大舌頭般的呻吟。

「勞爾。」伊妮婭繼續道，「我們得擺脫那些聖神飛船。親愛的，我們要把你搬到一個沉眠箱裡，你得在裡面睡上一小會兒，直到醫療箱騰出空位。勞爾，能聽見我說話嗎？」

我決定不再說話，勉強點了點頭。感覺額頭似乎有什麼東西掛了下來，就像是一頂濕漉漉的、沒戴正的帽子。是我的頭皮。

「好吧，」伊妮婭說。她湊近了些，朝我剩下的那只耳朵低語道，「勞爾，我愛你。你會沒事的。我知道的。」

幾雙手抬起了我，搬著我，最後把我放在了什麼又冷又硬的東西上。疼痛肆虐著，但已經感覺很遙遠，不再讓我掛懷。

在他們關上冰凍沉眠箱的蓋子前，我清楚地聽見了飛船平靜的聲音：「四艘聖神戰艦正在向我們發信，說如果十分鐘內不關閉引擎，就摧毀我們。請允許我提一下，我們現在離躍遷點至少還有十一小時的路程。四艘聖神戰艦都在火力射程內。」

我又聽見了伊妮婭充滿倦意的聲音。「飛船，按我給你的目的地坐標，繼續前進。不要對聖神戰艦作任何回復。」

我很想笑。這事兒我們以前幹過——儘管情況極為不利，但還是設法逃脫了聖神戰艦的追捕。這麼多年來，我慢慢學會了一件事，如果我能說話，而且頭腦清晰的話，我很願意向伊妮婭述說一下——不管你多少次戰勝了這些不利條件，它們最終都會追上你的步伐。我把這件事看作是一個小小的啟示，逾期的頓悟。

但是現在，冰冷的感覺爬過我的全身，進入我的體內——冰凍住我的心、頭腦、骨頭和肚子。我只能希望這是冰凍沉眠的作用，雖然我記得上一次進入冰凍沉眠時並沒那麼快。如果這是死亡，那麼……啊，就讓它放馬過來吧。但我很想再看伊妮婭一眼。

這是我最後一個念頭。

24

墜落！心臟猛烈地跳動，我猛然驚醒。我似乎來到了另一個不同的宇宙。

我正漂浮著，而不是墜落。起初，我以為自己是在汪洋大海，一片浮力很強的鹹海之上，就像是胎兒漂浮在黑漆漆的鹹海上，但緊接著我便意識到，這個世界沒有一絲重力，周圍沒有波浪和海流，四周的介質並不是水，而是醇厚的黑漆漆的光。在飛船裡？不，我是在一個又大又空曠的空間中，很黑，但是有一圈圈光線。這是一個空空蕩蕩的橢圓形球體，寬十五多米，周圍是羊皮紙似的薄壁，透過它，能看見一顆璀璨的太陽射出隱約的光芒，四面八方是一些非常複雜的東西，像是某種巨型的有機構造體，彎彎曲曲地延伸向遠方。我虛弱地挪了挪飄浮著的雙手，摸向臉龐、腦袋、身體和臂膀……

我在飄浮，僅有一根極為輕便的軛帶懸繫著我，帶子另一頭連接到彎曲內壁上的一個莖蒂上。我赤著雙足，身上只穿了件軟軟的棉袍，不知道是什麼東西——睡衣？病服？

我的臉嫩嫩的，能摸到一些隆起，可能是傷疤。頭髮沒有了，頭皮光禿禿的，顯然也有傷疤。耳朵還在，但非常柔軟。透過昏暗的光線，能看見手臂上有不少淺淡的傷疤。我拉起褲腿，看著原先嚴重斷裂的小腿，已經治癒，而且長得很堅固。我摸了摸肋部，嫩嫩的，不過沒有損傷。看來我終究還是進了醫療箱啊。

我肯定是大聲說出了這句話，因為附近有一個漂浮的身影突然發話了：「沒錯，你終究進去了，勞爾・安迪密恩。不過動了幾項手術，是以老式的手法做的……我做的。」

我吃了一驚——在莖蒂的牽拉下浮起身。這不是伊妮婭的聲音。

那個黑漆漆的身影飄近了些，我認出了此人的身材和髮型，還有那聲音。「瑞秋。」我說道。嘴巴很乾，嘴唇開裂，我幾乎是呱呱地叫了出來，而不是在說話。

瑞秋又飄近了些，遞給我一隻擠壓瓶。我擠了擠，一開始出來的幾滴液體都變成了上下翻滾的小球，好幾個都撞在了我的臉上，但我很快掌握了竅門，把他們擠進張開的嘴巴中。水涼涼的，好喝極了。

「兩個星期來，你一直在通過靜脈攝入液體和營養物，」瑞秋說，「現在已經能直接飲用，是件好事。」

「兩個星期！」我大吃一驚，接著左右四顧了一番，「伊妮婭呢？她……他們……」

「大家都沒事。」瑞秋說，「伊妮婭很忙。最近這兩星期，她很多時候都在這兒陪你……照看你……但有時候她不得不和閔孟還有其他人出去一下，那時候就由我在這兒照顧你。」

「閔孟？」透過透明的牆壁，我朝外凝視。一顆明亮的恆星，比海伯利安的小。從這個橢圓形的艙室開始，這個有機構造體伸出許多不可思議的幾何體，它們一路蜿蜒著朝遠處延伸而去。「我在哪兒？」我問，「我們怎麼到這兒的？」

瑞秋咯咯地笑了起來。「我先回答你第二個問題，你就會馬上知道第一個問題的答案。伊妮婭讓飛船躍遷到了這個地方。德索亞神父艦長，他手下的格列高裡亞斯中士，還有那名軍官單卡雷，他們知道這個星系的坐標。雖然他們都昏迷了，但另一名倖存者，那名囚犯，霍格・利布萊爾，知道這地方藏在哪裡。」

我又朝薄壁外望去。這個構造體似乎非常龐大，從這個莢艙開始，有一些柵格結構的東西向四面八方延伸出去，有些處於亮光中，有些位於黑影下。這麼龐大的東西，怎麼可能被藏起來，又是誰藏的？

「及時躍遷離開，怎麼辦到的？」我嗓音沙啞地叫起來，接著又吞了幾個小水球，「我們不是被聖神戰艦包圍了麼？」

「沒錯，」瑞秋說，「的確是這樣。在他們摧毀我們之前，我們絕對沒辦法飛到霍金驅動的躍遷點。來——你已經不需要再連著牆壁了。」她扯掉了莖蒂，讓我自由飄浮著。但就算在零重力下，我仍舊感覺極度虛弱。

我轉了轉方向，在昏黑的光線下正面對著瑞秋。「那麼，我們到底怎麼來這兒的？」

「其實不是躍遷，」年輕女子說道，「當時伊妮婭將飛船的目的地定向太空中的一個位置，從那兒，我們直接遠距傳輸到了這個星系。」

「遠距傳輸？！難道還有能用的太空遠距傳送門？就像霸主軍部飛船以前用的那些？不是全都已經在隕落期間被毀了麼？」

瑞秋搖著頭。「沒有遠距傳送門，什麼也沒有。只不過是一個離第二顆衛星幾十萬公里遠的隨意的點。那真是一場驚心動魄的角逐……聖神飛船一直在呼叫我們，威脅著要開火。最後他們的確開火了……切槍光束從四面八方朝我們襲來，要是被擊中，我們肯定當場灰飛煙滅，沿著拋物線慢慢擴散，連殘骸都不會留下。就在我們抵達伊妮婭給出的那個位置時，我們忽然就……來到了這兒。」

我沒再一次問這是哪兒，只是飄浮到彎曲的牆壁邊，想要朝外窺探一番。牆壁摸上去帶著暖意，軟軟的，像是活的，滿滿的日光經過它滲透進來，使得艙內的光線變得異常美麗柔和，但這樣也使得我難以看清外面的東西，只看到一顆璀璨奪目的恆星，還有小艙外那不可思議的幾何構造體。

「想看看這是『哪兒』嗎？」瑞秋問。

「嗯。」

「莢艙，」瑞秋說道，「請將表面透明化。」

忽然間，我們和外面變得毫無阻隔。我差一點恐懼地大叫，雖然控制住了聲音，但還是嚇得打了個趔趄，想要抓住什麼實實在在的東西，最後，瑞秋向我躍來，伸出一隻堅定的手，穩住了我的動作。

我們是在太空中。原本環繞周圍的莢艙消失了，我們正飄浮在太空中——似乎是飄浮在太空中，只不過這裡有空氣可以呼吸——我們是在一根樹枝上……這是一棵……

不，樹遠遠不能形容眼前的東西。我見過樹長什麼樣。這不是一棵樹。

我也聽過許多關於聖徒的古老世界樹的故事，在神林上還親眼見過世界樹的殘樁，我聽過那些幾千公里長的巨樹之艦的故事，它們在一個個星系間旅行，那還要追溯到馬丁・塞利納斯的朝聖者時代。

這不是一棵世界樹，也不是巨樹之艦。

我聽說過一些瘋狂的傳說——事實上是從伊妮婭那兒聽來的，這麼看來，它們很可能不是傳說——這些故事講述了一個環繞恆星的巨樹環，一個生機勃勃的奇妙麻花狀圓環，環繞著一個類似舊地太陽的恆星。我曾經算過要形成這樣一個世界所需的生命物質，最後覺得這一切都是胡謅。

這不是一個樹環。

它在我們周圍向四面八方延伸出去，緩緩向內彎曲，覆蓋了一片片浩瀚的區域，這些區域就算以星球為參照物，也廣闊得讓我無法領會。這是一個用生命物質組成的天體，佈滿了交織的樹枝，樹幹足有幾百公里寬，樹枝有幾公里粗，樹葉有幾百米長，拖曳在後的根系就像是上帝的神經突觸，延伸進太空，足有幾百……不，幾千米長。樹枝密密麻麻，朝各個方向伸展。那些枝幹足有舊地密西西比河那麼寬大，但從遠處看，卻又細得像是枝椏一般。一個個樹形有海伯利安的天鷹大陸那麼龐大，它們和其他大型綠塊融合起來，所有的東西都向內彎曲而去，奔向四面八方……有許多黑色的間隙和孔洞對著太空，其中一些間隙比周圍的樹幹和綠葉還要龐大……但沒有一處間隙是完整的……每一處地方，樹幹、樹枝和樹根都互相糾纏，將無數綠葉暴露在璀璨的光線下，那恆星正在虛空的中心處……[40]

我閉上了雙眼。

「這不可能是真的。」我說。

「是真的。」瑞秋說。

「驅逐者嗎？」我問。

「是的，」她是伊妮婭的朋友，也是《詩篇》中那個孩子，「還有聖徒，爾格，以及……其他人。它是活的，也是一個構造體……一個有意識的生物。」

「不可能，」我說，「要花上幾百萬年才能進化出這樣的……世界。」

「這是一個生物圈。」瑞秋微微笑著。

我又搖起頭來。「生物圈是個很老的術語，那指的是行星上的一個封閉的活系統。」

「這就是生物圈。」瑞秋重複道，「只不過沒有行星。不，有彗星，但沒有行星。」

放眼望去，在幾十萬公里外的遙遠的真空之地，這個生機勃勃的世界也慢慢泛成一片朦朧的綠色，但就在那兒，一條長長的白痕正在樹幹間的黑色間隙中緩緩移動。

「彗星。」我傻傻地重複道。

「作灌溉用，」瑞秋說，「需要用到幾百萬顆。幸好在歐特雲中就有幾十億顆，柯伊伯帶還有更多。」

我唯有瞪眼的份了。那兒還有另外幾個白點，每一個都長著又長又亮的尾巴。在我注視它們的時候，其中一些正在樹幹和樹枝間移動，讓我覺得它們像是這個生物圈長出的鱗屑。彗星的軌跡路線穿越了這植物體上的一條條縫隙，如果這真是一個生物圈，這些彗星在遠離星系時，必須重新經過這個生機勃勃的天體。這需要多大的巧合？

「我們所在的這個東西又是什麼？」我問。

「一個環境莢艙。」瑞秋說，「生命球莖。這一個專門用來進行醫療，它不僅僅照看你的靜脈點滴、生命體征、組織再生情況，還在生產製造藥物和其他化學品。」

我伸出手，摸了摸那近乎透明的材料。「有多厚？」

「大約一毫米，」瑞秋說，「但很強韌，能保護我們免受絕大多數隕塵的撞擊。」

「驅逐者從哪兒弄到這種材料的？」

「他們用生物技術製造出了基因，那些植物自己長成了這樣，」瑞秋說，「你恢復力氣了嗎？可以去見伊妮婭和其他人了嗎？大家都在等你醒來呢。」

「行，」我答道，但馬上又改口道，「不！瑞秋？」

她浮在半空，等著我說下去。在那令人驚奇的光線下，她那黑色的雙眼真是充滿了光彩，像極了我的摯愛。

「瑞秋……」我笨拙地開口道。

她飄浮著等在那裡，伸手摸向透明艙壁，調整到頭朝上的姿勢，和我保持一致。

「瑞秋，我和你還沒怎麼聊過……」

「你不喜歡我。」年輕女子微微一笑。

「不是這樣的……我是說，從某一點上來說，你說得沒錯……但那是因為我一開始沒明白。我和伊妮婭分開了五年時間……很難熬……我想我是在嫉妒。」

她弓起黑色的眉毛。「嫉妒，怎麼會呢，勞爾？難道你以為在你不在的那幾年裡，我和伊妮婭成了戀人？」

「嗯，不……我是說，我不知道……」

瑞秋舉起手，免去了我進一步的慌亂。「不是，」她說，「從來就不是。伊妮婭永遠也不會考慮這件事。西奧可能會有這個念頭，但從一開始她就知道，我和伊妮婭注定會愛上不同的男人。」

我唯有瞪眼的份了。注定？

瑞秋又笑了。索爾・溫特伯在海伯利安朝聖時講的故事，說的就是這個小姑娘的事，我能想像她年少時的笑容。「別擔心，勞爾。我恰巧知道一件事，那就是伊妮婭愛過的人只有你一個，再無別人。甚至當她還是個小女孩時，甚至在她還沒遇到你之前，就已經是了。你一直就是她的真命天子。」年輕女子的笑容忽然顯出一絲遺憾，「我們都是幸運的。」

我張口想說話，但還是遲疑著。

瑞秋的笑容不見了。「哦，她跟你說過那一年十一個月一星期又六小時的空白？」

「是的，」我說，「她還有了個……」說到一半我便住了口。在這樣一名強勢的女子面前激動得說不出話來可是一件尷尬的事。她以後大概要把我給瞧扁了。

「孩子？」瑞秋馬上為我把半句話補上。

我盯著她，似乎想從她俊俏的面容中找到答案。「伊妮婭和你說過？」我問，感覺自己正在背叛我的摯愛，想從別人口中挖到這些信息。但我忍不住，「你知道那個時候她……」

「她在哪兒？」瑞秋又替我說完下半句話，她同樣目光熾熱地盯著我，「發生了什麼事？是不是結婚了？」

我只有點頭的份了。

「是的，」瑞秋說，「我們知道。」

「當時你和她在一起？」

瑞秋似乎猶豫了一下，像是在權衡如何作答。「不，」她最後說道，「我和貝提克、西奧差不多等了兩年，她才回來。在她不在的時間裡，我們繼續履行她的……神職？任務？……不管那是什麼，在那段時間，我們一直在執行……在向人分享她的教導，尋找意欲享用聖酒的人，並告訴他們伊妮婭什麼時候會回來。」

「這麼說，你知道她什麼時候會回來？」

「是的，」瑞秋說，「精確到天。」

「怎麼知道的？」

「她必須在那天回來，」這位黑髮女子說道，「在不危及任務的前提下，她會盡可能地利用到每一分每一秒。第二天，聖神便開始追擊我們……要是伊妮婭沒有回來，沒有把我們傳送走，那他們就會把我們抓住。」

我點點頭，但腦子裡想的卻不是和聖神的僥倖脫險。「你見過……他嗎？」我問，想讓語氣保持平靜，卻做不到。

瑞秋的表情還是那麼嚴肅。「你是說，那個孩子的父親？伊妮婭的丈夫？」

我覺得瑞秋並不是有意說得那麼殘酷，但這些詞語撕扯著我，甚至比尼彌斯的爪子還要讓我痛苦。「是的，」我說，「就是他。」

瑞秋搖搖頭。「伊妮婭離開時，我們誰都沒見過他。」

「但你知道她為什麼選他作為孩子的父親？」我不依不饒地問，感覺自己和那個被我們撇在天山上的宗教大法官毫無區別。

「是的。」瑞秋說，她看著我，但沒有多說什麼。

「這和她的……任務有關嗎？」我感覺自己越來越透不過氣來，聲音繃得緊緊的，「是不是有什麼她不得不做的事……因為什麼原因她不得不生下這個孩子？瑞秋，能告訴我嗎？」

瑞秋緊緊抓住我的手腕。「勞爾，你知道伊妮婭到時自然會給你解釋這一切。」

我掙脫了她的手，粗魯地哼了一聲。「到時，」我咆哮道，「老天爺，我早就聽厭這句話了。我已經等得快吐了。」

瑞秋聳聳肩。「那就去見她。威脅說如果她不告訴你，就把她打一頓。你擊敗了那個尼彌斯魔頭……伊妮婭絕不成問題。」

我瞪著這個女人。

「說真的，勞爾，這是你和伊妮婭之間的事。我只能告訴你，你是唯一一個在她口中提及的男人，並且，就我所知，也是唯一一個她愛過的男人。」

「見鬼，你怎麼能……」我怒氣沖沖地說道，接著便閉上了嘴。我尷尬地拍拍她的手臂，這個動作讓我沿著自己的軸心轉悠起來。在零重力下，如果不和對方保持接觸，就很難在他身邊保持靜止。「謝謝你，瑞秋。」我說。

「準備好去見大家嗎了？」

我吸了口氣。「差不多，」我說，「這個莢艙的表面可以變成鏡面嗎？」

「莢艙，」瑞秋說道，「透明度百分之九十。內壁高度反射性。」接著她對我說，「想在最重要的約會前，對著鏡子整理整理？」

莢艙的表面變得幾乎和一潭靜水一樣光亮。雖然比不上鏡子，但還是很清楚地照出了勞爾・安迪密恩的樣子，臉上留著傷疤，腦袋光禿禿的，腦殼上的皮膚像嬰孩般粉嫩，眼睛周圍有點淤青和浮腫，而且很瘦……非常瘦。臉部和上身的骨頭和肌肉像是用粗線條的鉛筆畫出的素描。眼睛看上去有點不一樣。

「老天爺。」我再一次說道。

瑞秋揮了揮手。「自動診療室想讓你再待一星期，但伊妮婭等不及了。那些傷疤會消退的……至少大多數會。點滴中的藥劑可以幫你復原，再過兩三個標準周，你的頭髮就會長出來。」

我摸了摸頭皮，感覺像是新生兒難看的小屁股，皺巴巴的，但卻很嫩。「兩三周，」我說，「好極了。真他媽好極了。」

「別太急，」瑞秋說，「說實話，我覺得你看上去勁頭蠻足的。我要是你，勞爾，就會保持這個表情。況且，我聽說伊妮婭很容易被老年人打敗。你現在就像個老年人。」

「多謝。」我乾巴巴地說道。

「沒什麼。」瑞秋說，「莢艙，開門，打開主增壓莖稈通道。」

艙門開啟，她領我躍出了莢艙。

當我走進房間……莢艙……時，伊妮婭用力抱了我一下，力道大得讓我覺得斷掉的肋骨又折了。我同樣用力抱著她。

在增壓莖稈通道內的旅程再普通不過，通過反向運動的高速氧氣流給予的強力推動，我們在一條兩米寬的透明柔韌管道內急速射出，以大約每小時六十公里的速度前進。與此同時，另一些人靜靜地以相反的方向從我們身邊擦過，相對速度高達每小時一百二十公里，這些人大多數都很瘦，沒有頭髮，無一例外都長得非常高。接著我和瑞秋加速進入了一個中心艙，就像是血球被噴進了一隻龐大心臟的心房和心室，我們在裡面翻滾、躍動，避免撞到別的高速行進者，最後從一個莖稈通道的開口（一共有十幾個）出去。在那幾分鐘裡，我有點暈頭轉向，但瑞秋似乎知道該走哪條路，她說每個出口的植株上都有不同的顏色，很快，我們便進入了一個莢艙，大小和我原先那個差不多大，但裡面還有好多小房間、莖蒂座位，還有很多人——多數我都認識，比如伊妮婭、貝提克、西奧、多吉帕姆、羅莫頓珠，還有幾個我最近認識的人，比如德索亞神父艦長，他顯然已經從重傷中復原，穿著神父的黑褲子，束腰上衣，羅馬衣領，格列高裡亞斯中士穿著瑞士衛兵作戰服；其餘的人看起來都很奇妙，比如又高又瘦、像是來自另一個世界的驅逐者，戴著兜帽的聖徒，這些人都在我的理解範圍內；還有一些人，雖然我認識，我還是不敢相信他們竟然出現在了這裡，在伊妮婭迅速的介紹下，我得知其中一位是聖徒巨樹的忠誠之音——海特・馬斯蒂恩，還有一位是前霸主軍部上校——費德曼・卡薩德。比起瑞秋和伊妮婭的母親布勞恩・拉米亞，他們不僅僅是詩人老頭《詩篇》中的人物，還是遠古神話中的原型，早已在很久很久以前死去，對這個每天固定的吃喝拉撒睡的世界來說，實在是太不真實了。

在這個零重力的驅逐者莢艙中，還有一些壓根不是人的異人，至少按我的參照標準來說：比如那兩個纖細的綠色生物，據伊妮婭介紹，分別是利利歐歐和歐歐亞亞，他們是來自希伯倫的賽內賽移情精，這些異星智慧生命如今已經所剩無幾。我看著這些奇怪的生物，極為蒼白的柏綠皮膚和眼睛；身體如此纖細，我甚至能把他們的軀幹纏繞在手指上；他們和我們一樣也是左右對稱，有兩條手臂、兩條腿、一個腦袋，但是，當然一點也不像我們；四肢就像是柔韌連續的繩索，不像有什麼關節骨或軟骨的樣子；張開的手指就像是蟾蜍的爪子；腦袋更像人類胎兒，而不是成人。他們的眼睛差不多就是綠色臉龐上的兩個暗點。

據傳說，賽內賽移情精早已在大流亡早期全部滅絕……他們差不多已經成了傳說，甚至比戰士卡薩德和聖徒海特・馬斯蒂恩還要虛無縹緲。

在做介紹時，其中一個綠色的傳奇生物伸出長著三根手指的手，碰了碰我的手掌。

在這個莢艙中，還有其他一些不屬於人類、不屬於驅逐者，也不屬於機器人的生物體。

在莢艙的透明牆壁邊，飄著一些看上去像是綠白色大型血小板的東西，呈茶碟狀，柔軟，微微抖動著，每個都有兩米寬。我以前見過這些生物……是在那個雲海星球，我曾在那兒被一隻天魷魚吃掉。

不是吃你，安迪密恩先生，從我的腦中傳來語言的波動，是要轉移你。

心靈感應？我想，更是對那些血小板提問。我想起來，在雲海星球上也曾有過這種語言的波動，我當時就納悶那是從什麼地方來的。

伊妮婭回答了我的問題。「也許會感覺有點像心靈感應，」她柔聲說道，「但其實沒有什麼神秘之處。阿凱拉特裡以一種古老的方法學會了我們的語言——他們的澤普稜共生體聽到聲音的震動，阿凱拉特裡進行分解分析。他們以一種緊聚焦的遠程微波脈衝控制澤普稜……」

「在雲海星球上吞掉我的，就是澤普稜。」我說。

「沒錯。」伊妮婭說。

「就像旋轉星上的澤普稜？」

「是的，木星也有。」

「我還以為他們在大流亡早期就被捉光了呢。」

「旋轉星上的滅絕了，」伊妮婭說，「而木星上的在大流亡前就被消滅了。不過你駕著滑翔傘小舟漂流的地方，並不是木星或旋轉星……而是深入偏地六百光年的另一個富氧氣體巨星。」

我點點頭。「抱歉，我打斷一下。你剛才說……微波脈衝……」

伊妮婭優雅地打了個手勢，她自兒時起就一直做這個動作，意義是隨它去。「他們能精確模擬出大腦和神經中樞中的脈衝波刺激，控制澤普稜共生體的運動。我們允許阿凱拉特裡刺激我們的語言中樞，讓我們『聽見』他們的話語。我覺得，這就像是他們在彈奏一台複雜的鋼琴……」

我點點頭，但其實並不太明白。

「阿凱拉特裡也是一種太空遠征種族，」德索亞神父艦長說，「幾百萬年來，他們已經拓殖了一萬多個富氧的氣體巨星。」

「一萬個！」我大吃一驚，當時我的嘴巴肯定是張了幾秒鐘。人類在太空旅行的一千兩百多年來探索並定居的星球數量，還不足這個數的十分之一。

「阿凱拉特裡從事這件事的時間比我們長多了。」德索亞輕聲說。

我看著那些輕輕顫動著的血小板。我沒有看到他們的眼睛長在哪裡，也沒有看到耳朵。他們能聽到我們的話嗎？這是肯定的……因為其中一個對我的想法做出了回應。他們能刺激語言中樞，也能閱讀思維？

就在我看著他們的時候，房間內人類和驅逐者之間的談話又開始了。

「情報很可靠，」說話的是一個全身蒼白的驅逐者，後來我得知他名叫納弗森・韓寧，「在拉卡伊9352星系，至少有三百艘大天使級飛船正在集結。每艘飛船上都配有一名馬耳他耶路撒冷騎士團的代表。顯然，這是一場聖戰。」

「拉卡伊9352，」德索亞若有所思道，「希畢雅圖的苦澀，我知道這個地方。這是什麼時候的情報？」

「二十小時之前得知的。」納弗森・韓寧說，「在你突襲期間，俘獲了三艘基甸驅動無人信使飛船……其中兩艘被毀，從剩下的那艘中，我們獲得了這條情報。我們確信，派出這艘信使飛船的是一艘偵察機，它在派出飛船後，馬上就被探測到，並被摧毀了。」

「三百艘大天使飛船，」德索亞說道。他揉了揉臉頰，「如果他們意識到這個情報被我們獲得，那他們很可能會在幾天……甚至幾小時內，通過基甸驅動來到這裡。假設重生需要兩天時間，那我們的準備時間不足三天。我走後，防守方面有提高嗎？」

另一名驅逐者張開雙手，意思是「決不可能」，後來我知道他名叫西斯滕・考德威爾。我注意到，這人長長的手指間長著一些蹼一樣的東西。「多數戰艦都已經去了位於長城的突出戰線，以抵抗聖神特遣部隊的前鋒。這是場苦戰，我們也不指望會有多少戰艦活著回來。」

「情報有沒有說，聖神知道我們這兒的軍力？」伊妮婭問。

納弗森・韓寧同樣張開雙手，這動作和考德威爾的相差無幾。「應該不知道，但另一方面，他們知道這是我們展開防衛戰的主要集結地。我敢打賭，他們肯定認為這裡是我們的另一個基地，或許還有部分環軌森林。」

「在聖戰的炮火燒到這裡之前，有沒有辦法先將其粉碎？」伊妮婭在問房間內的每一個人。

「沒有。」傳來平靜的回答，說話的是費德曼・卡薩德上校，一口環網語帶著古怪的腔調。他的個子真高，非常瘦，但很強壯，下頜和嘴邊長著一圈絡腮鬍。在詩人老頭的《詩篇》中，卡薩德是非常年輕的，但眼前的這位戰士至少已經六十多標準歲，薄薄的嘴唇和小小的眼睛周圍已經皺紋層疊，由於長時間照射在沙漠世界的烈日下，或是長時間浸浴在太空的紫外線下，那原本黝黑的面容現在愈發顯得深黑，頭頂的頭髮根根豎起，就像是短短的銀釘。

所有人都看向卡薩德，等著他說下去。

「由於德索亞的飛船已經被毀，」上校說道，「我們僅剩的游擊戰術也用不上。雖然我們有幾艘霍金驅動戰艦，但如果用它們跳躍到拉卡伊9352，然後再返回，那就會產生至少兩個月的時間債。聖戰大天使飛船幾乎肯定會在這裡等著我們回來……我們將毫無還手之力。」

納弗森・韓寧從莢艙的艙壁旁蹦離，調整方向，和卡薩德保持同向。「無論什麼情況，這僅有的幾艘戰艦都不會增強我們的防禦。」他輕聲說，雖然一口環網語帶著濃烈的口音，但卻十分優美動聽，「如果受到攻擊，難道只能眼睜睜赴死嗎？」

伊妮婭飄浮在兩個男人之間。「我們不能就這麼坐以待斃，」她說，「也不能讓他們毀掉這個生物圈。」

積極的態度，有個聲音在我腦中響起，但並非所有的積極態度都可以用行動來支撐。

「沒錯，」伊妮婭說，她對著那些血小板說道，「但也許這一次可以。」

那就祝你們好運，腦中那聲音說道。接著血小板們朝艙壁飄去，門為他們敞開，他們離開了。

伊妮婭深深吸了口氣。「我看這樣，大家七點在『伊戈德拉希爾』號集合，一起享用晚餐，然後繼續討論，怎麼樣？到時候也許有人會想出辦法。」

沒有異議。人類、驅逐者、賽內賽移情精分別從幾十個突然出現的出口離去。

伊妮婭浮在空中，來到我面前，又一次抱住了我。我摸了摸她的頭。

「我的摯友，」她柔聲說道，「請隨我來。」

我們來到的是她的私人起居莢艙——不，她跟我說，是我倆的私人起居莢艙——它的樣子和我剛才醒來時待的那個差不多，只不過這裡還有一些有機的架子、壁龕、寫字檯、儲物櫃，以及連接通信志界面的設備。在其中一個小箱子裡，放著我的衣物，是從飛船上拿到這裡來的，疊得整整齊齊。在一個纖維塑料製成的抽屜中，還放著一雙多餘的靴子。

伊妮婭從一台冰箱裡拿出食物，開始製作三明治。「親愛的，你肯定餓了吧。」她一面說，一面撕下幾片粗製的麵包。在那張零重力莖蒂工作台上，放著柴羊奶酪，幾塊包裝好的烤牛肉——肯定是從飛船上拿來的——還有幾包芥末醬，好幾杯天山產的麥啤。我頓時覺得飢腸轆轆。

三明治又厚又大。伊妮婭把它們放進用強力纖維製成的捕集盤中，然後拿起她那份，又拿了杯啤酒，接著蹦向了外牆。一扇門出現並敞開。

「啊……」我警覺地說道，心裡想說——不好意思，伊妮婭，但外面是太空啊。難道我倆不會因為爆炸性減壓，七竅流血而死嗎？

但伊妮婭穿過了那扇有機大門，我只得聳聳肩，跟了上去。

外面是另一番天地，有小道、吊橋、莖蒂台階、露台和陽台，由硬得像鋼鐵一般的纖維製成，在莢艙、莖稈、樹枝和樹幹旁，繚繞著許多像是常春籐般的東西。而且還有空氣可以呼吸。聞上去很是清新，像是雨後的森林。

「是密蔽場。」我早就應該猜到了。畢竟，如果領事的那艘古老星艦能有瞭望台……

我朝四周看了看。「哪裡來的動力？」我問，「太陽能接收器？」

「間接方式。」伊妮婭說，她找到一處鋪著地毯的莖蒂休息區，但在這個複雜織就的微型露台上，並沒有欄杆。這條巨型樹枝的寬度至少有三十米，前端伸進頭頂的葉叢，後端是我們「身下」那些縱橫交錯的樹枝和樹幹，這讓我的內耳產生了一種幻覺，認為自己是在一堵由綠梁交叉而成的巨牆上的幾千公里處。我抵制著想要全身趴在莖蒂墊上緊抓不放的衝動。一隻輻射蛛紗鼓翼飛過，緊隨其後的是一隻長著剪尾的小鳥。

「間接方式？」我問道，同時咬了一大口三明治，把嘴巴塞滿了。

「就絕大部分而言，日光被轉變成密蔽場，是由爾格完成的。」伊妮婭繼續道，她喝了口啤酒，看著我們頭頂、腳下、四周那些看似浩瀚無垠的葉叢，它們的綠色表面都面對著璀璨的恆星。由於這裡沒有足夠的大氣，無法營造出藍色天空的氛圍，但密蔽場已經將面朝恆星的景像極化，防止我們正眼注視時被日光灼瞎雙眼。

我吃驚得幾乎把嘴裡的東西噴了出來，最後終於勉強吞了下去，說道：「爾格？畢宿星系的縛能生物？沒開玩笑吧？是最後一次海伯利安朝聖時的那種爾格？」

「是的。」伊妮婭說，她黑色的雙眼緊緊盯在了我的身上。

「我還以為它們滅絕了呢。」

「沒有。」伊妮婭說。

我拿起啤酒杯喝了一大口酒，搖搖頭。「你把我弄糊塗了。」

「親愛的，不明白也沒什麼不對。」伊妮婭柔聲說道。

「這個地方……」我有氣無力地指了指這堵枝葉形成的牆壁，它們在我們身下伸向比行星地平線還要遠的遠方，我又指了指頭頂極為遙遠的綠黑圓弧，「不可能啊。」我說。

「並非如此，」伊妮婭說，「幾千年來，聖徒和驅逐者一直在研究這件事，除此之外還有其他像這樣的事。」

我又咬了一口，奶酪和烤牛肉真是太好吃了。「在隕落期間，有成千上萬的巨樹逃離了神林，這就是它們去的地方。」

「這裡只是一部分，」伊妮婭說，「但在那之前，聖徒就已經開始在和驅逐者一起研究環軌森林，發展生物圈了。」

我抬頭仰望，那遙遠的距離讓我頭暈目眩。感覺自己正憑空站在這個長滿葉子的小型平台上，我頓時感到天旋地轉。在我們下方和右方的遙遠之處，有一根像是綠色小枝似的東西，正在交錯的樹枝間緩慢移動。它裹在一層薄能量場下，我終於意識到，那正是一艘傳說中聖徒的巨樹之艦，長度幾乎肯定達到了幾千米。「已經完工了嗎？」我問，「這是一個戴森球？一個環繞恆星的天球？」

伊妮婭搖搖頭。「遠未完工呢，雖然大約在二十標準年前，他們就已經和所有的原始樹幹捲鬚取得了接觸。從技術上來說，這是一個天球，但此時此刻，大多數地方都還是孔洞，有些大得足有幾百萬公里呢。」

「太他媽了不起了，」我意識到自己的口才變差了，我揉揉臉頰，撫摸著鬱鬱蔥蔥的鬍子，「我昏迷了兩星期？」我問。

「十五個標準日。」伊妮婭回答。

「一般情況下，醫療箱的治療時間沒這麼慢啊。」我吃完了三明治，把捕集盤卡在桌子上，開始喝啤酒。

「一般情況下是。」伊妮婭同意道，「瑞秋肯定已經告訴你了，你在自動診療室裡待的時間不怎麼長。一開始的幾個手術都是她親手做的。」

「為什麼呢？」我問。

「醫療箱人滿為患。」伊妮婭說，「我們一到這兒，就把你從沉眠箱中解凍了，但醫療箱的三個醫療位都被佔著，在你前面進去的三位，傷勢都很重。德索亞在死亡線上掙扎了一星期。那位中士……格列高裡亞斯……傷情比我們在泰山遇見他的時候還要重。第三名軍官——單卡雷——很不幸，雖然醫療箱和驅逐者醫師極盡所能，他還是沒有活下來。」

「見鬼，」我說道，放下啤酒杯，「太不幸了。」在一般人看來，自動診療室幾乎能治好一切傷病。

伊妮婭向我投來熾熱的目光，我覺得自己的皮膚火辣辣的，就像是被熱辣的日光炙烤著。「感覺怎麼樣，勞爾？」

「棒極了，」我說，「不過還有一點疼。我能感覺肋骨在癒合，有點隱隱作痛，傷疤癢癢的。我覺得就像是睡了整整兩星期，還睡過了頭……但感覺很好。」

她抓住我的手，那雙眼睛有點濕潤。過了一會兒，她說道：「如果你死在我懷裡，我真的會嚇死的。」聲音有點嘶啞。

「我也是。」我捏緊她的手。當我抬頭仰望時，我馬上跳了起來，酒杯盤旋著飛進了稀薄的空氣中，就連自己也差一點飛上了半空。幸好莖蒂上的尼龍搭扣扣著我軟軟的鞋子，把我固定在原處。「老天爺！」我舉手指道。

從我們這個距離來看，那東西看上去像是一條烏賊，或許有一兩米長。但根據經驗和慢慢增強的透視感，我知道不只如此。

「一位澤普稜，」伊妮婭說，「有許許多多阿凱拉特裡在這裡從事生物圈的工作。它們棲息在二氧化碳和氧氣層中。」

「它不會又想吃我吧？」我問。

伊妮婭微微一笑。「也許吧。上次吃你的那位很可能把消息傳出去了。」

我朝我的啤酒杯看去，它已經翻滾著跌到了下方一百米之外，我很想跳下去抓住它，但思考了一番之後，最後還是坐在了莖蒂長凳上。

伊妮婭把她的杯子遞給了我。「拿著吧，我從來喝不完這些東西。」她看著我喝了一口，「趁現在有空，你還有別的什麼問題嗎？」

我把酒吞下肚，做了個不屑一顧的動作。「嗯，這裡有一堆絕種的生物，一堆神話人物，一堆死人。介不介意解釋一下？」

「你說的絕種，是指澤普稜、賽內賽，還有聖徒？」她問。

「對，還有爾格……雖然我到現在還沒真正見過一個。」

「聖徒和驅逐者一直在致力於保護這些受人獵殺的智慧生命，就像是茂伊約的移民力圖保護舊地的海豚。」她說，「他們的敵人，一開始是早期的大流亡殖民者，後來是霸主，現在是聖神。」

「那神話人物和死人呢？」我問。

「你是說卡薩德上校？」

「還有海特・馬斯蒂恩，」我說，「就此而言，瑞秋也算一個。那要命的海伯利安《詩篇》裡的演員似乎全都聚齊了。」

「才沒有呢，」伊妮婭說，聲音輕柔，帶著一絲傷感，「領事死了。杜雷神父也一直不得生。我的母親也不在了。」

「對不起，丫頭……」

她又摸了摸我的手。「沒事，我知道你的意思……這事很讓人疑惑。」

「你以前認識卡薩德上校或海特・馬斯蒂恩嗎？」我問。

伊妮婭搖搖頭。「家母經常跟我說起他們，當然……馬丁叔叔也在詩中添加了很多描述。但在我出生前，他們就已經不在了。」

「不在了，」我重複道，「你是說死了嗎？」我開動腦筋，回憶著《詩篇》裡的章節。據詩人老頭的故事所說，海特・馬斯蒂恩，這位高個子聖徒，巨樹的忠誠之音，乘著風力運輸車穿越海伯利安的草之海，當他的樹艦「伊戈德拉希爾」號在軌道上被炸毀的時候，他也一併失蹤了。聖徒的臥艙中濺滿了鮮血，暗示出兇手是伯勞。他把爾格遺留在了一個莫比斯立方體中。後來，餘下的朝聖者在光陰塚山谷中找到了馬斯蒂恩。但他沒有來得及解釋他去了哪裡，只是說風力運輸車中的血並不是他的，又大叫著說自己的使命是成為痛苦之樹的代言人，接著便死去了。

卡薩德上校幾乎是在同一時間失蹤的，就在進入光陰塚山谷後不久。但據馬丁・塞利納斯的《詩篇》所言，這位軍部上校跟著自己的幻影戀人——莫尼塔——來到了遙遠的未來，並和伯勞搏鬥而死。我閉上了雙眼，大聲背誦出原文：

……之後，山谷的遍地屍堆中，

莫尼塔和幾位特選戰士，

力戰暴怒的伯勞軍團，

皆已傷痕纍纍，

但還是找到了卡薩德的屍體，

他和毫無聲息的伯勞

緊緊抱成一團，

那是死亡的擁抱。

戰士們舉起卡薩德，帶著他，撫摸著他，

帶著從失落和戰鬥中生起的敬意，

將他滿身創傷的身體清洗呵護，

進入了水晶獨碑，

這位英雄安躺在白色大理石的棺架上，

武器置放在腳邊。

對面的山谷中，巨大的營火

將整個空間點亮。

男男女女舉著火炬

穿過黑暗，

其他人從湛青的晨空中一擁而下，

有些駕著泡泡般輕柔的神仙飛行船，

另一些展開一對能量之翼，

或是包在了綠金的環狀物之中。

之後，就在星辰閃現時，

莫尼塔與未來的友人辭別，

走進獅身人面像。

眾將士齊聲歌唱。

在英雄墜落的原野上，

鼠形生物穿梭在倒地的三角旗中，

微風悠悠吹拂著甲克、利刃、鋼鐵和棘刺。

於是，

山谷中，

巨大的墓塚閃閃發光，

從金色褪變成青銅色，

開始了它們駛向過去的漫漫旅程。

「你的記性真好。」伊妮婭說。

「我小時候背的，要是背錯，外婆就會打我。」我說，「別打岔。在我看來，聖徒和上校應該已經死了。」

「他們會死的，」伊妮婭說，「我們大家都會。」

我等著她從這種阿波羅神諭式的狀態中醒過來。

「據《詩篇》所言，伯勞把海特・馬斯蒂恩帶到了某個時刻的某個地方……」她說，「後來他回到了光陰塚山谷，然後就死了。但詩中沒有提到他離開了一個小時還是三十年，馬丁叔叔並不知道真相。」

我斜眼看著她。「卡薩德呢，丫頭？關於他，《詩篇》寫得很清楚……上校跟著莫尼塔到了遙遠的未來，開始了一場和伯勞的戰鬥……」

「事實上是伯勞軍團。」我的朋友糾正道。

「嗯，」我應道，但其實從沒弄懂過這一切，「但看上去很連貫……上校跟著莫尼塔，戰鬥，然後死亡，身體被放進水晶獨碑，接著莫尼塔陪著屍體一起穿越時間，開始前往過去的旅程。」

伊妮婭點點頭，微微一笑。「還和伯勞一起。」她說。

我頓了頓。伯勞從光陰塚中出現……莫尼塔用了某種方法和它一起旅行……這麼說，雖然《詩篇》清楚地記述了這一切，認為卡薩德在那偉大的終極戰役中摧毀了伯勞，但不知怎的，怪物卻還活著，甚至還和莫尼塔以及卡薩德的屍身一起逆時而上……

見鬼。那首詩中真的是說卡薩德已經死了嗎？

「瞧，馬丁叔叔有時候不得不虛構一些情節，」伊妮婭說，「他從瑞秋那兒得知了一些事，但如果牽涉到一些難以理解的事，他就運用起了詩人的特權。」

「這樣啊。」我說道。瑞秋。莫尼塔。《詩篇》明白無誤地表示，女嬰瑞秋和她父親索爾一起前往了未來，後來她又以莫尼塔的面目返回。卡薩德上校的幻影戀人。他將跟著這個女人一路前往自己的未來，直至自己的宿命……幾個小時前，我還懷疑瑞秋是伊妮婭的愛人，當時她是怎麼跟我解釋的？「我的愛人將會是某位戰士……一位男性戰士……你今天將會見到他。啊，事實上，我會在某一天和他扯上關係。我是說……見鬼，這事真是複雜。」

千真萬確。我感到心很痛，於是放下酒杯，雙手抱著頭。

「這一切遠比那複雜得多。」伊妮婭說。

透過指縫，我窺視著她。「可以解釋一下嗎？」

「可以，但是……」

「我知道，」我說，「過段時間再說。」

「嗯。」伊妮婭握住了我的手。

「為什麼現在就不能講講？」我問。

伊妮婭點點頭。「現在我們得進莢艙，取消掉牆壁的透明狀態。」她說。

「我們？」

「對。」

「然後呢？」我問。

「然後，」伊妮婭說，她從莖蒂上飄起，並伸手把我拉起，「我們來溫存個幾個小時吧。」

25

零重力。失重。

我以前從沒真正領悟到這些詞的真意，從沒切身體會這一現實。

我們那間起居莢艙的透明狀態被取消，富麗的夕陽餘暉投射而下，仿若照射在了厚厚的羊皮紙上。我又一次覺得自己像是進入了一顆溫暖的心臟，又一次體會到伊妮婭在我心中的份量。

起初，伊妮婭小心翼翼地脫去我的衣服，檢視著那些術後傷疤，就像是在檢查我的傷情，她輕輕撫摸著我那已經恢復的肋骨，手掌向我的後背撫去。

「我應該刮刮鬍子，」我說，「洗個澡。」

「胡說，」伊妮婭柔聲道，「我每天都用海綿給你擦身子，還給你洗音波浴……今天早上也沒落下。親愛的，你很乾淨。你這一臉鬍子，我很喜歡。」她的手指撫摸著我的臉頰。

我們飄浮在柔軟的圓形床架上，我幫伊妮婭脫去襯衣、褲子和底褲。衣服脫盡後，她把它們捅進了抽屜，赤腳關上了纖維制的面板。我倆咯咯地笑了起來。我的衣服仍舊靜靜地飄在半空，襯衣的衣袖緩緩地擺著，像是在打手勢。

「我去拿……」我開口道。

「不，不要。」伊妮婭把我拉近。

在零重力下，就連親吻也需要更強的技巧。伊妮婭的頭髮繚繞在她的腦袋周圍，在日光的照射下，仿若日冕一般，我捧起她的臉，親吻她——她的嘴唇、眼睛、臉頰、額頭，然後又是嘴唇。我們開始慢慢翻滾，不時蹭到光滑明亮的牆壁，牆壁和伊妮婭的肌膚一樣帶著濃濃暖意。不知道誰推離了牆壁，於是我們倆翻滾著來到了橢圓形莢艙的中部。

擁吻變得更加急切起來。每一次我倆動一動身子，將另一個抱得愈發緊的時候，就會沿著無形的中心轉動起來，並且越轉越快，雙手雙腳緊緊扭纏在一起。在這種情況下，我不會停下擁吻，鬆脫雙手和雙腳，只是伸出一條胳膊，等待著暖意融融的牆壁的靠近，以此阻止翻滾。碰觸到牆壁之後，我們又會從又彎又亮又暖的牆壁上彈開，重新慢慢打著轉，朝中心飄去。

伊妮婭停下了親吻，腦袋後仰了片刻，但仍舊緊緊抓著我的胳膊，她細細審視著我。在過去十年間，我曾無數次見過她的這副笑容，我以為自己明白她每一個笑容的含義，但這一個比我以前見到的更加深邃、更加老練、更加神秘，也更加頑皮。

「別動。」她細語道，同時輕輕地抵著我的手臂，在半空中轉了半個身。

「伊妮婭……」話一出口，我便什麼也說不出來了。我閉上了雙眼，除了感官的享受，我已經遺忘了一切。我能感受到她的手緊緊地抓著我的腿肚，把我拉近。

過了片刻，她的膝蓋靠上了我的肩膀，大腿輕輕撞上我的胸膛。我伸手抱住她的背凹，把她拉近，臉頰貼著她大腿內部的強壯肌肉，向內滑動。在西塔列森時，我們有個廚子養了一隻虎斑貓。無數個晚上，我會一個人坐在西邊的平地望著日落，感受著岩石漸漸散失熱量，等著晚上和伊妮婭一起坐進她的居所，海闊天空地瞎聊。在那時，我會注視著那隻貓，看著它慢慢舔食奶油碗。現在，我又想到了那隻貓的樣子，但沒過幾分鐘，我腦中便只剩下一種無可抗拒的感覺：覺得我的愛人正把我吞沒，覺得有一股海水的鹹澀味，覺得我們的動作就像是漲起的潮水，覺得自己的所有感覺都集中在了核心之地那緩慢而漸增的激動感受上。

我不知道我們這樣子飄浮了多長時間。這種無可抗拒的興奮感就像是一把火，正在耗盡時光。這種極度的親暱行為，豁免了宇宙對於時空的需求。唯有漸增的激情特權，以及無可避免的意欲更親近一步的要求，標繪出這一溫存行為的每一分每一秒。

伊妮婭將雙腿張得更開，她的嘴放開了我，但雙手仍舊抓著我。在漆黑的光線下，我們又轉動起來，緩慢轉動的中心，便是她牢牢的手指和我的興奮點。我們再一次雙舌交織，親吻起來，伊妮婭將我抱得更緊了。「來。」她低聲道。我照做。

如果這個宇宙有什麼真正的秘密，那就是這……最初幾秒的暖意交融，進入摯愛的身體，並完全被接受。我們再一次親吻起來，緩緩的翻滾已經為我們所遺忘，富麗的光線包裹著我們，如同心臟般溫暖。我睜開了眼睛，看見伊妮婭的頭髮就像是奧菲利婭斗篷一般，在如酒般深黑的空海中打旋。這真像是在深深的鹹水中抱著自己的摯愛，像失重般上下起伏，而她的溫存緊緊包裹著我，就像漲起的潮水，我們動作的節奏就像是海浪在拍擊暖暖的沙地。

「噢……」完美的動作沒過多久，伊妮婭便低聲道。

我停止了親吻，想看看到底是什麼東西在把我倆拉開。「牛頓定律。」我貼著她的臉蛋低語道。

「每一個作用力……」伊妮婭柔聲道，她輕笑了幾聲，抱著我的肩膀，就像是一名泳者打算停下來休息片刻。

「……都有一個大小相等、方向相反的反作用力……」我微笑著說道，她又向我親來。

「等式。」伊妮婭低聲道。她的雙腿緊緊夾住我的臀部，雙乳浮在我們之間，乳頭逗弄著我的胸脯。

接著，她躺了下去，又讓我想到了泳者，不過這次是漂浮在水面上，她雙臂張開，但十指仍舊與我相扣。我們繼續圍繞著我們的中心緩緩轉動，緩緩翻滾，她的腦袋上下左右地動著，就像是騎著鼠海豚的騎手，正在陽光四射的深海中做著緩慢的側手翻動作，但我對這溫存行為的優雅彈道已經不再感興趣，或是早已將其遺忘，我關心的只有溫存這行為本身。在充滿暖意的空海中，我們的動作加快了。

幾分鐘後，伊妮婭放開了我的雙手，就在我們一起翻滾著的時候，她向前直起身，用力抱住我，短短的指甲扎進我的後背，同時瘋狂地親吻我，然後，她挪開臉，喘著粗氣，輕叫了一聲。就在她叫出聲的剎那，我真切地感受到了她那包裹著我的溫存宇宙，從那兒傳來一陣短暫的緊緊悸動，一種親密無間的共享般的脈動。片刻之後，輪到我喘息起來，我緊緊抱著她，在她體內猛烈顫動起來，同時對著她鹹澀的脖頸和飄浮的頭髮連連低語——「伊妮婭……伊妮婭。」那是一份祈禱。我當時唯一的祈禱。我現在唯一的祈禱。

雖然又重新變成了兩個人，而不再合為一體，但很長一段時間內，我們就那麼抱在一起，在空中飄浮著。四條腿仍舊糾纏在一起，十指扣緊對方。我親吻著她的脖頸，感覺著嘴唇下的脈搏，就像是記憶在迴盪。她的手指撫摸著我浸滿汗水的頭髮。

就在那一刻，我頓悟了，過去的事無關緊要，未來再大的事也無關緊要。最重要的，是她和我肌膚相親，她用手緊緊抱著我，她那充滿芬芳的髮絲、皮膚和充滿溫存的氣息緊緊貼著我的胸膛。這，便是開悟。這，便是真理。

伊妮婭縱身一躍，離開莢艙的小廂房，過了一會兒，她拿著一塊溫暖濕潤的小毛巾回來了。我倆輪流把身上的汗水擦去。我的襯衣飄了過來，空蕩蕩的袖子在輕柔的空氣流中游擺。伊妮婭笑了起來，放慢了擦汗的動作，但這個簡單的動作馬上引起了其他一些事。

「噢，」伊妮婭朝我微笑道，「怎麼會這樣？」

「牛頓定律？」我說。

「有道理，」她低聲道，「那麼，如果我這樣做，會有什麼……反應？」

她出手試驗了一下，出現的結果馬上把我倆驚到了。

「離去樹艦和其他人會面，還有幾個小時的時間，」她輕聲說，接著對起居莢艙說了句話，於是，彎曲的牆壁立即變得完全透明了。我們就像是正飄浮在無數的樹枝和如風帆那麼大的樹葉之間，暖暖的日光浸浴著我們，但當我們朝透明莢艙的另一邊望出去的時候，那光線卻完全隱沒在了夜空和滿天星辰之中。

「別擔心，」伊妮婭說，「我們能看出去，但外面的人看不進來，因為從外面看是不透明的，就像鏡子。」

「你能確定？」我低聲道，又親了親她的脖子，尋找著輕柔跳動的脈搏。

伊妮婭歎了口氣。「如果不出去看看的話，確定不了。有點像是休謨難題。」

我試圖回憶在塔列森讀過的那些哲學書，回憶我們關於貝克萊、休謨、康德的討論，然後咯咯笑了起來。「有個辦法可以。」我說，赤腳在她的小腿和腿肚上揉搓。

「什麼辦法？」伊妮婭嘟噥道，她閉上了眼睛。

「如果有誰能看到裡面，」我一面說，一面飄到她身後，抱著她，撫摸著她的後背，「那麼，不到半小時，就會有一大群驅逐者天使、聖徒樹艦和彗星農場在外面轉悠了。」

「是嗎。」伊妮婭說，她仍舊閉著眼睛，「為什麼？」

我展示給她看。

她睜開眼。「哦，乖乖。」她柔聲道。

我還以為我嚇到她了。

「勞爾？」她細語道。

「嗯？」我應道，但並沒有停下正在進行的動作。我閉上了眼睛。

「你說這樣可以確定外面是不是鏡面，也許你說得沒錯。」她低聲道，接著又歎了口氣，這次顯得更為惆悵。

「嗯？」我應聲道。

她抓住我的耳朵，飄過來，拉近我倆的距離，然後輕聲道：「為什麼不讓外面透明，讓裡面變成鏡子呢？」

我立馬睜開了眼睛。

「開開玩笑。」她柔聲道，接著推離了莢艙壁，拉著我，來到了中部那一片溫暖的空氣中。

漫天星辰在我們周圍閃耀。

我們穿上了黑色禮裝，來到了「伊戈德拉希爾」號上參加晚宴和會議。能登上這艘傳說中的巨樹之艦，我真是興奮異常，甚至沒有注意到我是什麼時候穿越生物圈的樹枝，來到巨樹之艦的樹幹上的，這真是有點虎頭蛇尾。最後幾百個人集合進了一系列平台和敞開的莢艙，巨樹之艦解開錨，脫離周圍那一個個如城市般龐大的葉子、一個個如行省般龐大的枝幹，到了這時，我才意識到自己已經登上了船，開始啟程了。

「伊戈德拉希爾」號的長度，從巨樹的尖端樹冠到基部聚變能量所在的發達根系，必定超過了一千米。在驅動器的作用下，回歸了少許重力，很可能只有微重力的幾成，但在失重狀態中待了那麼長時間，即使是這種輕微的重力回歸也還是讓人手足無措。不過這倒是有利於方向的辨認，幾十個人終於可以坐在桌子旁，正視對方，而不是以粗魯的姿態飄在半空……我想到了伊妮婭，還有剛才那幾個小時，念頭一出，我頓時臉紅了。多層平台上擺著許多桌椅，但有相當一部分人並沒有坐在那裡，他們或是擠在連接遠端樹枝和平台的脆薄吊橋上，或是聚在通向枝葉叢的螺旋台階上（這些台階就像籐蔓一般纏繞著中央樹幹），或是懸吊在搖擺的籐蔓和多葉的涼棚中。

我和伊妮婭坐到了中央那張圓桌旁。就座的還有巨樹的忠誠之音海特・馬斯蒂恩、驅逐者的領袖、另外四十多個聖徒、來自天山的難民，以及其他一些人。我在伊妮婭的左手邊就座。聖徒的重要人物坐在她的右手邊。現在，我甚至能指出他們大多數人的名字。

除了巨樹之艦的船長海特・馬斯蒂恩，還有另外六位聖徒，包括凱特・羅斯蒂恩，據介紹，他是星樹的忠誠之音，繆爾的高階神父，聖徒兄弟會的發言人。主桌旁坐著十幾位驅逐者，包括西斯滕・考德威爾、納弗森・韓寧。但還有不少和這些長得又高又瘦的典型驅逐者體型不一樣的人，包括阿姆・奇貝塔、肯特・奎恩肯特，兩人又矮又黑，眼睛生動活潑，手指間沒有蹼，我想，他們應該是一對夫妻；仙・奎恩塔納・卡安，這位女性身上穿著一件由羽毛製成的華麗袍子，也可能那本來就是她身上長著的羽毛，她身旁的兩位藍色搭檔也是一身藍色羽毛，保羅・烏列和摩根・波頓，還有兩人明顯是驅逐者，他們的形態已經適應了真空，在整個宴席上自始至終穿著銀色的擬膚束裝，他們是崔芬耶・尼卡加特和帕洛・克洛爾。

有四名來自希伯倫的賽內賽・阿魯伊特人出席會議——利利歐歐和歐歐亞亞，這兩位我已經在前一次會議上認識了，另一對由伊妮婭介紹，分別叫阿阿洛洛和尼尼洛洛，他倆都有著纖細的綠色體型。我猜測這四人可能具有某種複雜的關係。

阿凱特拉裡異星人似乎沒有來，直到伊妮婭指了指遠處樹枝間的一個地方，那裡的重力比這裡還要低，那些血小板生物就在輻射蛛紗和發光鳥之間飄浮著。就連那些縛能的爾格——控制樹艦密蔽場的生物——也以三個莫比斯立方體的形式出現，翻譯磁碟封嵌在黑色的母模內。

費德裡克・德索亞神父艦長坐在我的左手邊，在他左手邊坐著他的助手，格列高裡亞斯中士。中士旁邊是穿著軍部黑色制服的費德曼・卡薩德上校，他看上去就像是一尊來自古老霸主時期的全息像。在卡薩德旁邊，坐著金剛亥母，她和右手邊的古老軍部戰士一樣，身板筆挺，滿臉傲意。在她的左手邊，坐著一位目光炯炯有神、精神全神貫注的人，正是小男孩達賴喇嘛。

來自天山的其他難民都在餐廳平台上，主桌上坐著的人中，有羅莫頓珠、桑坦、喬治、阿布、大瀧治之、遠籐健四郎、沃鐵、矻矻、愷伊等。在我們這張桌子上，那群聖徒對面正坐著貝提克、瑞秋和西奧・伯納德。瑞秋的眼睛從沒離開過卡薩德上校，當伊妮婭講話時，她才偶爾望向她。看那樣子，就彷彿我們這些人根本不存在一樣。

走上來一些小個子的聖徒僕從，伊妮婭小聲跟我說，他們是克隆人船員。這些人為我們倒上水和烈酒，那一小會兒時間裡，平台上便充斥了常見的細語聲和禮貌的餐前對話。接著出現了一陣沉默，就像大家都在祈禱似的。不一會兒，凱特・羅斯蒂恩——星樹的忠誠之音——站起身開始講話，於是大家都站了起來。

「朋友們，」戴著兜帽的矮小身影說道，「繆爾的兄弟姐妹們，尊敬的驅逐者盟友，來自終極生命樹的各位具有意識的兄弟姐妹，來自聖神的人類難民，以及——」星樹的忠誠之音朝伊妮婭的方向俯了俯首，「我們最為尊敬的傳道者。」

「聚在這兒的很多人都知道，如今已經過了差不多三個世紀，被伯勞教會稱為『救贖之日』的行動差不多已經完成準備。繆爾兄弟會的忠誠之音一直在追隨預言和保護之路，等待著所有事件的發生，並在啟示的土壤變得肥沃之後，撒播下種子。

「在即將到來的幾個月、幾年裡，不僅僅是人類種族，許許多多種族的未來都將被決定。雖然我們有些人已經得到了美妙的禮物，已經可以瞥見未來的模式，看到在時空這塊不平滑毯子上擲骰子的概率，但就算這些接受了贈禮的人，也知道我們和我們的後代並不只有唯一一個注定的未來。世事易變。未來就像是從著火的森林中冒起的滾滾濃煙，等待著特定的事件和個人的勇氣，就像是風一樣吹出各種各樣現實的火星和餘燼。

「今日，在這艘巨樹之艦上……在新生並新受洗的『伊戈德拉希爾』號上……我們將決定自身的去路，決定自己的未來。我們向繆爾領悟到的生命力祈禱，不僅希望星樹的生物圈可以存活下來，也希望我們的兄弟會能存活下來，不僅希望我們的驅逐者同胞能存活下來，也希望遭受捕獵威脅的有感知的表親們，賽內賽、阿凱拉特裡、爾格和澤普稜，你們都能存活下來，不僅希望人類種族能存活下來，也希望我們的預言能夠成真，所有美妙的生命種族——不只是人類，還有軟殼龜、無限極海的燈嘴魚、跳蛛和特斯拉樹、舊地的浣熊、茂伊約的托馬斯鷹——所有美妙的生命種族，都能作為這個宇宙蓬勃發展的生命圈中的一分子，加入可敬的新生時代。」

星樹的忠誠之音轉向伊妮婭，鞠了個躬。「敬愛的傳道者，因為你的到來，我們今日齊聚此地。從我們的預言中以及通過我們兄弟會和其他接觸了締之虛這個紐帶的人，我們知道，你是人類和內核、人類和其他種族達成和解的最佳，也是唯一的希望。我們也知道，時間很緊，即將到來的未來擁有著這個可能，前往大一統的結局，達成我們的解放……也可能是近乎全部的滅絕。在做出決定前，有些人必定有問題要問，你可否加入我們的討論？現在，在驅逐者、聖徒、聖神和各種迥異的人類加入保衛人類靈魂的最後一戰前，該不該將這些必須講述、必須理解的東西講述一番？」

「好的。」伊妮婭說。

星樹的忠誠之音坐了下來。伊妮婭站起身，等了片刻。我從背心口袋中掏出記錄板。

驅逐者西斯滕・考德威爾：伊妮婭女士，最令人敬仰的傳道者，你能肯定地告訴我們，這個生物圈、我們的星樹，能夠免遭聖神的襲擊嗎？

伊妮婭：我不知道，自由人考德威爾。就算我知道，也不應該說出來。對未來這個龐大的混沌本輪的各種可能進行預言，那並不是我的工作。但我可以明確地告訴你，接下來的幾天和幾周時間，將會決定這個令人歎為觀止的生物圈到底是生存還是毀滅。從很大程度上來講，決定這一切的，是我們自己的行動，但並沒有一條正確的行動路線。

首先請允許我問一個問題……這裡有我的一些朋友，他們對星樹和驅逐者空間還很陌生。如果有哪位主人願意解釋一下背景情況，比如驅逐者種族，生物圈和其他項目，驅逐者和聖徒的人生觀，那將對我們的討論有很大幫助。

驅逐者仙・奎恩塔納・卡安：伊妮婭吾友，很高興能為我們的新客人介紹一下情況。參加討論的在座各位，你們必須明白各種結果對我們會有什麼利害關係。

正如在座各位驅逐者和聖徒同胞所知曉的，驅逐者種族產生於八百多年前的幾十個互相遠離的星系。人類的種艦從舊地星系出發，船上載著受過基因技巧訓練的移民，開始了偉大的大流亡前的擴張。這些種艦大多數都是慢於光速的飛行器：做工粗糙的巴薩德噴氣式飛機組成的艦隊、太陽能遠航船、離子艦、核脈衝推進艦、引力發射戴森球，激光推動密蔽遠航艦……只有少數後期的種艦才是早期的霍金驅動超光速飛船。

這些移民就是我們的祖先，他們大多數人經歷了長久的沉眠，時間比現在的冰凍沉眠要長得多。但這些人都是舊地星系數一數二的基藝家、納米技術員、基因工程師，他們的使命是尋找適宜定居的星球，並在缺乏地球化改造技術的前提下，將飛船上成千上萬的冰凍舊地生命進行基因和納米處理，製造成各種適應當地星球、能夠活下來的生物。

如我們所知，有幾艘種艦來到了適宜居住的星球——新地、鯨心、巴納之域。但是，大多數種艦所抵達的星系，都無法讓任何生命存活。這些移民本有一個選擇——他們可以繼續探索，寄希望於飛船的維生系統能夠維持盡可能長的旅行時間，幾十年甚至幾世紀之久——或者，他們可以憑借基因塑造的技術，對他們自身和他們方舟上的胚胎進行處理，以適應比原先種艦策劃人員所想像的更為惡劣的環境。

他們的確這麼做了。這些人類運用最先進的納米技術——這種在舊地和早期霸主時代被技術內核鎮壓的技術——改造了自身，適應了極其不適宜居住的星球，甚至還有那些星球和恆星間的更為不適宜居住的黑暗太空。過了幾個世紀，霍金驅動器已經普及到了遙遠的驅逐者游群中，但尋找外星球的慾望已經消退。他們現在想做的，是繼續改造自身，改造舊地所有的遺孤，以適應太空的各種各樣不同的惡劣條件。

在這個新使命的驅使下，他們發展出了自己的人生觀……我們的人生觀，其中充滿了宗教般的熱情，想要把生命播遍整個銀河……整個宇宙。不僅僅是人類……不僅僅是舊地的生命……而是各種各樣的無限複雜的生命體。

今晚，在我們的客人中，有幾位可能並不知道我們驅逐者以及聖徒同胞的目標，我們不僅僅是要創造一個眼前這樣的星樹生物圈……更希望有一天，在星樹和頭頂那顆黃色恆星之間的太空，將被空氣、水和生命覆蓋。

繆爾兄弟會和我們鬆散的驅逐者聯邦想要的，只不過是讓每個恆星周圍的每個星球的表面、大海和空氣充滿綠意融融的生命。更重要的是，我們傾盡全力，使得銀河變得生機勃勃……綠色的觸鬚伸進附近的銀河……生命的超弦。

這一觀點所導致的意外結果，同樣也是教會和聖神意圖消滅我們的原因，那就是，幾個世紀以來，我們一直在自行調整人類的進化，讓它符合環境的需要。迄今為止，還沒有和智人有明顯和獨立區別的人類種族，也就是說，如果聖神人類和聖徒人類願意，我們完全可以混種繁殖。但是，這種區別在慢慢增大，基因隔離也在擴大。已經有一些驅逐者具有了和人類不同的形態，可以說是近似於新的人類種族……並且，這些區別會通過基因遺傳給我們的後代。

這不是教會所能容忍的。這便是這場可怕戰爭的緣由，它會決定人類是必須永遠維持一個種族形態，還是可以繼續我們在宇宙中的這場多樣性的大狂歡。

伊妮婭：謝謝，自由人仙・奎恩塔納・卡安。我敢肯定，你的介紹對我這些剛剛來到驅逐者空間的朋友來說，是非常有幫助的，當然，對於其餘人來說，當我們做出這些劃時代的決定時，它同樣是重要的。還有誰想講話嗎？

達賴喇嘛：伊妮婭吾友，我有句話想講，還想提個問題。事實上，聖神給予了永生的允諾，甚至連我也曾猶豫過，曾考慮過是不是要皈依基督教的信仰，當然只是在一念之間。這裡的每一位都熱愛生命，這是我們大家的共性。那麼，你能告訴我們，為什麼十字形對我們有害？我必須說，雖然它是一種共生體，或者說是寄生蟲，但這對我，或者對許多人來說，都不是不能接受的理由。我們的體內本來就擁有很多種生命形式，比如說腸道內的細菌，它們以我們為食，但並不會傷害我們。伊妮婭吾友，十字形是什麼？我們為什麼要迴避它？

伊妮婭：（暫時閉上了雙眼，歎了口氣，又重新睜開，看著男孩。）上師，十字形是技術內核在絕望中產生的，事情發生在梅伊娜・悅石攻擊遠距傳輸器造成隕落前的那幾個小時裡。

正如我在各種討論會上和你們討論過的，技術內核的存在和思維形式，完全是一種寄生蟲的方式。從這個意義上來說，人類很久以來就是內核的共生合作體。我們的技術，是按照內核的意圖創造出來的，並受到它們的限定。我們的社會，是按照內核的規劃和內核的恐懼創造、改變，繼而摧毀的。我們人類的存在，很大程度上就是在內核人工智能實體的操縱之下。而它們之間也在上演著無窮盡的恐懼和寄生之舞。

隕落之後，內核失去了通過數據網和遠距傳輸器對霸主的控制，也失去了最強大的計算引擎——人類通過所謂的遠距傳輸器，穿過締結的虛空，內核便直接寄生在數百億人類的大腦中——於是，技術內核必須找到剝削人類的另一種方法，並且必須盡快找到。

於是就有了十字形。這是一種最精良、也最為害人的納米技術。我們的驅逐者朋友使用先進的基因技術和納米技術，是為了促進宇宙的生命事業的發展，而技術內核卻用它來促進內核超級寄生體事業的發展。

每一個十字形都含有數十億連接到內核的納米技術實體，每一個又通過對締之虛媒介的粗暴利用，聯繫著其他十字形和內核。幾千年來，技術內核一直知道虛空的存在，並且一直在使用它，錯誤地使用它。所謂的霍金驅動器在虛空中撕扯出一個個孔洞，而遠距傳輸器則在虛空的基礎構造上劃開一道道口子。那些內核驅動的元信息網和即時的超光通信線路從締之虛中竊取信息，採取的方法將會讓整個種族目盲，毀掉數以萬計的記憶。但是，內核對虛空媒介最可怕、最見利忘義的濫用，乃是十字形。

對於大多數人來說，十字形最神奇的地方，並不是它恢復生命的能力，好幾個世紀以來，已經有各種各樣不同的復生技術，它的神奇之處，在於它能夠恢復已故之人的人格和記憶。你們只要想一想，要讓一個人死而復生，這個過程中所需要的信息儲存力，超過了6×1023字節，理解了這一點，你就明白十字形的神奇了。天主教會的統治集團中，有些人知道內核在重生中扮演的秘密角色，他們將這一駭人——甚至不可思議的——計算力歸結為內核萬方網的儲存力。

但內核根本就沒有這樣的計算力。事實上，就算在它們的全盛期，在終極派企圖創造完美虛擬計算實體——終極智能，一個可以分析出所有變數的分析者——的那段時間裡，內核中也沒有任何人工智能有能力記錄並儲存一個人類人格那麼大的字節數據，然後將其復生。就算內核擁有這樣的信息儲存能力，它也絕不會有足夠的能量，能將原子和分子精確重塑成人類的身體，更別提複製人類人格那精妙複雜的波形舞步了。

對於內核來說，重生一個人，到現在仍舊是不可能完成的事。

我是說，如果它們不去進一步破壞締之虛，那個保存著所有有感知生物的記憶和情感的超現世星際媒介，那這就是不可能的事。

但是，內核頭也不回地便幹出了這件事。為那些攜有十字形的人類記錄波陣面人格的，正是締結的虛空……十字形本身只是內核誕下的納米技術數據轉移工具。

但是，每當一個人重生，便會有數以千計的人格——不管是人類還是其他種族——從締之虛的永久記錄中被抹去。在你們中，有一些人已經喝過我的共享之酒，已經學會死者和生者的語言，已經試圖聆聽天體之音，並思考過向締之虛邁出第一步的可能，對於你們，應該已經明白了這一汪達爾人般的野蠻行徑。必須阻止它。我必須阻止它。

（伊妮婭閉上雙眼，過了許久，她才再一次睜開，然後繼續說了下去。）

但這並不是十字形唯一邪惡的之處。

我再說一遍，內核的人工智能實體都是寄生體，它們永遠無法改變這一事實。人工智能用十字形寄生物向人類提供重生的希望，究其原因，就是想通過教會控制人類，如果別的方法都不管用，它也能通過十字形向人類施加疼痛，不過，除此之外還有一個原因。

由於遠距傳輸器的隕落，內核再也無法使用數萬億的人類神經元，它們由終極數據網連接而成的終極智能系統被中斷了。由於失去了遠距傳輸器，它們便再也不能像螞蟥一般搾取人類大腦的養分，竊取人類宿主的神經元能量和全部的波陣面，將數十億人類的頭腦組合成一台巨大的並行計算裝置，於是，內核的終極智能計劃便不得不偃旗息鼓。現在，有了十字形，對人類大腦的寄生便又重新開始了。

但現在，這不單單是對數十億人類大腦進行並行的數據空間連接，為它們所用，事實上，這一切變得愈加複雜。幾個世紀前，早在公元二十世紀，有一些人類研究員在研究由前人工智能硅基智能組成的類似神經網絡時，發現製造神經網絡的最佳方法，就是消滅它。對於一個有知覺的意識體，或是近乎有知覺的意識體來說，它的神經網計算本是線性的二進制進程，但在它垂死的幾秒鐘時間裡，甚至在最後的幾納秒內，會突然突破屏障，在那垂死之刻脫離零和一的二進制進程，變得極具創造力。

早在二十世紀晚期，一些電腦模擬的戰爭遊戲就顯示出，垂死的神經網絡會創造出意想不到但極富創造力的決定：比如說，在一個模擬戰爭遊戲中，有一個尚未有知覺的原始人工智能，控制了一隊受到嚴重破壞的遠航艦隊，它突然擊沉了那些本已受損的船隻，以便讓艦隊的其餘艦船可以逃脫。這就是垂死、非線性的神經網絡創造性的天才之處。

內核一直以來都缺乏這樣的創造性。從基本上來說，它是從序列CPU中進化而來的，擁有其線性的序列體系，因此這終極寄生物只具有一種非創造性的固執心理。

但是，十字形可以將人類的基督徒組合成一個龐大的神經網內核計算裝置，這就意味著一個擁有無限創造力的源泉。要促發創造力，它們只需消滅其中一部分神經網。而人類提供了取之不盡用之不竭的源泉。

內核人工智能就像盤旋在半空的吸血鬼，等待著吸取垂死之人的大腦精華，從人類的精神之骨中吮吸脊髓。當死亡低於所需水平之下，或者內核進行創造性解答的計算需要上升時……它們便會做出精心的策劃，造成更多的死亡。

於是就有了一些奇怪的意外。與前幾個世紀相比，因癌症、心臟病或類似病症死亡的人數在不斷上升。還有更多精心策劃的死亡形式。就算聖神對人類星際帝國強行施行了一段時間的和平禁令，但暴力死亡的事件還是層出不窮。不斷有各種新的死亡形式。大天使星際艦船起了一個頭，對於重生基督徒來說，死亡只是一個廉價商品，但對內核來說，卻是精心策劃的創造力的豐富源泉。

這就是十字形存在的緣由。這……我相信……至少是從人類身體和人類心靈上抹去一切的緣由。（伊妮婭說完後，全場靜了許久。樹艦的樹葉在循環風的吹拂下颯颯作響。在這許許多多的平台、樹枝、橋樑或台階上，成百上千個人類和類人都似乎沒有眨動一下雙眼，他們凝視著我的伊妮婭，目光是如此的熾烈。最後，一個響亮的聲音開口了……）

德索亞神父艦長：我仍舊穿著羅馬衣領，懷有天主教神父的誓言。我的教會，難道已經沒有希望了嗎……我不是說聖神教會，在技術內核和貪婪自負的男女統治下的教會……而是耶穌・基督的教會，有無數人追隨他的福音的教會。

伊妮婭：費德裡克……德索亞神父……回答這個問題的，應該是你，是你和像你一樣的信徒。但我能告訴你，時至今日，仍有無數男女……有些攜有十字形，但更多人沒有……他們渴望回到原來的教會，這個教會關心心靈的問題，關心基督的教義和心靈的最深層次問題，而不是癡迷於虛偽的重生事業上。

聖徒海特・馬斯蒂恩：尊敬的傳道者，我可否改變話題，從宇宙和神學轉到私人的和卑小的……

伊妮婭：海特・馬斯蒂恩，巨樹的忠誠之音，你所說的沒有什麼是卑小的。

聖徒海特・馬斯蒂恩：尊敬的傳道者，我曾和你母親一起在海伯利安朝聖……

伊妮婭：海特・馬斯蒂恩，巨樹的忠誠之音，她經常和我說起你。

聖徒海特・馬斯蒂恩：那你應該知道，尊敬的傳道者，在我們穿越海伯利安的草之海時，大哀之君……伯勞……來到了我的面前。它來到我面前，然後穿越太空，把我帶到了未來……帶到了這裡，這個時代。

伊妮婭：是的。

聖徒海特・馬斯蒂恩：在我和你，以及和我的繆爾兄弟會的同胞對話時，我慢慢明白，我的使命是侍奉繆爾，侍奉這個時代的生命事業，這一切都在幾個世紀前被我們的先知從締之虛中預言到。但這些天來，雖然我的同胞和驅逐者朋友極力隱瞞，我還是聽說了馬丁・塞利納斯的史詩，並找到了一本《詩篇》……

伊妮婭：海特・馬斯蒂恩，巨樹的忠誠之音，很令人遺憾，我的馬丁叔叔雖然是把他所知道的都寫進了那本書，但他所知曉的並不完整。

聖徒海特・馬斯蒂恩：但是，尊敬的傳道者，根據《詩篇》中的記載，朝聖者在後來……在海伯利安的光陰塚山谷中找到了我，我也在不久之後死去……這件事，我從好友卡薩德上校那裡得到了確認。

伊妮婭：從《詩篇》中的記載看，這是真的，但是……

聖徒海特・馬斯蒂恩：（舉起一隻手，打斷了伊妮婭的話）尊敬的傳道者，我所憂懼的，並不是返回過去，回到海伯利安，重新加入朝聖隊伍的宿命，也不是難逃一死的宿命。我明白，對我來說，這只是一個可能的未來……不管它的可能性有多大，或是多麼合人心意。事實上，我想弄清楚的，是詩人《詩篇》中記載的我最後的那些話。在我臨死前，我是不是真的叫出了以下的話：我是真正被選中的，我必須在贖罪的時刻指引痛苦之樹？

伊妮婭：海特・馬斯蒂恩，巨樹的忠誠之音，這是《詩篇》中的記載。

聖徒海特・馬斯蒂恩：（兜帽下的臉龐微微一笑）尊敬的傳道者，這一時刻即將來臨，對嗎？你會讓「伊戈德拉希爾」成為我們贖罪的痛苦之樹，就如預言所聲稱的？

伊妮婭：是的，海特・馬斯蒂恩，巨樹的忠誠之音。幾天後，我將起程出發，執行這一贖罪事宜。我正式請求你，讓「伊戈德拉希爾」成為此次旅程的工具，贖罪的工具。我將邀請今晚在座的許多人，和我一起踏上這最後的征程。海特・馬斯蒂恩，巨樹的忠誠之音，我正式請求你，請你在這次旅程中駕駛樹艦「伊戈德拉希爾」號，之後它將永遠變成痛苦之樹。

聖徒海特・馬斯蒂恩：尊敬的傳道者，我正式接受你的邀請，我願意駕駛樹艦「伊戈德拉希爾」號，踏上這贖罪的使命之旅。（幾分鐘的沉寂）

工頭阿布：伊妮婭，我和喬治有個問題。

伊妮婭：請講，阿布。

工頭阿布：你和我們說過技術內核在一些星球上進行的悄無聲息的屠殺，比如希伯倫、庫姆-利雅得等。嗯……不是屠殺，而是令人驚心的綁架，因為這些人只是被置於某種沉睡不醒的死亡狀態。

伊妮婭：對。

工頭阿布：在我們離開摯愛的天山星球後，這顆星球有沒有遭遇同樣的命運，伊妮婭？我們的朋友，我們的家人，有沒有受到內核的死亡之杖的攻擊，被靜靜地運到了某個迷宮星球？

伊妮婭：是的，阿布，很遺憾，這樣的事的確發生了。就在我們說話的時候，他們的屍身正被運出那顆星球。

席矻矻：為什麼？他們為什麼要綁架這些人？猶太人、穆斯林、印度人、無神論者、馬克思主義者，現在輪到我們這個美麗的佛教徒星球。聖神打算將其他的所有信仰斬盡殺絕嗎？

伊妮婭：矻矻，這的確是聖神和教會的動機。但是對技術內核來說，問題並沒那麼簡單。這些非基督徒不願擁有十字形寄生物，內核便無法將這些人用在垂死的神經網絡中。不過，只要將處於假死狀態的數十億人類儲存起來，內核就能利用他們的大腦，將他們納入龐大的並行處理神經網絡。這是個彼此互惠的交易——執行搬運工作的教會，不再受到無信仰者的威脅；而內核使用假死的技術，將這些人儲存在迷宮中，便為它的終極智能網絡獲得了更多的電路。

工頭喬治：那麼，就沒希望了嗎？對於我們的朋友，我們難道就無能為力，只能聽之任之嗎？

驅逐者納弗森・韓寧：原諒我的打斷，喬治先生，伊妮婭女士，但我們需要向朋友們解釋一下，當最終的時刻來臨，驅逐者游群和聖神盟友將會向聖神展開反擊，我們的第一個目標，便是解放迷宮星球中的這些假死之人，想辦法把他們復活。

多吉帕姆：（大聲地）把他們復活？怎麼做到？有誰能把他們復活？

伊妮婭：通過對技術內核的直接打擊。

羅莫頓珠：伊妮婭，技術內核的老巢在哪兒？告訴我，我會馬上殺過去，和那些人工智能膽小鬼作戰。

伊妮婭：羅莫，自從人工智能實體在幾千年前離開舊地後，技術內核的真實所在地一直是他們隱藏至深的秘密。自那時起，他們真正的物理所在地從來就無人知曉……他們的秘密是他們對宿主最好的防禦，以防後者對他們的寄生予以反擊。

費德曼・卡薩德上校：首席執行官梅伊娜・悅石堅信內核棲息在遠距傳輸媒介的間隙之中……就像是無形的蜘蛛棲息在看不見的蛛網上。因為這個原因，她才下令轟炸遠距傳輸網絡的太空傳送門……想以此來直接打擊內核。難道她錯了？難道為摧毀遠距傳輸器而付出的心血全白費了？

伊妮婭：費德曼，悅石確實錯了。內核的物理所在地並不在遠距傳輸媒介內……事實上，遠距傳輸媒介是締之虛的基礎構造。但是，遠距傳輸器的被毀並不是白費心血……它毀滅了內核的部分數據網，讓內核喪失了用以吸食人類大腦的寄生媒介。

羅莫頓珠：但是，伊妮婭，你知道內核的真正棲息地？

伊妮婭：我相信我知道答案。

羅莫頓珠：你能告訴我們嗎？這樣我們就能使出渾身解數，向它們展開攻擊，不管是用牙齒咬、用爪子抓，還是用子彈或等離子武器。

伊妮婭：現在我還不能說，羅莫。我必須等到自己確定之時。並且，物理攻擊對內核是無效的，同樣，物理實體也不能進入它們的內部。

費德曼・卡薩德上校：那麼，它們又變得無堅不摧了嗎？任何對抗都無濟於事嗎？

伊妮婭：不，絕不是無堅不摧，對抗也絕不會無濟於事。如果命運允許，我將親手向物理內核展開攻擊。事實上，這項攻擊行動早已開始，不久之後我會向你們解釋。我向你們保證，我會親自前往人工智能的老巢，直面它們，解決這一切。

費德曼・卡薩德上校：伊妮婭女士，布勞恩的女兒，我可以再問一個關於我命運和未來的問題嗎？

伊妮婭：上校，我盡力回答。但我想再說一遍，未來如流水般千變萬化，我真的不想討論其中的細節。

費德曼・卡薩德上校：不管你想不想，孩子，我想我應該得到這個問題的答案。對，我也讀過這該死的《詩篇》。據詩中所說，我跟著名叫莫尼塔的幽靈，來到了未來，和伯勞開戰……試圖阻止它屠殺其他朝聖者。這都是真的……我在幾個月前到了這裡。莫尼塔不見了，但卻以一個更為年輕的女子的面目出現，並稱自己為瑞秋・溫特伯。但是，據《詩篇》所說，我馬上會和伯勞軍團展開更可怕的戰鬥，還會戰死，會被埋葬在海伯利安上新建的光陰塚——也就是水晶獨碑中，我的屍身會逆時而上，返回過去，同行的還有莫尼塔。伊妮婭女士，那現在又是怎麼回事？我難道來錯了時代；來錯了地方？

伊妮婭：卡薩德上校，家母和其他朝聖者的朋友暨保護者，請放心，一切都如計劃進行。馬丁叔叔寫下的《詩篇》，是根據他所得到的啟示。但是，你的……或是我的……生命的細節，並不是全部都給到了他手中。事實上，他對發生在他身外的事情所知甚少。

卡薩德上校，我這樣跟你說吧……和伯勞的大戰，不管寫得多麼像是隱喻，它的確發生了。在一個可能的未來中，你會與伯勞戰鬥……和許多像是伯勞的戰士戰鬥……最後戰死……獲得英雄才會有的葬禮，遺體放進水晶獨碑。但是，如果事情真的發生，那也是在許多年後，經過了許多戰役之後。在即將到來的這幾天、幾個月、幾年、幾十年中，你有許多任務要完成。三天內，我將起程離開。現在，我請求你，請你陪我一起，乘著「伊戈德拉希爾」號上踏上征程……這是通向那些戰役的第一步。

費德曼・卡薩德上校：（微笑）伊妮婭女士，你沒正面回答我的問題。我能再問一下……在痛苦之樹開赴出發的三天時間內，伯勞會出現在它上面嗎？

伊妮婭：我想它會出現，卡薩德上校。

費德曼・卡薩德上校：伊妮婭女士，你還沒有告訴今晚在座的各位，伯勞到底是什麼東西……它到底是何方神聖……在這場橫跨過去幾個世紀和未來幾個世紀的遊戲中，它到底扮演了什麼角色。

伊妮婭：沒錯，上校，我還沒有告訴今晚在座的任何人。

費德曼・卡薩德上校：那你有沒有告訴過誰？

伊妮婭：沒有。

費德曼・卡薩德上校：但你知道伯勞的起源。

伊妮婭：是的。

費德曼・卡薩德上校：能告訴我們嗎，布勞恩・拉米亞的女兒？

伊妮婭：上校，我最好還是不要說。

費德曼・卡薩德上校：但如果我們問你，你會回答，是不是？至少如果我直接問你這個問題，你會回答我？

伊妮婭：（靜靜地點了點頭……那雙眼中噙滿了淚水）

費德曼・卡薩德上校：據《詩篇》所說，伯勞一開始出現是在我和它作戰的那個遙遠的未來，是不是，伊妮婭女士？就是那個內核和它的敵人進行最後殊死一搏的未來？

伊妮婭：是的。

費德曼・卡薩德上校：伯勞是……會是……一個構造物，是不是？一個創造出來的東西，內核創造出來的東西。

伊妮婭：沒錯。

費德曼・卡薩德上校：它將是一個奇特的混種構造體，融會了內核的技術、締之虛的能量，以及一個真實人類的賽伯人格，是不是，伊妮婭女士？

伊妮婭：是的，上校。的確是這樣，而且不單單只有這些。

費德曼・卡薩德上校：伯勞將會被內核創造出來，但是，後來它又會變成另一些……力量……實體的僕從和化身，是不是？

伊妮婭：是的。

費德曼・卡薩德上校：事實上，伊妮婭，你覺不覺得，在這場爭奪人類心靈的戰爭中……在這場如同四維象棋一般在時空中來回跳躍的戰爭中……伯勞就如一枚卒子，屬於敵我兩方……各方？

伊妮婭：是的，上校……但不是卒子。或許，是馬。

費德曼・卡薩德上校：好吧，是馬。那麼，這匹嚴重變種了的馬，即是賽伯人，連接著締之虛，通過基因塑造，DNA改造，經納米技術改善……它最初的人格，是一位戰士，是不是？或許正是這場千年遊戲中的一位敵手？

伊妮婭：你一定要知道答案嗎，上校？再沒有比精確看透一個人的……

費德曼・卡薩德上校：（輕聲）一個人的未來？死亡？命運？我知道，伊妮婭，布勞恩・拉米亞的女兒，我的朋友。打你還未出生前……打我和你母親穿越海伯利安的千山萬水，前往目的地，等待我們自己和伯勞的最後命運之日起，我就知道，你已經帶上了這些可怕的確定性，看到了那些可怕的景象。我知道這一切對你來說是多麼困難，伊妮婭，我年輕的朋友……比我們這兒任何人想像的都要困難。我們中，沒有一個人可以支撐如此重的負擔。

但是，我還是想知道自己的這個命運。我相信，我為這場戰爭事業所付出的多年的努力……過去多年和未來多年的努力……讓我有權知道這個答案。

伯勞，是不是基於一位人類戰士的人格而造？

伊妮婭：是的。

費德曼・卡薩德上校：是我的？在我戰死後，內核勢力……或者別的什麼力量……將會把我的意志、靈魂、人格注入到這個……怪物體內……接著通過水晶獨碑，送它逆時間回到過去？

伊妮婭：是的，上校。你的部分人格……只是部分……將會注入到這個被稱為伯勞的生命構造體中。

費德曼・卡薩德上校：（大笑）但我還能在戰鬥中打敗它？

伊妮婭：是的。

費德曼・卡薩德上校：（笑聲愈發高昂，聽上去誠懇自然）蒼天在上……安拉在上……如果宇宙有靈魂，那就是諷刺的靈魂。我殺死了敵人，而他正是我自己。我吃下了他的心，他卻變成了我……我變成了他。（幾分鐘的沉寂。樹艦「伊戈德拉希爾」號已經調了個頭，我們正重新朝生物圈星樹的巨大弧線靠近。）

瑞秋・溫特伯：伊妮婭，我的朋友，摯愛的恩師，多年來我一直聆聽你的教誨，從你身上學會了許多，但是，有一個很大的謎團一直困擾著我。

伊妮婭：什麼事，瑞秋？

瑞秋・溫特伯：通過締結的虛空，你聽見了其他人的聲音……他們是我們這個宇宙之外的其他有感知種族，他們的記憶和人格在締之虛的媒介中迴盪。在共享你的鮮血之後，我們中有一些人已經學會聆聽這些迴盪聲音的細語之聲……聆聽所謂的獅虎熊的聲音。

伊妮婭：瑞秋，你是我最好的學生之一。總有一天，你會清楚地聽到這些聲音，同樣，你也將學會聆聽天體之音，並走出第一步。

瑞秋・溫特伯：（搖頭）伊妮婭，我的朋友，我問的不是這個。這個謎團，是那些……異人……那些獅虎熊派到我們人類空間中的那位觀察者，或是許多位觀察者……他們會研究人類，並匯報給那些遙遠的族類。這位觀察者……或是這些觀察者……的確存在？

伊妮婭：是的。

瑞秋・溫特伯：他們可以變成人類、驅逐者或是聖徒的樣子？

伊妮婭：瑞秋，這位觀察者，或是這些觀察者，並不會變形。他們自願以某種凡人的體態，來到我們中間……就如同家父是一個凡人，但也是一個賽伯人。

瑞秋・溫特伯：這位觀察者，或是這些觀察者，幾個世紀以來一直在觀察我們？

伊妮婭：是的。

瑞秋・溫特伯：這位觀察者……或者這些觀察者中的一位……現在正和我們在一起，在這艘樹艦上，在會議桌旁？

伊妮婭：（猶豫了片刻）瑞秋，我這次還是不多說了。如果這位觀察者被暴露，那他馬上就會被人傷害，因為那些人想要保護聖神，或是保衛他們心中所謂的「人」。我肯定了這些觀察者的存在，就連這個行為也會置他們於非常危險的境地。對不起……但我向你保證……這個謎……將會在不遠的將來澄清，這位觀察者或這些觀察者的身份也將公佈於眾，但一切都由他們自己來做。

星樹的忠誠之音、聖徒凱特・羅斯蒂恩：繆爾的兄弟姐妹們，尊敬的驅逐者盟友，敬愛的人類來賓，摯愛的有感知的友人，受人敬仰的傳道者……我們等下次在另外一個地方結束這次討論。伊妮婭女士說出了她的請求，她將在三天內搭乘樹艦「伊戈德拉希爾」號起程前往聖神空間，我想我們已經達成一致，同意了這一請求……憑借運氣和勇氣，我們將為舊地的所有子女完成關於痛苦之樹和贖罪之日的古老聖徒預言。現在，讓我們享用晚餐，談談其他事吧。這場正式會議暫時休會，接下來的短暫旅途，請大家開懷暢談，享用美食和神聖的咖啡，那可是從舊地……我們的家園……偉大的地球上採集而來的真正的咖啡豆。

會議休會。我也和大家聊了起來。

那天晚上，在私人莢艙的柔光下，我和伊妮婭纏綿悱惻，又聊了一些私事，晚間吃了頓宵夜，有酒、柴羊奶酪和新鮮麵包。

伊妮婭去了廚房莢艙，過了一會兒，她拿著兩瓶酒回來了。她遞給我一瓶，和我說道：「給你，勞爾，我親愛的……拿著，喝吧。」

「多謝。」我沒有多想，舉杯到唇邊。就在這時，我僵住了，「這是……你……」

「是的，」伊妮婭說，「這就是我遲遲沒有給你的共享美酒。現在，你想喝，就喝吧。但是，親愛的，你並不一定要喝的。如果你不喝，我對你的愛也不會變。」

我直視著她的眼睛，拿起瓶子一飲而盡。嘗起來只有酒的味道。

伊妮婭哭了起來，她別過頭，但我還是看到她那美麗的黑色雙眼中噙滿了淚水。我把她摟在懷中，兩人在溫暖如子宮般的光線下飄浮著。

「丫頭？」我低聲道，「怎麼了？」一想到她可能在想過去的那個男人、那段婚姻，還有那個孩子，我的心便隱隱作痛起來……那瓶酒喝得我有點頭暈，不太舒服。也許，那不是酒的問題。

她搖搖頭。「我愛你，勞爾。」

「我愛你，伊妮婭。」

她親了親我的脖子，緊緊地摟著我。「你剛剛所做的，是為了我，是以我的名義所做，但那也會連累你受到通緝和迫害……」

我勉強地咯咯笑起來。「嗨，丫頭，自從我和你一起乘著霍鷹飛毯飛出光陰塚山谷以來，我就一直在受到通緝和迫害。沒什麼好怕的。要是聖神放棄追捕我們，我還會想念它呢。」

伊妮婭沒有笑。她的淚水順著我的脖子從胸膛流下，雙手把我摟得緊緊的。「勞爾，在那些追隨我的人中，你是最優秀的。在即將到來的可能持續幾十年的奮戰中，你會成為一名領袖。你會得到尊敬，也會受人憎恨，會有人服從你，也會有人鄙視你……親愛的，他們會把你當成神看待。」

「亂說，」我湊在伊妮婭的頭髮間，低聲說道，「丫頭，你知道我不是當領袖的料。在這麼多年來，我從沒有做過什麼事，只不過是追隨你的腳步。見鬼……我一生的大多數時間都是在追趕別人。」

伊妮婭仰起臉，望著我。「勞爾・安迪密恩，在我出生前，你就是我的真命天子了。當我死後，你會繼續為了我們而前進。我們倆必須通過你而生……」

我伸出龐大的手指，掩住她的嘴唇。我吻著她臉頰和睫毛上的淚水。「不要說這些生和死、拋下另一個人的傻話，」我對她說，「我的計劃很簡單……就是永遠和你在一起……經歷每一件事……分享每一件事。丫頭，你怎麼樣，我便怎麼樣。我愛你，伊妮婭。」我們一起飄浮在溫暖的空氣中，我就像抱一個嬰孩般，將她抱在臂彎中。

「好的，」伊妮婭猛烈地抱住了我，「我愛你，勞爾。我們永遠在一起。好的。」

我們不再說話，開始擁吻起來，我嘗到了酒的味道，還有她淚水的鹹澀味。之後我們又做了幾個小時的愛，接著抱在一起開始進入甜甜的夢鄉。看我們的樣子，既像是兩頭海洋生物互相糾纏著浮在水中，又像是一頭相當複雜的海洋生物，在溫暖而細膩的潮水中隨波逐流。

26

第二天，我們乘上領事的飛船，離開星樹，朝著恆星的方向飛去。

醒來時，我滿心期待會在喝了共享之酒後，感覺到某種開悟，就像是一夜之間醍醐灌頂，至少是對宇宙有了深層次的理解，往好裡講，就是感覺到一種全能的威力。但是，醒來時我僅僅感覺膀胱鼓脹，腦袋瓜隱隱作痛，但腦中仍舊回味著昨晚的愉快回憶。

伊妮婭比我先醒，我從廁所間出來的時候，她已經在杯中熱好了咖啡，水果都削好了皮，還有熱乎乎的新鮮麵包卷。

「別指望每天都會有這樣的服務。」她微笑道。

「好的，丫頭。明天我來做早飯。」

「煎蛋餅嗎？」她問道，遞給我一杯咖啡。

我擰開蓋子，聞了聞香氣，接著擠出一滴熱咖啡，小心地不讓它燙到我的嘴唇，或是讓它飄走。「當然，」我說，「你想吃什麼都行。」

「祝你找到煎蛋用的蛋。」她三下五除二吃掉了麵包卷，「雖然星樹很漂亮，但缺母雞。」

「真可惜。」透過透明的莢艙壁，我朝外望去，「這裡有這麼多做鳥窩的地方。」接著，我變了變語氣，義正詞嚴道，「丫頭，說起那杯酒……我是說，已經過了八個小時……」

「你沒感到什麼異樣，」伊妮婭說，「嗯，我想你是少有的幾個人之一，這法術在你們身上不管用。」

「真的？」

我的聲音聽上去肯定充滿了驚慌，也可能是解脫，或者兩者都有，因為伊妮婭搖了搖頭。「不，不，跟你開玩笑呢。大約二十四小時後，你就會有感覺，我向你保證。」

「如果那時候我們……啊……正忙時，那該怎麼辦？」我擠眉弄眼了一番，以示強調。這動作讓我稍微飄離了粘扣桌。

伊妮婭歎了口氣。「下來，小子，不然我把你那兩根眉毛釘起來。」

「嗯，」我捧著咖啡瓶，咧著嘴朝她笑著，「真喜歡你罵人的樣子。」

「你快點。」伊妮婭說，她把瓶子丟進音波洗滌箱，收起了餐墊。

我心滿意足地嚼著麵包卷，望著牆外不可思議的景象。「快點？為什麼？要去什麼地方嗎？」

「先在飛船上集合，」伊妮婭說，「我們的飛船。弄好之後，我們再回來料理料理『伊戈德拉希爾』，準備明晚起程。」

「為什麼去我們的飛船？」我問，「和別的地方相比，那裡不是更擠麼？」

「你會明白的。」伊妮婭說。她穿上了一條柔軟的在腳踝部束緊的零重力褲，上身一件白襯衣，下擺塞在褲腰裡，衣上有好幾個粘扣封袋，腳上穿著一雙灰色的便鞋。但我已經習慣赤腳在莢艙內和莖稈上走動了。

「快點，」她又說了一遍，「再過十分鐘，飛船就要開了。到船塢莢艙，要順著籐蔓走很長一段路呢。」

飛船上人很多。雖然內部密蔽場將重力僅僅維持於六分之一的水平，但由於在自由落體的狀態下睡了好幾晚，如今感覺像是身下有一顆木星正牽引著你。大家都擠在一個維度上，頭頂的空間全都浪費著，這感覺真是奇怪。在領事飛船的圖書館那一層，大家坐在鋼琴邊，坐在長凳上，坐在加有厚軟墊的椅子上，甚至還坐在全息井的台階上，這些人中，有驅逐者納弗森・韓寧、西斯滕・考德威爾，渾身羽毛的仙・奎恩塔納・卡安，兩位適應太空環境的銀色驅逐者——帕洛・克洛爾和崔芬耶・尼卡加特，還有保羅・烏列、阿姆・奇貝塔。海特・馬斯蒂恩也在，還有他的上級，凱特・羅斯蒂恩。卡薩德上校也來了，他和那些高塔般的驅逐者一樣高。還有多吉帕姆，身上那件冰灰色的袍子在低引力下優美地揚起，讓她顯得老邁而威嚴。此外，還有羅莫、瑞秋、貝提克和達賴喇嘛。其他有知覺的生命沒有來。

隨著飛船噴射出藍色柱狀的聚變焰尾，攀向中央的恆星，我們中的幾個人還走到了瞭望台上，觀賞落在後面的星樹。

「歡迎回來，卡薩德上校。」大家正聚在圖書館那層，飛船說道。

我朝伊妮婭揚了揚眉毛。飛船竟然記得很久以前的一位乘客，這真讓我感到驚訝。

「謝謝，飛船。」上校回答。這位高大黝黑的男子看上去心不在焉的，似乎在沉思著什麼事情。

飛船從生物圈星樹的內面脫離攀升的時候，我有一種頭暈目眩的感覺，這不同于飛出星球，望著它慢慢變小，落在身後的感覺。現在我們是在這個構造物的內部。原先在星樹樹枝內，看到的景像是樹葉和樹幹之間的超大裂縫，從恆星對面的那個面朝外看，可以眺望到滿天的繁星，四面八方是浩瀚無垠的宇宙；然而從十萬公里的高空看去，所見到的是近似密實的表面，巨大的樹葉變成了閃閃發亮的外表——整個世界就像是浩瀚的凹形海——這讓我有一種勢不可擋的感覺，被像是被困在了巨碗中，完全脫不出身。

密蔽場容納的大氣中，一根根樹枝閃爍著藍色的光芒，也讓幾千公里長的酒色木和搖曳的樹葉帶上了一種藍色的電弧似的光芒，就彷彿整個內部的表面充滿了電一般。每一處地方都充滿了生機，四處有運動的物體：翅膀有幾百公里長的驅逐者在枝葉間飛掠，不時還疾速飛進深邃的太空——有的是朝內部的恆星方向，有的更為迅捷地朝外掠過一萬公里長的根系；在藍色大氣的包圍圈中，一群更為渺小的身形微微閃光——輻射蛛紗，仙子鏈，鸚鵡，藍色樹棲動物，舊地的猴子，還有大群大群的熱帶魚在零重力下游動，尋找噴灑著彗星水霧的地方，還有藍色蒼鷺，一群鵝和火星白蘭地禽，舊地的鼠海豚。沒等我給眼前這些生物分好類，飛船就已經飛得老遠，再也看不清了。

直到飛出老遠，那群最大的生物才終於變得明顯。在「頭頂」幾千公里上，我看到了一群群閃亮的藍色血小板，這些有知覺的阿凱拉特裡正一起遊蕩。那天和這些來自雲海星球生物第一次見面後，我曾經問過伊妮婭，除了會議上的那兩位，生物圈星樹內還有沒有別的阿凱拉特裡。「還有很多，」伊妮婭回答，「大約有六億吧。」現在，這些阿凱拉特裡正毫不費力地順著氣流，從一根樹幹遊蕩到幾百公里外的另一根樹幹。有幾千群，或許是幾萬群。

同他們一起而行的，還有那些聽話的僕從：太空魷魚、澤普稜、透明的水母，還有長著捲鬚的大型氣袋，就像是在雲海星球上吃掉我的那個生物。但他們更大。我原先估計雲海星球上的那生物有十公里長，但這些類似澤普稜的野獸肯定有好幾百公里長，如果算上那數不清的觸手、捲鬚、鞭狀物、尾巴、長鼻，或許還要長得多。就在我注視著的時候，我意識到，這些阿凱拉特裡負載的巨獸，正忙著各種事宜——將樹枝、莖稈、莢果編織成精美的設計品，為星樹剪除枯枝，並且修剪大如城市般的葉子，奮力將驅逐者設計的建造物拖到正確的位置，或是將材料從生物圈的某處拉到另一處。

「阿凱拉特裡在這星樹上控制了多少澤普稜生物？」伊妮婭剛閒下，我便馬上問道。

「我不知道，」她說，「問問納弗森吧。」

驅逐者回答道：「我們也不知道。作業需要多少數量，他們就培養多少。阿凱拉特裡本身是游群組織的完美範例……是並行的集群意識。僅僅一個碟狀實體，並不擁有知覺……他們擁有很高的智慧。七百多年來，這裡的太空魷魚和其他以前來自木星世界的生物，都是需要多少繁殖多少。據我冒昧地猜測，這個生物圈周圍一共有幾億……甚或是十億。」

生物圈表面慢慢縮小，我俯瞰著這些渺小的身形。十億個生物，每一個都龐大得如同我家鄉的羽翼高原。

到了更遠的地方，頭頂一百萬公里上方和腳下五十萬公里下方的樹枝間的空隙，便清楚地展現在了眼前。我們出發的那塊區域是最古舊、最密集的，但在生物圈那巨大的內弧線的更遠之處，還有更多的空隙和分界線——有一些已經做好規劃，其他的還在等待生命素材的注入。但是，就算在這裡的太空中，同樣充滿了忙碌的運動身影——彗星循著精確的弧線，在根須、樹枝、葉子、樹幹間行進，為樹木賜下水之禮；與此同時，從樹幹射出經驅逐者瞄準、爾格驅動的熱光束，還有一些經基因修訂的反光葉形成幾百公里寬的鏡面，它們將彗星帶來的水蒸發成水蒸汽，繼而形成龐大的雲層。這些雲飄蕩在尾部的根系中，朦朧地籠罩著樹葉形成的幾十億平方公里的表面。

比彗星更大的，是幾十顆仔細安置的小行星和遊牧衛星，它們在距離生命圈內表面和外表面的幾千甚或幾萬公里的上方移動——糾正軌道偏移，製造潮汐和引力，幫助樹枝正確生長，在生物圈的內表面投下必須需的黑影，並作為觀察基地和工作小屋為無數驅逐者和聖徒園藝家所用，幾十年來，幾個世紀以來，這些人一直在照看這項工程。

現在，飛船已經駛到了半光分外，還在加速朝恆星前進，看上去就像在搜索一個霍金驅動躍遷點，但在這個綠色天體的巨大空洞之中，似乎有更多的東西在運動：一艘艘驅逐者戰艦，按聖神標準看，都極為陳舊，有著霍金驅動的圓形結核或龐大的疾行密蔽場，老式高重力驅逐艦，還有很久很久以前的罐狀飛船，形狀優美的貨船配有恆星干擾器，張著閃閃發亮的弧形單膜帆——到處都是一個個驅逐者天使，他們拍打著翅翼，微微閃爍，迎風朝恆星行進，或是疾速向生物圈衝回。

伊妮婭和一些人回到飛船內，繼續他們的討論。討論的話題很重要——我們必須找個辦法拖延聖神的攻擊，比如某種佯攻或干擾，阻止聖神大軍的猛攻。但我腦中還有比這更重要的事。

就在貝提克轉身離開瞭望台的時候，我拉住了他的右袖。「你能留下來和我稍談片刻嗎？」

「當然，安迪密恩先生。」藍皮膚男子的聲音一如既往地輕柔。

我等大家都走了進去，現在瞭望台上就剩我倆。從裡面傳來嗡嗡的談話聲，顯出這裡的安靜。我倚在欄杆上。「真是抱歉，自從到了星樹之後，還沒機會和你說過話。」我說。

在富麗的日光下，貝提克光禿禿的頭皮閃著光。從那雙藍色眼眸中射出的目光，顯得既平靜又友好。「沒關係，安迪密恩先生。自從我們到這裡後，大家都很忙。不過，我同意，在見到這個宏偉的造物之後，的確應該找機會好好討論討論它。」他伸出那條完好的手臂，朝星樹的巨弧揮了揮，在中央恆星的璀璨光芒下，它似乎都要消失了。

「我想和你談的不是星樹，也不是驅逐者。」我輕聲說，朝他靠近了些。

貝提克點點頭，等我說下去。

「從舊地到天山的過程中，你一直和她在一起，」我說，「伊克賽翁，茂伊約，復興之矢，還有其他星球？」

「是的，安迪密恩先生，在伊妮婭允許我們和她一起旅行的那段時間，我一直和她在一起。」

我咬緊嘴唇，覺得自己是在自欺欺人，但別無選擇。「那她不允許你們和她一起旅行的時間呢？」我問。

「你是說我和瑞秋、西奧女士等人留在格魯姆布裡奇・戴森D上的那段時間？」貝提克問，「嗯，我們一直在執行伊妮婭女士的任務，安迪密恩先生。當時我正忙著造……」

「不，不，」我打斷他的話，「我是問，你知道她不在的那段時間到底在幹什麼嗎？」

貝提克頓了頓。「差不多一無所知，安迪密恩先生。她只告訴我們她會離開一段時間。早先她已經雇好了人，並一直在和她的……弟子們……一起工作。然後，有一天，她就不見了，大概離開了兩年時間……」

「一年又十一個月一星期六小時。」我說。

「是的，安迪密恩先生。完全正確。」

「她回來後，也沒跟你說過她去了哪裡？」

「沒有，安迪密恩先生。就我所知，她從沒跟任何人說過。」

我真想抓住貝提克的肩膀，讓他明白這件事對我來說有多麼生死攸關，有多麼重要。他會明白嗎？我不知道。但我沒那麼做，反而盡力讓自己放平靜，想裝出一副漠不關心的表情，但卻悲慘地辦不到，我說道：「伊妮婭從休假中回來後，你注意到她有什麼異樣的嗎，貝提克？」

我的機器人朋友頓了頓，似乎不是因為猶豫，而是在盡力回憶人類情緒的細微變化。「伊妮婭回來後，我們幾乎馬上起程前往天山，安迪密恩先生，但我記得，伊妮婭女士的情緒一直很激動，有好幾個月的時間吧——她總是一忽兒興高采烈的樣子，一忽兒便完全沉浸在了絕望中。不過，在你到天山後，這樣的情緒變化似乎就完全消失了。」

「她也從沒說是什麼事情讓她變得這樣的？」我背著自己的摯愛問這些事，感覺就像是個下流胚，但我知道她不會和我談這些事。

「不，安迪密恩先生，」機器人說，「她從沒和我說起過原因。據我推測，應該是她離開後經歷了一些事。」

我深吸了一口氣。「在她離開前……在別的星球時……阿姆利則，帕桃發……在她離開格魯姆布裡奇・戴森D前你們去過的另外幾個星球……她……有沒有……有沒有過別人？」

「我不明白你的話，安迪密恩先生。」

「有沒有什麼男人出現在她的生命中，貝提克？她表示出愛意的男人？和她特別親近的人？」

「啊，」機器人說，「不，安迪密恩先生，似乎沒有什麼男人對伊妮婭女士有特別的興趣……當然啦，除了以她作為老師和彌賽亞的身份。」

「嗯，」我說，「一年又十一個月一星期六小時後，也沒人和她一起回來？」

「沒有，安迪密恩先生。」

我緊緊抓住貝提克的肩膀。「多謝，我的朋友。真抱歉，問了你這麼多傻問題。只是……我不明白……有一個……見鬼，沒關係。只不過是愚蠢的人類情感罷了。」我轉回身，打算走進飛船，加入討論的隊伍。

貝提克抓住我的手腕，拉住了我。「安迪密恩先生，」他輕聲說，「如果你說的人類情感是指愛，那麼，根據我降世以來對人類那麼長時間的觀察，我認為愛絕不是愚蠢的情感。伊妮婭授道時曾說，愛是宇宙的主要能量，我覺得她說的是對的。」

我站起身，目瞪口呆地凝視著他，機器人離開了瞭望台，走進了擁擠的圖書館層。

我們進去時，討論已經接近尾聲。

「我覺得我們應該用這艘基甸驅動無人駕駛信使飛船，遞上一條消息。」當我走進大廳的時候，伊妮婭正在說話，「一條直達信息，他們一小時後便會收到。」

「他們會沒收這艘飛船。」仙・奎恩塔納・卡安以她悠揚的女低音聲調說道，「這是我們剩下的唯一一艘配有即時驅動的船。」

「那才好，」伊妮婭說，「這些船都是些壞種，每一次使用，都會破壞虛空的一部分。」

「但是，你還是認為我們可以用無人駕駛飛船送信。」保羅・烏列說，他操著一口厚重的驅逐者方言語調，就像是誰在無線電嘈雜的靜電音下說著話。

「或是用它發射核彈或等離子武器，打擊艦隊？」伊妮婭問，「我想我們已經排除了這個可能。」

「在他們襲擊我們之前，這是我們先發制敵的唯一途徑。」卡薩德上校說。

「沒用的，」凱特・羅斯蒂恩，聖徒星樹的忠誠之音說，「這些無人駕駛飛船的設計初衷並不是為了精確制導。一艘大天使級的戰艦，在幾光分的範圍內就能把它摧毀。我同意傳道者的意見，用它來送一條信息。」

「這條信息能阻止他們的攻擊？」西斯滕・考德威爾說。

伊妮婭做了那個我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手勢。「我保證不了……但會讓他們猶豫，至少他們會送出即時驅動的無人飛船，推遲攻擊。我想，這方法值得一試。」

「怎麼寫這條信息？」瑞秋問。

「請把紙和筆給我。」伊妮婭說。

西奧拿來了兩樣東西，放在施坦威鋼琴上。所有人——包括我——都擠在伊妮婭身旁，看著她寫下了如下的話：

致教皇烏爾班十六世、盧杜薩美樞機：

我打算來佩森一趟，來梵蒂岡。

伊妮婭

「好了，」伊妮婭把紙遞給納弗森・韓寧，「等我們靠岸後，請把這封信放進無人駕駛信使飛船，把發射機應答器設置成『載有硬拷貝信息』，然後發射到佩森星系。」

韓寧接過紙張。到現在為止，我還沒掌握讀懂驅逐者面部表情的訣竅，但是，我還是看出他顯出了一絲遲疑。那個時候，他也許和我一樣，心中充滿了驚恐和疑惑，只不過程度稍輕而已。

我打算來佩森一趟。這到底是什麼意思？去佩森，這不是送死麼？沒錯。而且，不管去哪兒，有一件事是確定無疑的……那就是，我將陪在她的身邊。也就是說，如果真像那句話所說，她也會一併把我送上黃泉路。一直以來總是如此。我打算來佩森一趟。這只是一個威懾他們的策略嗎？一個空頭威脅……拖延他們的方法？我真想走到我的摯愛身前，搖晃她，直到把她的牙齒搖落，除非她把事情一五一十解釋給我聽。

「勞爾。」她向我招招手，示意我過去。

我覺得她可能是要向我解釋這一切，她可能在遠處就讀懂了我的表情，知道了我內心的騷動，但她只是跟我說：「帕洛・克洛爾和崔芬耶・尼卡加特打算向我展示一下像天使一樣飛行的感覺，想跟我來嗎？羅莫也會來。」

像天使一樣飛行？有那麼一小會兒，我覺得她說的完全是些莫名其妙的話。

「你願意來的話，他們還有一件多餘的擬膚束裝，」伊妮婭繼續說著，「但得趕快。差不多要回星樹了，再過幾分鐘，飛船就將靠岸。明天前，海特・馬斯蒂恩必須把貨物和補給都運上『伊戈德拉希爾』，我也有幾百件事情要做呢。」

「好啊，」我傻傻地說著，其實並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麼，「一起去。」當時，我肯定覺得自己的這個回答是對我整整十年的奧德賽之旅的奇妙隱喻：好啊，我也不知道這是在幹什麼，不過，算我一份吧。

其中一名適應太空的驅逐者——帕洛・克洛爾——把擬膚束裝遞給我們。當然，我以前用過擬膚束裝，上一次還僅僅是在幾個星期前（雖然感覺像是已經過了幾個月，甚至幾年），當時我和伊妮婭穿著那種裝束爬上了中原的泰山，但是，我這一生還從沒見過、從未摸到過這種樣子的擬膚束裝。

擬膚束裝的發明可以追溯到好幾個世紀前，其設計理念是：提供一種在真空條件下防止人爆炸的最佳方法，不是太空飛行早期的那種笨重的增壓服，而是一層非常薄的覆蓋物，它會提供排汗的可能，但也會保護皮膚，防止酷熱、極冷和真空的危害。在那幾個世紀裡，擬膚束裝並沒發生多大變化，頂多也就是加入了呼吸細絲和濾息面板。當然，我上次穿的那件擬膚束裝是一件霸主時代的古董，倒也還能用，直到拉達曼斯・尼彌斯的爪子把它撕成了碎片。

但眼前的這件不是普通的擬膚束裝。它呈現出銀色，像水銀一般肆意延展，當帕洛・克洛爾把它丟進我手中時，這東西摸上去暖暖的，就像一滴毫無重量的原生質。它就像水銀般改變著形狀，不，它更像是某種活生生的流體狀生物在蠕動變形。震驚之餘，我幾乎把它丟到了地上，幸好另一隻手接住了它，但我還是目瞪口呆地看著它慢慢蠕動，沿著我的手腕和臂膀爬了幾厘米，感覺像是某種食肉的異星生物。

我必定是大聲說出了什麼話，因為伊妮婭對我說道：「勞爾，它是活的。這擬膚束裝是一個有機的生物體……經過基因塑造和納米技術的改進……但只有三個原子的厚度。」

「怎麼穿？」我看著它爬上了我的手臂，到束腰外衣的袖管口時，它退卻了。我覺得這東西一點也不像衣服，完全就是一隻食肉動物。這世上的擬膚束裝都有同樣一個問題，必須貼肉穿，下面不能再有別的衣服。哪個地方都不能有。

「啊，」伊妮婭說，「很簡單……和老式的擬膚束裝不一樣，不用拉啊扯啊的。你只需脫光衣服，站直身體，然後把這東西往頭上一丟。它就會順著你的身體往下。快點。」

這激發了我內心的什麼東西，不是興奮。

我和伊妮婭對那裡的客人說了聲失陪，便一起沿著螺旋樓梯跑到了飛船頂部的臥房。到了那兒，我們匆匆脫掉衣服。我看了伊妮婭一眼，她赤身站在領事那張古老的睡床旁（我記得那床也非常舒服）。我剛想和她說說，在樹艦靠岸前，是不是好好利用一下時間，但伊妮婭只是朝我擺了擺手指，便把那滴銀色的原生質舉到頭頂，丟到了頭髮上。

銀色生物吞沒了伊妮婭，我注視著這一切，那景象真令人驚慌。它沿著她那金褐色的頭髮往下流，就像是液體金屬一般，蓋住了她的眼睛、嘴巴、下巴，接著如反光的熔岩一般，沿著她的脖子流下，覆蓋了她的肩膀、乳房、肚子、髖骨、恥骨、大腿、膝蓋……最後，她抬起一條腿，接著是另一條腿，於是，她被完全吞沒了。

「沒事吧？」我問道，聲音非常輕。我的那滴銀色原生質還在手中搏動，急切地想要把我吞下。

伊妮婭——或者說，原是伊妮婭，現在變成一尊鉻銀雕像的東西——朝我豎了豎拇指，又指了指喉嚨。我明白了她的意思：同霸主時代的擬膚束裝一樣，從現在開始，通信將由默讀拾音器進行。

我雙手舉起不斷搏動的原生質，屏住呼吸，閉上雙眼，將它丟在了頭頂。

這一切只花了不到五秒鐘的工夫。剎那間，我覺得自己完全無法呼吸了，那滑溜溜的物體覆蓋住了我的口鼻，但緊接著，我便吸上了一口氣，新鮮涼爽的氧氣。

聽得到嗎，勞爾？比起舊裝束上的耳塞拾音器，這套裝束讓她現在的聲音聽起來清晰得多。

我點點頭，然後默念道：聽得到，好怪的感覺。

準備好了嗎，伊妮婭女士，安迪密恩先生？片刻之後，我才意識到說話的是另一名適應太空的驅逐者，是崔芬耶・尼卡加特，他正在束裝的線路那頭問話。我先前聽到過他的聲音，但當時已經通過語音合成器翻譯。現在，在這條直接的線路上，他的聲音甚至比仙・奎恩塔納・卡安鳥鳴般的聲音還要清澈悅耳。

準備好了，伊妮婭應道。於是我們走下螺旋樓梯，穿過人群，來到了外面的瞭望台上。

祝你們好運，伊妮婭女士，安迪密恩先生。說話的是貝提克，他正通過飛船的通信線路和我們講話。當我們來到瞭望台的欄杆旁，站到克洛爾和尼卡加特的身邊時，機器人碰了碰我倆的銀色肩膀。

羅莫也在等我們，他那銀色的擬膚束裝顯出他手臂、大腿和平坦腹部的每一塊肌肉。有那麼一小會兒，我感到非常尷尬，真希望自己在這層微薄的銀色流體衣裝下還穿著什麼東西，或者自己以前能努力鍛煉，把體型練棒。伊妮婭看上去美極了，那美妙的胴體以銀鉻塑造。真高興，還好只有機器人一個人跟著我們五人來到了瞭望台上。

飛船離星樹還有幾千公里的距離，正猛烈減速。帕洛・克洛爾打了個手勢，便輕輕鬆鬆跳到了瞭望台的細欄杆上，在六分之一重力水平下平衡住了身體。崔芬耶・尼卡加特跟著他照做，接著是羅莫，然後是伊妮婭，最後——笨手笨腳的——是我。那種立於高處、無遮無避的感覺真是勢不可擋——身下是星樹的綠色大盆，多葉的牆壁在四面八方向上升往無垠之地，飛船的船身在我們身下一點點彎曲，平衡在一條細長的聚變火柱上，就像是一棟建築矗立在柔弱的藍色柱子上，有一種搖搖欲墜的感覺。我猛然意識到，我們即將跳下飛船，這念頭真是讓我一陣昏暈。

別擔心，在你們穿過的那一瞬間，我會馬上開啟密蔽場，並啟動反重力裝置，直到你們遠離驅動器的廢氣排放點。我意識到，現在說話的是飛船。但我還不知道我們到底要幹什麼。

穿著那身束裝，可以讓你們粗略地瞭解我們對太空的適應情況，帕洛・克洛爾開口道。當然，對我們這些選擇了全面整合的人來說，讓我們在太空生存下來並恣意來往的，並不是這些半有知覺的束裝和它們的分子微處理器，而是我們自身的皮膚、血液、視覺、大腦，它們都已經發生了全面的改變。

我們怎麼……我問道，不過應付默讀有點困難，感覺嘴巴有點乾燥，喉部肌肉緊張。

別擔心，尼卡加特說。在大家分散拉開足夠的距離前，我們不會展開翅翼。它們不會相撞……有能量場存在，不會有這種事。控制主要是憑直覺。你們束裝的視像系統將會接駁你們的神經系統、神經傳感器，需要時就能拉出數據。

數據？什麼數據？這念頭剛形成，我的束裝通信器就把它送了出去。

伊妮婭的銀手抓住了我的手。勞爾，這會非常有趣。我想，這短短幾分鐘，是我們今天唯一自由的幾分鐘。或者只是暫時。

在那個時候，我站在欄杆邊緣，如果陡直摔落，勢必將墜入聚變焰尾和無盡的真空。對於她這句話的意思，我壓根就沒有多想片刻。

來吧，帕洛・克洛爾說著，從欄杆上一躍而下。

我和伊妮婭仍舊握著對方的手，一起從欄杆上跳下。

她放開了我的手，我倆翻滾著遠離了對方。密蔽場分出一條縫，將我們彈射到安全的距離外。我們五人旋轉著遠離飛船時，聚變驅動器暫時關閉，接著它又重新燃起——隨著它的減速度趕超過我們，飛船看上去就像是在遠離我們疾速馳去——而我們繼續往下落，有一種勢不可擋的感覺，五個四肢張開的銀色身形互相離得越來越遠，但都是在垂直墜向身下幾千公里外的星樹。就在這時，我們的翅翼張開了。

對於今天這一趟飛行來說，只需將輕型翅翼展開一公里左右，耳畔傳來帕洛・克洛爾的聲音，要是我們去的地方比較遠，或者飛行速度加快，那就需要張得更開一點……也許幾百公里吧。

當我舉起手臂的時候，從擬膚束裝中衝出幾條能量，它們就像是蝴蝶的翅翼般展了開來。我感覺到了日光迅速帶來的推力。

我們感覺到的，主要是先前的電磁能量場航線的電流，帕洛・克洛爾說？如果你們允許我暫時控制一下你們的束裝……快看，那兒。

眼前的景象發生了變化。我望向左手邊，也就是伊妮婭墜落的方向，她已經在好幾公里之外——那是一粒閃閃發亮的銀色蝶蛹，卻張著巨大的金色翅翼。在她的更遠處，其他人也閃著光芒。我看見了太陽風，看見了帶電粒子和離子流沿著無限複雜的太陽圈幾何面流動、向外盤旋。扭曲磁場形成的紅色線條盤旋著，就像是畫在了一隻不斷變化的鸚鵡螺的內表面。所有這些旋繞的、多層的、五顏六色的等離子湍流的源頭，都是那顆恆星，但那不再是一顆慘淡的星星，而是數百萬匯聚的場能線的核心，整片整片的等離子雲以每秒四百公里的速度噴薄而出，又被北部和南部赤道的脈動磁場拉成各種形狀。我能看見朝內奔湧的磁場線的紫色光帶，還有朝外爆裂的大片深紅色的能量流，它們互相交織，混雜在一起；我能看見星樹外邊緣的太陽能衝擊波，形成了藍色的漩渦，衛星和彗星刺入這些等離子介質，就像是夜幕之下的遠洋艦乘風破浪，穿過一片發著磷光的大海；我還能看見我們的金色翅翼正和這些等離子和磁場介質互相作用，它們捕獲了一個個光子，就像是用網兜抓住了無數的螢火蟲，翼面迎著等離子流波動著，而我們的銀色身體，則沿著太陽圈矩陣的大型閃光褶皺和螺旋磁力幾何面，往前加速行進。

除了這些增強的景象之外，束裝的視像正將軌線信息和計算數據疊加在眼前，雖然這些數據對我來說毫無意義，但對這些適應太空的驅逐者來說，必定攸關生死。這些方程式和函數一閃而過，似乎飄浮在了遙遠的某處，我只記得其中的一段：

即便不明白這些公式到底是什麼意思，我也知道目前是什麼情況：我們正極速衝向星樹。我們從飛船那兒得到了速度，又從太陽風和離子流那兒獲得了更多的推力。我終於明白這些驅逐者能量翅翼是怎麼讓人在太空中極速飛行的，但怎麼才能在一千公里的距離內剎住車呢？

太棒了，傳來羅莫的聲音，太妙了。

我轉了轉腦袋，只見我們來自天山的飛行師朋友正在幾千米外的右下方，他已經進入了多葉區，現在正在藍色朦朧的密蔽場上方俯衝翱翔，那層能量場就像是一層濾息膜，包裹著眾多樹枝之間的空間。

他到底是怎麼做的？我納悶道。

這一次，我肯定又把腦中的這個念頭默念了出來，因為我聽到了羅莫那低沉獨特的笑聲，他送來了信息，勞爾，用你的翅膀。和樹，和爾格一起合作！

和樹，和爾格一起合作？我的這位朋友肯定是失去理性了。

然後，我看見伊妮婭張開了她的翅膀，她用意念和手臂的動作操控著它們。我望著她對面的樹枝形成的世界，它們正以令人心懼的速度朝我們逼近。接著，我開始明白其中的技巧。

好極了，傳來崔芬耶・尼卡加特的聲音。正面迎著風，很好。

只見兩位適應太空的驅逐者如蝴蝶般撲扇著翅膀，從星樹升起的等離子能量流將他們包圍，轉眼之間，我從他們身邊疾速飛過，就好像他們打開了降落傘，而我還在自由落體。

我在擬膚束裝的能量場內氣喘吁吁，心臟猛烈跳動。我奮力張開手臂和雙腿，用意念驅使翅膀張得更大。能量褶微微閃光，張開到至少兩千米長。在我身下，一大片枝葉緩緩移動，緩慢而有目的地轉著方向，彷彿一出自然的延時全息影像，記錄下花兒自動跟蹤日光的景象。這些枝葉互相交疊，形成了一隻直徑至少達五公里的光滑碗碟，最後變得如同反光的鏡面一般。

日光照耀著我。要是直接用眼睛毫無防護地觀看這一切，那我瞬間就會被灼瞎。幸好束裝的目鏡已經將光線極化。我能聽見日光正猛烈捶打著我的擬膚束裝和翅翼，就像是豆大的雨點捶打著金屬屋頂。我將翅膀張得更大，接住猛烈的太陽風，就在這一瞬間，底下星樹上的爾格折疊了太陽圈矩陣，將等離子流折射回我和伊妮婭的身下，我們也因此迅速減速，但還不至於太費勁。我們扑打著翅膀，飛進星樹陰涼的外部樹枝叢，此時此刻，束裝的視像中還在往我眼前流動著一條條數據。

不知何故，我確信巨樹提供了以質量和反光度為基礎的足量日光，而爾格提供了足量的太陽圈等離子和磁場反作用力，在兩者相互作用下，我們可以以接近零的速度，落在巨大的主樹枝或密蔽場上。

我和伊妮婭跟著兩位驅逐者，學著他們的樣，一忽兒展翅高飛，一忽兒拍打翅膀，降低速度，繼而大大張開，接住日光，重新加速，在外部樹枝間游竄，或是高高地飛行在星樹外部的多葉枝叢上。接著，我們又深深地潛入了樹枝間，折起翅膀，飛過一個個核心密蔽場外的莢艙，掠過一座座橋，躥過忙碌的太空魷魚，這些生物的觸手比領事的飛船還要長十倍，後者現在正小心地減速，穿越多葉區。接著，我們又重新張開翅膀，一路急升，飛經一大群一大群飄在空中的阿凱拉特裡血小板，在我們經過時，這些藍色脈動的生物似乎在朝我們招手。

在微微閃光的密蔽場下，有一塊巨大的樹枝平台。我不知道這對翅膀能不能穿透能量場，但帕洛・克洛爾的確穿了過去，只是閃了一下，就像一名優雅的跳水運動員刺破了平靜的水面。崔芬耶・尼卡加特緊隨其後，接著是羅莫，繼而是伊妮婭，最後是我。我折起翅膀，縮成十幾米寬，接著穿越了這個能量屏障，重新回歸了空氣、聲音、香味、涼爽微風的懷抱。

我們著陸在平台上。

「初次飛行，你們完成得挺棒。」帕洛・克洛爾說，她的聲音經大氣合成，「這僅是我們生活的一瞬，我們想和你們分享一下。」

伊妮婭解除臉部的擬膚束裝，它流淌成一個水銀般的衣領。她的眼睛閃耀著光芒，一如以往，充滿了勃勃生機。白皙的肌膚泛著紅暈，頭髮粘著汗水，濕漉漉的。「真棒！」她喊了一聲，接著轉身捏捏我的手，「太棒了……多謝。謝謝，謝謝，謝謝，自由人尼卡加特，自由人克洛爾。」

「萬分榮幸，尊敬的傳道者。」尼卡加特頷首說道。

我抬頭一望，意識到「伊戈德拉希爾」號已經在我們頭頂靠岸，樹艦幾公里長的樹枝和樹幹已經與生物圈的樹枝融為一體。我之所以知道巨樹之艦在那裡，是因為領事飛船在緩緩入港，正被一隻工作烏賊拉進儲藏莢艙。我能看見一名名克隆船員，他們正熱火朝天地忙碌著，把眾多的補給和莫比斯立方體帶到海特・馬斯蒂恩的樹艦。還能看見幾十條植物莖梗狀的維生臍線和連接桿，從星樹連接著樹艦。

伊妮婭沒有鬆開我的手。當我將目光從頭頂的樹艦轉回到她身上時，她朝我靠近，吻了吻我的嘴唇。「能想像嗎，勞爾？有成千上萬適應太空的驅逐者生活在那兒……時時都能看到那些能量……在空曠的太空中飛行幾個星期、幾個月……沿著磁力場的弓形激波流和星球周圍的渦流奔行……騎著十天文單位外的太陽風等離子激流，向更遠的太空飛去……飛向離恆星七十五至一百五十天文單位遠的太陽層頂的終端激波疆界，飛到太陽風停止、星際介質出現的地方。聆聽宇宙之海的低聲細語，驚濤拍岸。你能想像嗎？」

「不。」我回答。我無法想像，我也不知道她到底在說什麼。當時的我完全不能理解。

貝提克、瑞秋、西奧、卡薩德和其他人都從一條轉運籐蔓上爬了下來。瑞秋為伊妮婭帶來了衣物。貝提克拿著我的。

驅逐者和其他人又圍住了伊妮婭，急切地尋求各種問題的答案，想要得到進一步的指令，匯報基甸驅動無人飛船即將發射的消息。我倆被擁擠而上的人群衝開。

伊妮婭回頭一望，向我招著手。我也舉起了手——仍舊穿著擬膚束裝的銀手——向她揮動，但她已經不見了。

那天晚上，我們好幾百個人乘上了一艘轉運莢艙，由一隻烏賊拉著，沿著生物圈星樹的內表面，在黃道面之上朝幾千公里外的西北方前進，但旅程只花了不到三十分鐘，因為烏賊走了條捷徑，在太空中穿出一條弧線，從我們的那個區域徑直前往新址。

在星樹的這一區域內，那些生機勃勃的莢艙、公共平台、樹枝塔、系連橋的構造體系看上去大不相同，雖然這個巨大的建築體和我們的那個區域離得很近。它更大，更具巴洛克風格，新奇怪異。這裡的驅逐者和聖徒說起話來，都帶著一絲與眾不同的口音，那些適應太空的驅逐者的身上裝飾著一條條我從未見過的閃亮色條。這裡的大氣層中，有一些與眾不同的鳥類和野獸——充滿異域風情的魚類在迷霧空氣中巡遊，還有一大群像是舊地殺人鯨的生物，卻長著短短的臂膀和美麗的手。而且，這還只是幾百公里範圍內的情景。我無法想像整個生物圈中各種文化和生命形式是多麼的變化多端。我第一次意識到伊妮婭和其他人一遍遍告訴我的事情……人類在過去幾千年的星際航行過程中發現的星球，其表面積全部加起來，也比不上這個生物圈的內表面的面積。當星樹完工之後，整個內部生物圈就會充滿勃勃的生機，其宜居空間的總量，將超過銀河內所有宜居星球的總和。

我們會見了一些官員。我們坐進六分之一重力水平下的擁擠平台，與幾百名驅逐者和聖徒權貴共進晚餐。接著，他們帶我們來到一個非常大的莢艙中，我覺得那可能是一顆小型衛星。

那裡聚著十萬多名驅逐者和聖徒，他們正等著我們。在中央的高台上，還有幾百個賽內賽・阿魯伊特，空中懸浮著一群群阿凱拉特裡。我意識到，爾格已經將內部密蔽場的引力水平設置成舒適的六分之一標準重力，將每個人拉向生物圈的表面，但我又發現，在整個生物圈的內部，周圍、上方和高空，有許許多多的座椅。於是我重新估算了一下，這群人的數量應該超過一百萬。

驅逐者自由人納弗森・韓寧和聖徒星樹的忠誠之音凱特・羅斯蒂恩引介了伊妮婭，說她帶來了大家等候了數個世紀的消息。

伊妮婭走到講台邊，上下左右細看了一番，就像是在和這個巨大廳堂中的每一個人進行眼神交流。音效系統真是先進，我們甚至能聽到她嚥口水和呼吸的聲音。我的摯愛看上去很平靜。

「重新選擇。」伊妮婭說，她轉過身，離開講台，來到放著高腳酒杯的長桌旁。

我們中有幾百人捐出了鮮血，區區幾滴，之後酒杯被傳遞給等待的人群。瞧，從伊妮婭那兒已經獲得共享禮的只有區區幾百個人，這個量無法滿足那一百萬名驅逐者和等待著的聖徒，但助手們用消毒刀滴下幾滴鮮血，這幾滴血又被轉移到酒池，幾十名幫手從龍頭中灌滿酒杯，一個個傳遞下去，於是，沒過一個小時，希望分享伊妮婭血酒的人都得到了滿足。這個龐大的天地慢慢地人去樓空。

在說出那四個字後，伊妮婭整晚都沒再說過別的話。在那漫長、無休無止的一天內，轉運艙終於第一次出現了寂靜的場面，它開始回家……回到星樹的屬於我們的區域，回到「伊戈德拉希爾」的陰影之下，二十四小時後，這艘飛船就將循著命運的腳步，走上離鄉的旅途。

當時我覺得自己就像是個冒牌貨。差不多二十四小時前，我就已經喝下伊妮婭的酒，但一天下來，我都沒有任何感覺……除了對伊妮婭一如既往的綿綿愛意，也就是說，對伊妮婭完全不同尋常，又特別，且無須指定、無須平等的愛。

想要喝的人都已經喝了。一大片地方人去樓空，就連那些沒喝的人也寂靜無聲，他們也許對我愛人那僅僅四個字的演講感到失望，或者是在思索那句話字面上或字面下隱含的意思，我不得而知。

我們坐進轉運艙，回到了星樹那片屬於我們的區域，大家一直沉默不語，除非必須講話才開口。這不是一種尷尬或失望而導致的沉寂，準確說來，是在面對一個人某段生命的終結，面對一個開始……一個充滿希望的嶄新開始時，所產生的一種既敬畏又瀕臨恐懼的沉寂。

重新選擇。我和伊妮婭都很疲憊，而且時間也很晚，但我倆還是在黑暗的起居莢艙中做愛。這一溫存的行為緩慢溫柔，甜蜜得幾乎難以忍受。

重新選擇。在我緩緩飄入……的確是飄入……夢鄉時，這是出現在我腦海中的最後四個字。重新選擇。我明白了。我選擇了伊妮婭，選擇了和伊妮婭一起生活。我相信她也選擇了我。

而且，明天我也將重新選擇她，她也會重新選擇我。後天也是。每一個明天的每一個小時，都將如此。

重新選擇。是的，正是這樣。

27

我的名字叫雅各・舒爾曼。這封信寫給在羅茲[41]的朋友們：

我親愛的朋友們，我一直在等著確認這件事的真偽，好寫信給你們。啊，我們現在終於知道了，這事太讓人傷心了。我見到了一名逃跑的目擊者，我和他談過話，他把一切都告訴我了。他們被帶到了唐比附近的切姆諾，全部被害，埋在了熱舒夫森林。處死猶太人的方式有兩種：射殺，或毒氣。這樣的事就發生在成千上萬的羅茲猶太人身上。別以為寫這封信的是瘋子。啊，這是一出真實的悲劇，太可怕了。

「恐怖，太恐怖了！嗨，脫掉你的衣服，在你頭上抹上黑灰，在街上跑吧，瘋狂起舞吧。」我好累，都握不住筆了。造物主，請幫助我們！

我在公元一九四二年一月十九日寫下這封信。幾個星期後，在二月一個冰消春暖的日子，格拉堡城周圍的樹林中洋溢著一股不真實的春天氣息。我們——營地裡的人——被裝進了貨車。其中一些貨車上畫著亮麗的圖畫，有熱帶樹林，還有叢林動物。這些是去年夏天從營地帶走孩子的貨車。過了一個冬天，這些畫已經有點褪色，德國人也沒操心去修飾一下，於是，這些灰撲撲的圖片就像是去年夏天的夢境一般逐漸淡去。

他們開車把我們送到了十五公里外的切姆諾，德國人把這個地方叫作庫爾姆霍夫。到這兒之後，他們命我們下車去樹林裡解手。我解不出……有衛兵和其他人看著，我解不出，但我還是假裝了一下，最後重新扣上褲子的紐扣。

他們把我們趕回大貨車，車子開進了一座古老的城堡。到這兒後，他們又命我們下車，我們排成隊，行走在一個散落著衣服和鞋子的大院裡，最後進了一個地窖。地窖的牆上用意第緒語寫著「沒人活著離開」。現在，地窖裡有了幾百個人，都是男人，都是波蘭人，大多數都來自附近的村莊，比如格拉朵、科洛，但還有很多是羅茲人。空氣聞起來有股腐爛潮濕的味道，還有冰冷岩石和腐敗發霉的味道。

過了幾個小時，天色逐漸昏暗，我們活著離開了地窖。這時來了更多的貨車，這些車子更大，門分成左右兩截。這些較大的貨車是綠色的，車子兩旁沒有畫著畫。衛兵打開車門，裡面差不多都擠滿了人，每輛車載著七八十個人。這些人我一個也不認識。

德國人朝我們又推又打，把我們趕上這些大貨車。我認識的人中，許多都在哭喊，所以當我們滿滿當當坐進臭氣熏天的貨車中時，我領著他們祈禱起來——以色列啊，你要聽[42]，我們祈禱著。貨車大門關上時，我們還在祈禱。

外頭，德國人衝著來自波蘭的司機和幫手大喊大叫。我聽見其中一名幫手用波蘭語喊出了一個詞：「毒氣！」接著傳來一個響聲，像是什麼管子或軟管被接在了卡車下的什麼地方。引擎轟鳴作響起來。

我身邊的幾個人繼續和我一起祈禱，但其他一些人開始喊叫起來。貨車開始慢慢開動，我知道車子正沿著一條狹窄的柏油路往前進，這條路是德國人鋪的，從切姆諾通進森林。大多數村民都對此感到驚訝，因為這是條死路……它在森林裡斷了頭，在那個地方，路稍微變寬，以便貨車掉頭。但那兒沒有任何東西，就只有森林，還有德國人下令建造的大爐子，下令挖的地坑。告訴我們這事的，是營地裡的猶太人，是他們在森林裡鋪了這條路，挖了地坑，造了爐子。當時我們還不相信，後來他們走了……被運走了。

空氣有點讓人透不過氣來。喊叫聲越來越響。我的腦袋隱隱作痛，呼吸困難，心狂野似的跳動。我左手拉著一個青年的手，那幾乎是個孩子，右手拉著一位老人。兩人都在同我一起祈禱。

貨車中，有人在什麼地方唱起歌來，聲音蓋過了喊叫聲，是用意第緒語在唱。聽聲音，像是一位唱慣歌劇的男中音。

上帝啊，上帝啊，

汝為何遺棄吾等？

吾等曾經陷身大火，

然則未曾拋卻汝之聖律。

伊妮婭！我的天！什麼？

噓。沒事，親愛的，我就在這兒。

我不……什麼？

我的名字叫卡爾特琳・凱特嚴・安迪密恩。我的丈夫是特勞布・安迪密恩，他在五個月前的一場狩獵事故中去世。我還有一個孩子，名叫勞爾，按海伯利安當地曆法算，他已經三歲了，現在應該在大篷車圍成的圈子那兒，正在營火邊上玩呢，姨媽在照看他。

夜晚到來時，大篷車都會在山谷中圍成一個圈。我沿著山谷爬上一座青翠的山丘。山谷的溪流旁長著幾棵三枝楊樹，除此之外，整個荒野上就再也沒有任何標誌性的東西，唯有矮矮的青草、莎草、岩石、青苔，以及綿羊。山丘東麓可以看見車隊的幾百頭綿羊，也可以聽見陣陣羊叫聲，它們在牧羊犬的驅趕下繞著圈子，四處狂奔。

外婆正坐在一塊突出的岩石上縫補衣服，從那兒可以將整個西邊的山谷盡收眼底。西部地平線籠罩在一片迷霧中，這意味著那裡是開闊的水源或大海的所在地，但臨近的世界都是荒野，頭頂是湛青的夜幕，流星在天空中無聲地縱橫交錯，耳畔是風吹草地的颯颯之聲。

我走到外婆身旁，挑了塊岩石坐下。她是我已故母親的母親，那張臉是我們家族的臉，但稍顯衰老，皮膚受盡了風吹雨打，一頭白色短髮，強勢的臉龐稜角分明，削瘦的鼻子，褐色的雙眼，眼角旁佈滿了魚尾紋。

「你終於回來了，」這個老邁的女人說道，「回家的旅途順利嗎？」

「嗯，還行，」我說，「湯姆載著我們從浪漫港沿著海岸走，然後上了鳥嘴大道。沒走沼澤地，所以沒花擺渡費。頭一晚我們住本布洛克酒店，第二晚在休斯河岸紮了個營。」

外婆點點頭，忙著手裡的針線活，她身旁的岩石上放著一個籃子，裡面堆滿了衣物。「醫生怎麼說？」

「醫院很大，」我說，「自我們上次去浪漫港起，那些基督徒就一直在擴建醫院。醫院的修女……護士……人很好，化驗時很親切。」

外婆等著我說下去。

我俯瞰著整個山谷，太陽從那兒的烏雲中探出頭。一條條霞光照射在山谷的頂端，在低矮的岩石和山頂上投下精巧的影子，連石南花也被照得紅彤彤的，像是著了火一樣。「癌症，」我說，「新型的。」

「荒野盡頭的醫生早就這樣說過了，」外婆說道，「他們對病情怎麼說？」

我拿起一件襯衣，這是特勞布穿過的衣服，現在是他弟弟雷伊的，他是勞爾的叔叔。我從圍裙裡拿出自己的針線，開始縫紐扣，特勞布在最後一次北行狩獵之旅中，丟了這個紐扣。一想到把沒了紐扣的襯衣給雷伊，我的臉龐不由得發起燒來。「他們建議我接受十字形。」我說。

「他們有那麼先進的機器和充足的血清，也治不好？」外婆問。

「以前是可以的，」我說，「但這項技術顯然使用了分子技……」

「納米技術。」外婆說。

「對，教會很久以前就嚴禁這種技術存在。但有一些較為先進的星球，那裡有治療方法。」

「但海伯利安沒有。」外婆說道，她把衣服放到了裙兜邊。

「沒錯。」開口的時候我感覺到滿身倦意，因為化驗和旅途的緣故，身子有點不舒服，但心裡仍然非常平靜，不過也很悲傷。微風吹過，我能聽見勞爾和其他男孩子的笑聲。

「他們勸你接受十字形。」外婆說，最後那個詞很短，但卻異常鋒利。

「對。有個年輕的神父，人很好，他昨天和我聊了幾個小時。」

外婆正視著我的眼睛。「你會嗎，卡爾特琳？」

我迎向她的目光。「不。」

「確定？」

「完全確定。」

「如果特勞布去年春天照神父的話去做，接受十字形，那他現在還會活在我們身邊。」

「那也不是我的特勞布了。」說完，我轉過頭去。自從七個星期前病痛開始折磨我以來，我第一次哭了起來。我知道，這不是為我自己哭，而是想到了那些關於特勞布的往事，想起那最後一個日出，當時他和兄弟們一起去海岸邊獵捕鹽水伊蟶，我永遠忘不了他臨走時微笑著向我們揮別的情景。

外婆握住了我的手。「你是在想勞爾？」

我搖搖頭。「沒有。這幾個星期，我什麼也不會想。」

「瞧，你不必擔心那事兒」外婆柔聲道，「我還知道怎麼照看孩子。我還有一籮筐的故事，也會教他本事。我會讓他一直記得你的。」

「他還這麼小……」話剛出口，我便停住了。

外婆捏住我的手。「小孩子的記性最好了。」她柔聲道，「等我們老弱不堪時，腦子裡記得最清楚的還是小時候的回憶。」

夕陽西下，光線璀璨無比，但由於淚水的緣故，我的視野依然是模模糊糊的。我扭過半張臉，迴避著外婆的目光。「我不想只有當他老的時候才記起我。我想……每天……都見著他……看著他玩耍，看著他長大。」

「你記得你小時候和勞爾差不多大的時候，我教給你的一首良寬的詩麼？」外婆問。

我真想笑。「外婆，你教過我好幾十首良寬的詩呢。」

「第一首。」外婆說道。

她這麼一說，我沒過多久就記了起來。我念出這首詩，盡量避免誦經般的背誦，小時候我比勞爾大不了多少的時候，外婆就是這麼教我的：

春意盎然綠田野，

牽童采青何其樂。

外婆閉上了雙眼。她的眼皮如羊皮紙一般薄。「卡爾特琳，你以前很喜歡這首詩。」

「現在也是。」

「它有沒有說，從現在開始之後的下周、後一年、後十年，只有牽著孩童去採青才能擁有快樂？」

我笑了。「你說得倒輕巧，老太婆。」語氣輕柔，充滿深情，緩和了那個詞的不敬，「你已經牽著他們採了七十四年的青，接下來還會有七十年的時光，可以那麼做。」

「我想，沒那麼長時間了，」她最後一次捏捏我的手，接著鬆開了它，「但是，更重要的是，你應該抓住現在，趁著今晚這個春天的夕陽時分，去和孩子們走走，為今天的晚餐採些青葉。我為你做一份你最愛吃的菜。」

聽到這話，我不禁拍起手來。「北風湯？但韭菜還沒熟呢。」

「南方的草地有，我叫小李子同他的孩子們去那兒找了一趟，結果他們採了一大鍋。去吧，去採些春葉，我要用來加到湯裡。帶著你的孩子，記得天黑前回來。」

「我愛你，外婆。」

「我知道。小丫頭，勞爾也愛你。我來照看車隊。快去吧。」

我醒來了，身子在墜落。事實上我一直醒著。星樹的樹葉遮蔽著莢艙，營造出夜晚的氛圍，外星系的星辰星光閃爍。那些聲音沒有絲毫減弱。那些影像也沒有消散。那並不像是夢境，而是一場混雜著影像和聲音的大漩渦……成千上萬聲音的合唱，所有聲音都吵鬧地迴響在耳邊。直到此時，我終於記起了我母親的聲音。當拉比・舒爾曼用舊地的波蘭語喊叫出聲，用意第緒語祈禱的時候，我不僅僅聽懂了他說的話，也明白了他的所思所想。

我快要瘋了。

「不，我親愛的，你沒有瘋。」伊妮婭在耳邊柔聲道，她正和我一起靠在溫暖的莢艙壁上，緊緊抱著我。根據通信志計時器，星樹這一區的睡眠時間差不多要結束了，一小時內，樹葉就會轉向，讓陽光照射進來。

那些聲音還在我耳中低聲細語，呢喃、爭吵、哭泣。那些影像從我腦後掠過，就像是一記重拳狠狠地砸在了我的頭上，搞得像是開起了染坊，各種顏色都冒出來了。我發現自己正僵硬地縮成一團，拳頭緊握，牙關緊咬，青筋暴突，就像是在抵抗可怕的風暴或是一波波劇痛。

「不，不。」伊妮婭還在我耳畔述說，那柔軟的雙手撫摸著我的臉頰和太陽穴。一粒粒汗珠飄浮在我周圍，就像是酸腐的靈雲。「不，勞爾，放鬆。正如我想的，親愛的，你對這一切太敏感了。放鬆，讓那些聲音自然消退。親愛的，你可以控制它們。只要你想聽，你就能聽。想讓它們安靜，你就能讓它們安靜。」

「可它們一直沒走遠？」我說。

「不是很遠。」伊妮婭低聲道。向陽面的樹葉屏障對面，驅逐者天使正飄浮在陽光之下。

「你從小就一直在聽這些聲音？」我問。

「我還沒出生前就聽到了。」我的摯愛回答道。

「我的天，我的天，」我舉起拳頭，壓著自己的眼睛，「我的天。」

我的名字叫安奈・馬欣・奧蘇・阿塔，出生在庫姆・利雅得，當聖神來到我們村子時，我才十一標準歲。我們那個村子遠離城市，遠離僅有的幾條高速公路和太空大道，甚至遠離岩石沙漠和熾熱平原中縱橫交錯的商隊之路。

兩天來，不斷有聖神飛船從東往西掠過天空，我父親說它們來自東方的某個空中基地，每到晚上，夜空就像是佈滿了一粒粒灰燼。阿爾-安薩裡的伊瑪目從奧馬爾那兒接到了電話，昨天，他通過無線電向村子發來命令，要求高緯度區和熾熱平原綠洲營的所有人集結在氈包外，等待進一步的指示。在我們村的泥牆清真寺有個集會，父親已經過去了。

於是家裡的其他人站到了氈包外，另外三十個家庭也都等在了外頭。村子的詩人——法裡德・額丁・阿塔爾——在人群中走動，試圖用詩文安撫大家緊張的情緒，但是，就連大人們都很害怕。

父親回來了。他告訴母親，毛拉已經做出決定，不能坐等異教徒殺害所有人。但村裡的無線電沒有聯繫到阿爾-安薩裡或奧馬爾的清真寺，父親覺得無線電又壞掉了。但毛拉認為異教徒已經殺害了熾熱平原西部的所有人。

我們聽見從其他氈包傳來的槍聲。母親和大姐想要逃，但父親叫住了她們。傳來了喊叫聲。我仰望天空，等著異教的聖神飛船重新出現。當我重新低下頭的時候，毛拉的執法人已經繞到了我們的氈包兩側，步槍重新裝上了彈匣。他們一臉嚴峻的表情。

父親叫我們大家一起握住雙手。「我主萬能。」他說著，我們也回應著：「我主萬能。」雖然如此，我還是知道「伊斯蘭」這個詞的意思是服從安拉的慈悲決議。

就在最後一刻，我看見了天空中的灰燼，聖神飛船正從東飛向西，穿越了極高的天頂。

「我主萬能！」父親喊道。

一陣槍聲。

「伊妮婭，我不明白這些東西到底意味著什麼。」

「勞爾，它們並不意味著什麼，那就是它們原本的樣子。」

「它們是真的？」

「和任何真切的記憶一樣真實，親愛的。」

「但我是怎麼聽到的？當我的意識稍微觸及它們……我能聽到這些聲音……這麼多的聲音……這些東西甚至比我自己的記憶還要清晰。」

「但它們還是記憶，親愛的。」

「死者的……」

「是的，這些是。」

「學習死者的語言……」

「勞爾，我們可以用各種方法學習它們的語言。不僅僅是各種語言……英語、意第緒語、波蘭語、波斯語、拓麻語、希臘語、漢語……還有它們的心，它們的記憶之靈。」

「這些鬼魂會說話，伊妮婭？」

「不是鬼魂，我親愛的。死亡就是終結。靈魂是一種難以言喻的組合，混雜了一個人從生到死的記憶、人格……當生命離開之後，靈魂也會死亡。但是，留在摯愛之人心中的記憶並不會消亡。」

「那這些記憶……」

「它們在締之虛中不斷迴響。」

「怎麼會這樣？所有的千千萬萬的生命……」

「還有成千上萬的各種種族，古往今來數十億年，親愛的。那裡面有一些關於你母親的記憶……還有我母親的……還有那些離我們的時空非常遙遠的各種生命的生命印記，也在那裡。」

「我也能觸及它們嗎，伊妮婭？」

「或許吧。只要給你足夠的時間、足夠的訓練。我花了好幾年時間才真正明白它們。對於這些進化得極為與眾不同的生命形式，就算它們的感覺都已經非常難以理解，更別提它們的思想、記憶和情感了。」

「但你成功做到了？」

「我盡力了。」

「像賽內賽・阿魯伊特、阿凱拉特裡這樣的異星生命？」

「比它們還要與眾不同，勞爾。賽內賽躲藏在希伯倫星球上，躲藏了好幾個世代，它們就生活在人類居住者的近旁。它們有心靈感應的能力——情感是它們最主要的語言。至於阿凱拉特裡，雖然它們和我們大相逕庭，但程度還比不上家父拜訪過的內核實體。」

「丫頭，我的心很痛。你能幫我停止這些聲音和影像嗎？」

「親愛的，我能幫你讓它們平靜下來。但只要我們活著，它們就永遠不會停止。這便是享用我的鮮血所帶來的福祉，也是重擔。但是，在我教你如何讓它們平靜下來前，請你再繼續聽幾分鐘。葉子快要轉向，要日出了。」

我的名字叫雷納・霍伊特，是一名神父，但如今，我是教皇烏爾班十六世。現在，我正在聖彼得大教堂中為約翰・多米尼各・穆斯塔法樞機舉行重生彌撒，與會的是五百多名有權有勢的梵蒂岡信徒。

我站在祭壇前，伸出雙手，朗讀《信友禱文》中的經文——

讓我們虔誠地召喚萬能的天父上帝，

為了拯救眾生，

祂將祂的兒子從死者中復活。

擔任彌撒執事的盧杜薩美樞機吟誦著——

我們向我主祈禱，

請祂將故去的、業已在洗禮中接受永生之種的

約翰・多米尼各・穆斯塔法樞機，

送回永恆的信友同伴中。

我們向我主祈禱，

祂在世之時，

曾在教會和宗教法庭中行使主教之職，

請讓他重新用嶄新的生命侍奉上帝。

我們向我主祈禱，

請祂將靈魂交給我們的兄弟姐妹、親戚施主，

作為他們辛苦勞動的回報。

我們向我主祈禱，

請祂向沉睡在他重生希望中的所有人，

投下讚許的明光，

恩准他們的重生，

讓他們更好地侍奉祂。

我們向我主祈禱，

請祂援助我們的兄弟姐妹，

他們受到瀆神者的攻擊，

受到墮落者的嘲笑，

請向這些痛苦的人施以神聖的慰藉。

我們向我主祈禱，

請祂有朝一日召喚榮耀王國的所有人，

所有虔誠效忠地集結在此處的人，

像你授予耶穌一樣，

授給我們凡俗永生的祝福。

唱詩班唱起了《奉獻樂曲》，在寂靜的迴盪聲中，眾人跪倒在地，開始等待聖餐禮，我在祭壇上轉回身，說道——

「主啊，我們代表你的僕從，約翰・多米尼各・穆斯塔法樞機，向你獻上這些禮物，請接受它們。你將這位高級神父賞賜給了這個世界。願他暫時聯合天國之聖人團，經由你的重生聖禮，回歸我們的世界。靠著基督我主。」

眾人異口同聲地回應——

「阿門。」

我走到祭壇附近的穆斯塔法樞機的棺具及重生龕前，在上面灑上聖水，同時祈禱道——

天父，萬能且永生的上帝，

靠著基督我主，

我們一如既往地向你致上謝意。

祂從死亡中復生，

給予我們曙光般的重生希望，

死亡的悲傷終於做出讓步，

我們得到了不朽的光明前景。

主啊，對你的忠誠信徒來說，

生命得到了改變和重生，沒有了終結。

當我們俗世的身體棲身於死亡中，

我們相信你的仁慈和奇跡將會讓它重生。

如此，在天堂天使們的合唱聲中，

我們讚揚你的榮光，

我們將永遠讚美你。

大教堂內那巨大的管風琴發出隆隆的響聲，唱詩班開始吟唱《三聖頌》：

聖、聖、聖，上主，萬有的天主，

你的光榮充滿天地。

歡呼之聲，響徹雲霄。

奉上主名而來的，當受讚美。

歡呼之聲響徹雲霄。

聖餐禮過後，彌撒結束，眾人散去之後，我慢慢走向聖器室。我內心充滿了悲傷，心臟部位疼痛不已——千真萬確。心臟病又一次提前襲來，是動脈堵塞。我每邁出一步，每說上一句話，都會帶來萬般的痛楚。但我心下思忖——一定不能告訴盧杜薩美。

樞機出現了，他就像一位助手和祭童，脫去我的外袍。

「陛下，我們剛剛接收到一艘基甸無人駕駛信使飛船。」

「從哪個陣地發來的？」我詢問道。

「聖父，不是艦隊發來的。」樞機回答，他那肥胖的雙手中拿著一張紙，面對上面的信息，他皺了皺眉。

「那是哪裡？」我不耐煩地伸出手。信息寫在一張薄薄的羊皮紙上。

我打算來佩森一趟，來梵蒂岡。

伊妮婭

我抬頭看了看國務秘書。「西蒙・奧古斯蒂諾，能先暫停艦隊的行動嗎？」

他那下巴上的垂肉似乎在顫抖。「不行，陛下。二十四小時之前，他們就已經完成了躍遷，現在可能已經快要結束加速重生的預定計劃，馬上就將展開攻擊。我們無法及時配上一艘信使飛船，通知他們暫停行動。」

我發現自己的手正抖個不停。我把信息遞還給盧杜薩美樞機。「召馬盧欣及其他艦隊指揮官覲見。」我說道，「命他們集合餘下的所有大型戰艦，回援佩森星系。立即執行。」

「但是，陛下，」盧杜薩美說道，他的聲音顯得相當迫切，「此時此刻，有非常非常多的重要任務正在進行……」

「立即執行！」我大叫道。

盧杜薩美頷了頷首。「是，陛下。」

就在我轉身離開的時候，胸膛傳來的陣痛和呼吸的不暢感就像是上帝在發來警告：時間緊迫。

「伊妮婭！教皇……」

「放輕鬆，親愛的。我就在這兒。」

「我剛剛聽到了教皇……雷納・霍伊特的聲音……他沒死，是嗎？」

「勞爾，你已經在學習如何聆聽生者的語言。真不可思議，你第一次接觸活人的記憶，竟然是和他。我還以為……」

「沒時間了，伊妮婭！沒時間了。那個……盧杜薩美樞機……拿到了你的消息。教皇想召回艦隊，但盧杜薩美說已經來不及了……艦隊在二十四小時前完成躍遷，隨時會展開攻擊。伊妮婭，可能就是這兒。是在拉卡伊9352星系的大型艦隊……」

「不！」伊妮婭的叫聲把我拉出了喧囂嘈雜的影像和聲音，層疊的記憶和感覺。不是把它們完全驅逐了出去，而是將它們趕退，但那些聲音仍舊存在，就像是隔壁房間吵鬧的音樂。

伊妮婭從小房間的架子上拿了個通信志，現在正用它呼叫我們的飛船和納弗森・韓寧。

我想將注意力集中在伊妮婭和當前的事情上，於是穿上了衣服，但是，就像是一個剛從鮮活夢境中醒來的人，那些聲音和記憶的呢喃還在我的耳畔迴響。

巨樹之艦「伊戈德拉希爾」號上，費德裡克・德索亞神父艦長在自己的私人艙室中長跪不起，他在祈禱，只不過，他不再將自己視作「神父艦長」，僅僅是「神父」而已。並且，就連這個頭銜，他也不是那麼確信。自從喝了伊妮婭的共享之血，胸口和身上的十字形被除去之後，日日夜夜，他都會祈禱好幾個小時。

德索亞神父祈求寬恕，但他毫不懷疑，他所犯下的行徑不容寬恕。他請求寬恕自己擔任聖神艦隊艦長的幾年來所犯下的罪行，他展開的那些戰鬥，他殺害的那麼多生命，他毀掉的人類和上帝手中的無數美麗作品。在六分之一重力水平下，德索亞神父靜靜跪在他的小艙中，祈求上帝的救贖……他曾經相信、而現在懷疑的那個慈悲的上帝……求祂寬恕他，不是為了他的緣故，而是為了在即將到來的幾個月、幾年（或是幾個小時）中，他的思想和行動可以更好地服務上帝……

我趕緊抽身離開這一次接觸，就像一個人突然發現自己成了一個窺淫狂，心裡頓時一陣反感。我立即明白，這麼多年來，伊妮婭的整個一生——如果她一直懂得這些「死者的語言」——那她肯定一直在竭盡全力地抗拒這些東西，避免通過這些自發而來的信息過度涉入別人的生活，她在這上面花費的精力必定多於掌握它而花費的精力。

伊妮婭讓莢艙壁的門開啟，帶著通信志來到了外面植物叢形成的瞭望台上。我尾隨著她飄了出去，在密蔽場柔和的十分之一重力水平下，降落到瞭望台表面。通信志觸顯上方浮著幾張臉——有海特・馬斯蒂恩、凱特・羅斯蒂恩、納弗森・韓寧——但他們沒有看視頻取景器，而是望著別處。伊妮婭也是。

我花了一秒鐘，抬起頭，終於明白她在看什麼東西。

一條條璀璨奪目的條痕正刺穿星樹的軀體，一路上燃燒著美麗的星狀橙紅色火焰。一開始我還以為那只是生物圈內部表面沿線樹葉翻動而導致的日出美景，烏賊、天使、灌溉彗星反射出了光線，就像是我和伊妮婭幾個小時前駕著太陽圈矩陣時所做的那樣。但是，我馬上意識到了眼前這些究竟是什麼東西。

是聖神艦船，它們正從幾百個地方突破星樹的防線，聚變焰尾切斷了一根根樹枝和樹幹，就像是冰冷閃亮的刀鋒。

幾十萬公里之外，樹葉和殘骸發生了爆裂，地震波順著樹枝傳動，我們所在的莢艙和瞭望台也在顫動。

光芒四射，一片混亂。能量光束在太空中跳躍，我們之所以能看見它們，只是因為太空中充滿了各種粒子——逃逸的大氣，研成粉末的有機物，燃燒的樹葉，驅逐者和聖徒的鮮血。切槍光束所到之處，無不四分五裂，一片火光。

幾公里範圍內，可以看見更多的爆炸火光轟然而起。密蔽場還在死死堅持，猛烈的聲音砸下，衝擊波把我們擊得逼向了莢艙壁，就像是一頭負傷的野獸正渾身顫抖。就在我們頭頂的星樹弧面突然迸發出火焰，炸進寂靜的太空中時，伊妮婭的通信志也炸響起來。從裡面傳來各種叫聲、喊聲和咆哮聲，剎那間，我馬上明白了到底是怎麼回事——密蔽場已經停止運轉，我和伊妮婭即將和身邊數以萬計飛揚的殘骸一起被吸進太空。

我想把她拉回莢艙，它正徒勞地封閉自己，想要存活下來。

「不，勞爾，快看！」

我順著她指的方向看去。在我們頭頂，在我們身下，在我們周圍，星樹正熊熊燃燒，正猛烈爆炸，籐蔓和樹枝辟啪作響。驅逐者天使被大火燒成了灰，十公里長的工作烏賊向內爆炸，試圖起航的樹艦也在燃燒。

「他們在殺害爾格！」伊妮婭壓著咆哮的風聲和猛烈的爆炸聲大叫道。

我一拳擊在莢艙壁上，喊出命令。艙門僅僅開了一秒，但已經夠用，我把伊妮婭拉了進去。

但這裡並非庇護所。透過已經極化的莢艙壁，可以清楚地看見等離子衝擊波的攻擊。

伊妮婭從小房間中拖出背包，背在了身上。我拿起自己的背包，把帶鞘短刀插進皮帶，就好像這能幫助我擊退這些掠奪者似的。

「我們得到『伊戈德拉希爾』號上去！」伊妮婭喊道。

我們向莖稈路蹦去，但莢艙不讓我們過去，莢艙壁外傳來一陣猛烈的咆哮聲。

「莖稈路不能走了。」伊妮婭氣喘吁吁道，她仍舊拿著通信志，是領事飛船上老的那隻，她正用它拉取星樹線網中的數據，「橋壞了。我們得想辦法去樹艦。」

透過艙壁，我望著外面。一朵朵橙色的火焰。「伊戈德拉希爾」在上方十公里外，位於內部表面，在我們東面。現在，吊橋和莖稈路已經沒了，那也意味著它相當於是在幾千光年外。

「派飛船到我們這兒，」我說，「領事的飛船。」

伊妮婭搖搖頭。「海特・馬斯蒂恩現在正在『伊戈德拉希爾』號上，忙著起航的事情……沒時間將我們的飛船開出船塢。接下來三四分鐘內，我們必須到樹艦上去，不然……不如用驅逐者的擬膚束裝？我們可以飛過去。」

現在輪到我搖頭了。「我們沒有束裝。當時到達著陸平台，我們把它們脫下後，我就叫貝提克把束裝帶回樹艦上去了。」

莢艙瘋狂地搖動起來，伊妮婭轉過頭，想看看是怎麼回事。莢艙壁變成了鮮紅色，正在熔化。

我拉開儲藏櫃，把衣服和裝備扔到一邊，拉出一件奇異的人工製品，把它從儲藏櫃中拖了出來。是德索亞神父艦長送給我的禮物。

我按了按啟動線。霍鷹飛毯頓時繃直，懸浮在零重力水平下。星樹這一區域的電磁場尚還完整。

「快。」就在莢艙壁熔化時，我大叫道，一把把伊妮婭拉上了霍鷹飛毯。

我們被掃出了裂縫，飛進了太空和一片混亂之中。

28

爾格包攏的磁場仍舊維持著，但已經被攪得亂七八糟。霍鷹飛毯沒有沿著大道般寬闊的樹枝飛向「伊戈德拉希爾」號，而是想要正確地對齊樹枝的角度，這樣一來，我們的臉就像是直接指著下方，而毯子像是一列升降機，迅速穿入搖曳的樹枝、搖晃的吊橋、斷裂的莖路、球狀的火焰，一大群一大群的驅逐者躍入太空展開戰鬥，英勇獻身。只要飛毯還在朝著樹艦逼近，我就讓它自行飛行。

所剩無幾的密蔽場縮減成一個個球泡，其中尚還容納著大氣，但大多數爾格能量場都已經和維持它的爾格一起消亡。雖然星樹這一區域的空氣還很足，但仍然是在急劇減少，氣壓在急速降低。我們沒有宇航服。在莢艙的最後那一刻，我曾想到，這古老的霍鷹飛毯自身擁有低級別的能量場，可以將乘客固定在上面，當然也容納了空氣。雖然不是一個專門的增壓工具，但九年前在一個不知名的叢林星球上，我們曾用它飛上了非常高的高空，當時也能呼吸。希望它還管用。

的確管用……至少是馬馬虎虎。我們飛出莢艙，像滑翔機一樣升向高空，穿進一片混亂之中時，霍鷹飛毯的低級別能量場就生效了。雖然我幾乎能感覺到空氣在朝外洩露，但我告訴自己，它還能維持到抵達「伊戈德拉希爾」號。

我們差一點沒有抵達「伊戈德拉希爾」號。

這並不是我見證的第一場太空戰——不久之前，我和伊妮婭就曾坐在懸空寺的高空平台上，眺望聖神特遣部隊在地月空間摧毀德索亞神父的飛船而引發的光色表演。但是，這是我第一次經歷一場意圖索取我性命的太空戰。

在有空氣的地方，那響聲真是震耳欲聾：爆炸、內爆、四分五裂的樹幹和莖路、斷裂的樹枝和垂死的烏賊、警報的哀號、通信志和其他通信器的嘮叨和嘯叫。在真空的地方，那沉默之聲更加振聾發聵：驅逐者和聖徒的屍體被無聲地轟進太空——有女人、孩子、沒有拿到武器或抵達戰鬥崗位的戰士；穿著衣袍的繆爾聖徒翻滾著飛向太陽，暴虐的死亡沒有給他們留下尊嚴——火焰發不出爆裂之聲，喊叫沉默無聲，颶風刮不出任何風聲。

隨著我們升空穿越那片大漩渦，伊妮婭蜷縮在希莉的古老通信志前。觸顯上方的微小全息顯像上，西斯滕・考德威爾正在大叫，接著，肯特・奎恩肯特和仙・奎恩塔納・卡安熱切地說起話來。我正忙著操控霍鷹飛毯的方向，沒心思去聽他們絕望般的對話。

現在，我已經看不到聖神艦隊的大天使飛船的聚變焰尾，唯有一條條切槍光束刺入蒸汽雲和殘骸能量場，就像是一把切割活人肉體的手術刀在分割星樹。龐大的樹幹和旋繞的樹枝的確在流血，樹液和其他生命體液混雜在纖維般的籐蔓和驅逐者的鮮血中，飛炸向太空，或是在真空中沸騰，化作灰煙。我眼睜睜看著一條長十公里的工作烏賊被來回切成四段，臨死之時，那精巧的觸手劇烈痙攣著，跳動出死亡的舞步。成千上萬的驅逐者天使展翅飛翔，而後嗚呼死去。一艘樹艦試圖起航，但立馬被切槍切成了兩段，密蔽場內富足的氧氣馬上燃燒起來，在能量球的攻擊下，船內升起騰騰的煙霧，船上的船員統統罹難。

「那不是『伊戈德拉希爾』號。」伊妮婭大叫。

我點點頭。這艘瀕臨死亡的樹艦是從北部半球來的，不過，「伊戈德拉希爾」號應該就在附近，就在這條不斷震動、分崩離析的樹枝之上，一公里外，也許更近。

除非我轉錯了方向，除非它已經被毀，除非它拋下了我們獨自離開。

「我聯繫到了海特・馬斯蒂恩。」伊妮婭叫道。我們所在的小球體中的空氣正迅速逃逸，聲音非常響。「幾千人中，大約只有三百人到了船上。」

「好吧。」我應道，我不知道她在說什麼，什麼幾千人？但沒時間細問了。在我們頭頂右上方一公里外，我微微瞥到一簇深綠的樹艦的影子，位於另一條完整的螺旋樹枝上。於是我操控霍鷹飛毯朝那兒飛去，如果那不是「伊戈德拉希爾」號，我們也必須在那兒找到一處庇護所。星樹的電磁場正在慢慢失效，霍鷹飛毯也在失去能量和慣性。

電磁場終於失效了。飛毯最後飆升了一下，接著開始翻滾著墜向斷裂樹枝間的黑洞中，離最近的那條燃燒著的莖路還有一公里遠。在遙遠的下方，在我們的身下，能看見一堆環境艙，我們就是從那兒來的：它們全部都四分五裂了，洩露出空氣和死屍，莖梗和連接的樹枝以牛頓式應力盲目且痛苦地扭動著。

「好了，丫頭，我們盡力了。」由於沒有多少空氣，或是這個失效能量泡外的聲音太響，以至於我的聲音顯得相當微弱。霍鷹飛毯是在七個世紀前由一個老頭設計出來的，目的是引誘他那豆蔻年華的侄女愛上他，它的設計初衷不是為了讓飛行者在外太空中得以存活。我從飛控線上挪開，伸出胳膊，抱住了伊妮婭。

「才沒有。」伊妮婭說，她拒絕的是死刑宣判，而不是我的擁抱。她狠狠地抓住我的胳膊，以至於手指甲都深深扎進了我的肱二頭肌。「沒有，才沒有。」她自顧自地說道，按著通信志觸顯。

海特・馬斯蒂恩戴著兜帽的臉出現在翻滾的星野背景下。「是的，」他說，「我看見你了。」

龐大的飛船正懸浮在我們頭頂一公里外，在微微閃爍的紫色密蔽場下，是一層密實的天花板，由綠色的枝葉組成。船身正緩緩脫離熊熊燃燒的星樹，突然傳來一陣猛烈的牽扯之力，有那麼一小會兒，我還以為大天使的切槍光束已經發現了我們。

「爾格正在拉我們進去。」伊妮婭說道，她仍舊緊緊抓著我的胳膊。

「爾格？」我說，「我還以為樹艦上只有一隻爾格在控制驅動器和能量場。」

「一般來說是這樣，」伊妮婭說，「有時候，如果旅途非同尋常……比如說，要進入一顆恆星的外部殼體，或是要穿過雙星太陽圈的激波，那船上就可能會有兩隻。」

「這麼說，『伊戈德拉希爾』號上有兩隻？」樹艦慢慢變大，填滿了整個天空。等離子炸彈在我們身後寂靜地綻放。

「不，」伊妮婭說，「有七十二隻。」

擴大的能量場將我們拉向樹艦。經重新整理，原先的「上」變回了「下」。我們正落向一塊高台，就位於樹冠頂部的艦橋平台之下。沒等我按下飛控線，取消我們那微不足道的密蔽場，伊妮婭就迅速拿起通信志和背包，衝向了台階。

我利索地捲好霍鷹飛毯，塞進皮套，斜跨在背上，接著急奔向前，趕上伊妮婭的步伐。

樹冠艦橋上只有區區幾個人，包括樹艦艦長聖徒海特・馬斯蒂恩，以及他手下的幾名上尉。但艦橋下的平台和階梯上擠著許多人，有認識的，也有不認識的。瑞秋，西奧，貝提克，德索亞神父，格列高裡亞斯中士，羅莫頓珠，還有我熟悉的其餘來自天山的難民，但還有幾十個不屬於驅逐者、不屬於聖徒的人，男人、女人和小孩，這些人我先前沒見過。「這些人都是從聖神星球上逃出來的，是德索亞神父艦長過去幾年間用『拉斐爾』號從一百多個星球上救出來的。」伊妮婭說，「本來我們還想在離開前讓更多人上船，但現在已經太晚了。」

我跟著她爬上艦橋。艦橋上，有機控制觸顯圍成一個圓，海特・馬斯蒂恩站在中心。觸顯上顯示著整艘船上上下下的纖維視像神經的圖像，還有樹艦甲板、船尾和船首的全息像。有一個通信中樞讓他可以隨時聯繫船內的聖徒，包括負責照看爾格的、在奇點密蔽核心的、在驅動根須處的等等。那裡還展示著樹艦本身的中央全息虛影，只要他用修長的手指稍稍碰觸，就能拉出人機對話界面，或是改變航向。當伊妮婭迅速穿過神聖的艦橋，向海特・馬斯蒂恩走去的時候，聖徒終於抬起了頭。他頭上戴著兜帽，其下的面容——來自舊地的亞洲血統——相當平靜。

「傳道者，很高興你沒有被留在後方。」他冷冰冰地說道，「你想讓我們去哪兒？」

「外星系。」伊妮婭毫不猶豫地回答。

海特・馬斯蒂恩點點頭。「這勢必會吸引聖神艦隊的強大火力。」

伊妮婭僅僅點了點頭。我看見樹艦的全息虛影正在緩緩旋轉，抬頭望去，頭頂的星野也在旋轉。我們才朝星系內駛出了幾百公里，現在正掉頭轉向星樹生物圈被轟得千瘡百孔的內部表面。在麻花狀的樹枝下，我們在那裡的環境艙和會議艙已經成了一個參差不齊的孔洞。那整整數千平方公里的地方，現在全是裂開的傷口和剝蝕的樹枝。「伊戈德拉希爾」號轉向星樹的樹牆，小心翼翼地往前進，在數萬億翻滾的樹葉間緩緩移動，那些仍處於密蔽場大氣中的葉片正冒著熊熊火光，讓整個密蔽場圓周佈滿了灰色的灰燼。

從另一頭出來後，爾格控制的聚變驅動器便勃然噴發，速度漸起，現在，我們可以更清楚地看到戰鬥的場面。這裡的太空中，有無數閃耀著的光點，那是防禦性密蔽場正受到各種各樣的攻擊，切槍光束和無數熱核炸彈、等離子彈、拖著驅動焰尾的火箭、超動能武器、小型攻擊艇，還有大天使飛船。星樹彎凸的外表面看上去就像是一個纖維火山世界正迸發著無數的火焰和殘骸。灌溉彗星和遊牧衛星受到聖神武器的衝擊，原本優美的平衡也被打破，現在正像加農炮轟進引火柴一般，橫衝直撞地衝進星樹中。海特・馬斯蒂恩拉出戰術全息像，我們凝視著整個生物圈的畫面，上面正點綴著成千上萬的火點，好幾處大火甚至和我的家鄉星球海伯利安一樣大。生物圈的構造上被撕裂出幾十萬條裂口，想當初織就它可幾乎花了一千年啊。在雷達和遠程探測器上，標著數千個開啟驅動的物體，但強大的大天使飛船從好幾天文單位外發射切槍光束，逐一消滅驅逐者的神行偵察機、火炬艦船、驅逐艦、樹艦，這些信號點也在慢慢減少。數百萬適應太空的驅逐者奮勇撲向攻擊者，但那無異于飛蛾撲火，而且面對的還是火焰噴射器。

羅莫頓珠大步走上艦橋。他穿著一件驅逐者的擬膚束裝，扛著一把長長的四級突擊武器。「伊妮婭，我們究竟要去哪兒？」

「離開這兒，」伊妮婭說道，「羅莫，我們得離開這兒。」

滑翔師搖搖頭。「不，不行，我們得留下來戰鬥。我們不能拋下我們的朋友，把他們扔給聖神的禿鷲。」

「羅莫，」伊妮婭說，「我們幫不了星樹。我必須離開這兒，這樣才能繼續對抗聖神。」

「如果你想走，那就走，」羅莫說，那英俊的面容被怒火和失落所扭曲，他將銀色的擬膚束裝攏向頭頂，「我要留下來戰鬥。」

「我的朋友，他們會殺死你的，」伊妮婭說，「你根本打不過大天使級星艦。」

「看著吧。」羅莫說。現在，那件銀色的束裝蓋住了一切，只露出他的臉。他和我握了握手，「祝你好運，勞爾。」

「也祝你好運。」我應道。我真是感到羞愧，在逃跑的同時，還義正詞嚴地向這位勇敢的人道別，我不禁感到喉嚨緊繃，臉也漲得通紅。

伊妮婭摸了摸羅莫強壯的銀色手臂。「羅莫，如果你和我們一起走，幫的忙會更大……」

羅莫頓珠搖搖頭，流體狀的兜帽覆了下來，蒙住了他的臉。從音頻拾音器中傳來他講話的聲音，聽起來充滿了金屬的質感。「祝你好運，伊妮婭。願上帝和佛陀助你一臂之力。願上帝和佛陀助我們所有人一臂之力。」他走到平台邊緣，回頭望了望海特・馬斯蒂恩。聖徒點點頭，按了按虛影樹冠附近的控制點，小聲對著纖維線下達命令。

我感覺到了重力的減弱。外部能量場正閃爍變化。羅莫升空而起，轉過身，飛進了我們這個樹枝、空氣和亮光外的太空中。他展開了銀色的翅翼，光線鋪灑在上面，我看著他聚起了二十多個拿著微小武器的驅逐者天使，列成一隊，騎著日光，朝最近的大天使飛船飛去。

現在，其他人也走上了艦橋。包括瑞秋、西奧、多吉帕姆、德索亞神父和他手下的中士、貝提克、達賴喇嘛，但他們都沒有走近，而是充滿敬意地和忙碌的聖徒艦長保持著距離。

「他們在跟蹤我們，」海特・馬斯蒂恩說，「他們開火了。」

密蔽場勃然炸得通紅，能聽見嘶嘶作響的聲音，彷彿樹艦已經落進了一顆恆星的內部。

顯示畫面閃爍了一番。「頂住了，」巨樹的忠誠之音海特・馬斯蒂恩念叨著，「頂住了。」

他指的是防禦性能量場，但聖神飛船也在繼續開火，在我們加速駛出星系的時候，能量切槍光束仍不停地射向我們。除了全息顯示像外，看不出我們在移動——整個天空看不到一顆星辰——我只聽到頭頂和四周十幾米外，毀滅性的酷熱能量正絲絲冒泡，辟里啪啦地撕裂一切。

「拜託了，請指示具體的航向。」海特・馬蒂斯恩問伊妮婭。

我的好友突然摸了摸額頭，似乎顯得很疲憊，又像是迷茫而不知所措。「往外飛，只要看到星星就好。」

「炮火太猛烈了，我們絕對沒辦法飛到躍遷點的。」聖徒說。

「我知道，」伊妮婭說，「你只要……往外飛……飛到能看到星星的地方。」

海特・馬斯蒂恩抬頭望著頭頂的地獄之火，「我們可能再也看不到星星了。」

「我們必須這麼做。」伊妮婭說得言簡意賅。

突然傳來一陣連珠炮般的喊聲。我抬起頭，望向騷動的來源。

指揮艦橋上只有幾個小平台——非常小，看上去就像是全息電影的海盜船上的瞭望台，或是有一次我在海伯利安沼澤地中看見過的樹屋。喊叫聲來自其中一個平台，是克隆人船員，他們正指指點點，又喊又叫。海特・馬斯蒂恩抬起頭，朝頭頂十五米上方的小型平台凝望，接著轉身看著伊妮婭：「大哀之君也在和我們同行。」

密蔽場外地獄之火的五色火光正在伯勞的額頭和胸甲上閃亮。

「我還以為它死在天山上了呢。」我說。

伊妮婭看上去比以前更加疲憊了。「勞爾，這個怪物在時間長河中肆意穿行比我們在太空中飛行還要輕鬆。它可能已經死在了天山上……在和卡薩德上校的戰鬥之後，它可能死了一千年……但它也可能不會死……我們永遠也不會知道。」

伊妮婭說出費德曼・卡薩德的名字，就像是在召喚他，上校走上台階，來到了艦橋平台上。他穿著一身古式的霸主時代裝束，扛著一把突擊步槍，我曾經在領事飛船的軍械庫中見過這把武器。他凝望著伯勞，如同一個鬼迷心竅的人。

「我能到上面去嗎？」卡薩德問聖徒艦長。

海特・馬斯蒂恩仍舊在聚精會神下達著命令，監控著顯示屏，同時指了指攀向最高平台的繩梯。

「不要在樹艦上開槍。」海特・馬斯蒂恩衝著轉身離去的上校喊道。卡薩德點點頭，開始向上爬去。

之後，我們重新將注意力挪回到全息顯示畫面上。至少有三艘大天使飛船，正從不到一百萬公里的距離外向我們發送部分炮火。他們輪迴用切槍光束攻擊我們，其餘炮火則轟向其他目標。但我們誓不赴死的奇怪行徑似乎把他們惹得火氣上躥，切槍光束重新掃向我們，在飛過四到十光秒的路程後，在我們頭頂的密蔽場上轟然爆炸。其中一艘飛船正試圖沿著火光沖天的星樹的弧面轉向，另兩艘還在星系內朝我們的方向減速，炮火相當猛烈。

「敵方發射導彈。」艦長手下的一名聖徒上尉說道，他的聲音並沒多少激動感，就像是在宣佈午餐時會用的語氣，「兩顆……四顆……九顆。亞光譜。很可能是等離子彈頭。」

「挺得過去麼？」西奧問。瑞秋已經走了過來，正目視上校爬向伯勞。

海特・馬斯蒂恩忙著手頭的事，沒有回答，於是伊妮婭應道：「不知道。看縛能者……爾格的吧。」

「離導彈衝擊還有六十秒。」那名聖徒上尉仍舊用同樣的平靜語調說道。

海特・馬斯蒂恩碰了碰一根通信棒，開口時，聲音聽上去很自然，但我也發現音調強度已經被放大，以便讓幾公里長的樹艦上下全都能聽見他的聲音。「請所有人遮蔽雙眼，不要目視能量場。縛能者會盡量極化閃光，但還是請不要抬頭看。願繆爾的和平與我們同在。」

我望著伊妮婭。「丫頭，這艘樹艦有武器嗎？」

「沒有。」她的眼神和聲音一樣充滿了倦意。

「這麼說，我們不去迎戰……而只是逃跑？」

「是的，勞爾。」

我咬牙切齒。「那我同意羅莫的意見，」我說，「我們一直在逃跑，現在該幫幫這裡的朋友們了。是時候……」

至少有三顆導彈爆炸了。後來，我回憶起當時的情景：那光芒真是炫目，我甚至能透過伊妮婭的皮膚和肉體，直接看見她的顱骨和脊椎，但那必定是不可能的。我感到一陣墜落的感覺……感覺腳底下的一切都在墜落……但緊接著，六分之一的重力場回歸了。一陣亞音速的轟鳴讓我的牙齒和骨骼疼痛不已。

我眨眨眼，擺脫掉眼中的殘影。我的前方仍舊是伊妮婭的臉龐，她臉頰緋紅，滿是汗水，頭髮梳在腦後，由髮箍紮著，看樣子梳得很倉促。那雙眼睛滿是疲憊，卻又充滿了無限的生機。胳膊裸露，有點被太陽曬傷。我油然湧起一絲多愁善感的感覺，伊妮婭的臉已經烙進了我的靈魂和記憶，這樣的死亡方式或許還不是不能接受。

又有兩顆等離子彈頭讓樹艦顫抖了起來。接著又是四顆。「頂住了，」海特・馬斯蒂恩手下的中尉說道，「所有能量場都頂住了。」

「羅莫和勞爾說得對，伊妮婭，」多吉帕姆上前說道，她穿著一件簡樸的棉袍，渾身散發著君王般的優雅氣息，「這麼多年來，你一直在躲避聖神的追捕。該迎接他們的挑戰了……我們所有人都該去迎戰了。」

我望著這位老邁的婦人，目光熾烈，稍顯粗魯。我意識到她身上洋溢著一種靈力……不，不對，這詞太過神秘……我只是有一種感覺，她身上正散發著一股強烈的色彩，是一種同金剛亥母的人格一樣強力的深紅之色。那天大家都在平台上的時候，其實我一直在注意這樣的細節——羅莫爆發出勇氣時，顯出天藍色的氣息；海特・馬斯蒂恩自信地下達指令時，顯出金色；卡薩德見到伯勞時震驚異常，顯出閃爍的紫色——我不知道這是不是在學習生者的語言。抑或，這只是等離子爆炸所引起的亮光超過負荷所致。不管是什麼原因，我知道這些顏色並非真實的，也不是我產生的幻覺，眼前也沒有蒙上迷霧。但我也覺得是自己的意識在進行直接的接觸，在視覺的某個水平之下或之上，迅速領略著這些人真正的心靈。

而伊妮婭身上散發的顏色，則涵蓋了整個光譜，甚至更多——是一種滲透力極強的光芒，充滿了樹艦，就像是等離子炸彈的火光充滿外部世界那樣。

德索亞神父說道。「不，夫人，」他對多吉帕姆說，聲音輕柔，充滿了敬意，「羅莫和勞爾說得並不對。儘管聖神的所作所為讓我們憤怒，我們都希望展開反擊，但伊妮婭是對的。如果我們活下來，我們會明白這一切的真諦，如果羅莫活下來，他也會明白這一切。這個真諦就是，如果你享用了伊妮婭的聖餐，那我們將分享所有人的痛苦，包括我們攻擊的那些人。真真切切、確確實實的分享。在身體上分享到這種痛苦。分享它，作為生者的語言其中的一部分。」

多吉帕姆低頭看著比她矮一個頭的神父。「基督徒，你說的話確實沒錯。但這並不意味著，如果他們傷害我們，我們不能予以反擊。」她向上揮舞手臂，囊括了被慢慢消減的密蔽場，以及上方那滿是聚變焰尾和火光餘燼的星野，「這些聖神……怪物……正在摧毀我們人類種族有史以來最偉大的成就。必須阻止他們！」

「還沒到時間，」德索亞神父說，「不是在這裡和他們戰鬥就是阻止了他們。相信伊妮婭。」

高個子格列高裡亞斯中士走進了圈子。「我身體的每一絲力量，我訓練的每一個時刻，我多年戰鬥留下的每一道傷痕……所有的一切都在催促我去戰鬥，」他咆哮道，「但我相信我的艦長。我相信他，他是我的神父。如果他說我們一定要相信這位年輕的女子……那我們必須相信她。」

海特・馬斯蒂恩舉起一隻手。眾人靜了下來。「這樣的爭論是浪費時間。正如傳道者說的，『伊戈德拉希爾』號沒有武器，爾格是我們唯一的防禦來源。但如果要它們提供這一防禦護盾，那它們就無法對聚變驅動器進行相移。實際上，我們得不到推進力……我們是在順著先前的航向飄移，目前離我們原先的位置只有幾光分的距離。與此同時，已經有五艘大天使改變了航向，想要攔截我們。」聖徒將臉孔轉向我們，「各位，拜託了。除了傳道者和她高大的朋友，勞爾，請大家都離開艦橋平台，在下面等著。」

眾人一聲不吭地離開了。在瑞秋轉身離開前，我注意到了她的目光所投向的方向，我順著那方向抬起頭。卡薩德上校正站在最頂部的瞭望台上，他身旁便是伯勞，高大的男子在三米高的由鉻、刀刃和棘刺組成的雕像的映襯下，依舊有些相形見絀。上校和殺人機器之間的距離不到一米，互相對視，誰都沒有動彈一下。

我回頭看了看全息虛影。聖神飛船的亮點正迅速逼近。在我們頭頂，密蔽場已經被突破。

「勞爾，拉住我的手。」伊妮婭說。

我拉住了她的手，心中頓時浮現起十年來我抓著她手時的每一次景象。

「星星，」她低聲道，「望著星星。聆聽它們。」

樹艦「伊戈德拉希爾」號懸停在一顆橙紅色星球的低層軌道上，星球的兩極白雪皚皚，還能看見一些古老的火山，大得甚至超過海伯利安的羽翼高原，還有一條五千多公里長的河谷，就像是星球肚子上的一條疤痕。

「這是火星，」伊妮婭說，「卡薩德上校會在這兒離開我們。」

完成量子躍遷後，卡薩德上校已經停止了和伯勞的近距離對視，從高台上走了下來。說是量子躍遷，但對於我們所完成的壯舉，實際上找不到一個合適的詞來形容：一秒鐘之前，樹艦還在生物圈所在的星系內，關著驅動，以低速狀態滑行，同時還經受著一群群大天使的攻擊，後一秒，我們便來到了舊地星系的這顆死氣沉沉的星球上空，穩穩地停在了它的低層軌道上。

「你是怎麼做到的？」伊妮婭完成這個把戲後，我便馬上問她。毫無疑問，是她把我們……瞬間轉移……到了這兒。

「我學會了聆聽天體之音，」她說，「接著便走出了一步。」

我盯著她不放。現在，我仍舊牽著她的手，也沒打算放手，直到她用平實的語言解釋這一切。

「勞爾，一個人可以領悟一個地方，」她跟我說道，但也知道，其他人毫無疑問也在傾聽，「在那一刻，那就像是在聆聽它的美妙之音。每一個星球都是一個不同的和音。每一個星系都是一曲不同的奏鳴曲。每一個地方都是一個清晰且獨一無二的音符。」

我沒有鬆手。「這就是不用遠距傳輸器的遠距傳輸？」我問。

伊妮婭點點頭。「自由傳輸。真正意義上的量子躍遷。」她說，「在宏大的宇宙中恣意移動，就像是電子在無限狹小的地域內自由移動。在締之虛的幫助下邁出一步。」

我搖起頭來。「能量，丫頭，能量從哪裡來？無中不能生有。」

「一切從天地萬物中來。」

「什麼意思，伊妮婭？」

她扭脫我的手，摸了摸我的臉頰。「你還記得我們很久很久以前討論過的關於愛的牛頓物理學嗎？」

「愛只是一種情感，丫頭，不是能量形式。」

「勞爾，這兩者都是。而且，它也是開啟宇宙最巨大的能量源的唯一一把鑰匙。」

「你是在說宗教嗎？」我有幾分惱火，部分是因為她說的這些晦澀的話語，部分是因為自己的愚鈍。

「不，」她說，「我說的是，蓄意點燃類星體，馴服脈衝星，引爆銀河核心用以開發類似蒸汽渦輪機的能量。我說的是一項橫跨二十五億年古老的工程項目，而今剛剛啟動。」

我唯有瞪眼的份了。

她搖搖頭。「以後再說吧，我親愛的。現在，你只要明白，不用遠距傳輸器的遠距傳輸的確是可能的。事實上，這世上並沒有真正的遠距傳輸器……並沒有任何魔法門……開啟之後可以進入另一個世界……有的，只不過是技術內核的歪曲產物，它的源頭，實際上是虛空的第二大奇妙禮物。」

我本想問，虛空最奇妙的禮物是什麼？但我猜測，那應該就是學習死者的語言，那些有知覺的種族的記憶記錄……說得更精確些，就是我母親的聲音。但我說的卻是：「這麼說，你和瑞秋、西奧從一個星球到另一個星球，不產生任何時間債，就是用的這個方法？」

「是的。」

「不用霍金驅動，就讓領事飛船從天山星系飛到了生物圈？」

「是的。」

我還想問，你也是這樣去了另一個星球，在那兒遇見你的愛人，和他結了婚，有了個孩子。但這些話沒有說出口。「這是火星，」伊妮婭繼續道，聲音打破了沉默，「卡薩德上校會在這兒離開我們。」

高大的戰士走到了伊妮婭身旁。瑞秋也走了過來，她踮起腳，吻了他。

「有一天，你會被叫作莫尼塔，」卡薩德輕聲道，「我們將會成為戀人。」

「是的。」瑞秋說道，接著便退了下去。

伊妮婭牽起高個男子的手。他仍舊穿著古色古香的戰鬥服，突擊步槍舒舒服服地貼在臂彎中。上校微微笑著，他抬起頭望向最高處的平台，伯勞仍舊一動不動地站在那裡，火星的血紅之光映照在它的甲殼之上。

「勞爾，」伊妮婭說，「你能一起來嗎？」

我抓住了她的另一隻手。

狂風裹挾著沙子撲向我的眼睛，我無法呼吸。伊妮婭遞給我一面濾息面具，我戴了上去，她也戴上了一面。

沙子是紅色的，岩石是紅色的，天空中暴風雲團湧動，呈現出一片粉紅色。我們正站在一處乾涸的河谷中，旁邊是一片岩石懸崖。河床上到處都是鵝卵石，有些和領事的飛船一樣大。卡薩德上校戴上了戰衣的頭盔，通信線路上響起了嘶啞的靜電噪聲。「那就是我出生的地方，」他說，「塔爾錫斯再分配營的貧民窟，離這兒大約幾百公里遠的地方。」他指了指前方，太陽正低垂在那兒的懸崖上空。男子穿著龐大的戰衣，看上去帶著不祥之兆，在空蕩蕩的火星平原上，沉重的突擊步槍沒有顯出一絲陳舊，他轉身望著伊妮婭：「女士，你想要我做什麼？」

伊妮婭乾脆利落地說出了她的命令。「此地發生了巴勒斯坦起義，而火星戰團也在太空中死灰復燃，所以聖神已經暫時從火星和舊地星系撤離。這裡並不是什麼戰略要地，而且由於軍力受到限制，他們不想把資源浪費在這裡。」

卡薩德點點頭。

「但他們會回來，」伊妮婭說，「而且是派大軍而來。不僅是為了鎮壓火星，更是為了佔領整個星系。」她頓了頓，四處瞭望。我跟著她的目光望去，發現一群黑壓壓的人影正沿著岩石地朝我們走來。他們拿著武器。

「上校，在接下來五個標準年內，你必須把他們攔在星系外，」伊妮婭說道，「不管做什麼……不管犧牲誰……都要把他們攔在舊地星系之外。」

我以前從沒聽伊妮婭說過這麼倔強冷酷的話。

「五個標準年，」卡薩德上校說，他在面罩下露出淡淡的笑容，「沒問題。如果是五個火星年，那倒可能稍微緊張一些。」

伊妮婭笑了。猛烈的風沙下，那群人還在朝我們逼近。「你的任務是領導火星上的抵抗運動，」她說，聲音異常嚴肅，「不管用什麼方式，把他們號召起來。」

「包在我身上。」卡薩德說，語氣中的堅定感和伊妮婭的一模一樣。

「將各個部落和派系合併起來。」伊妮婭說。

「是。」

「和太空中的火星戰團達成永久的同盟。」

卡薩德點點頭。那群人離我們已經不到一百米，我看見他們舉起了武器。

「保護舊地，」伊妮婭說，「不管付出多大的代價，都要把他們攔在外面。」

我震住了。卡薩德上校必定也感到了驚訝。「你是說舊地星系。」他說。

伊妮婭搖搖頭。「舊地，費德曼，把聖神攔在外面。你大概會有一年的時間來鞏固並控制整個星系。祝你好運。」

兩人握了握手。

「你母親是一位勇敢優秀的女子。」上校說，「我很珍惜這份友誼。」

「她也是。」

那些黑色的身影行進在巨石的沙丘之上，漸行漸近。卡薩德上校朝他們走去，他高舉著雙手，突擊步槍仍舊穩穩當當地跨在臂膀上。

伊妮婭朝我走近，重新牽起我的手。「很冷，是不是，勞爾？」

的確很冷。一道閃光劃過，就像是誰在你的腦後砸了一拳，但卻沒有感到任何疼痛。一眨眼，我們便回到了「伊戈德拉希爾」號的艦橋平台上。見到我們的突然出現，朋友們都不由得往後退去；對魔法的恐懼是根深蒂固的。在樹枝和密蔽場外，火星展現出一片紅色的冰冷。

「什麼航向，尊敬的傳道者？」海特・馬斯蒂恩說道。

「只管往外飛，到我們能清楚地看清星星的地方。」伊妮婭說。

29

「伊戈德拉希爾」號繼續它的旅程。這艘船的船長——聖徒巨樹的忠誠之音——稱它為「痛苦之樹」。無可爭辯。每一次躍遷都會從我的伊妮婭身上吸收更多的能量。我的愛人，我可憐的伊妮婭，她早已疲憊不堪，每一次分離都會在越來越枯竭的能量池中，盛滿越來越多的悲傷。在這個過程中，伯勞始終獨自站在最高處的平台上袖手旁觀，就像一艘劫數難逃的艦船上醜陋的船首斜桁，或是陰森聖誕樹頂端的駭人黑天使。

把卡薩德上校留在火星之後，樹艦隨後躍遷至茂伊約星球軌道。這個世界正在上演著如火如荼的起義，因為其位置深入聖神空間，所以我本以為會在這裡遇見大隊的聖神戰艦向我們展開攻擊，但在那兒的幾個小時裡，沒有出現任何攻擊。

「艦隊攻擊生物圈星樹，對我們也有好處，這就是其中之一，」伊妮婭傷感地諷刺道，「內星系的戰艦都被派走了。」

這回，伊妮婭牽住了西奧的手，她將帶她到茂伊約的土地上。我也再一次陪著我的好友和她的好友一起下去。

當我眨眨眼，擺脫掉那陣白光後，我們已經站在了一座移動小島上，樹帆滿載著溫暖的熱帶風，天空和海洋碧藍如洗，令人心醉。其他一些小島在附近亦步亦趨，海豚侍從在兩邊的護航隊伍後留下了白色的尾流。

高空平台上有一些人，雖然對於我們的突然出現，那些人有些疑惑，但還沒到驚慌的地步。有兩人前來迎接我們，一位是高個的金髮男子，另一位是他的夫人，長著一頭黑髮，西奧和他們擁抱了一下。

「伊妮婭，勞爾，」她說，「我很榮幸地為你們介紹，這是梅閏，這位是德尼布・阿斯比克-克雷奧。」

「梅閏？」我說道，和那個男人握了握手，他的手勁很有力道。

他微微一笑。「梅閏・阿斯比克的第十代子孫，」他說，「直系子孫。德尼布來自著名的希莉女士一族。」他把手搭在伊妮婭的肩膀上，「你答應我們會回來，你做到了，你還為我們帶回了最勇猛的戰士。」

「對，」伊妮婭說，「你們必須保證她的安全。在接下來的日子裡，你們一定不能讓聖神找到她。」

德尼布・阿斯比克-克雷奧大笑起來。我發現，她可能是我有生以來見過的最健康、最漂亮的女子，但我沒有產生一絲衝動。「傳道者，我們一直在為了生存而奔波。我們三次想要破壞三海流的石油平台建築，但三次都像打托馬斯鷹一樣被打退。現在，我們只希望能前往赤道群島，躲藏在遷移的群島中，最後在零緯度的潛艇基地重新集合。」

「即使花去所有的代價，也要保護好她，」伊妮婭重複道，接著她看著西奧，「我的朋友會想你的。」

看得出，西奧・伯納德拚命想忍住淚水，但還是哭了，她緊緊地抱住了伊妮婭。「這麼多年的時光……都很美妙。」她一面說，一面向後退去，「我祈禱你會成功。我也祈禱你會失敗……都是為了你好。」

伊妮婭搖搖頭。「你要祈禱我們所有人能成功。」她舉起手，向她道別，接著和我走回到低處的平台。

我能聞到海上飄來的一股股醉人的鹹澀味、海魚味。日光非常強烈，我不由得瞇起了眼睛，但氣溫非常舒服。我還能清楚地望見海豚皮膚上的水珠，看著自己胳膊上的汗珠。我甚至能想像出自己永遠待在這個地方的景象。

「我們得走了。」伊妮婭說，她牽起了我的手。

就在我們爬出茂伊約的重力井的時候，一艘火炬艦船出現在了雷達上，但我們沒有理睬它，伊妮婭獨自站在艦橋平台上，凝望著星星。

我走到她身旁。

「你聽到了嗎？」她低聲道。

「星星？」我問。

「萬千世界。」她說，「萬千世界上的人，他們的秘密和寂靜。那麼多的心跳聲。」

我搖搖頭。「那得等我拋開這麼多的雜念，」我說，「我現在腦袋裡還在被那些來自各處、來自各個時間的聲音和影像糾纏。家父和他的兄弟們在沼澤地中打獵，格勞科斯神父被拉達曼斯・尼彌斯扔進深淵，驚懼而死。」

她看著我。「你看到這個了？」

「是的。真可怕。他看不見是誰襲擊了他。在他死之前，經歷了可怕的墜落……黑暗……冰冷……痛苦的時刻。他拒絕接受十字形，所以教會把他流放到了天龍星七號……這個冰雪之地。」

「是的，」伊妮婭說，「過去十年間，我曾無數次地觸及到他最後的記憶。但是，勞爾，格勞科斯還有別的一些記憶。溫馨、美妙的記憶……充滿了光明。希望你能找到它們。」

「我只是想讓這些聲音停止，」我實話實說，「這些……」我指了指整個樹艦，我們認識的人，以及站在艦橋控制台前的海特・馬斯蒂恩，「這一切實在是太重要了。」

伊妮婭微笑道：「所有的這一切實在是太重要了。這就是最該死的問題，是不是？」她扭過腦袋，重新望向星星的方向，「不，勞爾，在你走出第一步前，你必須聽到的，並不是死者語言的共鳴聲……也不是生者的共鳴。而是……天地萬物的精髓。」

我猶豫了片刻，不想當自己是傻瓜，但還是繼續道：

……因此

海洋必須潮起又潮落百萬次，

他受到壓迫。可是他不會死去，

假如他能夠做到這些事：徹底……

伊妮婭打斷了我的話：

看清魔術的奧秘，詳細地闡釋

一切運動、形狀和聲音的意義；

深入地探究一切外形和實體，

一直追溯到它們的象徵性本質；

他就不會死。

她又莞爾一笑。「我很想知道馬丁叔叔怎麼樣了。這幾年來，他是不是都是在冰凍沉眠中度過？是不是一直在責罵他的那些可憐的機器人僕人？是不是還在寫他未完成的《詩篇》？在我所有的夢境中，我都從沒見到過馬丁叔叔。」

「他快死了。」我說。

伊妮婭眨眨眼，滿臉震驚。

「我今天早上夢見了他……看到了他，」我說，「按照他的命令，那些忠實的僕人最後一次將他解凍。維生機械讓他維持著生命，但鮑爾森理療的效果已經全部褪盡。他……」我頓住了。

「跟我說說。」伊妮婭說。

「他還活著，想撐到你去見他的那一刻。」我說，「但他已經非常虛弱。」

伊妮婭扭過頭。「很奇怪，」她說，「在整個朝聖的旅途中，家母一直在和馬丁叔叔鬥嘴。有時候甚至還拚個你死我活。但就在家母去世前，馬丁叔叔卻成了她最要好的朋友。而現在……」她頓住了，聲音有點嘶啞。

「丫頭，你只需活下去就行，」我自己的聲音也怪怪的，「活下去，健健康康的，然後回去看看老傢伙。你欠他的。」

「勞爾，拉住我的手。」

飛船從一片白光下躍遷而去。

來到鯨逖中心的星球軌道，我們馬上遭到了攻擊，炮火不僅僅來自聖神艦船，還有叛軍的火炬艦船，也就是野心勃勃的女性大主教阿吉拉・茜爾華斯為了脫離教廷而發起的戰鬥。整個密蔽場就像是新星一般光芒閃耀。

「你肯定不能從這些炮火下傳輸過去吧。」我對伊妮婭說，她把手伸向我，還有來自朵穆的卓莫錯奇。

「我並不是從什麼東西下傳輸過去的。」我的好友說道，她拉住了我的手，一眨眼，我們便來到了陸地表面，這裡正是已經故去、無人惋惜的霸主的首都。

卓莫錯奇從未來過鯨心，事實上，他從未到過天山以外的星球，但人類宇宙的這個曾經的資本主義首都的傳說，已經喚起了他身為商人的興趣。

「可惜的是，我沒有什麼東西進行買賣，」這位聰慧的商人說道，「在這麼一個富饒的星球上，只要給我六個月，我就能建立一座商業帝國。」

伊妮婭把手伸進背包，拿出一塊沉甸甸的金條。「給你，用它來開創你的帝國吧，」她說，「但還是記住你在這裡的真正任務。」

矮個男子捧著金條，鞠了個躬。「傳道者，我永遠不會忘記。不過我還不能得心應手地使用死者的語言。」

「接下來幾個月，你只要給我活著就行，」伊妮婭說，「之後，我相信你會得心應手地想去哪個星球就躍遷到哪個星球。」

「伊妮婭女士，你到哪兒，我就到哪兒，」商人說道，我第一次看到他顯示出了一絲情感，「我會不惜一切財富——過去、未來和夢想中的財富——追隨在你的左右。」

我不由得眨了眨眼。我第一次意識到，伊妮婭的許多弟子可能——很可能——都對她有一絲愛意，還有敬畏。但是，從這位對錢財著魔的商人口中聽到這句話，卻還是讓我感到震驚。

伊妮婭碰了碰他的胳膊。「保重。」

當我們回到「伊戈德拉希爾」號時，我們仍舊遭受著攻擊。就在猛烈的炮火中，伊妮婭將我們傳送出了鯨逖星系。

盧瑟斯。就我先前在這兒短暫逗留的那段時間來看，這個內部城市星球是這樣的：聳立在陡峭灰色金屬峽谷之上的一系列蜂巢塔樓。喬治和阿布在那兒向我們道別。健碩強壯的喬治一邊哭，一邊擁抱伊妮婭，在昏暗的光線下，他可能會被誤認為是一名普通的盧瑟斯人，但骨瘦如柴的阿布站在蜂巢的人群中，就會顯得鶴立雞群。好在盧瑟斯還是有很多來自外世界的人，只要我們的兩位工頭有錢，就不會出什麼事。盧瑟斯也是少數幾個重新使用寰宇信用卡的聖神星球之一，不過，這回伊妮婭的背包裡沒有這玩意兒了。

我們從空蕩蕩的渣滓蜂巢出來後沒多久，便看到七個穿著深紅斗篷的人向我們逼近。我走到伊妮婭和這些凶神惡煞的人物之間，但七個人沒有襲擊我們，而是跪倒在了油膩膩的地面上，他們俯下腦袋，吟唱道：

賜福於她。

賜福於我們的救世之源。

賜福於我們的贖罪之器。

賜福於我們的和解之果。

賜福於她。

「伯勞教會。」我傻傻地說道，「我還以為他們已經消失了——在隕落的過程中被消滅了。」

「我們更喜歡世人稱我們為末日救贖教派。」打頭的男子說道，他站起身，但仍舊朝伊妮婭的方向低著頭，「不……我們並沒有如你所說的『被消滅』……只不過被迫隱於地下。歡迎前來，光明的女兒。歡迎前來，化身的新娘。」

伊妮婭搖搖頭，看得出，她有點不耐煩。「杜魯嚴主教，我不是任何人的新娘。我為你帶來了兩位男子，希望在接下來的十個月中，你能好好保護他們。」

一身紅袍的主教垂下光禿禿的腦袋。「謹遵你的預言，光明的女兒。」

「不是預言，」伊妮婭說，「是承諾。」她轉過身，最後一次抱了抱喬治和阿布。

「建築師，我們還能重新見到你嗎？」阿布問。

「我無法做出承諾，」伊妮婭說，「但我答應你們，如果我能做到，那我們會重新相見。」

我跟著伊妮婭回到了渣滓蜂巢滴水走廊的空蕩廳堂裡，我們選擇在那裡離去，是因為伯勞教會的教典本就想像力豐富，我們不想讓我們過於神奇的離去讓它變得更加離奇。

在青島-西雙版納，我們道別的對象是達賴喇嘛和他的兄弟桑坦。桑坦哭了。達賴喇嘛沒有哭。

「本地人的漢語方言說得很糟糕。」達賴喇嘛說。

「但他們會明白你說的，上師，」伊妮婭說，「他們會聽你說。」

「可你是我的老師，」男孩的聲音接近怒火的邊緣，「沒有你的幫助，我怎麼教得會他們？」

「我會幫你，」伊妮婭說，「我會盡力幫你。之後就看你的了，就看他們的了。」

「我們可以向他們分享共享禮？」桑坦問道。

「如果他們要求的話。」伊妮婭回答。接著她對男孩說道：「上師，你能給我唸經賜福嗎？」

男孩微微一笑。「老師，應該是我向你請求賜福。」

「我請求於你。」伊妮婭說。在她的聲音中，我又聽出了極大的疲勞之意。

達賴喇嘛頷了頷首，他閉上眼睛，說道：「這段經文來自《普賢經》。是我前世身為伏藏上師時所閱。」

善哉！

現世諸生，輪迴涅槃，

皆有一根，亦有二道二果，

其為無識和有識之表現，

普賢菩薩行願品，

願眾生在法界之殿

領悟佛法。

諸生之根無所限，

無可言說之浩然空間

自然而成，無輪迴，無涅槃。

悟此便成佛。

無識者繼續輪迴，

原三世之徒，

悟此無可言說之根。

伊妮婭向男孩頷首致意。「法界之殿，」她喃喃道，「真是優美簡練，相比之下，『締結的虛空』這詞真是太拙劣了。多謝，上師。」

男孩也垂了垂首。「謝謝，尊師。願你能速求一死，少受折磨。」

我和伊妮婭回到了樹艦。「他說的是什麼意思？」我問道，雙手搭在她的肩膀上，「『速求一死，少受折磨』？這到底是什麼意思？難道你打算被他們釘死在十字架上？這該死的假扮彌賽亞的表演，難道真會有一個同樣怪誕的結局？告訴我，伊妮婭！」我發現自己在搖晃她的身體……搖晃我的好友，我最愛的女人。我放下了雙手。

伊妮婭雙手摟住了我。「勞爾，陪在我身邊。只要你辦得到，請一直陪在我身邊。」

「我會的，」我輕拍她的後背，「我對天發誓，我會陪在你身邊。」

在富士星，我們向遠籐健四郎和大瀧治之道別。在天津四丙，一個我從沒見過的小孩，一個名叫凱瑟琳的十歲小姑娘，將獨自留在那裡，但她看上去一點也不害怕。在大氣凍結、幻影橫行的天龍星七號，格勞科斯神父和我們的奇查圖克朋友曾被無恥謀殺的地方，悲傷深沉的腳手架裝配工林西吉普自告奮勇地留了下來，他幾乎可說是非常高興。在永埔星，留下的是一個我之前沒見過的男人，這是個聲音柔和的老邁紳士，看上去就像是馬丁・塞利納斯更為可親的弟弟。在神林，也就是十年前貝提克丟掉一條胳膊的地方，海特・馬斯蒂恩的兩名聖徒上尉跟我和伊妮婭一起，傳送了下去，他們留在了那裡。在希伯倫，和我們傳送下去說再見的，是兩個賽內賽・阿魯伊特移情精，利利歐歐和歐歐亞亞，星球上已經沒有一個猶太定居者，倒是住滿了聖神派來的基督徒，都是些心地善良的人，我們來到的是一處空蕩的沙漠，時值傍晚，岩石仍舊散發著白天的光輝。

在帕瓦蒂，那對總是笑嘻嘻的姐妹，席矻矻和席愷伊，終於哭了一回，她們擁抱我倆，向我們道別。在阿斯奎斯，一大家子人留了下來，是父母倆和五個金頭髮的孩子。接下來是無限極海，雖然這個星球的名字一直縈繞在我的腦海中，全是關於痛苦和友誼的記憶，但在白雲藍海之上，伊妮婭詢問格列高裡亞斯中士能不能和她到下面去，會會叛軍，扛起她事業的旗幟。

「讓我離開艦長？」高個子問道，他顯然被這個提議震驚了。

德索亞走上前。「中士，我已經不再是艦長。我的好友，現在我只不過是一個不屬於任何教會的神父。我覺得，分開比在一起要好得多。我說得對嗎，伊妮婭女士？」

我的好友點點頭。「我原本希望羅莫能成為我在無限極海的代表，」她說，「這個星球上的走私者、叛軍和捕獵燈嘴魚的獵人，肯定會敬重一位強有力的人物。不過，這條路也會充滿艱難險阻……叛亂還在這兒肆虐，一旦被聖神抓住，格殺勿論。」

「我可不怕！」格列高裡亞斯中士喊道，「為了善業，我寧願死上一百次，真死。」

「我知道，中士。」伊妮婭說。

高個子望了望自己的前任艦長，接著重新看向伊妮婭。「小姑娘，我知道你不想談未來的事，雖然我們知道你時不時在窺探這一切。但請告訴我……我和我的艦長還有重逢的機會嗎？」

「會的，」伊妮婭說，「而且還能遇見你認為已經死的人……比如紀下士。」

「那麼我聽從你的吩咐。或許我已經不再是海爾維希亞軍的一員，但我已經學會了服從。」

「我們現在要的並不是服從，」德索亞神父說，「是更深層次的東西。」

格列高裡亞斯中士沉吟半晌。「嗯，」他最後說道，接著又沉默了一陣，「姑娘，上路吧。」他說道，向伊妮婭伸出了手。

我們把他留在了南濱的一座被遺棄的平台上，但伊妮婭說，不出一天，就會有潛艇在那兒進港。

到了馬德雷德迪奧斯上空，德索亞神父走上前，但伊妮婭舉起一隻手，攔住了他。

「這當然是我要去的星球。」神父說，「我出生在這兒，我的主管教區是這兒。我覺得自己也會死在這兒。」

「也許吧，」伊妮婭說，「但是，費德裡克，我為你準備了一個更為困難的地方，也是更危險的任務。」

「是哪兒？」神父的目光盛滿了悲傷。

「佩森，」伊妮婭說，「我們的最後一站。」

我走向前。「等等，丫頭，」我插嘴道，「如果你堅持要去佩森，我會陪你去的。你說我能一直陪著你。」即便在我聽來，我的聲音也充滿了怨怒和絕望。

「是的，」伊妮婭說，她抓住我的手腕，手指冰涼冰涼的，「但到時候，我也希望德索亞神父和我們一起去。」

耶穌會士看上去有點疑惑，還有點失望，但他還是點了點頭。顯然，耶穌會的服從態度比海爾維希亞軍還要深。

最後，天山的竹木工沃鐵・瑪耶和他的新未婚妻，維奇・格羅塞，自告奮勇留在馬德雷德迪奧斯。

在自由島，我們向雅努斯・庫提卡說再見。在卡斯卓-勞塞爾，這個最近剛被聖神重新改造並定居下來的地方，士兵美仁自願留下來尋找叛軍。在吝嗇星上空，我們又遇見了聖神戰艦，密蔽場被炮火轟得一片怒響，光亮一團，在那兒，一位名叫海倫・迪恩・奧布萊恩的女子走上前，牽起了伊妮婭的手。在希望星，我和伊妮婭向原洛京市長查理奇恰干布道別。在草星，我們站在齊肩高的黃色大草原中，向伊謝・佩佩特揮別，他曾是義勇軍中的一員，是德索亞神父把他從一座聖神監獄的廚房中解救了出來。在庫姆-利雅得，眾多的清真寺都被新來的聖神居民迅速推倒，或是被改造成大教堂，我們趁著夜色傳送下去，輕聲向兩位同伴道別，一位是來自這個星球的難民，名叫梅爾文・穆罕默德・阿里；另一位是我們在天山的翻譯，聰慧的佩裡桑珠。

在復興二號上空，一大隊星系內戰艦蓄意險惡地朝我們加速而來，但是，自願走上前的，是那位始終沒吭過聲的囚犯，霍根・利布萊爾。「我曾經是個奸細。」這位臉色蒼白的男子說道，他是在對伊妮婭說話，但目光卻直直地看著德索亞神父，「我為了金錢出賣了忠誠，目的是為了回到這個世界，復興我家族失去的土地和財富。我背叛了自己的艦長，也背叛了自己的靈魂。」

「我的孩子，」德索亞神父說道，「你的艦長，甚或上帝，早已寬恕了你的罪孽……如果那些的確是罪孽的話。一切都無妨。」

利布萊爾緩緩地點了點頭。「自我喝下伊妮婭女士的共享之酒，我就一直在聆聽那些聲音……」說著說著，他的聲音漸消漸減，「我認識這個星球上的很多人。」他重新鼓起了勇氣，「我希望回到家，開始我的新生。」

「是的。」伊妮婭伸出了她的手。在維圖-格雷-巴裡亞那斯B，我和伊妮婭、多吉帕姆傳送到一片沙漠荒地中，那裡遠離河岸邊的農場，遠離路邊一列列塗成鮮艷顏色的小屋，我曾在那裡待過一段時間，在阿莫耶特光譜螺旋的和善之人的照顧下，恢復了健康，並在他們的幫助下逃脫了聖神的追捕。這兒只有一堆亂石和乾裂的土塊，岩石中散落著迷宮般的管道口。在烏雲密佈的地平線處，夕陽發出血紅的色彩，從那兒吹來一陣陣猛烈的沙塵暴。這讓我想起了火星，但那兒的空氣暖和些，也沒這麼稀薄，還帶著很濃的死亡和火藥的氣味。

我們幾乎是在一瞬之間就被一群全身裹得嚴嚴實實的人包圍了，他們手裡還舉著鋼矛槍和地獄之鞭，隨時準備向我們發動攻擊。我又一次試圖攔在他們和伊妮婭之間，但在紅色暴風下，這群人立即圍在了我們四周，抬起了武器。

「等等！」一個熟悉的聲音叫道，一名裹在衣物中的士兵從紅色的沙丘上滑下，來到我們面前。「等等！」這名女子又一次對那些幾乎馬上就要開槍的人叫道。她解開了紮著兜帽的帶子。

「德姆・洛亞！」我大喊一聲，走向前，擁抱穿著笨重戰鬥服的矮個女子。她喜極而泣，淚水在臉頰上劃出一條條泥濘的條痕。

「你完成了答應我們的事，為我們帶回了舉世無雙的人。」這位救過我一條命的女子說道。

我把她介紹給伊妮婭和多吉帕姆，感覺自己很傻，又感覺很高興。德姆・洛亞和伊妮婭對視了片刻，接著擁抱了一下。

我看了看周圍那群人，他們仍舊在紅色的夕陽下畏縮不前。「德姆・瑞亞呢?」我問，「阿稜・米凱・德姆・阿稜？你的孩子——賓和瑟斯・安珀爾呢？」

「死了，」德姆・洛亞說，「除了瑟斯・安珀爾，都死了。在龐巴西諾聖神軍開始最後一次攻擊結束的時候，瑟斯失蹤了。」

我無言地怔在那兒。

「賓・瑞亞・德姆・洛亞・阿稜是病死的。」德姆・洛亞繼續道，「其他人都在和聖神的戰鬥中犧牲了。」

「和聖神的戰鬥，」我重複著，「上帝啊，希望不是因為我引起的……」

德姆・洛亞舉起手。「不，勞爾・安迪密恩，不是你引起的。阿莫耶特光譜螺旋民族中還是有一些人留戀我們自己的生活方式，拒絕接受十字形……這是引起戰爭的真正原因。你和我們在一起的那段時間，起義就已經開始了。你離開之後，我們還以為贏得了這場戰爭。聖神基地龐巴西諾的膽小鬼士兵想要求和，他們沒管太空指揮官的命令，和我們簽署了協定。但後來又來了更多的聖神艦船，他們轟炸了自己的基地……接著追蹤我們的村子。之後戰火燒了起來。他們著陸後，想要佔領陸地，我們幹掉了許多人，但他們繼續派人過來。」

「德姆・洛亞，」我說，「節哀順變。」

她伸出手，掌心貼向我的胸膛，繼而點了點頭，臉上露出久違的笑容。她又看了看伊妮婭。「你就是勞爾在昏迷和病痛期間念叨的那個人。你就是他摯愛的人。孩子，你也愛他嗎？」

「是的。」伊妮婭回答。

「那就好，」德姆・洛亞說，「如果一個男子臨死時能對誰表示出這樣的愛意，而那個人卻對他沒有同樣的感受，那就太令人悲傷了。」德姆・洛亞看了看沉默威嚴的金剛亥母，「你是一名女祭師？」

「並非女祭師，」金剛亥母說，「我是桑頂寺寺主。」

德姆・洛亞咧嘴露出一口白牙。「你管教僧侶？管教男子？」

「我……教導他們。」多吉帕姆說。狂風吹亂了她鐵灰色的頭髮。

「那和管教一樣，」德姆・洛亞大笑道，「歡迎你的到來，多吉帕姆。」接著她轉向伊妮婭，「孩子，你會留下來和我們在一起嗎？還是像我們的預言所說的那樣，只是觸摸我們，然後繼續前進？」

「我必須繼續下去，」伊妮婭說，「我願意把多吉帕姆留在這裡，作為你們的盟友，以及我的……聯絡員。」

德姆・洛亞點點頭。「但這裡很危險。」她對金剛亥母說。

多吉帕姆朝矮個女子微微一笑。我幾乎可以明顯感覺到這兩個女人身上散發出的能量。

「那就好。」德姆・洛亞說，她抱了抱我，「勞爾・安迪密恩，好好待你的愛人。生命和混沌的循環賜予你珍貴的時光，好好珍惜，好好待她。」

「我會的。」我說。

德姆・洛亞對伊妮婭說：「謝謝你的到來，孩子。這是我們的希望，也是我們的願望。」兩名女子又擁抱了一下，我突然感到有點羞怯，就好像我把伊妮婭領回了家，讓她見到了我的母親，或是外婆。

多吉帕姆點了點我們，向我們賜福。「卡雷佩亞。」她對伊妮婭說道。

我們走進朦朧的沙塵暴，一陣白光閃過，我們完成了傳輸。在「伊戈德拉希爾」靜悄悄的艦橋上，我問伊妮婭：「她剛才說的是什麼？」

「卡雷佩亞。」我的好友重複道，「在古時的西藏，商隊出發攀登高峰時，在道別時就會說這句話。意思是：如果你想活著回來，就慢慢走。」

就這樣，我們又去了一百多個星球，每一個都只逗留片刻時間，但每一次道別都各不相同。我和伊妮婭到底在這場最後的旅程中度過了多少個日夜，我說不太清楚，因為那只不過是簡單的傳上傳下，然後是樹艦穿過一片白光，在另一個地方出現，當大家累到難以繼續的時候，「伊戈德拉希爾」號便在空蕩的太空中隨意飄上幾個小時，爾格和我們都趁機休息一下，好好睡上一覺。

我記得至少睡了三次，所以，旅程可能持續了三天三夜。或者，也許我們旅行了一個多星期，只不過睡了三天而已。但我記得，我和伊妮婭並沒睡太多時間，而是溫柔地愛撫對方，就彷彿每一次擁抱都可能是最後一次。

就是在其中一次短暫的間歇，我低聲問她道：「丫頭，你為什麼要做這些事？難道僅僅是為了變成驅逐者，長出翅膀接住陽光。我是說……那的確很美……但我喜歡星球。我喜歡腳下踩著泥土的感覺。我喜歡……當一個人。當一個男人。」

伊妮婭咯咯地笑了起來，她摸了摸我的臉頰。我記得當時光線昏暗，但我還是能看到她雙乳間的汗珠。「勞爾，我的摯愛，我也喜歡你當一個男人。」

「我是說……」我笨拙地開口道。

「我知道你的意思。」伊妮婭耳語道，「我也喜歡星球，我喜歡當一個人……當一個女人。但是，我所做的……不得不做的，並不是為了人類的烏托邦式進化，讓他們變成驅逐者天使，或是賽內賽移情精。」

「那是什麼？」我的嘴貼著她的頭髮，低聲問道。

「只是為了一個選擇的機會，」她柔聲道，「一個繼續成為人的機會，先不管對每一個選擇的個人來說，這個『人』字到底是什麼意思。」

「重新選擇？」

「是的，」伊妮婭說，「即使是選擇一個人曾經做過的事，即使是選擇聖神、十字形，或者成為內核的同盟。」

我不明白，但在當時，我更感興趣的不是弄明白這一切，而是緊緊抱住她。

片刻的沉默後，伊妮婭說道：「勞爾……我也喜歡腳下踩著泥土的感覺，喜歡聆聽風吹青草的聲音。你能為我做件事麼？」

「任何事。」我激動地說道。

「如果我先於你而死，」她柔聲道，「你能把我的骨灰帶回舊地，把它撒在那兒，撒在我們共度最美好時光的地方，好嗎？」

就算她用刀刺進我的心臟，那痛楚也比不上這句話的威力。「你說過我能一直陪在你身邊，」最後我終於回答道，聲音嘶啞，充滿慍怒和失落，「你說過，你去哪兒，我就能去哪兒。」

「親愛的，我的確說過，」伊妮婭柔聲道，「但如果我先於你死去，你能為我那麼做嗎？你能等上幾年，然後到舊地，把它撒在我們共度最美好時光的地方嗎？」

我真想緊緊抱住她，直到她疼得喊出聲，直到她收回這個請求。但我沒那麼做，而是低聲道：「我他媽該怎麼回到舊地？它不是在小麥哲倫星雲中麼？不是離我們有十六萬多光年遠麼？」

「對。」伊妮婭說。

「嗯，你打算重新打開遠距傳輸器，讓我回那兒去嗎？」

「不，」伊妮婭說，「那些門再也開不了了。」

「那你他媽怎麼想讓我……」我閉上眼睛，「伊妮婭，別叫我做這事。」

「親愛的，我已經說出了這個請求。」

「那就收回這個請求，讓我和你一起死。」

「不，」她說，「我請求你為我活下去。為我完成這件事。」

「該死。」我說。

「這話的意思是你答應了嗎，勞爾？」

「意思是該死，」我說，「我討厭殉道者。我討厭預言。我討厭悲劇收場的愛情故事。」

「我也是，」伊妮婭低聲道，「你能為我完成這事嗎？」

我咕噥了一聲。「我們在舊地度過最美好時光的地方，是在哪裡？」最後我問道，「你是說西塔列森麼？因為我和你一起到過的地方不太多。」

「以後你會知道在哪兒的，」伊妮婭柔聲道，「睡吧。」

「我不想睡，」我粗聲粗氣道。

她摟住了我。在星樹上，我們曾在零重力下愉快地睡在一起。在「伊戈德拉希爾」號的微重力場中，我們曾睡在私人小艙的小床上，那段經歷更加愉悅。我難以想像以後睡覺時身邊沒有她的情景。

「撒下你的骨灰，嗯？」最後我終於低聲說了出來。

「嗯。」她呢喃著，像是已經睡著了。

「丫頭，親愛的，」我說，「你真是個變態小壞蛋。」

「嗯，」伊妮婭呢喃著，「但我是你的變態小壞蛋。」

很快，我倆進入了沉沉的夢鄉。

最後一天，伊妮婭帶我們躍遷到了另一個星系：中心處是一個M3型紅矮星，近軌道上旋轉著一顆美麗的類地行星。

「不。」瑞秋說道，我們一小群人正站在海特・馬斯蒂恩的艦橋上。三百多人已經逐一離開，伊妮婭的眾多弟子被分撒在眾多聖神星球上，就像是許許多多的瓶子被扔進了浩瀚的大海，瓶中卻沒有裝進任何信息。現在，便只剩下德索亞神父、瑞秋、伊妮婭、艦長海特・馬斯蒂恩、貝提克，幾名克隆人船員，樹下的爾格，還有我。以及伯勞，它仍舊一動不動，悄悄地站在高處的平台上。

「不，」瑞秋又說了一遍，「我改主意了，我想留在你身邊，和你一起去。」

伊妮婭抱著雙臂，站在那兒。整個漫長的早晨，在一次次傳送、一次次向弟子們道別的時間裡，她都顯得非常安靜。「按你的意願去做吧，」她柔聲道，「小秋，你知道我不會強迫你做任何事。」

「該死。」瑞秋輕聲罵道。

「是啊。」伊妮婭應道。

瑞秋握緊拳頭。「這些事他媽什麼時候夠有個頭？」

「什麼意思？」伊妮婭問。

「你知道我說的是什麼意思。我父親……我母親……還有你母親，他們的一生就攪和在這些事中了。而我……已經活過兩次……一直在和看不見的敵人作戰。跑啊跑，等啊等。在時間長河中來來回回，就像是一個被詛咒的失去控制的四面陀螺……哦，該死。」

伊妮婭等著她說下去。

「我有一個請求，」瑞秋說，她看了看我，「無意冒犯，勞爾，我已經有點喜歡你了，但可不可以讓伊妮婭一個人帶我到巴納之域上？」

我看著伊妮婭。「我沒意見。」我說。

瑞秋歎了口氣。「又回到了這個偏地世界……儘是玉米地啦，夕陽啦，小鎮子啦，大白屋啦，寬走廊啦。我八歲時，就已經厭倦這一切了。」

「你八歲時，是很愛這些的。」伊妮婭說。

「嗯，」瑞秋說，「是啊。」她和神父握了握手，然後是海特・馬斯蒂恩，最後是我。

我一下子心血來潮，記起了詩人老頭《詩篇》中最隱晦的詩文，記得我當時坐在營火邊，外婆叫我一句句地重複那些詩文，而我則衝著它們哈哈大笑，暗自尋思是不是真有人會說那種話。接著我便對瑞秋說道：「再見，金絲燕。」

年輕女子以異樣的眼神看著我，綠色的眸子反射著來自頭頂上那顆星球的光芒。「再見，小雨燕。」

她抓住伊妮婭的手，兩人就這麼憑空消失了。原來當一個人沒有和伊妮婭一同傳送時，是看不到閃光的。僅僅是突然……消失了。

五分鐘後，伊妮婭回來了。海特・馬斯蒂恩從控制圈中走出來，雙手緊握，縮在袍子的袖子中。「傳道者？」

「巨樹的忠誠之音海特・馬斯蒂恩，接下來去佩森星系。」

聖徒沒有動。「親愛的朋友和老師，現在，聖神已經將他們的半數戰艦召回到了梵蒂岡所在的家園星系。」

伊妮婭抬起頭，看了看美麗巨樹上那些瑟瑟作響的樹葉。在我們身下一千米外，聚變驅動器的耀眼火光正把我們慢慢推離巴納之域的重力井。這裡沒有聖神艦船向我們發起攻擊。「接近佩森後，爾格們有辦法維持住能量場嗎？」她問。

艦長從衣袖中伸出手，抬起手掌，指了指上方。「不好說，他們已經精疲力竭。那些攻擊對他們造成了太大的傷害……」

「我知道，」伊妮婭說，「對此我萬分抱歉。但我只需要讓飛船在星系內維持一兩分鐘，也許，如果你現在就開始加速，到時當我們傳送進入佩森星系時，驅動器便可完全做好準備，那樹艦就能在能量場崩潰前躍遷離開。」

「可以一試，」海特・馬斯蒂恩說，「但請做好立即傳送的準備。在我們抵達後，樹艦的性命可能會剎那間不保。」

「不過，首先讓我們把領事的飛船派走，」伊妮婭說，「現在就來做這件事。請稍等，海特・馬斯蒂恩。」

聖徒點點頭，接著回到了顯示器和觸摸面板的圈子中。

「哦，不，」當伊妮婭轉身看著我的時候，我叫道，「我不乘飛船去海伯利安。」

伊妮婭看上去一臉驚訝的樣子。「我已經跟你說過，你會一直陪著我，難道你以為我會送你走？」

我抱起雙臂。「我們已經去過了大多數的聖神和偏地世界……除了海伯利安。不管你在計劃什麼，我還是不敢相信你會漏掉我們的家鄉。」

「我不會漏掉的，」伊妮婭說，「但我也不打算把我們傳送到那裡去。」

我不明白。

「貝提克，」伊妮婭說，「飛船應該可以起程離去了。你拿好我寫給馬丁叔叔的信了嗎？」

「拿好了，伊妮婭女士。」機器人說。藍皮膚的男子看上去不太高興，但也沒有露出哀傷的神色。

「跟他說我愛他。」伊妮婭說。

「等等，」我說，「貝提克是你……派到海伯利安的……使者？」

伊妮婭揉揉臉，我覺得她比我想像的還要疲憊，但仍舊保存著一些力氣，為即將來臨的大事準備著。「我的使者？」她說，「你是說，跟瑞秋、西奧、多吉帕姆、喬治和阿布那些人一樣？」

「是啊，」我說，「另外的那三百多個人。」

「不，」伊妮婭說，「貝提克不是我派到海伯利安的使者。不是你想的那樣。而且，如果用霍金驅動器，就會造成很長的一段時間債。領事的飛船……還有貝提克……會在幾個月後才能到海伯利安。」

「那誰是你的使者……誰是你在海伯利安的聯絡員？」我問。這個世界肯定不會被遺漏。

「難道你猜不出嗎？」我的朋友微笑道，「是親愛的馬丁叔叔。在這場和內核之間的毫無休止的象棋賽中，這位詩人和批評家又一次成為了一名棋手。」

「但其他人，」我說，「其他所有人都分享了你的……」我頓住了。

「是的，」伊妮婭說，「當我還是個孩子時，馬丁叔叔就領悟了這一切。他喝下了我的酒，對他來說，要適應這一切並不是一件困難的事……幾個世紀以來，他一直在以自己那詩人的方式聆聽死者和生者的語言。這就是他最初寫下《詩篇》所用的方法，這就是為什麼他認為伯勞是他的繆斯的原因。」

「那麼，為什麼貝提克要乘飛船回去呢？」我問，「難道只是為了帶你的信回去？」

「不單單是這個原因，」伊妮婭說，「如果事情順利，我們終會明白。」她抱了抱機器人，後者尷尬地用獨臂拍了拍她的後背。

連我自己都沒想到我會這麼感傷，片刻過後，我握住了藍皮膚男子的手。「我會想你的。」我傻傻地說道。

機器人盯著我看了好久，接著點了點頭，轉身朝待機的飛船走去。

「貝提克！」就在他快要進入飛船中的時候，我叫道。

他轉過身，等在那兒，而我一溜煙跑到低處平台的那一小堆行李旁，接著重新跑上台階。「帶上這個吧，好嗎？」我把皮筒遞給了他。

「霍鷹飛毯，」貝提克說，「是的，當然，安迪密恩先生。我很高興替你保管它，等下次見到你時，我會還給你。」

「如果我倆再也見不到面的話。」我頓了頓，心裡想說，請把它送給馬丁・塞利納斯，但從那清醒的夢境中，我知道詩人老頭已經奄奄一息，「貝提克，如果我倆再也見不到面，」我說，「就請你好好保管它，留作紀念，看到它，你就能想起我們曾經一起旅行過。同時也請把它作為我們友誼的紀念。」

貝提克又靜靜地看了我一會兒，接著點點頭，走進了領事的飛船。我有點期待飛船會向我們說再見，話中可能會充滿了用詞錯誤和信息錯誤，但是，它僅僅是和樹艦的爾格商談了一番，便靜靜地開啟反重力裝置，升空而起，衝破了密蔽場，接著開動低擋推進器，飛到了安全距離外。我看著它加速飛去，遠離巴納之域和「伊戈德拉希爾」號，噴射的聚變焰尾真是明亮極了，刺得我眼中盈滿了淚水。就在那時，我全心全意地希望自己和伊妮婭能跟貝提克一起回海伯利安，能在飛船頂部的大床上睡上幾天，然後聽聽施坦威鋼琴演奏的樂曲，在瞭望台上的零重力水池中游泳……

「我們得走了，」伊妮婭對海特・馬斯蒂恩說道，「你能讓爾格們準備好，迎接即將到來的事情嗎？」

「一切聽你吩咐，尊敬的傳道者。」巨樹的忠誠之音回答。

「海特・馬斯蒂恩……」伊妮婭說。

聖徒轉過身，等待著進一步的命令。

「謝謝你，海特・馬斯蒂恩。」她說，「我代表這次旅途上所有和你一起旅行的人，代表所有在未來的日子將會傳唱這次旅程的人，謝謝你，海特・馬斯蒂恩。」

聖徒頷了頷首，回到面板旁。「聚變驅動開足馬力到零點九二。準備避讓操作。準備前往佩森星系。」他對爾格們說道。他這些心愛的生物就在我們身下的七百五十米處，圍著無形的奇點。「準備前往佩森星系。」

德索亞神父原先靜靜地站在近旁，現在，他的左手握住了伊妮婭的右手。接著他伸出右手，向聖徒和克隆人船員的方向做了一個平靜的賜福動作。「因父，及子，和聖靈之名[43]。」

「阿門。」我說著，同時抓住了伊妮婭的左手。

「阿門。」伊妮婭說道。

30

我們傳送進入星系後，剎那間，便有無數炮火齊刷刷向我們轟來。火炬艦船和大天使紛紛向我們展開了攻擊，曾幾何時，無限極海中的虹鯊也曾齊刷刷地向我發動攻擊，這兩者真是出奇相像。

「快走！」在周圍一陣陣猛烈喧囂的能量場爆炸聲中，巨樹的忠誠之音大叫道，「爾格快撐不住了！密蔽場隨時會陷落。快走！願繆爾導引你的思想。快走！」

伊妮婭只有兩秒的時間去尋找佩森星系中心的黃色恆星，並且立即確定佩森星球的位置，但那已經足夠。我們三人手拉著手，穿過一片白光和噪聲，就像是穿過了積聚在飛船能量場周圍的切槍炮火，靈魂正從地獄的火焰湖中升騰而起。

白光淡去之後，出現的是一片漫射的日光。梵蒂岡上空陰雲密佈，冷颼颼的，幾乎像是冬天，下著綿綿冷雨，落在鵝卵石街道上。伊妮婭穿著一件柔軟的茶色襯衣、一件褐色的皮背心，下身的褲子比我以前見到的要正式得多。頭髮精心地梳在腦後，由兩個龜殼形狀的發卡固定住。皮膚白淨水嫩，看上去很年輕，那雙眼睛雖然最近一直充滿了疲意，但仍舊閃閃發亮，平靜異常。三人轉身望向身邊的街道和行人時，她仍舊牽著我的手。

我們是在一條小巷的邊緣，這條小巷通向一條寬闊的大道。一小群一小群的人正四處走動，有穿著黑色正裝的男男女女、一群群神父、一隊隊修女、一排跟在兩名修女後的孩童，到處都是黑色或紅色的雨傘。他們在人行道上來回行走，與此同時，低矮的黑色地行車在街道上無聲滑過。在這些地行車的黑色座椅上，我不時瞥見一些主教和大主教的身影，由於車輛玻璃罩頂被雨水和水珠劃過，所以他們的面容變了形。似乎沒有一個人注意到我們的突然出現。

伊妮婭正抬頭望著低矮的雲層。「『伊戈德拉希爾』號剛剛躍遷出了星系。你們倆有沒有感覺到？」

我閉上雙眼，將精神集中在流淌的聲音和影像組成的夢境中，這些東西現在就在我的內心深處，觸手可及。那東西……不見了。外部樹枝著起火來，躥出一團團火焰。「就在他們傳送離開的時候，能量場崩潰了，」我說，「伊妮婭，沒有你，他們是怎麼傳送的？」我一說出這個問題，便馬上明白了答案是什麼，「伯勞。」我說。

「是的。」伊妮婭仍舊抓著我的手。冷冷的雨滴落在我們身上，雨水汩汩地流進身後的排水溝和排水管。伊妮婭靜靜地說道，「在伯勞的引領下，『伊戈德拉希爾』號和巨樹的忠誠之音將會穿越時空，向他的……命運……前進。」

我記起了《詩篇》中的幾段情節。朝聖者們在草之海上看著樹艦被燒燬，其後不久，就在風力運輸車在穿越草海時，海特・馬斯蒂恩便和伯勞一起神秘失蹤了。幾天後，伯勞重新出現，而聖徒也重新出現在了光陰塚山谷附近，之後不久便傷重而亡，七位朝聖者中，只有他沒有講述自己的故事。七位海伯利安朝聖者：卡薩德上校、霸主領事、索爾——也就是瑞秋的父親、布勞恩・拉米亞——伊妮婭的母親、聖徒海特・馬斯蒂恩、馬丁・塞利納斯、霍伊特神父——目前的教皇，對當時發生的事情，這些人都不明究竟。對兒時的我來說，這些都只是古老的神話，是關於陌生人的詩文。他們為什麼要仔細思量著去努力和冒險，到頭來只不過是重新拾起了千鈞重擔？現在，在我步入而立之年後，我終於意識到，這些事在我們所有人的一生中是多麼的常見。

「看見街對面的教堂了嗎？」德索亞神父說。

我必須狠狠搖頭，集中注意力，甩掉耳畔不斷迴響的想法和聲音。「看見了。」我應道，同時抹了抹額頭上的雨水，「是聖彼得大教堂嗎？」

「不，」神父說，「那是聖安妮教區教堂，它旁邊那座通往梵蒂岡的門是聖安娜門。沿著這條大道往前，在那些柱廊旁，就是前往聖彼得廣場的大門。」

「我們是要去聖彼得廣場嗎？」我問伊妮婭，「要進梵蒂岡？」

「先看看能不能進。」她回答。

我們沿著人行道往前走，在外人看來，就是一位神父正領著一個男人和一個年輕的女子在冷冷的雨天中步行。街對面出現了一幢氣勢雄偉的無窗建築，上面有個標誌，表示那是瑞士衛兵的兵營。從兵營中出來的士兵，都穿著正式的制服，復興時代的黑色斗篷，白色花邊衣領，黃黑相間的綁腿，他們扛著槍矛，站在聖安娜門和各個十字路口，與此同時，穿著正式黑色衝擊裝甲的聖神安保警員要麼在路障旁巡邏，要麼乘著黑色的掠行艇在頭頂飄浮。

聖彼得廣場已經向行人關閉，只留下幾處安全門，守衛們在那兒仔細地檢查通行證和芯片身份卡。

「看樣子是過不去了。」德索亞神父說。天已經黑了，伯爾尼尼柱廊頂部的燈光已經點亮，照亮了那裡的雕像和巖雕宗座盾形紋章。神父指了指柱廊上兩扇亮著微光的窗戶。「那是教皇的私人辦公處。」在它左邊，是聖彼得教堂的正面，其頂部是一尊尊雕像：基督，施洗者約翰，眾使徒。

「這距離一槍就能命中。」雖然這麼說，但我並沒有襲擊教皇的想法。

德索亞神父搖搖頭。「有十級密蔽場。」他左右四顧了一番。路上的行人大多都從安全門進入了聖彼得廣場，我們在街上越來越顯眼。「再這樣等下去，他們就會來查我們的身份了。」他說。

「現在這個程度的安全巡查正常嗎？」伊妮婭問。

「不。」德索亞神父說，「可能是因為你發了那條消息說你即將來佩森，但更可能的情況是，教皇陛下要去進行宗座彌撒，如果是這樣，那這個程度的安全巡查是正常的。我們聽見的鐘聲，就是用來召集大家去參加陛下主持的午後彌撒。」

「你怎麼知道的？」我很驚訝，他竟然能從幾聲鐘聲中明白進一步的內容。

德索亞神父也露出驚訝的神情。「因為今天是聖星期四[44]啊，」他看上去非常震驚，可能是為我們竟然不知道這個常識而震驚，或者是因為自己這麼長時間來一直想忘掉卻沒有忘掉而感到有些不可思議，「這一周是聖周。」他繼續說道，聲音很輕，像是在自言自語，「這整個一周，陛下既要處理宗座的事宜，也要完成管區轄區內的工作。今天……今天下午……就在彌撒大會上，陛下會親自執行儀式，為十二名神父汰洗雙腳，這十二個人象徵著耶穌的十二位門徒，基督曾在最後的晚餐時為他們洗腳。這個儀式一直在教皇的管區教堂內舉行，也就是聖約翰・拉特蘭大教堂，這座教堂以前在梵蒂岡城牆之外，但自從梵蒂岡搬遷到佩森之後，就被安置在了聖彼得大教堂內。真正的聖約翰・拉特蘭大教堂在大流亡期間被留在了地球上，因為它在二十一世紀的七國大戰中受到了嚴重的毀損，並且……」德索亞說了一通在我看來像是神經質的嘮嘮叨叨，說到此處他便停住了，臉上突然變得面無表情，就像是一名癲癇病患者，或是一個陷入沉思的人。

我和伊妮婭等他回過神。事實上，我正焦急地望向穿著黑色裝甲的聖神安保巡邏員，他們正沿著長長的大道朝我們走來。

「我知道另外一條進梵蒂岡的路，」德索亞神父開口道，他轉回身，向梵蒂岡大道對面的一條小巷走去。

「好極了。」伊妮婭馬上跟了上去。

耶穌會士突然停步。「我想，我能把大家帶進去，」他說，「但我不知道怎麼出來。」

「把我們帶進去就夠了。」伊妮婭說。

離梵蒂岡三個街區的地方，有一座荒廢的沒有窗戶的岩石小教堂，在教堂後部，有一扇鐵門。門用一把掛鎖和一條大鐵鏈鎖著。緊閉的大門上有塊標語，上面寫著：每週六開放旅遊，聖週期間關閉，請聯繫梵蒂岡旅遊辦，基督第一殉道者廣場3888號。

「有什麼辦法能敲開這條鐵鏈嗎？」德索亞神父問我。

我摸了摸粗大的鏈條和結實的掛鎖。再看看身上，只有一件工具，或者說是一把武器：插在皮帶刀鞘中的小型狩獵刀。「不行，」我說，「但或許可以試試能不能撬開。你們能不能在那堆垃圾模塊中找找有沒有鐵絲……打包鋼絲就行。」

我們在細雨中站了至少十分鐘，周圍的光線慢慢暗去，大道上的人流聲似乎越來越響。每一秒，我們都做好了瑞士衛兵或安保人員會從天而降把我們抓個正著的準備。我的撬鎖技巧，都是過去在湛江上從一位賭徒老頭那裡學來的，自從浪漫港當局以偷竊為由抓住他，把他的兩根食指切掉後，他就轉行玩起了賭博。在我撬鎖的過程中，我想起了和伊妮婭一起走過的十年冒險之旅，想起了德索亞神父來到此地前的漫長旅程，想起了我們走過的那幾百光年，還有那幾萬小時的緊張、痛苦、犧牲和恐懼。

可是，這個該死的僅值十個弗羅林的鐵鎖不作一點讓步。

最後，小刀的刀尖也折斷了。我罵了一聲，扔掉了刀子，拿起這臭氣熏天的破爛鐵鎖及鎖鏈，狠狠地向滿是污垢的石牆上砸去。掛鎖卡嚓一聲，開了。

屋裡黑漆漆的。就算真有開燈的開關，那我們也找不到。如果什麼地方有個白癡人工智能在控制燈光，那它也沒有回應我們的命令。我們三人都沒有帶光源。幾年來，我曾一直隨身帶著一把激光手電，但今天早上我把它留在了背包裡。先前離開「伊戈德拉希爾」號的時候，我只是走上前一步，抓住伊妮婭的手，完全忘了要帶上什麼武器或其他必要的裝備。

「這裡是聖約翰・拉特蘭大教堂嗎？」伊妮婭低聲道。在這令人壓抑的黑暗中，想放開嗓門說話是不容易的。

「不，不，」德索亞神父也低聲道，「就是一座很小的紀念教堂，建在二十一世紀原來那座教堂旁……」他又頓住了，可以想見，他臉上肯定又掛上了那副沉思般的表情，「我想，這是間工作用小教堂，」他說，「你們等在這兒。」

我和伊妮婭肩並肩站著，耳邊只能聽到德索亞神父沿著小屋的內壁四處走動的聲音。有什麼重重的東西掉在了石地上，聽聲音像是什麼鐵器，我倆屏住了呼吸。一分鐘後，我們又聽到了神父用雙手在牆壁上摸索的聲音，還有他身上的法袍發出的瑟瑟聲。接著是一聲隱隱而來的「啊……」的聲音，片刻之後，一根火苗搖曳而起。

耶穌會士正站在十米開外，手裡舉著一根點著的火柴。他左手還拿著一盒火柴。「是座小禮拜堂，」他解釋道，「還配有放祈願燭的檯子。」我看見那些蠟燭已經全部化掉，不能用了，也沒人拿新的換上，但燭心還是留在了那兒，而且還有一盒火柴，天知道它們在這被遺棄的黑暗之地待了多長時間。我們走到他身邊，圍在那一小圈亮光旁，他又點上了一支火柴，接著，我們便跟著他走到了腐敗窗簾前後的一扇沉重的木門前。

「幾年前，我被囚禁在這附近的時候，巴喬神父，我的重生醫療神父將這條路線告訴了我。」德索亞神父低聲道。這扇門沒有鎖住，陳舊的鉸鏈好久沒上過油，開的時候發出了一聲尖厲的吱丫聲。「我想，他是覺得這其中的恐怖感會引起我的興趣。」德索亞神父繼續道，他領我們走下一條狹窄的螺旋石梯，窄得比我的肩膀寬不了多少。伊妮婭跟在神父身後，我緊緊跟著伊妮婭。

我們一直沿著階梯往下，階梯延綿不絕，沒有任何到頭的跡象。最後終於走到盡頭時，我估計我們至少到了地下二十米深的地方。接著，我們經過一系列狹窄的走廊，來到一條極為寬敞、餘音繞樑的迴廊中。到此時，神父已經點完了五六根火柴，每一根都要到快燒到手指的時候，他才會把它丟掉，重新點上一根。我沒有問他那個小小的火柴盒裡還剩幾根火柴。

「在當年的大流亡時期，教會決定把聖彼得和梵蒂岡搬走的時候，」德索亞說道，現在，他的聲音響亮得填滿了整個黑漆漆的空間，「他們用重型能量場起重機和牽引能量場塔樓，把它全部搬到了佩森。由於重量不是問題，所以他們還連帶捎上了半個羅馬，包括巨大的聖天使堡，以及老城之下深達六十米的所有東西。這裡是二十世紀的地鐵設施。」

我終於意識到，這裡是一座遺棄的地鐵站台，德索亞神父開始沿路往前走去。走了一段之後，我們來到了一處天花板瓷磚墜得滿地都是的地方，除了一條狹窄的小道，到處都是積了幾個世紀的灰塵、落下的岩石、破碎的塑料，塵垢中兀自躺著一些難以辨識的標記，還有幾條四分五裂的長凳。我們沿著一條滿是回音的狹窄走道一路往下，走下幾條銹跡斑斑的鋼鐵樓梯，我意識到，這些都是停滯了一千年之久的電梯，最後我們來到了一座站台。在站台的盡頭有一條纖維塑料階梯，通向下面的鐵軌……這些鐵軌仍舊埋在一層層灰塵、碎石和鐵銹之下。

我們剛剛爬下階梯，走進地鐵隧道，火柴便熄滅了。但我和伊妮婭還是看清了躺在眼前的東西。

屍骨。人類的屍骨。在銹蝕鐵軌間那條狹窄通道的兩旁，屍骨和骷髏頭整齊堆疊，幾乎達兩米高。一大堆一大堆的屍骨，眼窩朝外，一個個骷髏頭或是整齊地相隔數米擺放，或是嵌在人類屍骨的崎嶇山牆內形成各種幾何形狀。

德索亞神父又點上了一支火柴，開始在一堆堆骷髏遺骸間行走。走動時拂起一陣陣微風，讓他擎在高處的火苗不住搖曳。「二十一世紀早期的七國大戰之後，」他說，聲音恢復成普通的談話聲調，「不堪重負的羅馬公墓已經容納不下那麼多人的遺體。在市郊和大公園裡，到處都在挖大規模的墓坑。由於全球氣候變暖，加上持續的洪水氾濫，導致了嚴重的健康問題。瞧，就是那些生化彈頭。總而言之，由於地鐵已經停止運轉，所以執政黨下令移動遺體，把它們改葬在古舊的地鐵設施裡。」

這一回，當火柴熄滅時，我們所在的地方又有了不同，那些屍骨堆成了五層，每一層都有一排骷髏頭，那些白色的腦門反射著光線，但空蕩蕩的眼窩卻對我們的經過視若無睹。兩邊的屍骨牆至少有六米長，一直升到上方兩米外的拱狀天頂。有幾處地方，屍骨和骷髏頭發生了崩塌，散落在地，我們不得不小心地跨過去。儘管如此，腳底下還是不時地會踩到什麼，發出嘎扎嘎扎的響聲。在一根火柴熄滅、點亮另一根火柴的間隙，我們會站在原地駐足片刻。周圍沒有一絲聲音……不管是老鼠的游竄聲，還是滴水聲，都沒有。打攪到此處的沉寂的，便只有我們的呼吸聲和細微的話語。

「說也奇怪，」德索亞神父說道，我們又走了兩百多米路，「這個把我們所有人葬在此地的靈感，並不是從羅馬的古代陵墓中獲得的，而是來自於巴黎所謂的地下墓穴……在那個城市的地底深處遺留著古老採石隧道。巴黎人的公墓也葬不下那麼多人，不得不把更多人的屍骸搬運到這些十八世紀晚期到十九世紀中期建造的隧道中。他們發現，幾公里長的隧道，即使要容納六百萬具死屍，也是綽綽有餘。啊……到了……」

我們向左轉，穿過一條更加狹長的屍骨隧道，前方便出現了一條小道，小道上落著厚厚的灰塵，卻留著幾個足印，一路通向另一扇鐵門，這扇門也沒上鎖。我們三人齊心協力，把門拉開。神父在前面領路，帶著我們走下另外幾條銹蝕的螺旋階梯，最後我們來到了地底深處，我估計，現在我們離地面至少有三十米的距離了。就在我們踏進另外一條隧道中的時候，火柴熄滅了。這條隧道比地鐵墓穴還要古老，邊緣和天花板未加休整，搖搖欲墜。我瞥到有幾條側道，屍骨在這些側道中堆得亂七八糟，骷髏頭顛倒著，還有一些破破爛爛的衣物。

「據巴喬神父說，」神父低聲道，「真正的地下墓穴就是從這裡開始的。埋葬基督徒的地下墓穴，可以追溯到公元一世紀。」又有一支火柴點亮了。我聽見火柴盒中發出的嗒嗒聲，聽上去火柴已經所剩無幾了。「我想，應該是這條路。」德索亞神父領著我們向右邊走去。

「我們現在在梵蒂岡下面？」幾分鐘後，伊妮婭低聲問道。我感覺她已經有點沒耐性了。火柴搖曳了一下，熄滅了。

「快了，快了。」德索亞在黑暗中說道，他又點上了一支，這回火柴盒沒發出任何嗒嗒聲。

大約走了一百五十米，走道到了盡頭。這裡沒有雜亂的屍骨，沒有骷髏頭，有的只是周圍粗糙的石牆，以及隧道盡頭似乎是一面爐牆的東西。火柴熄滅了。我們等在黑暗之中，伊妮婭摸了摸我的手。

「抱歉，」神父說，「火柴用完了。」

我抵制著內心湧起的一陣驚慌。現在，我真的聽到了一些聲音……往小裡講，那只是遠處的老鼠在四處游竄，往嚴重的地步說，是靴子走在台階上的聲音。「我們沿原路返回嗎？」我說道，在這一片漆黑之中，我的聲音聽上去真是響極了。

「我可以肯定巴喬神父說過，北面的地下墓穴曾經和梵蒂岡之下的古舊區域相通。」德索亞神父輕聲道，「準確說來，是和聖彼得廣場下的區域相通。」

「啊，看上去不像……」我甫一開口便打住了。在火柴熄滅前的幾秒鐘裡，我稍微打量過面前的這堵牆，在古舊的岩石間，有一片看似像是新砌的磚牆，看上去只有幾百年的歷史，其他卻像是已經歷經幾千年。我摸索著向前走了兩步，最後，手指碰到了岩石、磚塊和鬆散的灰泥。

「做得很倉促。」我說，好幾年前，我在鳥嘴莊園擔任過助理風景工，所以現在說話的語氣中稍微帶著一點威望，「灰泥已經裂開了，還有幾塊磚頭碎掉了。」我用手指迅速摸了一遍，「給我什麼東西挖挖看。該死，要是剛才沒把刀子丟掉就好了……」

黑暗中，伊妮婭遞給我一根尖利的棍子，也可能是樹枝，我用它挖了幾分鐘，最後終於發現那是一根折了一頭的大腿骨。德索亞和伊妮婭也拿起骨頭，和我一起挖起來，還用手指甲往冰冷的磚石上扒，最後指甲都破了，手指也出血了。過了一會兒，我們停下來喘口氣。這裡沒有一絲光線，大家的眼睛仍舊沒有適應黑暗。

「彌撒要結束了。」伊妮婭低聲道，語氣聽上去像是在演一出悲劇。

「是大彌撒，」神父低聲道，「時間很長。」

「等等！」我的手指突然感覺磚塊動了一動——不是其中一塊或幾塊，而是整塊磚體。

「退後，」我大聲說道，「趴到隧道的邊上。」我筆直後撤了幾步，挺起左肩，埋下頭，屈膝向前衝去。我心裡做好了準備：腦袋撞扁，整個人都暈過去。

我大喝一聲，撞上磚石，揚起一陣灰塵和碎片。磚頭沒有被我撞落，但我感覺它們有點鬆動。

伊妮婭和德索亞也走上前，助我一臂之力，過了一分鐘，我們終於撞松中部的磚塊，最後把它推倒。

從通道對面傳來一絲微弱的光線，但足以讓我們看清面前——一條堆滿碎石的斜坡，通向一條更深的隧道。我們趴在地上往前爬去，鑽過去之後，地方寬敞了，我們便站起身，在這條充滿泥土氣息的走道中行走起來。轉了兩個彎，我們來到了另一個地下墓穴，這個和上面那個一樣亂糟糟的，所不同的是，這裡的右牆齊腰高的地方，有一條窄窄的發光帶，照亮了整個走道。我們沿著被發光帶照亮的主通道，又走了五十米，轉了幾個彎，接著便來到了一條更加寬敞的通道，這裡每隔五米便掛著一隻現代化的發光球，雖然都沒亮，但古老的發光帶仍舊一路照向前。

「我們在聖彼得廣場下面，」德索亞神父低聲道，「一九三九年，自教皇庇護十一世在這附近的洞穴中下葬，這個地方還是第一次重現天日。挖掘持續了二十多年，最後便被遺棄了。現在，這地方還沒向考古學家開放。」

我們來到了一條愈發寬敞的通道中——容得下讓我們三人肩並肩在裡面行走，打從到了地下，這還是第一次。在這兒的古巖牆和灰泥牆上，偶爾還夾嵌著一些大理石，上面掛著一些壁畫——早年的基督馬賽克畫，在一些堆滿屍骨骷髏的洞室中，還有一些破碎的雕像。好些洞室中都曾經貼過透明塑料，這些材料現在都已經泛黃，模模糊糊的，裡面那些的普通人遺體幾乎都看不清了，但如果彎下腰凝視，還是能看見空洞的眼窩和骨盆的凹眼向我們回望而來。

壁畫上展示的是基督教慣有的肖像——鴿子銜著橄欖枝，女人汲水，無處不在的魚兒——但緊鄰著的便是古老的洞室、骨灰盒，還有一些墓穴中掛著前基督時代的神祇像，在一幅畫像上，伊希斯、阿波羅和巴克斯正用裝滿美酒的大酒壺迎接亡者來到來生，另一幅描繪著公牛和公羊活潑跳躍的場面，還有一幅畫著一群翩翩起舞的色帝。看到最後一幅畫的時候，我馬上注意到他們和馬丁・塞利納斯的相似之處，於是轉過頭，朝伊妮婭一望，她也朝我往來，兩人心照不宣。還有一些壁畫，有的畫著一些奇怪的生物，據德索亞神父說，她們是酒神的狂女，邁那得斯；有的畫的是鄉村景色；有的畫著排成一排的鷓鴣；還有一幅畫著一隻正用嘴梳理羽毛的孔雀，一身天青色的羽毛被陽光照得閃閃發亮。

透過斑斑點點的古舊塑料或塑料玻璃窺望這些東西，讓我感覺自己似乎正徜徉在一棟豢養著亡靈的地球水族館中。最後，我們走到一面紅牆前，拐過直轉角，是一堵低矮的牆壁，上面斑駁陸離的藍色已經漸漸淡去，但還能看清遺留的拉丁文塗鴉。這裡的塑料片較新，可以清楚地看見裡面的骸骨。整齊的屍骨堆上壘著一個骷髏頭，那兩個眼窩似乎在饒有興致地注視著我們。

德索亞神父跪在塵土中，在胸前畫了個十字，埋下腦袋，祈禱起來。我和伊妮婭站在後面，尷尬且沉默地注視著，一如那些異教徒棲身在真正的信徒身旁。

神父起身的時候，眼眶有點濕潤。「根據教會歷史和巴喬神父所述，這些可憐人的屍骨是在公元一九四九年被工人們發現的。後來，經分析人員研究，結果表明這些人是一位偉人的殉葬品，那人死時大概六十多歲。我們現在就在聖彼得大教堂的主祭壇下，之所以把它建在這裡，是因為傳說聖彼得就被秘密埋葬在此地。公元一九六八年，教皇保祿六世宣佈，梵蒂岡確認這是漁夫彼得的屍骨，也就是曾和耶穌同行的那個人，也就是那塊磐石，教會將要在其上建立。」

我們望望靜悄悄的屍骨堆，又望了望神父。

「費德裡克，你知道我不是要打垮教會，」伊妮婭說，「我的目標是修正這個偏離正道的東西。」

「是的，」德索亞神父說道，他粗魯地抹了抹眼睛，在臉上留下幾道泥痕，「我知道，伊妮婭。」他環顧了一番，走到一扇門前，打開了它。門後是一條金屬階梯向上方通去。

「會有守衛的。」我低聲道。

「應該沒有。」伊妮婭說，「八百年來，梵蒂岡一直在害怕來自太空……來自上空……的攻擊。我想，他們不太會關心這些地下墓穴。」她走到神父面前，迅速且沉默地邁上了金屬台階。我緊緊跟在她身後。德索亞神父回頭朝身後昏暗的洞室看了一眼，最後一次在胸前畫了個十字，接著跟著我們，朝上方的聖彼得大教堂走去。

大教堂內亮著燈光，雖然那燈光在夜晚、彩色玻璃和燭光的映襯下顯得十分柔和，但在經歷了漆黑的地下墓穴後，那光線也實在是太過炫目。

我們一路上爬，穿過地下神殿，行經一座紀念教堂，岩石上刻著「蓋烏斯紀念碑」幾個字，走過幾條側廊、幾個服務入口，穿過通向聖器室的前廳，經過筆直站立的神父和引頸而望的祭童，最後來到了聖彼得教堂中殿後部那餘音繞樑的廣闊之地。這裡有幾十名權貴，但還算不上重量級人物，沒有在教堂長椅上得到一席之地，不過還是非常榮幸地獲准站在大教堂的最後面，見證這一重要的慶典。瞥眼一望，我就發現大教堂的每個入口前，每一個可以出去的外廳中，都有瑞士衛兵和安保人員把守。我們站在會眾身後，還不算顯眼，就是一個神父和兩個穿得有點樸素的教區居民，在聖週四獲准進入教堂，伸長脖子一睹聖父的尊榮。

彌撒還在進行。空氣中瀰漫著一股熏香和燭蠟的氣味，一排排閃亮的長椅上，坐著成千上百名穿著鮮艷袍子的主教和貴賓。聖彼得王座那巴洛克式的華蓋之下，是一座大理石祭壇，周圍圍著欄杆，聖父正跪在那裡，進行他的僕役工作：為十二名就座的神父洗腳。共八男四女。在什麼地方有一支龐大的唱詩班，正在唱著——

哦，聖靈，因由你，

讓我們知曉聖父和聖子；

我們的信條矢志不渝，

你就是他們的源起，

你就是他們的源起。

讚美給我主，聖父，聖子，

和聖靈，融為一體啊，

願聖子賜給我們禮物。

一切源自聖靈的禮物，

一切源自聖靈的禮物。

我遲疑了片刻，納悶我們在這兒幹什麼，伊妮婭的這場了無止境的戰鬥為什麼會把我們帶到這些人的信仰中心來。我相信她教給我們的一切，也珍惜她和我們分享的一切，但是，這首優美的樂曲，這銅牆鐵壁的大教堂，可是三千年的傳統和信仰所造就的。我不禁回想起伊妮婭為懸空寺建造的那些簡單的木台，堅固但粗俗的橋樑和階梯。和這座既宏偉又謙卑的建築相比……那又能稱得上什麼……我們又是什麼？伊妮婭是一名建築師，除了青年時師從賽伯人賴特先生，基本上是自學成才，她曾用沙漠的岩石建造石牆，徒手配製混凝土。而設計這座大教堂的，那可是米開朗基羅。

彌撒行將結束，縱長的大殿後排幾個站著的人正一一離去，他們輕手輕腳地走著，生怕腳步聲會打斷儀式，等來到通向外面廣場的台階後，才開始小聲低語起來。我看見伊妮婭正在德索亞神父耳邊說著什麼，便湊過身去，生怕錯過什麼生死攸關的指示。

「神父，你能為我做最後一件事麼？」她問。

「我願意為你做任何事情。」眼神悲愁的神父低聲道。

「請馬上離開大教堂。」伊妮婭對著他耳語道，「和這些人一起，馬上走，不要說任何話。馬上離開，在羅馬城中找個地方藏身，一直等著你可以現身的那一天到來。」

德索亞神父驚訝地向後退去，他隔著半米的距離盯著伊妮婭，臉上的神色像是被誰遺棄了。接著，他湊到她耳邊。「老師，請吩咐我做其他任何事。」

「神父，我只請求你為我做這件事。我請求你，並奉上我的愛和敬意。」

唱詩班開始唱另一首讚美詩。在我前方的那一顆顆腦袋上方，聖父已經為神父洗完了腳，現在正移步走回鍍金華蓋下的祭壇。長凳上的所有人都站起身來，期待著結尾的禱文和最後的賜福。

德索亞神父親自向我的好友賜福，接著轉回身，和一群修士一起離開了大教堂。那群修士身上的念珠隨著走動發出嗒嗒的響聲。

我狠狠盯著伊妮婭，目光熾烈得簡直可以點燃木材。我想告訴她，別叫我走！

她招招手，叫我走近，接著對著我耳語道：「勞爾，親愛的，為我做最後一件事。」

在這聖週四，在聖彼得大教堂內餘音繞樑的中殿中舉行的大彌撒儀式的最神聖時刻，我幾乎放開嗓門衝她大叫一句：「不，該死的！」但我還是忍住了，等著她說下去。

伊妮婭在背心口袋裡摸索了一陣，最後掏出一隻小瓶子。瓶裡的液體清澈透明，但不知怎的，看上去比水要重。「你能喝下它嗎？」她低聲道，把瓶子遞給我。

我的腦海裡浮現出一個個人物：羅密歐和朱麗葉，愷撒和克莉奧帕特拉，亞伯拉德和艾洛伊斯，吳僑之和孫荷華。都是些命運多舛的愛侶。都以自殺或毒藥收場。我一口喝下這瓶毒藥，把空瓶丟進襯衣口袋，等著伊妮婭再拿出同樣的瓶子，隨我一起喝下去。但她沒有這麼做。

「是什麼？」我低聲問道，我並不害怕聽到她的答案。

伊妮婭正注視著彌撒最後的場景。她湊到我耳邊，低聲回答。「你加入地方軍時吃過聖神的節育藥，這是解藥。」

什麼亂七八糟的！！？？！！我幾乎快忍不住，差點就在聖父誦念結束禱詞時放聲大喊。你現在還在擔心計劃生育的事？你他媽是不是神經錯亂了？

她湊過身，鼻息暖暖地噴在我的脖頸上，對著我再次耳語道：「謝天謝地，這兩天來幸好沒忘，一直帶著它。別擔心，要等三周過後才會起效。之後你就再也不會射不出精子了。」

我衝她眨眨眼，在聖彼得大教堂內說出這樣的語句，是不是在褻瀆神靈？抑或這只是低級趣味？然後，我的腦子飛速運轉起來——這消息真是太棒了……不管接下來會發生什麼事，在伊妮婭眼裡，我們……她……會有一個未來……她會和我生一個孩子。但她的第一個孩子怎麼辦？為什麼我會認為，她這麼做是為了讓我和她能……她為什麼要……也許這只是她想到的送別之禮……她為什麼要……為什麼……

「吻我，勞爾。」她低聲道，但聲音還是有點響，惹得站在我們前面的老修女轉回身，眼神嚴厲地看著我們。

我沒有詰問她，我吻了她。她的嘴唇很柔軟，濕濕的，當初在密西西比河沿岸，在一個叫漢尼拔的地方，我和她第一次親吻時，就如現在這般感覺。這一吻似乎持續了很長時間，她那涼涼的手指在我的脖頸後撫摸著，最後，我們的雙唇終於分開。

教皇正向教堂後殿的前方走去，先是面向十字耳堂的兩條翼部，接著是短短的中殿，最後是縱長的中殿，同時開始最後的賜福。

伊妮婭走進主通道，輕輕將人群撥向兩邊，直到來到一片開闊的空間中，她大步朝遠處的祭壇走去。「雷納・霍伊特！」她大叫道，聲音在頭頂幾百米上空的穹頂上迴響。教皇的賜福禮正進行到一半，現在他停在了那兒，我們和他之間的距離超過一百五十米。我知道，伊妮婭不可能走完這一百五十米的路，在這之前她鐵定會被攔住，但我還是加快腳步跟了上去。

「雷納・霍伊特！」她又一次大叫道。數百個人頭齊刷刷朝她轉來。中殿兩側的陰影中人頭攢動，正眼一瞧，原來是瑞士衛兵正飛步而來。「雷納・霍伊特，我便是伊妮婭，布勞恩・拉米亞的女兒，你曾經和她一起踏上海伯利安，開始直面伯勞的旅行。我便是約翰・濟慈賽伯人的女兒，他的肉體曾被你們的內核主人殺死過兩次！」

教皇站在那兒，像是怔住了一樣。他豎起那只原先正做著賜福禮的骨瘦如柴的手指指著伊妮婭，那樣子就像是中風了。他的另一隻手緊緊抓著胸膛上部的法衣，腦袋前後輕晃，以至於頭頂的法冠也在發抖。「你！」他叫道，音調尖厲，但綿軟無力，「那個異種！」

「你才是那個異種！」伊妮婭叫道，她已經跑了起來，長凳上探起一個個穿著黑袍的身影，想要抓住她，但她靈活地擺脫掉了他們。我推開她身後的兩個男人，跟著她往前跑去。斜地裡刺出一個人影，我從他身上躍了過去。瑞士衛兵正在人群中推搡而來，端著能量槍，但由於有太多梵蒂岡和商團的高官在火力線路上，所以未敢開火。我知道，如果伊妮婭膽敢前進到教皇面前十米之內，那麼這些人將毫不猶豫地開火。「你才是那個異種！」她又叫道，並加快了奔跑的速度，同時躲避著一隻隻攫取的雙手和突刺的臂膀。「雷納・霍伊特，你是天主教會的猶大，將神聖的歷史出賣給了……」

一個穿著聖神艦隊元帥制服的大塊頭從刀鞘中抽出一把儀式用劍，朝我愛人的頭上揮去。她躲了過去。我格擋住元帥的胳膊，擰斷了它，一腳將劍踢飛，把他推倒在長凳上的那群屬下身上。

卡薩德上校曾經說過，在學會生者的語言之後，每當他在別人身上造成傷痛，他就會感到切身的痛苦。現在，我終於也感受到了。就在元帥倒在那堆人身上之時，我感受到自己那條胳膊傳來一陣陣劇痛：神經和肌肉的斷裂之痛、碎骨之痛、身體的碰撞之痛。但當我低頭看去的時候，我的胳膊仍舊完好無損，唯一的報應便是痛苦。但我不在乎痛苦。

一隊神父、修士和主教圍成一列，攔在了伊妮婭和教皇之間。我抬頭一望，發現教宗愈加痛苦地抓緊了胸膛，倒了下去，但他身旁的幾名執事扶住了他，攙著他回到了伯爾尼尼王座的華蓋之下。幾名瑞士衛兵疾速衝進通道盡頭的那塊空地上，用尖槍和身體攔住了伊妮婭的去路。更多瑞士衛兵湧向我們身後的空地，揮舞尖槍，粗魯地推開旁觀者。另有一些身著黑色裝甲和小型反重力推進帶的聖神安保人員，在會眾頭頂十米高的地方俯衝而下。激光點在伊妮婭的臉龐和胸脯上躍動。

大片的能量光束和鋼矛槍雲處於一觸即發的狀態，我猛撲上去，攔在伊妮婭和衛兵之間。激光束的光點掃掠而來，亮得我右眼什麼也看不見。我張開臂膀，怒吼著……或許可以說是挑戰……但絕對是挑釁。

「不！要活口！」傳來一陣低沉的喊聲，是一個肥碩的樞機在說話，聽上去就像是上帝的聲音。

一名瑞士衛兵朝伊妮婭奔去，舉起尖槍，想往她後腦勺敲去，把她敲暈。伊妮婭猛地撲倒在地，在地磚上滑過，腿一掃，便剪住了那名衛兵的膝蓋，那人連滾帶爬地往我這兒滾來。我一腳踢中他的腦袋，接著轉回身，奮力搶走另一名衛兵手中的尖槍，用力一撞，把他撞回了人群。後排有五名衛兵朝我衝來，我操起那把長長的武器，往他們那兒一揮，他們便退了回去。

一名在空中飛行的安保士兵發射了兩枚飛箭，擊中了我的左肩，上面可能含有鎮靜劑，但我把它們拔了下來，向那人扔去，身上沒有任何感覺。兩名衛兵抓住了我的手臂，一個是魁梧的男人，還有一個更魁梧的女人。我原地轉了一圈，讓這兩人的腦瓜撞在了一起，最後把他們丟在地板上。「伊妮婭！」

她重新站了起來，已經掙脫一名衛兵的束縛，但又有兩個穿著黑色裝甲的身影擋住了她的去路。會眾中爆發出陣陣尖叫。大教堂的風琴突然尖叫起來，就像是一個正在分娩的女人。一名安保人員在五米外向她開火，伊妮婭閃了過去。又有一名穿著黑色裝甲的女人拿著棍棒把我的愛人擊倒在地，並騎跨在她身上，把她的雙手扭在身後。

我抬起臂膀，給這個聖神臭婊子重重一擊，把她打飛到五米之外。但一名衛兵用尖槍朝我腹部重擊了一下。又一名飛行安保人員操起神經擊昏器，終於把我撂倒。按其原理，擊昏器應該瞬時起效，而且得到了官方的證明，但頂著擊昏器的再三攻擊，我還是有時間用手卡住了最近那名衛兵的喉嚨。我的身體不住地痙攣，最後向下摔去，由於所有的自主機能都停止了，我還尿了褲子。我最後的感覺，便是涼涼的尿水順著褲管，流到了聖彼得大教堂那完美無瑕的地磚之上。

但我其實並沒有真正感覺到，有十二名魁梧的人已經壓在了我的背上，扣住了我的臂膀，正把我拖開。我並沒有真正聽到額頭撞在地磚上的開裂聲，也沒有感覺到額頭至髮際線的開裂感覺。

在最後半昏半醒的三四秒鐘裡，我只看見一隻隻黑色的腳、一隻隻戰靴、一名瑞士衛兵掉落在地的帽子，然後是更多的腳。我知道伊妮婭剛才已經倒在了我的左側，但我沒辦法轉頭看她最後一眼。

他們把我拖走，地上留下一條鮮血、尿水和口水的痕跡。我已經絲毫顧不上這些了。

我的故事就這樣結束了。

在對我進行「審判」的期間，我已經恢復了意識，但被神經鎖拘縛著。所謂的審判，是由一群宗教法庭的黑袍法官所執行的，只進行了十分鐘便做出了宣判。我被判以死刑。沒有人想要親自對我施刑，生怕玷污他們的靈魂；於是，他們決定把我轉移進一個薛定諤貓箱，位於阿馬加斯特這個受隔離的迷宮星球，貓箱在星球的軌道上旋轉。物理的永恆定律和量子幾率將會執行這一死刑。

審判一結束，他們便讓我上了一艘配有霍金驅動的高重力機器人火炬艦船，把我運到了阿馬加斯特星系，同時產生了兩個月的時間債。不管伊妮婭在哪兒，不管她發生了什麼事，當我醒來時，他們已經封閉了我這個監獄的聚變能量殼，我已經遲了兩個月的時間，再也幫不了她。

一開始的無數個日夜……我瘋掉了。然後，又過了無數個日夜，我拿起了小型橢圓密室中的書寫器，開始講述這個故事。他們肯定認為，在我等死的時候，這個書寫器會是一項額外的懲罰，我在僅有的幾張循環利用的薄紙上寫下我的故事，就像是一條蛇吞下了自己尾巴，而且，我也知道沒人會得到我的這個存儲芯片，領略裡面的故事。

在故事的一開始，我就跟你們說過，跟你們這些不可能存在的讀者說過，你們讀它的理由是不正確的。在一開始，我就說過，如果你們讀它，是想要獲悉她的命運，甚至是我本人的命運，那你們就選錯東西了。在她的命運了盡的那刻，我並沒有陪伴在她的身旁，而現在，就在我寫下這些文字之時，我自己的命運也在等待著它落下它的最後一幕。

我沒有在她身旁。

我沒有在她身旁。

哦，天父耶穌，摩西的上帝，安拉，親愛的佛陀，宙斯，繆爾，埃爾維斯，基督……如果你們中的確有誰存在於這個世界，或是曾經存在過，或是已逝的灰色雙手仍舊保留著一絲力量……那麼，就請賜予我一死吧。快點來吧。快讓那個粒子被探測到，讓毒氣放馬過來吧。快啊。

我沒有在她身旁。

31

我對你們撒了謊。

在這個故事的一開始，我跟你們說，當伊妮婭的命運了盡的那刻，我並沒有陪伴在她的身旁，也就是說，我並不知道她的命運為何。在好幾個睡眠週期前，我重複過這句話，當時我已經把最後一段故事講了出來。

但是，就像是教會中的一些神父所言，我避開了一個重要的事實，這便是撒謊。

我撒謊，是因為我不想談這件事，不想說，不想重新體驗一次，也不願意去相信。但我現在已經知道，我必須向你們和盤托出。在薛定諤貓箱的囚籠中，我每時每刻都在回味這件事。自從我分享到我親愛的伊妮婭的鮮血之後，我就明白它是真實的。

在他們把我運出佩森星系前，我就已經知道了我愛人的命運。我明白它是真實的，也一次次地體驗過了。對這個故事，對我的摯愛的記憶，我有責任和你們談談，把它向你們敘述一遍。

我是在一顆小行星上的聖神基地接受的審判，那裡離佩森有十光分遠。在那十分鐘審判過後不到一個小時，我便知曉了這一切，當時我被下了藥，馴服溫良，綁縛在機器人飛船上的一個高重力箱槽中。就在我聽到、感覺到、看到這些事的瞬間，我就馬上明白了——它們是真實的；在我共享這些事的那個時刻，它們就在什麼地方發生；只是因為我和伊妮婭非常親近，再加上我在學習生者的語言上進展緩慢，才得以產生了這樣一個強力的共享效果。當共享過程結束後，我開始在高重力箱槽中大叫，撕扯維生臍線，用頭和拳頭撞擊艙壁，直到裝滿水的箱槽中浸滿一條條旋轉的血流。我臉上罩著一張濾息面具，就像什麼寄生蟲般在吸取我的氣息，我很想把它扯掉，但沒用。整整三個小時裡，我就這麼怒吼著，反抗著，一次次撞擊自己，希望最好能把自己撞得半昏半醒，同時一遍遍重新體驗伊妮婭的共享時刻，一遍遍地痛苦大叫，接著，機器人飛船通過水蛭般的臍線，向我注射了睡眠藥物，高重力箱槽排干水，於是，我便在沉眠箱中沉沉睡去，而火炬艦船則飛至躍遷點，跳往附近的阿馬加斯特星系。

我在薛定諤貓箱中醒來。不用人為干預，機器人飛船早已把我放進了這個聚變能量的衛星中，把它發射了出去。一時之間，我有點茫然，覺得伊妮婭的共享時刻只是一場噩夢。可是，那些真實的瞬間馬上便潮湧而來，我又開始尖叫。我覺得自己又將瘋上幾個月。

現在，我便來告訴你們把我逼瘋的這件事。

伊妮婭被人從聖彼得廣場扛出來的時候，也在流血，也昏迷著，但和我不同的是，她第二天便醒來了，沒有被下藥，也沒被插上分流器。她完全恢復了意識——我非常清晰地共享到了她的醒轉，感覺是那麼精細而真實，就像是第二套感官印象，甚至比回憶自己的記憶還要清楚。那是在一個龐大的圓形岩石殿堂中，直徑有三十多米，天花板離石製地板有五十多米。天花板上嵌著一塊閃亮的毛玻璃，讓人感覺像是天窗，但伊妮婭覺得這是一個幻象，這間廳堂實際上應該是在一座大型建築的內部。

當時在我醒來準備前往十分鐘的審判庭前，醫師把我全身上下打理得乾乾淨淨，但沒有人處理伊妮婭的傷口：她的左臉露出柔嫩的血肉，淤腫著，衣服也被扯掉，身體赤裸著，她的雙唇腫了起來，左眼瞇縫著，只有用力睜眼才能看清眼前的東西，事實上，由於得了腦震盪，所以右眼看到的也是一片模糊的景象。在她的胸膛、大腿、前臂和肚子上，佈滿了一條條的刀傷和淤傷。有些傷口已經結痂，但還有不少傷得很深，需要縫合，但沒人為她處理傷口。那些傷口還在流血。

她被綁在一個類似十字鐵骨架的東西上，那玩意兒銹跡斑斑，由一條鐵鏈栓繫著，從天花板上吊下。她背靠在這個十字架上，雖然全身的重量倚在上面，但仍然保持站姿，兩條手臂被綁在銹蝕的支架下。這個近乎豎直的冰冷十字金屬懸在半空，將她的手腕和腳踝殘忍地夾在骨架上。她的腳趾懸在半空，離格柵地板約有十厘米的距離。她的頭一點也動彈不得。除了十字骨架外，整個圓形廳堂內空空蕩蕩的，還有一把椅子，椅子右邊是一隻大大的廢紙簍，廢紙簍中丟著一張塑料封套。十字金屬的右臂旁，有一隻銹蝕的金屬碟，上面擺著各種工具：古老的剔牙器和牙鉗，環形刃，解剖刀，骨鋸，一把長長的鉗子，幾根金屬絲，上面每隔三厘米都有一個倒鉤，長葉剪，短葉鋸齒剪，裝著黑色液體的瓶子，幾管軟膏，細針，粗繩，一柄錘子。更讓人不安的是她身下的那個直徑兩米半的圓形火爐，只見裡面燒著十幾條微弱的藍色火苗，就像是守夜燈一般。還有一絲天然氣的氣味。

伊妮婭掙了一掙，但完全沒用。只要一用力，她那淤青的手腕和腳踝便會痛得顫動一番，於是她只得靠回到鐵質支架上，慢慢等著。她的頭髮蓬亂不堪，能看出來她的頭皮上隆起了一個大塊，腦殼底部也有一個。她泛起一陣噁心的感覺，於是集中精神，克制住不讓自己吐得全身都是。

幾分鐘後，石牆上的一扇隱蔽門開了，拉達曼斯・尼彌斯走了進來，走到火爐對面，停在伊妮婭的右側。接著，又有一個拉達曼斯・尼彌斯走了進來，站到了伊妮婭的左側。繼而又是兩個尼彌斯走進門，遠遠地站在了後面。四人沒有說話。伊妮婭也沒和他們說話。

又過了幾分鐘，約翰・多米尼各・穆斯塔法樞機的影像閃了閃，出現了。這是一個和真人一般大小的全息像，它穩穩地站在了伊妮婭的前方。影像效果非常逼真，感覺就像是真人，只不過樞機正坐在一張座椅上，而全息像並沒有把它表現出來，這讓人產生一種錯覺，就好像樞機正飄浮在半空中。穆斯塔法看上去比在天山時年輕了點，面色也更加健康。幾秒鐘後，他身旁出現了另一個全息像，那是一個穿著紅袍、身形更為龐大的樞機；接著又是一個全息像，是個瘦巴巴、似乎患著結核病的神父。片刻之後，從地牢石牆上的那扇門中走進一個高個男子，面容英俊，一身灰色的服裝，他站到了那群全息像的旁邊。穆斯塔法和另一個樞機仍舊坐在看不見的座椅上，與此同時，那個神父蒙席的全息像和那個以肉身前來的灰衣男子站在兩張座椅後，就像是兩位僕從。

「伊妮婭女士，」宗教大法官說道，「請讓我向你引介，這位是梵蒂岡國務秘書，盧杜薩美樞機大人，這位是他的助手，盧卡斯・奧蒂蒙席，還有這位，是我們尊敬的阿爾貝都顧問。」

「我在哪兒？」伊妮婭問。由於嘴唇腫脹，下巴淤傷纍纍，她不得不將這句話重複了一遍。

宗教大法官微微一笑。「親愛的，我們會回答你提出的所有問題。之後，也請你回答我們的問題。我向你保證。現在，讓我來回答你的第一個問題，你現在仍舊在佩森星球，是在聖天使堡最深的……啊……會客室中，此地位於新台伯河的右岸，鄰近聖天使橋，就在梵蒂岡邊上。」

「勞爾呢？」

「勞爾？」宗教大法官問道，「哦，你是說你那個毫無用處的保鏢。我想，關於他的宗教法庭審判會已經結束，他現在應該上了一艘飛船，正要離開我們這個美麗的星系。親愛的，他對你來說很重要嗎？我們可以為你安排一下，讓他回聖天使堡。」

「他一點也不重要。」伊妮婭喃喃道。聽到這話，我一開始失神痛苦了幾秒鐘，但之後，我便察覺到了她在這話語下的真正想法……為我擔心，為我憂懼，希望他們不會恐嚇我，強迫她妥協。

「隨你的便，」穆斯塔法樞機說，「我們今天想要會會的人，是你。你感覺怎麼樣？」

伊妮婭睜著那只完好的眼睛，盯著這些人。

「啊，」宗教大法官說道，「這世上不應該有人能前往聖彼得大教堂攻擊聖父，還毫髮無傷地離開。」

伊妮婭正咕噥著什麼話。

「你說什麼，親愛的？我們聽不清。」穆斯塔法仍舊笑意盈盈，那擠眉弄眼的樣子真像是一隻自鳴得意的癩蛤蟆。

「我……沒……攻……擊……教……皇。」

穆斯塔法張開雙手。「如果你這樣堅持，那也沒辦法，伊妮婭女士……但你的意圖看上去並不友好。你沿著中央通道向聖父跑去，當時你想幹什麼？」

「警告他。」伊妮婭說。就在她聆聽宗教大法官的廢話之時，她有幾分意識正估量著自己的傷情：青腫得厲害，但沒有斷什麼骨頭，大腿上被劍砍傷，需要縫合，胸膛上部的傷口也是。但身體系統有什麼不對勁，內出血？她覺得不是。她似乎被注射了什麼另類的東西。

「警告他什麼？」穆斯塔法樞機極為溫和地問道。

伊妮婭動動腦袋，用完好的那隻眼睛看了看盧杜薩美樞機，接著又看了看阿爾貝都顧問。她沒有回答。

「警告他什麼？」穆斯塔法樞機又重複了一遍。但伊妮婭還是沒有回答，於是宗教大法官朝最近的尼彌斯克隆人點了點頭。那個蒼白的女人緩步走到伊妮婭身旁，拿起那把小剪刀，似乎是琢磨了兩下，接著把那工具放回到了碟子中。她向伊妮婭走近，單膝跪在火爐上，靠近伊妮婭的右臂，接著一下拉彎我的愛人的小指，一口咬掉了它。尼彌斯微微一笑，站起身，把鮮血淋漓的手指吐進了廢紙簍。

伊妮婭疼得大叫起來，她頭靠在十字架上，看上去快要暈過去了。

尼彌斯魔頭拿起一管止血藥膏，抹在伊妮婭殘留的小指上。

穆斯塔法樞機的全息像看上去一臉悲愁的樣子。「我們並不想濫施大刑，親愛的，但如果真要用，我們也不會遲疑片刻。你還是放聰明點，趕快如實回答我們的問題，不然的話，你身上會有更多的東西被丟進廢紙簍。而你的舌頭將是最後一個。」

伊妮婭盡力抵抗內心翻湧的噁心感。從她的殘手上傳來的痛楚真是不可思議，我在十光分之外感受到了那股衝擊，為這二手的疼痛尖叫起來。

「我想警告教皇……你想政變，」伊妮婭氣喘吁吁道，她仍舊望著盧杜薩美和阿爾貝都，「心臟病發作。」

穆斯塔法樞機驚訝地眨眨眼。「妖婦。」他輕聲道。

「那你就是賣國賊，」伊妮婭一字一頓道，口氣非常強硬，「你們這些人都是。你們出賣了你們的教會，而現在，你們又出賣了你們的傀儡，雷納・霍伊特。」

「哦？」盧杜薩美樞機說道。他看上去微微有點被逗樂了，「我們怎麼做的，孩子？」

伊妮婭猛地昂起頭，望向阿爾貝都顧問。「內核通過十字形控制了所有人的生死，當內核需要他們死時，就會有人死去……人死時的神經網絡，比活人的神經網更富創造力。你們想要再一次殺死教皇，但這一次，他將不會再重生，對不對？」

「很有見地，親愛的，」盧杜薩美樞機壓著嗓門說道，他聳聳肩，「也許，是時候換一位新教皇了。」他抬手在空中一揮，於是，第五個全息像出現在了他們身後。教皇烏爾班十六世正躺在醫院的床上，昏迷不醒，修女護士、人類醫生和醫療機器正圍著他打轉。盧杜薩美樞機又揮了揮胖嘟嘟的手，影像消失了。

「輪到你做教皇了？」伊妮婭說道，同時閉上了雙眼。她眼中跳動著一粒粒紅色的小點。當她重新睜眼時，盧杜薩美聳了聳肩膀。

「夠了。」阿爾貝都說道，他徑直穿過兩名樞機坐著的全息像，來到火爐邊，站在伊妮婭身前，「你是怎麼操縱遠距傳輸介質的？你不用傳送門就能傳輸，用的是什麼辦法？」

伊妮婭看著這個內核代表。「這讓你感到害怕了，是不是，顧問？這兩位樞機不敢親自來這兒見我，也是因為同樣的原因：他們太害怕。」

灰衣男子露出一口完美無瑕的牙齒。「非也非也，伊妮婭。不過，你的確擁有不用傳送門就能傳輸的能力，不僅可以傳輸你自己，還包括你身旁的人。盧杜薩美樞機和穆斯塔法樞機，以及奧蒂蒙席，都不想突然被你從佩森星球傳送走。至於我……如果你能把我傳送到什麼地方，我會很高興。」他等在那兒，但伊妮婭沒有回答，也沒有動，阿爾貝都顧問又笑了，「我們知道，你是唯一一個學會這種傳輸方式的人，」他輕聲道，「你那些所謂的弟子，都沒有學會這門技術。但這是什麼技術？我們利用虛空進行傳輸，唯一的一個方式就是在這種介質中劈砍出永久的裂縫……而且，需要花費非常大的能量。」

「他們已經不再允許你們這麼做了。」伊妮婭喃喃道，她眨眨眼，甩掉眼中的紅點，迎向灰衣男子的目光。從斷指處傳來一波波痛楚，上下起伏，就像是洶湧大海上的滾滾浪濤。

阿爾貝都顧問的眉毛揚了一揚。「他們不允許？孩子，他們是誰？跟我們說說你的主人。」

「不是主人。」伊妮婭喃喃道，為了除去頭暈眼花的感覺，她必須集中注意力才行，「是獅虎熊。」她低聲道。

「別再兜圈子了。」盧杜薩美低沉地說道。這個肥碩的男子朝第二名尼彌斯克隆人點點頭，那名克隆人走到碟子旁，拿起那把銹蝕的鉗子，接著繞到伊妮婭的左手旁，穩穩地托起，將我愛人的五個指甲拔了下來。

伊妮婭放聲大叫，昏厥了半晌，復又醒來，想要扭過腦袋，但沒來得及動，便一下子吐得滿身都是。她輕聲呻吟著。

「我的孩子，痛苦會使人失去尊嚴。」穆斯塔法樞機說，「回答顧問先生的問題，我們便結束這場悲傷的猜謎遊戲。到時你可以離開這兒，我們會為你療傷，你的手指會重新長出，你可以洗乾淨身體，穿上衣服，和你的那個人團聚，暫不管他是保鏢還是弟子。你好好回答，這場醜陋的小插曲就會結束。」

就在那時，伊妮婭的身體蹣跚在痛苦之上，卻意識到了他們趁她昏迷不醒時，在幾個小時前注射進她體內的異類物質。她的細胞認出了它。毒物。一種可靠、緩釋的終極毒物，沒有解藥——不管旁人做什麼，它都會在二十四小時內發作。就在這時，她終於明白這些人想讓她幹什麼，以及他們為什麼要這麼做。

伊妮婭一直都和內核有著聯繫，甚至在她未出生前就是了，其途徑，是經由她母親頭顱內一個存儲著她父親賽伯人格的舒克隆環。有了它，她便可以直接接觸原始的數據網，她現在也在這麼做——她感受到，在她的細胞中，隱藏著一組組堅實而奇異的內核機械：器械中含著器械，那些探測器遠在人類的理解或描述範圍外，它們工作在四維甚至更高的維度上，它們正等待著，嗅探著，等待著。

樞機、阿爾貝都顧問和內核想要逼她逃跑。因為他們認為她一定會使用她的能力從這裡傳送走，所以便有了這低級的全息劇中才會有的拷打場面，荒謬絕倫的聖天使堡地牢，還有這嚴厲的審問。只要她還撐得住，他們就不會致她於死地，當她傳送離開的時候，內核器械便會在一納秒內記錄下一切，分析她使用虛空的方法，並想辦法把她的方法複製出來。內核終將奪回它們的遠距傳輸器，不是通過拙劣的蟲洞，也不通過基甸驅動器，而是以一種即時且優雅的方式，而且這種方式要永遠屬於它們。

伊妮婭沒有理睬宗教大法官，她舔了舔乾裂的嘴唇，直接朝阿爾貝都顧問說道：「我知道你們的所在。」

英俊的灰衣男子的嘴角抽搐了一下。「什麼意思？」

「我知道內核，物理內核的確切所在。」伊妮婭說。

阿爾貝都笑了，但伊妮婭發現他迅速地朝兩位樞機和那個高個神父看了一眼。「胡說八道，」他說，「從沒有人類知道內核的確切所在。」

「一開始，」伊妮婭說，她的聲音因疼痛而含糊，「內核只是一個飄浮在舊地原始數據網中的短暫實體，當時名叫因特網。接著，在大流亡前，你們將那些磁泡存儲器、服務器、磁心存儲中樞遷移到了一簇小行星上，它們離你們計劃毀滅的舊地很遠，沿著一條長軌道環繞太陽旋轉……」

「讓她閉嘴，」阿爾貝都大叫，他轉身朝盧杜薩美、穆斯塔法和奧蒂走去，「她想要岔開話題。這不是我們要討論的重點。」

穆斯塔法、盧杜薩美和奧蒂的表情卻說明他們不這麼認為。

「在霸主的時代，」伊妮婭繼續道，她正忍受著痛苦的浪潮，費盡力氣集中注意力，穩住自己的聲音，因此，那只完好的眼皮也在不住地顫動著，「內核做出了一個決定，它們認為應將內核的物理部件分散放置，這實乃明智之舉——磁泡存儲器矩陣深埋在九個迷宮星球的地下，超光服務器位於鯨逖中心軌道上的大工業中心，內核實體人格在遠距傳輸器的通信帶上環遊，而萬方網通過締之虛的裂縫連接著這一切。」

阿爾貝都抱起雙臂。「滿口胡言。」

「但在隕落之後，」伊妮婭繼續道，她睜著那只完好的眼睛，用眼神向灰衣男子公然挑釁，「內核開始擔心。梅伊娜・悅石對遠距傳輸介質的攻擊，給你們造成了中斷，儘管萬方網的損壞可以修復。於是你們決定進一步將硬件分散下去，增加你們的人格，讓基礎磁心存儲器更加微型化，便於更加直接地寄生於人類的神經網絡……」

阿爾貝都背對著她，向最近的尼彌斯魔頭打了個手勢。「她在滿口胡言，封住她的嘴。」

「不！」盧杜薩美樞機命令道，肥碩男子的雙眼閃閃發亮，小心謹慎，「在我下令前，別動她一根汗毛。」

站在伊妮婭右手邊的那個尼彌斯已經拿起了一根針、一卷繩索。聽到這話，這個臉孔蒼白的女人停下了手，望著阿爾貝都，等待指示。

「等等。」顧問說道。

「你想讓你們的神經寄生方式更加直接，」伊妮婭說，「所以，數十億內核實體形成了一個個十字形矩陣體，並直接附身在人類宿主上。內核的每一個個體，都有它們各自棲身的人類宿主，並可以將那個宿主隨心所欲地摧毀。雖然你們仍舊連接著古老的數據網，以及新型基甸驅動的萬方結點，但你們喜歡和你們的食物源盡量接近……」

阿爾貝都仰頭大笑，露出一口白牙。他張開雙臂，轉身望著三個人類全息像。「太好玩了。」他還在咯咯大笑，「你們精心安排了這場審問……」他揚起修剪過的指甲，指了指整個地牢、天窗，以及綁縛伊妮婭的那個大鐵架，「到最後，這女孩竟然開始耍弄你們。真是胡說八道，不過，的確是有趣得很。」

穆斯塔法樞機、盧杜薩美樞機和奧蒂蒙席全神貫注地望著阿爾貝都顧問，但三個全息像都在用手指觸摸自己胸膛上的十字形。

穿著紅袍的盧杜薩美從無形的座椅上站起身，走到火爐邊。全息像真是栩栩如真，伊妮婭甚至能聽見主教胸前掛在紅絲繩上的金十字架滑蕩而過的輕響；那條絲繩由金線編成，末端是一團大大的紅金毛絨束。伊妮婭定睛注視搖蕩的十字架和完美無暇的絲繩，絲毫不去顧及從殘手處傳來的劇痛。她能感覺到，那毒物正靜靜傳進她的四肢，就像是慢慢生長的十字形，擴展出它們的腫瘤和線蟲細胞。她微微一笑，不管他們對她做了什麼，她體內和血裡的細胞，永遠也不會接受十字形的存在。

「你說得很有趣，但和我們的主題風馬牛不相及，」盧杜薩美樞機沉聲說道，「你所經受的這一切……」他揮了揮又肥又短的手指，指了指她的傷口和赤裸的身體，就像是對之非常反感，「並不讓人愉快。」全息像湊近了些，那雙伶俐貪婪的小眼睛緊緊盯著她，「你最要緊的事是回答顧問先生的問題。」

伊妮婭抬起頭，看著這個肥碩男子的雙眼。「如何不使用遠距傳輸器，就進行傳輸？」

盧杜薩美樞機舔了舔薄薄的嘴唇。「是的，是的。」

伊妮婭笑了。「很簡單，大人。你們只需要學幾項課程，瞭解一下如何學會……死者的語言、生者的語言，學會聆聽天體之音……然後享用我的鮮血，或是我的弟子的鮮血，只要他們喝過那杯酒。」

盧杜薩美向後退去，就像是被扇了一巴掌。他拿起胸前的金十字架，舉在面前，就像是拿著一面護盾。「褻瀆神靈！」他怒吼著，「Jesus Christus est primogenitus mortuorum; ipsi gloria et imperium in saecula saeculorum！」

「對，耶穌基督的確是第一位從死裡復活的，」伊妮婭低聲道，十字架反著金光，那光芒刺著她那完好的眼睛，「如果你們願意，應將榮耀權歸給他。但是，耶穌的本意，並非是要把人們從死裡復活，就像是小白鼠由著思維機器的奇想來……」

「尼彌斯。」阿爾貝都顧問大叫道，這回沒人讓他收回成命。站在牆邊的尼彌斯走到火爐邊，伸展開五厘米長的指甲，深深地扎進伊妮婭的眼睛下方，向下耙去，將我愛人的頰骨暴露在刺眼的光線下。伊妮婭痛苦地長歎一聲，最後癱倒在支架上。尼彌斯向前湊去，咧嘴大笑，露出一口尖利的細牙。噴出的氣息帶著一股腐肉的味道。

「咬掉她的鼻子和眼皮，」阿爾貝都命令道，「慢慢來。」

「不！」穆斯塔法大叫，他一躍而起，衝向前，攔住了尼彌斯。那雙全息顯像的手已經穿過了尼彌斯的實體血肉。

「先等一下。」阿爾貝都顧問說道，他豎起了一根手指。尼彌斯張著嘴，已經湊到了伊妮婭的眼睛上方，聞言便停了下來。

「這真是太殘暴了，」宗教大法官說道，「就像你們當初對我做的那樣。」

阿爾貝都聳聳肩。「在當時，我們覺得你需要一個教訓，大人。」

穆斯塔法因憤怒而顫抖。「你真以為你們是我們的主人？」

阿爾貝都顧問歎了口氣。「我們一直是你們的主人。你們只是一群腐爛的行屍走肉，腐爛的皮囊包裹著猩猩的大腦……一群嘰哩呱啦說著蠢話的猴子，打從出生起就開始走向腐爛和死亡的道路。在這個宇宙中，你們所扮演的角色，就是促成更高級的自我意識的產生，那是真正不朽的生命形式。」

「內核……」穆斯塔法樞機極其鄙夷地說道。

「滾開，」阿爾貝都顧問命令道，「不然……」

「不然怎麼樣？」宗教大法官大笑起來，「不然你嚴刑折磨我，就像對待這位受蒙蔽的女士一樣？或者，你會再一次叫你手下的怪物把我打得奄奄一息？」穆斯塔法揮了揮手臂，穿過尼彌斯緊繃的軀幹，又穿過阿爾貝都的實體。宗教大法官哈哈大笑，繼而轉身望向伊妮婭。「孩子，你反正都是一死，還是把你所知道的都告訴這些沒有靈魂的怪物吧，之後我們便可馬上讓你脫離苦海……」

「閉嘴！」阿爾貝都大叫道，他舉起了一隻手，就像是舉著一隻彎曲的爪子。

穆斯塔法樞機的全息像尖叫起來，他緊緊抓著胸脯，在火爐上翻滾，穿過伊妮婭鮮血淋漓的雙腳，穿過鐵架，又翻滾著越過其中一個尼彌斯的雙腿，尖叫連連，最後閃了閃，消失了。

盧杜薩美樞機和奧蒂蒙席望著阿爾貝都，他們的臉上毫無表情。「顧問先生，」國務秘書用一種充滿敬意的柔和語調說道，「能允許我花幾分鐘審問一下她嗎？如果我問不出答案，那就請你隨便發落。」

阿爾貝都沉著自若地盯著樞機，過了一秒鐘，他拍了拍尼彌斯的肩膀，那殺人怪物便退後三步，閉上了張得大大的嘴巴。

盧杜薩美朝伊妮婭傷殘的右手探去，似乎是要緊緊抓住它。全息顯像的手指像是深深扎進了我愛人碎裂的血肉中。「Quod petis？」樞機低聲道。在十光分外，我躺在高重力箱槽中，不住地尖叫，扭動身體，透過伊妮婭的思想，我知道了樞機這句話的意思：你有什麼願望？

「Virtutes，」伊妮婭細語道，「Concede mihi virtutes，quibus indigeo，valeum impere.」

我淹沒在憤怒、悲痛和高重力箱槽的晃動液體中，每一秒都愈發地遠離伊妮婭，但還是明白了這句話——力量。給我需要的力量，實現我的決心。

「Desiderium tuum grave est.」盧杜薩美樞機低聲道。真是一個沉重的願望。「Quod ultra quaeris？」還有別的願望嗎？

伊妮婭眨眨眼，從那只完好的眼睛中擠出幾滴鮮血，以便更好地看清樞機的臉龐。「Quaero togam pacem.」她堅定地低聲道。我渴望和平。

阿爾貝都顧問又大笑起來。「大人，」他說，語氣中充滿了嘲諷，「你覺得我聽不懂拉丁語？」

盧杜薩美朝灰衣男子的方向看了一眼。「恰恰相反，顧問，我確定你懂拉丁語。瞧，她快要崩潰了，從她的臉上看得出來。但她最害怕的是火……而不是這些畜生。」

阿爾貝都一副懷疑的表情。

「給我五分鐘，讓我給她嘗嘗火的滋味，顧問。」樞機說道，「如果我的辦法不行，那就讓你的野獸來吧。」

「三分鐘。」阿爾貝都說，他走回到那個在伊妮婭臉上耙出深溝的尼彌斯旁邊。

盧杜薩美朝後退了幾步。「孩子，」他再一次用環網英語說道，「恐怕，這會讓你感到很痛苦。」他揮了揮手，於是，火爐下的藍色火苗突然噴出，變成一條火柱，燒焦了伊妮婭被綁住的赤足。皮膚被點燃，變黑，捲曲。地牢中瀰漫著一股焦肉的惡臭。

伊妮婭放聲大叫，想要掙脫夾子的束縛。但怎麼用力都沒用。她被禁錮在這個懸吊的鐵架上，而現在，那鐵架的底部也被火燒得紅亮，燒灼的劇痛也隨之往上，蔓延到了她的小腿和大腿上。她感覺那兒的皮膚也起泡了。盧杜薩美樞機又揮了揮手，那火柱便縮回到了火爐中，變成了隱約的小火，看上去就像是一頭飢腸轆轆的食肉動物，正用幽藍的眼睛注視著它的獵物。

「先給你嘗嘗這種痛苦的感覺，」樞機低聲道，「不幸的是，一個人如果被嚴重燒傷，即便血肉和神經都被燒得無法復原，這種痛苦還會持續下去。據說這是最痛苦的死亡方式。」

伊妮婭緊咬牙關，忍住放聲狂叫的慾望。鮮血從破爛的臉頰滴下，流到白皙的雙乳上……我曾經捧過那對雙乳，親吻過，還曾枕在上面入睡。如今，我被監禁在這個高重力棺具中，離伊妮婭有數百萬公里遠，即將加速至超光速，進入冰凍沉眠的虛無狀態。面對這種境地，我只得放聲狂叫，怒氣衝破了沉寂。

阿爾貝都踏上火爐，對我摯愛的好友說道：「傳輸走吧，離開這是非之地。傳輸到勞爾的飛船上，把他從必死之地中解救出來。傳輸到領事的飛船上，那兒有自動診療室，會治癒你的傷口。你可以和你的愛人生活幾年，你是想選擇這種命運，還是留在這裡，等著緩慢而可怕的死亡，而勞爾呢，在另一面同樣等待著緩慢而可怕的死亡。你將永遠也見不到他，永遠也聽不到他的聲音。傳輸走吧，伊妮婭。趁你還有時間，你可以解救你自己，也可以解救你的愛人。再過一分鐘，這個男人就會燒掉你的雙腿和雙手，直至將你的骨頭燒成焦灰。但我們不會讓你死，我會鬆開束縛尼彌斯的韁繩，讓她飽餐一頓。傳輸走吧，伊妮婭，馬上傳輸走吧。」

「伊妮婭，」盧杜薩美樞機說道，「es igitur paratus？」那麼，你準備好了嗎？

「In nomine Humanitus，ego paratus sum.」伊妮婭睜著那只完好的眼睛，迎向樞機的目光。以人類的名義，我準備好了。

盧杜薩美樞機揮揮手，所有的煤氣噴孔都立即射出高高的火焰。火焰吞噬了伊妮婭和阿爾貝都賽伯人。

伊妮婭痛苦地伸展四肢，熊熊火焰吞沒了她。

「不，」阿爾貝都在火焰中大叫，衝出燃燒的火爐，偽骨上的合成皮膚也燒掉了，那身昂貴的灰色衣裝燃燒著飄向遙遠的天花板，顧問的英俊面容也已經熔化到了胸脯上，「不，該死！」他再一次叫道，冒火的手指伸向盧杜薩美的喉嚨。

阿爾貝都的雙手穿過了全息像。樞機正透過火焰盯著伊妮婭的臉。他舉起了右手。「Miserecordiam Dei……in nomine Patris，et Filia，et Spiritu Sanctus.」

這是伊妮婭聽到的最後幾個字，火焰已經逼近她的耳朵、喉嚨和臉龐。她的頭髮在火焰中熊熊燃燒，在她眼裡，世界已然成了一片明亮的橙色。隨著雙眼被火苗慢慢燒化，那顏色也慢慢淡去了。

但是，在生命離開她的那幾秒鐘裡，我感受到了她的痛苦。我聽見了她腦中的想法，那就像是一聲大叫——不，就像是我腦中的一聲耳語。

勞爾，我愛你。

接著，熾熱的能量膨脹開來，痛苦膨脹開來，她對生命、愛以及使命的感覺膨脹開來，穿越火苗往上升去，就像是煙霧正朝看不見的天窗升去，就這樣，我的摯愛，伊妮婭，死了。

就在她死去的那一剎那，我感覺到似乎所有的景象、聲音和符號的核心都爆炸了。宇宙中值得愛、值得活的一切，都在那剎那間逝去了。

我不再大叫。我不再撞擊高重力箱槽的四壁。我就這麼飄浮在零重力之下，感覺著箱槽排盡水，感覺著藥物和沉眠通過臍線向我逼近，就像是蟲子般落在我的血肉之上。我沒有反抗。我已經不再掛懷。

伊妮婭死了。

火炬艦船躍遷進入了量子態。當我醒來時，我已經在薛定諤貓箱的死亡刑室中了。

沒關係，伊妮婭死了。

32

我的牢籠中沒有鐘，也沒有日曆。我不知道自己在這種失去理智的狀態下度過了多少天、多少星期，抑或是多少個月。我可能連續不睡好幾天，也可能連續睡上好幾個星期。這事很難講，也不可能講清楚。

但最後，每一天，每個小時，每分鐘，氰化物和量子幾率法則都在寬恕我的小命，於是，我開始講述這個故事。我不知道，把我關在這裡的人，為什麼要給我提供一塊書寫板、一支筆，還能用再生薄紙打印出來。也許，他們覺得這樣可能讓一個罪孽深重的人寫下他的懺悔，或是把書寫筆當成無用的工具，向法官和獄卒宣洩怒火。或許，他們認為讓一個罪人寫下他的罪孽和傷痛，喜悅和失落，就是一種額外的懲罰。或許，從某些方面看，的確如此。

但這也是我的自我救贖。一開始的時候，它把我從無法控制的傷痛與悔恨的癲狂及自我毀滅中解救出來。然後，它救出了我對伊妮婭的記憶——把它們從她那可怕的死亡所導致的恐懼沼澤中，拉上了堅實的地面，那是我倆在一起的美好日子，她快樂的生活，她的使命，我們的旅行，她向我和全人類發出的複雜但直截了當的信息。最終，它拯救了我的生命。

在開始講述這個故事後，我很快就發現，對於這趟漫長旅途和失敗鬥爭的那些參與者，我竟能分享他們的思想和行動。我知道，這是伊妮婭通過討論和聖餐教會我的一個能力——學會死者的語言，學會生者的語言。在我的睡夢和白日夢中，我仍會遇見這些逝去之人：我的母親經常和我說話，還有無數很久以前活過、現已死去的人，我還能品嚐到他們的痛苦和智慧。但現在，讓我念念不忘的並不是這些逝去的靈魂，而是別人眼裡我和伊妮婭相處的這麼多年時光。

我在薛定諤貓箱中等死的那段時間裡，從沒想過自己可以透過這監獄，聆聽到外面每一個活生生的人當前的所思所想。我覺得這個軌道橢圓體的聚變能量殼會阻礙這種可能。但是，我很快就學會將締之虛中共鳴的無數喧囂嘈雜的往昔之聲關閉起來，集中在另一些人身上，這些人在伊妮婭的故事中都扮演著重要的角色——這些人可能已經死了，也可能還活著。但我可以進入到至少其中一些人的思想和心理活動中，即使這些人的思維方式和我截然不同，甚至像是什麼異星生命：西蒙・奧古斯蒂諾・盧杜薩美樞機和約翰・多尼米各・穆斯塔法樞機；化身成教皇尤利烏斯和教皇烏爾班十六世的雷納・霍伊特；商團的那些商人，如磯崎健三和安娜・佩裡・考格納尼；神父兼戰士，如德索亞神父、格列高裡亞斯中士、吳瑪姬艦長、霍根・利布萊爾副官。在我的故事中，有幾個人物，在締之虛中主要以疤痕、孔洞、空白的形式出現。尼彌斯魔頭便是那空白，阿爾貝都顧問和另一些內核實體也是。但是，這些空白之物也在虛空的感知情感矩陣中做著運動，於是，我也就追蹤到了這些東西的行動，這很像一個人透過瓢潑大雨望見一個隱形人的大致輪廓一般。因此，在聆聽到已故之人的輕柔呢喃聲之後，我便能夠重新演繹出拉達曼斯・尼彌斯在天龍星七號上濫殺無辜的行為，聆聽到斯庫拉、古阿斯、布裡亞柔斯和尼彌斯在維圖-格雷-巴裡亞那斯B的絲絲響聲，看到了他們的致命行動。但是，不管這些道德真空和精神噩夢對我的侵襲是多麼令人反感，多麼讓人迷惑，另外一方面，還是有一股股暖意讓我心定，它們來自我的好友，比如德姆・洛亞、德姆・瑞亞、格勞科斯神父、海特・馬斯蒂恩、貝提克，還有許許多多人。這些人都在我的故事中佔有一席之地，我透過自己的記憶搜尋到這些人——都是些非常棒的人，比如羅莫頓珠，最後一次看到他的時候，他正張開翅膀，駕著純淨的日光，英勇而無望地撲向聖神戰艦；還有瑞秋，她即將展開她的第二次生命，而這一次，必定也將充滿傳奇；還有威嚴的多吉帕姆、聰慧的達賴喇嘛。就這樣，我用締之虛，聆聽到了自己的聲音，在超出記憶能力所容許的清晰度之外，了然清晰地看到了這些記憶，從這個意義上講，我經常將自己看成是自己故事中的一個次要角色，一個腦袋瓜不太伶俐的跟屁蟲，經常是添亂，而不是帶頭領導，應該問問題的時候，卻總是問不出問題，或是相信一些實在是說不過去的回答。但是，我也將故事中這個笨拙的勞爾・安迪密恩，看成一個追尋真愛的人，他花了一生的時間去等待這個真愛。從這一點上講，他心甘情願地盲目追隨，也可以說是隨時心甘情願地為自己的摯愛獻出生命。

儘管我毫不懷疑伊妮婭已經死去，但我從沒有停止在那些死者之聲的合唱中，搜尋她的聲音。更確切地說，我在締之虛的每一個地方都感覺到了她的存在，我在所有善人的思想和心靈中感受到了她的觸碰，這些人曾經和我們一起走過冒險之旅，或是在我們和聖神的漫長鬥爭中，永遠地改變了他們的生命。由於我已經學會如何撇下這些頑劣的喧囂，在死者的合唱聲中挑揀出特定的聲音，後來，我便習慣於將這些在虛空中迴響的人類之聲視為星辰——有一些很暗淡，但如果一個人知道該往哪兒看，便可以望見它們，有一些像超新星一般璀璨，還有一些和往昔的在世之人一起，以雙星組合的形式出現，或是因為愛著某些特定的人，而組成了一組亙古不變的星群，還有一些人，比如穆斯塔法、盧杜薩美和霍伊特，他們都因渴求權力的野心、貪婪和慾望而產生的可怕引力發生內爆、燒盡，衰減成心靈的黑洞，光輝幾乎喪失殆盡。

但伊妮婭不是這些星辰中的一員。她就像是包圍我們的日光，一如在西塔列森的一個溫暖的春天，我們走在草地中，天上的太陽照耀著我們——從一個點源源不斷地照耀著我們，讓我們身邊的每一樣東西、每一個人都暖意融融，那是生命和能量的源泉。當冬季來臨，或是夜幕降臨時，日光的隱沒就會帶來冰冷和黑暗，於是我們便等待著春天和早晨的到來。

但我知道，對伊妮婭來說，她已經沒有了早晨，她和我的愛情故事都沒有機會起死回生了。她向世人宣告了一個強力的信息：聖神的所謂的重生是一個謊言，就如聖神給予的節育注射劑一樣，是無益的。在這個自詡的不朽之人組成的有限宇宙中，幾乎沒有孩子存在的空間。聖神宇宙是有序的、靜止的，毫無變化，貧瘠無果。孩子將會讓未來變得混亂，讓未來充滿無限多的可能，這是聖神所不容許的。

我思索著這些，默想著伊妮婭給我的那個最後的禮物——聖神節育措施的解藥——不知道它是不是有什麼重大的寓意。我希望伊妮婭的意思並不是只是要我服用它，而是讓我找到另一個真愛，一個妻子，讓我和另一個人生下我們的兒女。我和她有過好多次討論，其中有一次就談到了這件事。我記得，當時我們正坐在她那間塔列森附近的小屋中，就在前廳裡，吹襲的夜風帶著一股絲蘭花和報春花的香味。那次談的話題是，找尋新的真愛，找尋一起生活的新人，新的可能，人類心靈擁有奇異的彈性。但我希望，我和伊妮婭在聖彼得大教堂內的最後幾分鐘裡她給我的這個促生之禮，暗喻的是她向全人類送出的那個廣大的禮物：通往混沌和奇妙世界的選擇，看不見的選擇。如果那只是個表面上的禮物，只是建議我找到新的真愛，生下我們的兒女，那伊妮婭就沒有真正瞭解我。在講述這個故事的時候，我已經透過許許多多人的眼睛，認識到勞爾・安迪密恩是一個非常可愛的年輕人，很可靠，有時候有些魯莽，但他並不是一個有見地、有智慧的人。雖然如此，在有些方面，至少是對自己的內心的瞭解，我還是很聰明，很有自知之明的，我有一件確信無疑的事：這一生和伊妮婭相愛，已經足夠。隨著日子一天天過去，一個星期一個星期過去，然後，幾乎可以肯定，一個月一個月過去，而我在這個死亡囚籠中，仍然沒有迎接到死亡的到來，於是我慢慢認識到，如果我能用什麼辦法奇跡般地回到生者的宇宙，那我將去尋找新的快樂、歡笑和友誼，但不會為我曾經感受過的這份愛尋找蒼白的影子。也不會有孩子。不會。

寫下這些點滴文字時，有那麼幾個奇妙的日子，我開始相信伊妮婭死而復生了……可能發生了什麼奇跡。當時，我剛講到我們抵達舊地時的情景——經過和第一個尼彌斯魔頭的可怕遭遇後，我們穿過了神林上的遠距傳輸器——並且講完了我們抵達西塔列森的那個段落。

把頭一大段故事講完的那天晚上，我夢見了伊妮婭，她來到我這間薛定諤死刑密室中，在黑暗中呼喚我的名字，撫摸我的臉頰，還在我的耳畔呢喃。「我們要離開這裡，勞爾，親愛的。也許還會再等上一段時間，但只要你寫完我們的故事，只要你記起這一切，理解這一切，就可以離開了。」當我醒來時，發現寫字板被激活了，打印出的紙頁上，清楚無誤地留著伊妮婭的筆跡，她在上面寫著一段的長長文字，其中還有她父親一首詩文的片段。

幾天來，幾星期來，我都深信伊妮婭真的來過這裡，這是某種奇跡，就像是後來的使徒們堅稱耶穌在被處死後曾經向他的十二門徒顯靈。我極其興奮地寫著這個故事，拚命想要看到這一切，記錄這一切，理解這一切。但這個過程花去了更多的時間，一個月一個月過去，在這段期間，我慢慢意識到，伊妮婭並沒有真正來訪，這其中必有別的原委。在虛空中眾多死者的聲音中，我初次聽到了她的細語呢喃，幾乎可以肯定，很可能的情況是，這是來自她的一條信息，這條信息早已被有意地儲存在書寫器的存儲器中，只要我寫下這些文字，便會被觸發。這不是沒有可能的。對於我摯愛的好友來說，她有一個確定無疑的能力：能看到未來——眾多的未來，她經常這麼說，強調「眾多」兩個字。所以，她有可能會把那篇優美的文字存儲在書寫器內，並用什麼辦法得知它會被放在我的薛定諤貓箱囚籠中。

或者……我現在已經開始相信另一種解釋……是我自己寫下了那段文字，當時我已經完全沉浸其中，或者，更準確的詞是「鬼迷心竅」，我對伊妮婭的人格著了魔，透過虛空和我自己的記憶，追尋著它的精華。雖然這個想法讓我感到最不愉快，但它符合伊妮婭發表過的唯一一個關於來生的觀點，這個看法或多或少是基於猶太人的傳統，相信逝去之人只會活在他們愛過、奉獻過、拯救過的人的內心和記憶中。

無論如何，幾個月過去了，我還在往下寫，然後我開始明白包含在伊妮婭的勇敢追求和絕望犧牲中的真正廣闊——還有無益，接著我結束了這狂亂的塗寫，鼓起勇氣，寫下了伊妮婭那可怕的死亡，寫下了自己因她的死而導致的無助，我哭泣著打印出最後的幾張微薄紙，讀了讀，回收掉，令書寫器將全部文字儲存在記憶庫中，最後關掉了觸筆，我想，我已經寫完了。

伊妮婭沒有出現。她沒有領我逃出這囚籠。她死了。我清晰地感受到她已經在這宇宙中消失不見，就像是在喝了共享之酒後，清晰地感受著締之虛中的共鳴。

於是我躺在薛定諤貓箱中，想要睡上一覺，忘掉食物，等待死亡的到來。

在我探索死者之聲的過程中，看到過一些東西，和我的故事並沒有直接的關係。其中一些是非常私人、非常隱秘的事，比如說，我曾經清醒地夢見我早已死去的父親和他的兄弟們在野外狩獵，因此我對這位毫不認識的安靜人士的慷慨大方有了一些粗略的瞭解；還有一些見聞則充分表明了人類的殘忍，比如來自被遺忘的二十世紀的雅各・舒爾曼的記憶，這些東西只是幫助我理解今日粗暴行為的小小腳注。

但另外一些聲音……

就這樣，我講完了自己和伊妮婭在一起的故事，我靜靜等待著死亡的到來，睡的時間也越來越長，希望那決定性的瞬間會在我睡覺時發生，同時感受著書寫器記憶庫中的文字，琢磨著會不會有人找到辦法，穿過薛定諤貓箱那一碰就炸的殼體，找到我的故事，可能在幾個世紀之後，在我重新入睡後，就可能做上這個夢。我立即意識到，這不是一個普通的夢——幾率的波陣面之舞——而是來自某個死者之聲的呼喚。

在夢中，霸主領事正坐在太空船那烏黑的瞭望台上，彈奏著施坦威鋼琴，對於這艘飛船，我真是再熟悉不過了。附近的沼澤地中，綠色的巨型蜥蜴狀生物正在蠕動著、嗥叫著。領事在彈奏一曲舒伯特的曲子。我沒有認出瞭望台外是哪個世界，但那個地方長滿了巨大的原始植物，高聳的風暴雲直插雲霄，還有一些動物發出令人恐懼的咆哮聲。

領事的身材比我想像的要矮小。一曲彈畢，他在霞光下靜靜地坐了片刻，最後，飛船開口了，那聲音我差點沒認出來，是個更聰明、更人性化的聲音。

「太棒了，」飛船說，「真的太棒了。」

「多謝誇獎，約翰。」領事說，他從琴凳上站起，將瞭望台收進了飛船。天開始下雨了。

「你還是打算早上去打獵嗎？」問話的聲音聽上去很空洞，不是我熟悉的那艘飛船。

「對，」領事說，「我經常在這裡打獵。」

「你喜歡恐龍肉的味道嗎？」飛船的人工智能問。

「一點也不，」領事回答，「幾乎不能吃。我主要是享受打獵的樂趣。」

「你是說冒險。」飛船說。

「也包括這一點。」領事吃吃地笑了起來，「不過我會注意危險的。」

「但如果你明天去打獵後，沒有回來，那該怎麼辦？」飛船問。這聲音像是一個年輕人，帶著舊地英國的口音。

領事聳聳肩。「我們已經將舊日的霸主星球探了個遍，過了多少時間來著？六年多了吧。我們已經熟悉了這些模式……混亂，內戰，饑荒，分裂。我們已經見過了遠距傳輸系統隕落後的種種結果。」

「你覺不覺得，悅石下達的那個攻擊命令是錯誤的？」飛船柔聲問道。

領事在餐櫃邊為自己倒了一杯白蘭地，拿著酒杯走到書架旁的棋桌邊。他坐到位子上，盯著面前的殘局。「我完全不這麼想，」他說，「她做了正確的事，只不過結果很淒慘。需要等上幾十年，或許是幾百年，環網才會重新編織成一個嶄新的世界。」他一面說，一面用雙手暖著酒杯，微微搖晃著。說完之後，他聞了聞酒香，啜了一口。接著，他抬起頭說道：「約翰，願不願意跟我下完這盤棋？」

一個年輕人的全息像出現在對面的座位上。這是個容貌相當出眾的年輕人，一雙淡褐色的眼睛，低低的額頭，瘦瘦的臉頰，小小的鼻子，緊咬的牙關，寬寬的嘴形既彰顯出鎮定自若的男子氣概，又有一絲愛好鬥嘴的意味。這個年輕人穿著一件寬鬆的上衣、一條高腰褲。一頭赤褐色的濃密頭髮，捲得很厲害。領事知道，這位客人曾經被人描述成擁有一張……吸引人的活潑臉龐，他把這歸因於這個年輕人千變萬化的表情，得之於他的智慧和活力。

「輪到你走了。」約翰說。

領事思考了片刻，走了一步象。

約翰馬上應了一手，手指指向一個兵，領事恭順地替他向前挪動了一格。年輕人抬起頭，目光中充滿了真摯的好奇。「如果你明天去打獵後，沒有回來，那該怎麼辦？」他柔聲問道。

領事一怔，從白日夢中醒來。他微微一笑。「那飛船就歸你了，總之這也是一件顯而易見的事。」他把象移了回來，「如果我倆的旅行到此結束，你接下來會怎麼做，約翰？」

約翰指了指，示意把他的車移向前，同時以同樣迅捷的速度回答道：「讓它回海伯利安。」他說，「如果一切順利，就編好程序，讓它回布勞恩那兒，或者是馬丁・塞利納斯那兒，如果這個老頭還活著，還在寫他的《詩篇》。」

「編程？」領事衝著棋面皺皺眉，說道，「你是說你要離開飛船的人工智能？」他拿起象，斜著移了一格。

「對，」約翰說，他又指指自己的兵，繼續讓它前行，「無論如何，在接下來幾天裡，我就打算這麼做。」

領事的眉頭皺得更深了，他盯著棋面，又看了看對面的全息像，接著重新看著棋面。「你要去哪兒？」他問道，然後挪了挪後，護住自己的王。

「回內核。」約翰說，他把車移了兩格。

「再次面對你的創造者？」領事問，他重新用象展開攻擊。

約翰搖搖頭，他坐得筆直，他還有個習慣，會不時朝後甩甩頭，甩走額前的卷髮，姿勢很優雅。「不，」他柔聲道，「我要和內核實體大鬧一場。加快它們無休止的內戰和兩敗俱傷的爭鬥。我要繼續履行我的職責——作為一名催化者。」他指了指剩下的那枚車。

領事對這一手思考了半晌，發現構不上威脅，又對著自己的象皺皺眉。「為了什麼理由？」他最後說。

約翰又笑了，他指了指一個格，他的車即將移到那裡。「幾年後，我女兒會需要這個幫助。」他咯咯地笑了起來，「啊，事實上，是兩百七十多年。將軍。」

「什麼？」領事驚道，審視著棋盤，「不可能……」

約翰等在那裡。

「見鬼。」霸主領事最後說道，推倒了自己的王，「真他媽見鬼了。」

「是啊。」約翰伸出了手，「再次謝謝你和我下棋，我很開心。我希望你能更享受明天的狩獵。」

「見鬼。」領事說，他沒有多想，便伸手想要握住全息像的纖細的手指。他的實體手指又一次穿過了對面這人虛無的手掌，「見鬼。」他再一次說道。

那天晚上，我在薛定諤刑室中醒來，腦中迴盪著兩個字：「孩子！」

在我和伊妮婭形成關係前，她就已經和人結了婚，這事已經完全變成了一樁風流韻事；伊妮婭還生過一個孩子，這事就像一塊余火，在我的內心和肚子中燃燒，但是，我只是瘋狂地想知道那是誰、為什麼。我問過貝提克、瑞秋，還有其他隨伊妮婭一起踏上冒險之旅並看著她離開的人，但這些人都沒有告訴我答案，他們都不知道她去了哪裡，也不知道她曾和誰在一起。除此之外，我從沒想過這個孩子還活在這個宇宙的什麼地方。她的孩子。想到這，便有好幾個原因讓我想要哭泣。

「這個孩子……我現在找不到他。」伊妮婭當時是這麼說的。

這孩子現在可能在哪兒呢？多大了？我坐在薛定諤貓箱的床鋪上，思索著這一切。伊妮婭死時……糾正一下，是被內核和那聖神傀儡殘忍殺害的時候，她剛滿二十三歲。她離開大家，度過了一年十一月一星期又六小時，當時她剛滿二十歲。也就是說，那個孩子現在約有三歲……還要加上我在這個橢圓的薛定諤死刑室中度過的時間……八個月？十個月？我完全不知道，但如果這個孩子還活著……他，或她，哦，天哪，我竟然沒問伊妮婭這個孩子是男孩還是女孩，那天她和我說起這件事的時候，她也沒提到這事。我當時深陷於自己所受的傷害中，天真地以為自己受到了莫大的委屈，以至於壓根沒想過要問她這件事。我實在是蠢到家了。這個孩子——伊妮婭的兒子或女兒——現在可能已經四歲了。已經學會了走路……這是肯定的。還會說話……沒錯。天哪，我意識到，這個孩子現在應該已經有了理解能力，會說話，會問問題……許許多多的問題，如果我少有的幾次和小孩打交道的經歷能說明問題的話……正開始遠足、釣魚，愛上自然……

我從沒問過伊妮婭這個孩子叫什麼名字。當時得知這事之後，我感受到莫大的痛苦，雙眼噴出熊熊怒火，噤口不言任何事。再者，她似乎完全不想就這段生活多說一個字，我也沒有問，之後的幾星期裡，雖然我倆一直在一起，但我的心裡總是覺得不該拿這些問題煩她，那會讓她感到內疚，我自己也會感到難受。但是，當伊妮婭把這段婚姻和有過一個孩子的事用隻言片語和我講起時，她並沒有表現出任何愧疚。說實話，這也是讓我感到憤怒和無助的部分緣由所在。不過，不知怎的，不可思議的是，這並沒有妨礙我們成為愛人……幾個月前我在屏幕上發現了那段我認為是來自伊妮婭的文字，上面是怎麼說來著的？「我們是愛人，詩人將歌頌我們。」就是這樣。雖然知道她有過一段短暫的婚姻，還生過一個孩子，但這並沒有阻止我們對對方產生真摯的感情，就像是一對從未有過愛情經歷的人一樣，我們墜入了愛河。

或許她沒有，我慢慢意識到。一直以來，我都覺得她的那段婚姻是出於一時的激情，差不多是衝動的產物，但現在，我開始以另一種方式審視它。誰是孩子的父親？在伊妮婭的便條裡，她說她過去和將來都愛著我，這正是我對她的感受——就彷彿我一直愛著她，我這一生都在等待著這一份真愛。如果伊妮婭的那段婚姻不是因為愛，也不是一時激情，或是衝動，而是……一時之便？不，這詞用得不對。迫不得已？

在聖徒、驅逐者、崇敬伯勞的末日救贖教會和其他社會中，提到過一些預言，說伊妮婭的母親，布勞恩・拉米亞，將會誕下一個孩子，也就是傳道者伊妮婭。據詩人老頭的《詩篇》所言，在第二個約翰・濟慈賽伯人身死的那天，布勞恩・拉米亞正一路戰鬥著，逃向伯勞神廟尋求避難，當時，那些伯勞信徒吟唱過這樣的話——「賜福於我們救世主的母親，賜福於我們贖罪的工具。」這位救世主，便是伊妮婭。

如果伊妮婭注定要有一個孩子，來延續這條預言的血脈……彌賽亞的血脈，那該怎麼辦？在伊妮婭這條世系中，我還沒聽到過另外一人的預言，但在這幾個月中，我書寫下了伊妮婭的一生，我從中發現了一件不容辯駁的事——勞爾・安迪密恩是個頭腦遲鈍的人，經常是最後一個明白事理的。也許，早已有許許多多關於另一個傳道者的預言，就像是預言伊妮婭那樣。也許，這個孩子擁有完全不同的力量和見識，正是宇宙和人類一直都在等待的。

顯然，我不會是這個彌賽亞的父親。據伊妮婭自己說的，第二個約翰・濟慈賽伯人和布勞恩・拉米亞的結合，是技術內核的精華勢力和人類之間所達成的偉大和解。不管是人工智能，還是人類，都傾盡全力，打造出了這個混血兒的能力，她可以直接看透締結的虛空……讓人類最終學會死者和生者的語言。這個能力的另外一個名字，叫作移情。伊妮婭便是移情之子，如果這個頭銜適合她的話。

這個孩子的父親可能會是誰呢？

答案就像是晴天霹靂一般擊中了我。一時之間，在薛定諤貓箱中，我被這條推理震驚得簌簌發抖，甚至因此確信靜能壁中定時滴答作響的粒子探測器已經探測到了放射出的粒子，氰化物已經被釋放出來。悟道和死亡在同一時刻發生，這是多麼諷刺的一件事啊。

但並沒有毒氣出現，出現的只有我對這件事越來越確信的態度，還有越來越強烈的想要行動的衝動。

在這場下了三百年的宇宙棋局中，除了伊妮婭等人，還有另一名棋手：那個來自異星的有知覺種族的幾近神秘的觀察者，伊妮婭曾多次簡短地提到過他。獅虎熊，這些生物具有非常強大的力量，甚至可以把舊地拐到小麥哲倫星雲，而不是看著它被毀。據伊妮婭說，在過去的幾個世紀裡，他們派出了一個或幾個觀察者，混進我們中，據我對伊妮婭的話的理解，這些實體披著人類的形體，多年來一直在我們中間走動。在聖神年代，由於十字形的虛擬永生技術廣泛普及，也因此使之變得相對來說比較容易。另外，這世上還有一些人，比如說古老的詩人馬丁・塞利納斯，通過環網時代的藥物、鮑爾森理療和絕對的決心，一直活到了現在。

馬丁・塞利納斯很老了，這是毋庸置疑的，他或許是這個宇宙最老的人類了，但他並不是觀察者，這一點同樣也是毋庸置疑的。《詩篇》的作者太固執己見、太活躍，對公眾來說名氣太響、太下流，脾氣也經常壞得可以，不可能是代表外星種族的冷靜觀察者，這些種族的力量是那麼強大，只要眨眨眼就能將我們輕易摧毀。我便是這麼認為的。

但是，這個觀察者就在某個地方一直等待著——他們以人類的形體存在，觀察著一切——那很可能是一個我從沒去過也意想不到的地方。這個解釋有一定道理，或許正因如此，伊妮婭才被迫脫離冒險之旅，傳送到了那個遙遠的世界，來到觀察者等待的地方，見到他，和他結婚，讓一個孩子降生到這個世界。這一切既有過預言，也是迫於不受阻礙的人類進化的必要性，她曾為此說過一通道理，並深信於此。這樣，便讓內核、人類和遙遠的神秘人得到了和解。

雖然這個念頭攪得我心神不寧，但也令人激動，自從伊妮婭死後，便再沒這樣的事出現過。

我瞭解伊妮婭。她的孩子會是一個人類小孩——充滿生氣、笑聲和對世界萬物的愛，從自然到古老的全息劇。先前我怎麼也不能理解，伊妮婭為什麼要把她的孩子留在身後，但現在我明白了，這是因為她別無選擇。她早已知道這個可怕的命運正在聖天使堡的地牢中等著她。她早已知道自己會被熱火和酷刑折磨至死，死時被非人的敵人包圍，其中包括那個尼彌斯魔頭。自她出生之日起，她就已經知道了這一切。

認識到這個事實後，我的雙腿不住地發軟。我這位摯愛的友人，心知每一天過去，都是離如此可怕的死亡更近一步，面對這種情形，她為何能這麼頻繁地和我大笑，樂觀喜悅地迎接每一個新一天的到來，如此徹底地歡慶生命？面對此中蘊含的強大意志力，我不禁搖了搖頭。我知道，我沒有這種意志力。伊妮婭有。

但即便如此，她還是不能把孩子留在身邊，她知道這個可怕的結局什麼時候會到來、會怎樣到來。據我推測，孩子正由父親養育著。那個以人類形體現身的神秘人。那個觀察者。

但是，比起剛才那個發現，這一個讓我感到更加不安。就在這時，我確定伊妮婭是想要我在孩子的生命中扮演一個角色，如果她覺得這事情可能的話。或許，正是她看到了一些可能的未來，才促成了她最終的死亡。也許，她並不知道我會在同一時間被處以死刑。可是，她當時曾叫我把她的骨灰撒在舊地上……這便意味著我不會死。也許，她覺得這些要求對我來說實在是太多了……找到她的孩子，在這個男孩或者女孩成年前，盡力給予幫助，在這個充滿利刃的宇宙中，盡力保護他（她）。

我發現自己正在哭泣——不是輕聲哭泣，而是號啕大哭，聲音刺耳。自從伊妮婭死後，我還是第一次這樣不顧一切地哭泣，奇怪的是，這並不是出於對伊妮婭之死的悲傷，而是想到突然又有了一個機會，可以牽起一個孩子的手，可以保護我最愛之人的孩子，就像我在伊妮婭十二歲時曾經牽起她的手，極力去保護她那樣。

但最後還是失敗了。這一切都怪我。

是的，我最後還是沒有保護好伊妮婭，但她知道我會失敗，知道自己顛覆聖神的追求會失敗。她知道這一切都會失敗，但還是愛著我，愛著美妙的生命。

沒有任何理由，容許我再在這個孩子身上失敗。也許那位觀察者會歡迎我的援助，歡迎我分享和孩子打交道的經歷，養育這個幾乎肯定不只是人類的小男孩或小女孩。我覺得我可以說，這世上沒人比我更瞭解伊妮婭。這一點，對養育這個孩子——這個新彌賽亞——來說，是很重要的。在這個男孩或女孩慢慢長大時，我會把存儲在寫字板中的這個毫無用處的故事一點一滴分享給他（她），最終把一切告訴他（她）。

我拿起寫字板，在薛定諤貓箱中來回踱步。現在，還有一個小問題，就是無可避免的死刑。沒有人來救我。這個橢圓刑室的爆炸殼體決定了這一點，如果有什麼辦法可以繞開這個問題，那麼這麼長時間以來，應該會有人到這裡來。每隔幾個小時，都會有一個決定生死的骰子被擲出，探測器正嗅聞著粒子是否被放射出，但是，這麼長時間來，我都安然活著，這種不可思議和好運真是讓人咋舌。我已經無數次勝過了量子幾率的法則，但是，好運不可能永遠伴我左右。

我停止了踱步。

關於我們種族和締之虛的新關係，伊妮婭曾傳授過大道，裡面提到了四個步驟。在還沒來到這個囚籠前，我就已經體驗到了——但還不能說是掌握——死者和生者的語言。在我的故事中，我已經提到自己可以進入虛空，至少是能看到那些生者往昔的記憶，即便這個外殼用某種方法干預了我的能力，妨礙我去感受我的朋友們現在在做什麼，比如說德索亞神父、瑞秋、羅莫或馬丁・塞利納斯。

抑或，真有干預？或者那只是我下意識地不想去聯繫生者的世界——至少是有關伊妮婭記憶之外的東西——因為我知道，我現在已經棲息在死者的世界了。

不會持續太長時間。我要離開這兒。

在伊妮婭的教義中，還提到了另兩個步驟，但她從沒詳細解釋過——聆聽天體之音，走出第一步。

現在，我終於明白了這兩個步驟的意思。若沒有親眼見到伊妮婭的傳輸，若沒有她可怕的死亡共享帶來的完全頓悟，我便不會明白。但現在我懂了。

我曾經以為，聆聽天體之音是一種超常的類似無線電望遠鏡的把戲，是在聆聽星辰的嗶剝聲、辟啪聲、嘯叫聲，正如那些無線電望遠鏡十一個世紀以來一直在做的。但事實上，我才意識到，伊妮婭說的並不是這個意思。她所聆聽的，並不是星辰，而是居住在那些星辰周圍的所有人——人類或其他種族——的共鳴之聲。她將虛空作為某種定向光束，接著便直接傳送到那兒。

她的多數傳送在我看來並沒有多大道理。內核控制的遠距傳送門是從虛空——因此也是時空——中撕扯出的粗劣孔洞，由那些拱門維持著開放狀態，就像是舊日外科手術中使用的拙劣夾鉗，扳開並夾住裸露的傷口邊緣。我現在明白了，伊妮婭的傳輸，是一種無限雅致的方法。

當我和伊妮婭一起傳送到星球表面，或是駕著「伊戈德拉希爾」號一起從一個星系傳送到另一個星系時，我曾在那繁忙的時刻裡有過一些疑惑，我們在一閃之間便去到了另一個地方，但她用的是什麼辦法，避免出現在一座山的內部，或是陸地上方五十米處，或是讓樹艦出現在一顆恆星內部。對我來說，這種魯莽的傳輸就像是毫無計劃的霍金驅動躍遷，帶有偶然性，可能造成破壞性的結果。但每一次伊妮婭進行傳送的時候，我們都準確地出現在要去的地方。現在，我終於明白了其中的原因。

伊妮婭聆聽到了天體之音。她在和締之虛共鳴，反過來，締之虛也在和一切有知覺的生命和思想共鳴，之後，她便使用虛空那幾乎無可限量的能量……走出了第一步。通過虛空，邁向那些聲音所等待的地方。伊妮婭曾經說過，虛空可以汲取眾多物質的能量，包括類星體、銀河的爆炸之核、黑洞和黑物質。這些，或許足以將一些有機的生命形式穿越時空，將自己放置在一個合適的地方。

伊妮婭還跟我說過，愛是這個宇宙的原動力。她曾開玩笑地說自己是另一個牛頓，在未來的某一天將會解釋這種很大程度上未經利用的能量源的基本定律。但她沒有活到這一步。

但現在，我真正明白了她所說的意思，明白了這其中的原理。大多數天體之音，是由愛的優美和聲以及韻律變化所創造的。一個人自由傳輸到一個地方，在那兒，他愛著的人正在等待。和你愛的人去一個地方，然後領會那個地方。愛上去觀看一個個新的地方。

剎那間，我明白了以前的一件事：在我們一開始在一起的那幾個月裡，我們從一個星球逛到另一個星球——無限極海，庫姆-利雅得，希伯倫，天龍星七號，那個我們留下飛船的無名世界，以及別的很多星球，甚至還有舊地，在當時看上去就像是廢棄的遠距傳輸器又起作用了。其實並沒有。是伊妮婭攜著我和貝提克，來到了那些地方——接觸它們，嗅聞空氣，感受那兒灑落在皮膚上的陽光，和朋友——和她愛著的某個人——一起見證這一切，理解每一個地方的天體之音，以便之後能重新演奏。

我又想起了我那場單獨的冒險：乘著小舟，從舊地遠距傳輸到盧瑟斯，那個雲海星球和所有的其他地方。在那傳輸背後隱藏著一股能量，其實正是伊妮婭的能量。她把我送往這些地方，好讓我領略它們，並能在未來的某一天親自找到它們。

我在這個薛定諤死刑室中，用寫字板（現在我已經把它夾在了胳膊底下）寫下這個故事的時候，我就曾想過，自己只是一系列傳奇流浪冒險中的旅人。但這一切都有它的目的。透過一系列樂曲般的星球之旅，我和我的愛人同行，或是獨自旅行，向著她前進。一系列的星球，我必須用心理解，以便在未來的某一天重新演奏。

我在這個薛定諤貓箱中閉上雙眼，集中精神，摒除一切雜念，按我在天山上學到的冥想法，進入到忘我的狀態。每一個星球都有它的目的，每一分每一秒都有它的目的。

在那從容的虛無狀態下，我向締之虛以及它所共鳴的宇宙敞開懷抱，我終於意識到，是因為享用了伊妮婭的鮮血，獲得了那些經納米記憶修繕的機體——它們如今棲息在我的細胞中，也會棲息在我孩子們的細胞中——我才可能做到這一切。不，我立刻想到，不僅是我的孩子們，還有所有逃脫了十字形的人類種族的孩子們。若沒有從伊妮婭那兒學到這些，我就不可能做到這一切，不可能聽到迴盪在耳邊的那些聲音——愈發響亮的合唱聲——但在勞神寫下這個故事，同時等死的這幾個月裡，我還沒有游刃有餘地學會死者和生者的語言和語法。

我意識到，若我是個不死之人，我就不可能做到這一切。就那麼一下子，我便完全明白了，對生命、對別人的愛，不死之人是無法擁有的，只有那些生命短暫而且始終活在死亡和失落的陰影下的人，才會享有這一切。

我站在那裡，聆聽著天體之音那暴漲的合唱聲，在這些聲音中，我分辨出一些特別的星之音——在我的家園星球海伯利安上，有馬丁・塞利納斯的聲音，他已經奄奄一息；在美麗的茂伊約，有西奧的聲音；巴納之域有瑞秋的聲音；紅色的火星上有卡薩德上校的聲音；佩森上有德索亞神父的聲音——我甚至還能聽到死者的動聽合唱聲；在維圖-格雷-巴裡亞那斯B，有德姆・瑞亞的聲音；在天龍星七號，有可愛的格勞科斯神父的聲音；而在遙遠的海伯利安，還有家母的聲音；我還聽到了約翰・濟慈的詩文，既有他自己的聲音，還有馬丁・塞利納斯的，甚至是伊妮婭的：

但是這就是人生呵：戰爭，業績，

心中的失望，沮喪，焦慮和牽掛，

遠遠近近的想像的拚搏，掙扎，

全是人間的；它們原有這好處，

即它們仍然是空氣、精美的食物，

使我們感到生存，並表明死亡

是多麼寧靜。人們只要有土壤

就栽種，無論長草或長花；但是

我沒有可以隱入的深淵……[45]

但那時，對我來說，這句話反過來才是正確的——有非常多的可以隱入的深淵。整個宇宙變得深邃，天體之音從一支簡單的合唱變成一曲交響樂，如同貝多芬的第九交響曲一般壯麗。而且我知道，只要我想聽，我便可以聽到它，且隨時可以用它來邁出一步，去見我想見的摯愛之人，即便不行，也能邁向我曾經和人相愛過的地方，再不行的話，我也能找到一個地方，美麗富饒，值得去愛。

就在這時，類星體和銀河爆炸核的能量注滿了我的全身。比起驅逐者天使展開翅翼在日光的長廊裡翱翔時所感受到的，還要更加美妙、更加沁人心脾。現在，這個囚籠兼刑室的致命能量殼看上去是多麼可笑，完全就是薛定諤的玩笑，就像是將一根兒童跳繩擺在我的四周，當成了囚禁的牢籠。

我走出了薛定諤貓箱，出了阿馬加斯特星系。

監禁我的薛定諤囚籠就這麼永遠地落在了我的身後，我並沒有存在於太空中的什麼地方，卻又可以說是無所不至，身體、鐵筆和書寫器全都完整無缺，一時之間，我湧起一股純然的興奮感，同時還感受到獨自傳輸所帶來的同樣強大的頭暈眼花的感覺。自由了！我自由了！一波波歡樂的感覺是如此的強烈，我幾乎要喜極而泣，我真想衝著四周那虛渺之空的光線大喊，真想讓我的聲音加入生者和死者的合唱，真想和那冰晶般清澈的天體交響曲一起歡唱，這些聲音起伏不定，就像是真切的波浪包裹著我。我終於自由了！

接著，我記起了自己渴望自由的原因，想起了將會讓這一自由有價值的那個人，她已經逝去。伊妮婭死去了。於是，逃脫後的狂喜猛地消失了，取而代之的只是一絲意味深長的滿足感和從囚禁中解脫的滿足感。這個宇宙可能已經讓我的世界失去了色彩，但至少我已經自由了，可以在這個單色王國中暢行無阻。

但我要去哪兒呢？我飄浮在光線中，胳膊下夾著鐵筆和書寫器，在宇宙中自由漂流，但還沒有決定目的地。

海伯利安？我答應過馬丁・塞利納斯，會回到他的身邊。他的聲音正強有力地在虛空中共鳴，我能清楚地聽見，既有過去的，也有當下的，但它在當前的合唱聲中已經沒有太多時間。他所剩的生命現在可以用天計數，甚至可能更短。但我不去海伯利安。還不能去。

生物圈星樹？讓我吃驚的是，我竟能聽見它的聲音，它仍舊以某種形式存在著，但在那裡的合唱交響曲中，已經沒有了羅莫的聲音。這個地方對我和伊妮婭來說至關重要，總有一天我會回去。但不是現在。

舊地？真是讓我驚訝，我能非常清楚地聽見那裡的天體之音，有伊妮婭往日的聲音，還有我的，還有我們留在身後的塔列森的那些朋友們的歌唱聲。在締之虛中，距離永遠不成問題。時間在裡面也有四季變幻，但不會帶來毀滅。但我不去舊地。還不是時候。

我聆聽到幾十種可能，還有更多的人的聲音，我的內心十分想聽到他們的聲音，想要擁抱他們，和他們一起哭泣，但現在，我對一個音樂反應得最為強烈，它來自伊妮婭被折磨至死的那個世界。佩森。教會的家園，敵人的巢穴——不，現在我看到的已經不是同樣的東西。佩森。我知道，對我來說那裡已經沒有伊妮婭的東西了，只有往日的余灰。

但是，伊妮婭曾叫我把她的骨灰帶回舊地，撒在那個星球上，撒在我們曾經歡笑、曾經度過最美好時光的地方。

佩森。雖然我早已邁出薛定諤刑室，但仍舊不存在於任何地方，只是一個純然的量子幾率，在這虛空能量的漩渦中，我做出了決定，向佩森自由傳輸而去。

33

梵蒂岡已經嚴重毀損，看上去就像是盛怒的上帝揮出鐵拳，把一切砸得粉碎。周圍無邊無際的官僚城也已分崩離析。太空港被毀了。林蔭大道被熔成了渣，邊上是一堆堆廢墟。原先矗立在聖彼得廣場中央的埃及方尖塔斷在了一旁，橢圓形廣場上，幾十個柱廊就像是石化的圓木般倒塌下來。聖彼得大教堂的穹頂已經在中部門廊和正門口碎成一地，一塊塊殘骸躺倒在破裂的台階之上。梵蒂岡城牆已經出現了上百處坍塌，原先壯麗的城牆變成了殘垣斷壁。城牆所保衛著的內部中世紀建築——教皇宮、機密檔案館、瑞士衛兵兵營、聖母特蕾莎收容所、教皇寓所、西斯廷教堂——所有的一切都敞露在外，粉身碎骨，燒成焦灰，散落各處，崩塌離析。

河流這一側的聖天使堡也被熔成了渣。從龐大的正方形基底上矗立而起的高達二十米的塔狀岩石圓柱，已經化成了一個凍結了的熔岩小土墩。

我走在河流東側的大道上，望著這一切。腳下的大道也只是碎裂的石板。在我前頭，聖天使橋已經斷成三段，墜進了河水中。準確說來，是墜到了河床上，因為看那樣子，新台伯河的河水已經全部蒸發了，在原先的沙河底和河岸上，只剩下了亮閃閃的玻璃。在河岸之間這條堆滿殘骸的間隙上，有人用繩索造了一座吊橋。

毋庸置疑，這裡是佩森。稀薄涼爽的空氣給人的感覺一如既往，就像是那天我和德索亞神父、伊妮婭來到這裡後的感受，雖然當時我愛的人還沒死，那天還在下雨，天空陰沉沉的。而今日的天空中，日光灑下濃艷的光芒，甚至讓聖彼得廣場粉碎坍塌的穹頂都充滿了美感。

在禁閉了無數個日夜後，我又重新自由行走在了藍天之下，這真是激動人心。我緊緊握住書寫器，就像是拿著一塊護盾，或是護身符，抑或《聖經》，我用顫抖的雙腿走在這條一度為人自豪的大道上。幾個月來，我的頭腦一直在分享許多地方、許多人的記憶，但我的眼睛、兩肺、雙腿和皮膚都已經遺忘了自由真正的感覺。即便內心悲傷不已，我還是有一點狂喜的感覺。

從表面上看，這次自由傳輸和以前伊妮婭帶我一起傳輸時沒什麼兩樣，但從深層次上講，卻是完全不同的。一樣的是白光，還有突然傳送所帶來的安逸感和不同氣壓、重力和光線所帶來的輕微驚奇感。但這一次，我更多是聆聽到了光線，而不是看到。我被群星之音攜起，選中了那個我想邁向的星球。我沒有花費任何力氣，不需要什麼巨大的能量，我只是集中精神，仔細地做出選擇。那些天體之音並沒有完全消逝——據我猜測，它們永遠也不會消逝——但現在，它們演變成了一種背景聲，就像是山對面有幾位音樂家，正為夏季傍晚的音樂會作著練習。

在這個城市的廢墟中，我能看到倖存者的跡象。在遙遠的金光閃耀之處，兩輛牛車正沿著地平線移動，後面跟著幾個人影。在河流的這一側，在崩塌的古舊石塊中，我看到一些小屋和簡易磚房，一座教堂，還有一座小教堂。從身後遠遠的地方傳來一股烤肉的味道，還有一些無疑是孩子的笑聲。

正當我轉身朝那氣味和聲音的方向轉去的時候，一個男人從一大堆廢墟中走出，那個地方原先可能是聖天使堡入口處的崗哨站。這是個矮小的男子，身手敏捷，半張臉隱沒在鬍子下，頭髮向後梳去，結成一條辮子，那雙眼睛卻充滿了警惕的神色。他手裡拿著一把堅不可摧的子彈槍，就是以前瑞士衛兵在典禮上使用的那種東西。

我倆對視片刻——一個是手無寸鐵的孱弱男子，手裡只拿著一隻書寫器；另一個是皮膚曬成古銅色的獵手，手裡的武器一觸即發。接著，我們認出了對方。雖然我以前從沒遇見過這個人，他也沒見過我，但我曾透過締之虛，在別人的記憶中見過他，儘管我第一次見到他的時候，他全副武裝，臉上刮得乾乾淨淨，而最後一次呢，他則是赤裸著身體，被人嚴刑拷問。我不知道他是怎麼認出我來的，但我能從他的眼神中看出他的確認出了我，他馬上把武器放在一旁，走上前，雙手握住我的手和上臂。

「勞爾・安迪密恩！」他大叫道，「這一天終於來了！謝天謝地。歡迎你的到來。」這個滿臉鬍子的幽靈抱住了我，接著放開我，朝後退了一步，重新打量了我一番，咧嘴傻笑著。

「你是紀下士。」我傻頭傻腦地說道。我尤其記得他這雙眼睛，是站在德索亞神父的立場看到的，當時他和紀下士、格列高裡亞斯中士、持槍兵芮提戈跟在我和伊妮婭身後緊追不捨，幾年來追著我們跨越了銀河系的一整條旋臂。

「從前是紀下士，」他仍舊咧嘴笑著，「現在就只是紀白森，新羅馬的公民，聖安妮教區的成員，也是一名獵手，明天的食物由我負責。」他盯著我，搖著頭，「勞爾・安迪密恩。我的天。有些人覺得你逃不出那個該死的薛定諤玩意兒呢。」

「你知道那個薛定諤的橢圓玩意兒？」

「當然，」紀白森說道，「這是共睹時刻的一部分。伊妮婭知道他們要把你帶到什麼地方。所以我們大家都知道了。當然，我們都通過虛空感覺到了你在那個地方。」

我突然感到有點頭暈目眩，胃裡有點噁心。光線，空氣，離地平線的遙遠距離……那地平線有點不穩定，就好像我正在一艘小船上，正在波浪滔天的大海上看著那地平線，於是我閉上了雙眼。當我重新睜眼時，紀白森正握著我的臂膀，扶著我坐向一塊巨大的白石，那石頭看上去像是從玻璃河對面大教堂那兒轟過來的。

「我的天，勞爾，」他說道，「你是從哪兒自由傳輸到這兒的？你沒去其他地方吧？」

「是的，」我說，「沒去其他地方。」我緩緩地吸了兩口氣，然後問道，「什麼是共睹時刻？」他剛才說過這個詞。

矮個男子用他那明亮而充滿智慧的目光審視著我，開口時，聲音輕柔。「伊妮婭的共睹時刻，」他說，「我們都這麼叫。當然，它說它是時刻並不意味它只有區區一個瞬間。而是她被拷問至死的所有瞬間。」

「你也感覺到了？」我問。我突然覺得有一隻拳頭緊緊攥住了我的心，不過，我的內心充滿的到底是喜悅，還是痛苦的悲傷，到目前還不得而知。

「每個人都感覺到了，」紀白森說，「每個人都共享到了這一時刻。每個人，除了那些拷問者。」

「佩森星球上的每個人？」我問。

「佩森，」紀白森說，「還有盧瑟斯和復興之矢。還有火星、庫姆-利雅得、復興二號和鯨逖中心。還有富士星、伊克賽翁、天津四丙和希畢雅圖的苦澀。還有巴納之域、神林和無限極海。還有青島-西雙版納、帕桃發和格魯姆布裡奇・戴森D。」紀白森頓了頓，對著自己這一連串話笑了一笑，「幾乎每個星球，勞爾。還有星球之間的那些地方。我們知道，星樹也感受到了共睹時刻……所有的星樹生物圈都感受到了。」

我眨眨眼。「還有其他星樹？」

紀白森點了點頭。

「這麼多星球……是怎麼共享那一時刻的？」這個問題剛出口，我就已經明白了答案。

「是的，」從前的紀下士喃喃道，「伊妮婭去過的那些地方，隨行的常常還有你。她把一個個弟子留下來的那些星球，而那些弟子，早已分享過她的聖酒，摒棄了十字形。她的共睹時刻……她死亡的那個時刻……就像是廣播信號般，傳向所有這些星球。」

我揉揉臉頰，感覺臉有點麻木。「這麼說，只有那些分享過聖酒，或是從伊妮婭那兒學習過的人，才共睹了這一時刻？」我問道。

紀白森搖搖頭。「不……他們是轉發器，是中轉站。他們從締之虛中將共睹時刻抽出，傳播給每一個人。」

「每一個人？」我傻傻地重複道，「甚至數百億攜有十字架的聖神信徒？」

「以前攜有十字架的信徒，」紀白森補充道，「自那之後，許多人決定去除身上的內核十字形。」

我開始慢慢理解。伊妮婭最後的共睹時刻不僅僅是那些話語、酷刑、痛苦和恐懼——我感受到了她的思想，分享了她的見解：關於內核的動機，關於十字形的真實寄生面目，關於它們為調節他們的神經網絡，濫用人類死亡的惡行，以及，關於盧杜薩美對權力的渴望、穆斯塔法的困惑、阿爾貝都的殘忍……在見證到這一切時，我還在飛往外星的機器監獄火炬艦船上，當時我在船上的高重力箱槽中狂叫，奮力扑打，如果每個人都分享到我所感受到的這一共睹時刻，那麼，它對整個人類種族來說，便是一個既光明又可怕的時刻。而且，每一個活著的人類，肯定都聆聽到了火焰將她吞沒時，她最後的那句話：我愛你，勞爾。

夕陽西下。金色的霞光灑落在河西的廢墟上，在河東岸投下迷宮般的影子。聖天使堡那堆熔化的物質一路淌向我們，就像是一座熔融的玻璃山。她叫我把她的骨灰撒在舊地上。我連這事也辦不到。就算她死了，我都辜負了她的期望。

我抬頭望向紀白森。「佩森上？」我問，「她在佩森沒有弟子啊……哦。」我想起來了，在我們注定一死地衝向聖彼得大教堂的側廊之前，她把德索亞神父打發走了，命他和僧侶們一起離開，混進這個他熟知的城市，無論發生什麼事，都別去惹聖神。當時神父想要爭辯，伊妮婭和他說了這樣的話——「我只請求你為我做這一件事。我請求你，並奉上我的愛和敬意。」於是德索亞神父走進了外面的雨幕中。他，便是佩森上的廣播中轉站，攜帶著我愛人臨終時的痛苦，以及對數十億人類的洞察。

「哦，」我仍舊盯著紀白森，「但我上一次……透過虛空……見到你的時候，你仍被囚禁在冰凍沉眠狀態，被關在那個……」我滿臉厭惡地揮了揮手，指了指那一攤熔化的聖天使堡遺跡。

紀白森又點了點頭。「我那時的確處在冰凍沉眠狀態，勞爾，就像是一塊沉睡的牛肉，儲藏在那個地牢中。他們殺害伊妮婭的地方，離我那裡不遠。但我感受到了共睹時刻。每一個活著的人都感受到了……不管是在睡眠中，還是喝醉了酒，不管是垂死之人，還是已經瘋掉的人。」

我唯有朝他瞪眼的份了。明白這一切之後，我再一次心碎。最後我說道：「你怎麼出來的？怎麼逃出那地方的？」我倆盯著曾是宗教法庭總部的那片廢墟。

紀白森歎了口氣。「共睹時刻之後不久，就發生了一場革命。許多人——佩森上的大多數人——都不想再和十字形有任何關係，他們都叛逃出這個在他們身上植入十字形的教會。雖然有些人還是玩世不恭地和惡魔做著交易，不想捨棄這一肉體的永生，但在頭一星期內，就有數以百萬的人尋求聖酒，想要擺脫內核十字形的束縛。擁護聖神的人試圖阻止他們。於是打了起來……革命……內戰。」

「又來了，」我說，「就像是三個世紀前遠距傳輸器隕落的時候。」

「不，」紀白森說，「沒到那麼惡劣的地步。記住，一旦人們學會死者和生者的語言，如果誰傷害某人，那他自己也會感受到痛楚。雖然擁護聖神的人沒有這個限制，但是，瞧，他們的人數相當少。」

我指了指這一片滿目瘡痍。「你說那是限制？你說這一切沒到那麼惡劣的地步？」

「這一切，並不是反對梵蒂岡、聖神和宗教法庭的人幹的。」紀白森嚴肅地說道，「相對來說，革命並沒有造成流血場面。擁護聖神的人乘著大天使星艦逃走了，新梵蒂岡在一個名叫末睇的星球……簡直就是個茅坑之地，那裡現在有半支舊艦隊保衛，還有幾百萬忠誠之士。」

「那這是誰幹的？」我問，望著周圍這一大片劫後余跡。

「內核干的。」紀白森說，「那四個尼彌斯魔頭摧毀了整座城市，然後搶了四艘大天使飛船，在擁護聖神的人離開後，他們就從太空中向我們發射熔爍武器。當時內核被惹毛了，可能現在都還沒緩過氣來。不過我們不在乎。」

我小心翼翼地把書寫器放在白石上，四處張望了一番。有更多的人從廢墟中走了出來，和我們保持著距離，但神色好奇地打量著我們。他們穿著工作服和狩獵裝，不是熊皮或破布。顯而易見，這些人生活在一個艱難之世的艱苦之地，但沒有變成野人。一個金髮小男孩害羞地朝我揮揮手。我也朝他揮了揮手。

「我還沒有真正回答你的問題，」紀白森說，「在共睹時刻之後那個混亂的一星期，守衛把我放了……他們把所有的囚犯都放了。在那個星期，銀河這條旋臂的許多囚犯，都被釋放了。在享用聖酒之後……啊，你很難再去監禁或拷打這些人，因為你會通過締之虛感受到他們的痛苦。還有驅逐者，自從共睹時刻後，他們便一直忙著從迷宮星球拯救數百億被內核綁架的猶太人、穆斯林及其他信徒……把他們復活，載他們回到家鄉。」

我對此琢磨了一分鐘。接著問道：「德索亞神父還活著嗎？」

紀白森笑得愈發燦爛。「我想，可以說他活下來了。他現在是聖安妮教區的神父。來吧，我帶你去見他。他現在應該知道你到這兒了。走五分鐘就到。」

德索亞狠狠擁抱了我，弄得我肋骨疼了一個小時。神父穿著一件樸素的黑色法衣，戴著羅馬衣領。聖安妮教堂並不是我們先前在梵蒂岡中見到的那個大教堂，只是一座磚石砌成的小教堂，坐落在東岸一塊開闊的區域中。整個教區看上去約有一百來個家庭，這裡原是太空港附近的一個大公園，他們現在在這裡狩獵畜牧，聊以謀生。我們來到教堂休息室外的明亮之地，在那兒享用晚餐，一面吃，一面把我引介給一百多家人家。看樣子他們都認識我，所有人都似乎感到由衷開心，感謝我能活著，並回到生者的世界中。

夜幕降臨，我和紀白森、德索亞聚到神父的私人宿舍：是毗鄰教堂後部的一個簡樸小屋。德索亞神父拿出一瓶酒，為我們每人滿滿地倒了一杯。

「文明隕落的一個好處，眾所周知的，」他說，「就是隨處都有裝滿美酒的私人地窖，一挖就有。這不是盜竊，而是考古。」

紀白森舉起酒杯，像是要敬酒，但猶豫了一下。「敬伊妮婭？」他建議道。

「敬伊妮婭。」我和德索亞神父說道。我們舉起酒杯一飲而盡，神父又替我們倒上。

「自我離開後過了多長時間了？」我問。跟從前一樣，喝過酒之後，我的臉有點泛紅。伊妮婭以前總是拿這開玩笑。

「自共睹時刻起，已經過了十三個標準月。」德索亞說。

我搖搖頭。我肯定是在寫故事和等死上花了太長時間，我每一次都能寫上三十多個小時，然後是幾個小時的睡覺時間，接下來又是整整三四十小時的工作時間。我的這種作息，被睡眠科學家稱為自由奔跑：完全不按正常的生理節奏辦事。

「你們和其他星球有過聯繫嗎？」我望了望紀白森，然後自己回答了自己的問題，「肯定有吧。白森跟我提到了另外幾個星球對共睹時刻的反應，還將被綁架的數百億人送回家鄉。」

「有幾艘飛船來過這兒，」德索亞說，「但由於沒有了大天使飛船，旅行要花上很長時間。聖徒和驅逐者在用樹艦把難民送回家，我們其餘的人現在已經認識到霍金驅動器對虛空會造成多大的傷害，所以不再使用這種工具了。所有人費盡艱辛，終於認識到了這一點，另外現在，還沒有多少人學會如何聆聽天體之音，並最終走出第一步。」

「不是費盡艱辛，」我喝了口酒，咯咯笑了起來，「而是他媽的難得一塌糊塗。」我說，「抱歉，神父。」

德索亞點點頭，免去我口出穢言的罪孽。「的確他媽的難得一塌糊塗。我已經經歷了幾百次，每一次都覺得自己快要成功，但總是在最後一刻失去焦點處的目標。」

我望著矮矮的神父。「你現在仍是一個天主教徒。」最後我說道。

德索亞神父拿起古老的酒杯，喝了口酒。「不是簡單的天主教徒，勞爾。我重新發掘了身為一名天主教徒的意義。基督教徒的意義。信仰者的意義。」

「即便在經歷伊妮婭的共睹時刻後？」我問。紀下士正在桌對面注視我們，暖暖的土牆上躍動著油燈的影子。

德索亞點點頭。「我已經明白了教會的腐敗，他們竟和內核達成了那樣的契約。」他輕聲道，「但在伊妮婭和我們分享的這個洞察中，只是強調了我身為人類的意義……身為基督子民的意義。」

我花了一分鐘琢磨了一番，然後德索亞神父又開口道，「有人想選我當主教，但我平息了這些人的念頭。這就是我留在佩森這一地區的原因，而大多數充滿活力的社區在遠離老城的地方。看看河對面我們美麗的傳說遺留下的遺跡，我就會想起在等級制度上下太大的賭注，是極其愚蠢的。」

「這麼說，還沒有教皇？」我問，「沒有聖父？」

德索亞聳聳肩，重新為我們倒滿酒。十三個月來，我吃的都是循環食物，沒沾過一滴酒，如今喝的這點酒，酒勁直往腦門躥。「在革命和內核攻擊開始前，盧卡斯・奧蒂蒙席就逃走了，他在末睇建立了流亡中的教皇政權。」神父的話語中帶著尖銳的口吻，「我想，除了那個星系裡他那些直系的防衛者和信徒，原聖神政權內的任何人都不會認為他是真正的教皇。」他喝了口酒，「聖母教會又有了一位偽教皇，這已經不是第一次了。」

「教皇烏爾班十六世呢？」我問，「他心臟病死了？」

「是的。」紀白森說道，他湊向前，兩條強壯的前臂擱在桌上。

「重生了？」我問。

「不盡然。」紀白森回答。

我望著這位前任下士，等著他的解釋，但沒有等到。

「我已經把消息送到河對面了，」德索亞神父說，「再過一分鐘，你就會明白白森的話。」

他說的一點沒錯。一分鐘後，德索亞這間舒適小屋門口的簾子被掀開了，一位穿著黑色法衣的高個男子走了進來。不是雷納・霍伊特。這個男人我從沒遇見過，但我卻覺得非常熟悉——優雅的雙手，長長的臉孔，又大又悲傷的雙眼，寬闊的額頭，稀疏的銀髮。我站起身想和他握手，鞠躬，親吻他的戒指……等等。

「勞爾，我的孩子，我的孩子，」保羅・杜雷神父開口道，「見到你真是太高興了。你能回來，真讓我們欣喜若狂啊。」

老邁的神父和我握了握手，手勁很強。他另外又擁抱了我一下，接著走到德索亞的碗櫥旁，像是對那地方很熟悉似的，找到一口罐子，往洗滌槽裡抽了點水，洗乾淨罐子，然後為自己倒上酒，繼而來到桌子盡頭，坐在了紀白森對面的椅子上。

「勞爾和整個世界隔絕了一年一個月，我們正在給他補習這期間發生的事。」德索亞神父說。

「我感覺像是過了一個世紀。」我睜著眼睛，凝神思量道。

「對我來說，的確是一個世紀。」老邁的耶穌會士說。他的口音很古雅，不知道為什麼，聽上去相當迷人——也許來源於一個說法語的偏地星球？「事實上，差不多是三個世紀。」

「我見到他們在你重生後，是怎麼對待你的。」我趁著酒勁，唐突無禮地說道，「盧杜薩美和阿爾貝都將你殺害，讓霍伊特重新從你倆共享的十字形中重生。」

杜雷神父沒有喝手裡那杯酒，而是低頭望著杯子，像是在等它化成耶穌的血肉。「一次又一次，」他用一種沉思般的口吻說道，「真是奇異的人生，一出生就被殺害。」

「如果伊妮婭還在，也會這麼想的。」我知道這些人都是朋友，心腸很好，但總的來說，我對教會並沒有什麼好感。

「是的。」保羅・杜雷舉起酒杯，沉默地作祝酒狀。接著一飲而盡。

紀白森打破了沉默。「佩森上剩下的大多數教徒本來都想立杜雷神父為教皇。」

我望著這位老邁的耶穌會士。我已經歷經過了許多事，而現在，我的面前又出現了一位傳說中的人物，一位《詩篇》的主人公，我沒怎麼激動。當你遇見知名之士或傳奇人物背後那個真正的人時，總會有一種情況發生：這個男人或女人身上有一股人類的品性，讓一切不再那麼虛無荒誕。而現在，這股品性便是這位神父大耳朵中長出的灰色毛髮。

「忒亞二世？」我記起來，二百七十九年前，這個男人還是人們口裡的好教皇，名為忒亞一世。但不多久，他便被殺害了，那還是第一次。

德索亞神父為杜雷重新倒上酒，後者搖著頭，那兩雙大大的眼睛中盛滿了悲傷，和德索亞一模一樣——真心赤誠，並非是裝模作樣，假造聲勢。「我不想再做教皇了，」他說，「我會利用我的餘生，去學習伊妮婭的教義——努力聆聽死者和生者的聲音。同時，我也會用我主在人性上的訓誡，重新認識自己。這麼多年來，我都扮演著考古學家和知識分子的角色。現在，我也該重新發掘自己作為教區神父的職責了。」

「阿門。」德索亞說道，他在碗櫥中搜了一陣，又找了一瓶酒。前任聖神星艦艦長似乎有了一點醉意。

「你們都摒棄十字形了？」我問，雖然是在問他們三個，但眼睛望著的卻是杜雷。

三人似乎都吃了一驚。杜雷說：「勞爾，現在只有傻子和憤青才留著那寄生物。佩森上這種人不多了。在別的星球上，只要伊妮婭的共睹時刻被播放過，那裡就很少會有這樣的人了。」他摸了摸自己瘦瘦的胸脯，似乎在回憶，「事實上，我並沒有選擇。我在梵蒂岡的重生龕中重生的時候，戰鬥正處於白熱化的階段。我正等盧杜薩美和阿爾貝都像往常一樣拜訪我……謀殺我。但是，我等來的卻是這個男人……」他伸出修長的手指，指著紀白森，後者微微欠身，為自己倒上了酒。「這個男人，」前任教皇忒亞繼續道，「和他的起義軍一起橫衝直撞地趕進來，全都一身鎧甲，拿著古老的步槍。他給了我一杯酒，我知道那是什麼，因為我已經分享到了共睹時刻。」

我盯著這個垂老的神父，心裡思索著：即便蟄伏在十字形的磁泡記憶矩陣中，即便還在重生過程中，他也能分享到那一時刻？

杜雷神父像是明白我為何這樣盯著他似的點了點頭。

「即便是在那時，是的。」他正視著我的目光，「勞爾・安迪密恩，現在你有什麼打算？」

我僅僅遲疑了一秒鐘。「我來佩森，是要找到伊妮婭的骨灰……她求我這麼做……她曾這麼求我……」

「我們知道，孩子。」德索亞神父靜靜地說道。

「總而言之，」當我緩過神來，於是繼續道，「在聖天使堡中已經不可能找到了，所以我打算繼續另一項使命。」

「是什麼？」杜雷神父極親切地問道。在這昏暗小屋的粗糙桌子旁，四處瀰漫著男人的純淨氣息，我們喝著古老的美酒，突然間，我看到了這個老邁耶穌會士內心深處的強大力量，就在馬丁叔叔那神秘的《詩篇》中有過記載。我毫不懷疑地意識到，這就是那個有著堅定信仰的男人，為了不向虛假的十字形臣服，他曾親手把自己釘在放電的特斯拉樹上，經歷了無限重複的死亡。這是一位真正的信仰捍衛者。這樣一個男子，伊妮婭如果尚還在世，她肯定很願意和他見一面，和他談一談，論論道。想到這，我頓時感到十分失落，又感到十分痛苦，於是不得不低頭看著手裡的酒杯，向杜雷和另外兩人掩飾自己的神色。

「伊妮婭曾告訴我，她有過一個孩子。」最後我終於開口道，說到這又停住了。我不太記得這件事有沒有被包括在伊妮婭的共睹時刻中。如果有，那他們就都會知道。我看了看他們，兩名神父和一名下士都畢恭畢敬地等著我說下去。看來他們並不知道。

「我打算找到這個孩子，」我說，「找到他，把他養大，如果他允許我這麼做的話。」

兩位神父面面相覷了一番，像是有點驚訝。紀白森直直地望著我。「我們不知道這事，」費德裡克・德索亞說，「太讓我吃驚了。就我對人類本性的瞭解，我本來願意下任何賭注，賭你是她生命中唯一的一個男人……唯一的真愛。我還從沒見過這麼幸福的一對年輕人。」

「有另外一個人。」我幾乎是暴力般的舉起酒杯，想喝乾這杯酒，結果發現杯子已經空了。我小心地把它放回桌上。「還有另外一個人。」我又說了一遍，這一次少了些悲傷和強調的意味，「但這並不重要。這個嬰孩……這個孩子……才是重要的。我要盡力找到他。」

「你知道這個孩子在哪兒嗎？」紀白森問。

我歎了口氣，搖搖頭。「不知道，但我會傳輸到舊日裡屬於聖神的每一個星球和偏地世界，如果必要，我會踏遍銀河的每個星球。甚至銀河外……」我頓住了，我已經醉了，但接下來的話非常重要，本來不應該在醉酒時說的，「總之，再過幾分鐘，我就得開路去做這件事了。」

德索亞神父搖搖頭。「勞爾，你累壞了。在這兒過個夜吧。白森在隔壁有間空房，我們大家今晚都好好睡一覺，明天早上為你送行。」

「我得馬上開路。」我站起身，向他們表示自己的腦子很清醒，也能果斷行動。但屋子卻東倒西歪起來，就好像南部地面突然沉降了。我向桌子抓去，想撐住身子，差一點沒抓住。我撐在那兒。

「也許明天早上更好。」杜雷神父說，他站起身，一隻強有力的手按在了我的肩膀上。

「好吧，」我重新站起身，感覺地面還在微微晃動，「也許明早更好。」我又和他們握了握手，第二次了。而且幾乎又絕望得快要哭泣，但這一回不是因為悲傷，而是因為有了這些人的陪伴，讓我有了莫大的寬慰，雖然悲傷還有，它就像天體之音的交響曲背景聲一般，時刻都在。我已經太長時間孤獨一身了。

「來吧，朋友。」聖神海兵和海爾維希亞軍的前任下士紀白森說道，他把手搭上我的肩膀，和前任教皇忒亞一起攙著我走向他的小屋，那兒有兩張小床，我一頭倒在了其中一張上。我馬上進入了夢鄉，隱約感覺有人脫掉了我的靴子，那可能是前任教皇。

我已經忘了，佩森的一天其實只有十九標準小時，夜晚的時間非常短。到了早上，我仍舊醉心於重獲自由的喜悅之中，但全身上下卻疼得厲害：腦袋、背部、腹部、牙齒，甚至頭髮都在疼，我覺得自己的嘴巴裡住著一群毛茸茸的小動物。

小教堂對面的村子裡人來人往，大家正忙著大清早的各種雜事，發出吵鬧的聲音。小火燒著。女人和孩子忙碌著，男人們從簡易小屋中走出，面目表情都差不多，滿臉胡茬，眼睛通紅，像是那些不幸身亡的動物。事實上，我知道自己向世界所展示出的表情和他們是一樣的。

但神父們都保持著良好的形象。我望著十幾個教區居民走出了小教堂，意識到德索亞和杜雷在我還在打鼾的時候，都已經進行完了一次彌撒。紀白森進了屋，大聲向我打招呼，給我指了指一座小型建築，那是男士盥洗室。冷水管將水抽到頭頂的一個水箱裡，可以在那裡飛快地沖個涼水澡，雖然那水冰寒刺骨。佩森的清晨非常冷，就像是天山八千米海拔處的早晨，衝過澡之後，我的腦子馬上清醒了過來。紀白森給我拿了乾淨的新衣——柔軟的燈芯絨工作褲，棉紡藍襯衣，一根粗皮帶，一雙結實的鞋子，比起我在薛定諤貓箱中倔強地穿了一年多的那雙靴子，這雙鞋真是舒服多了。剃乾淨鬍子，全身洗乾淨，穿上新衣服，手中拿著紀白森年輕妻子遞給我的一杯熱氣騰騰的咖啡，脖子上掛著書寫器，我感覺自己像是新生了。面對心底不斷膨脹的幸福感，我心中冒出的第一個念頭是，伊妮婭準會喜歡這樣清新的早晨，這麼一想，我心中頓時又陰雲密佈起來。

杜雷神父和德索亞走到我跟前，站到這塊俯瞰著空蕩河流的大岩石上。梵蒂岡的殘垣斷壁就像是舊日遺留下的廢墟。在刺目的晨光下，我看見一輛輛地行車正在移動，車子的擋風玻璃閃耀著光芒。偶爾還能看見電磁車高高飛行在廢墟城市的上空，我再一次意識到，這不是人類的又一次隕落——就連佩森也沒有沒落回野蠻人的作為。紀白森跟我說，我喝的咖啡是從西部未曾經受災變的農業城市運來的。梵蒂岡和這裡這些被毀壞的行政城市，更大程度上只是一塊局部的災難區：就像是在地區性地震或颶風過後，倖存者選擇留下來重建家園。

紀白森拿著幾個熱乎乎的麵包卷，重新回到我們身邊，我們四個心有靈犀般的默聲吃了起來，偶爾拍拍身上的麵包屑，喝一口咖啡，身後的太陽已經升得老高，照亮營火和烹飪爐中冒出的炊煙。

「我在慢慢理解這種新的看待事物的方式。」最後我終於打破了沉默，「和聖神帝國的日子比起來，你們現在可以說是與世隔絕，但是，事實上你們仍然能瞭解宇宙各地……別的星球上發生的事。」

德索亞神父點點頭。「勞爾，你能通過虛空聆聽生者的聲音，和你一樣，我們也能觸及到我們認識並掛念的那些人。比如說，我今天早上就看到了無限極海上的格列高裡亞斯中士的思想。」

當初在自由傳輸前，我聆聽著天體之音，也曾清楚地聽到格列高裡亞斯的思想，但我還是問道：「他還好嗎？」

「很好，」德索亞說，「那個星球上的偷獵者、走私者和深海反叛軍很快就隔離了聖神勤王兵，不過，在好幾個聖神前哨基地中發生了戰鬥，對平民平台造成了很大的毀壞。在中濱地區，格列高裡亞斯搖身一變，擔起了當地市長和總督的職責。但是，我得加上一句，這完全不是他想要的。中士對指揮工作從來不感興趣……否則他早就成為一名軍官了。」

「說起指揮工作，」我說，「現在是誰在……負責這一切？」我指了指這片廢墟，遠處高速公路上移動的車輛，還有朝東岸飛來的電磁運輸車。

「事實上，整個佩森星系現在暫時處於前任商團首席執行官的掌管下，此人名叫磯崎建三，」德索亞神父說，「他的總部在舊商環的廢墟中，但他經常光顧佩森星球。」

我露出驚訝的神色。「磯崎建三？」我說，「在我講述故事時，我最後一次看到他的時候，他正要展開對星樹生物圈的襲擊。」

「沒錯，」德索亞說，「共睹時刻發生時，襲擊還在進行，造成了很大的混亂。聖神艦隊中，有些部隊重新集合在盧杜薩美和他的同僚周圍，還有一些部隊，包括磯崎建三的，都在英勇戰鬥，想要阻止大屠殺的發生，他當時的頭銜還是耶路撒冷騎士團指揮官。多數大天使星艦都在勤王兵的手裡，因為沒有重生，所以他們沒法使用它們。磯崎建三帶著一百多艘古老的霍金驅動星艦回到佩森星系，擊退了內核的最後一波攻擊。」

「他是個獨裁者嗎？」其實我並不在乎他是不是，這和我無關。

「完全不是，」紀白森說，「佩森的每個鎮子都選出了一名理事會成員，磯崎建三便在他們的幫助下暫時管理著一切。他在後勤管理上的才能非常突出……正是我們所需要的。與此同時，這裡的每個地區都運行得有條不紊。這個星系還是第一次擁有真正的民主。雖然比較鬆散，但管用。我覺得磯崎建三是在幫助大家建立由某種良心資本家組成的貿易系統，日後當我們可以自由穿行在舊聖神空間時，這個系統會非常有用。」

「自由傳輸？」我問。

三人同時點了點頭。

我再一次搖起頭來。很難想像出那個未來的樣子：數以百億……數以千億的……人們自由地從一個星球到另一個星球，卻根本不用飛行器或遠距傳輸器。數以千億的人只要用頭腦和意識觸及虛空，便可以互相聯繫。這將彷彿回到了霸主環網時代的巔峰時刻，卻無須內核的遠距傳送門和超光通信儀的幫助。不，我馬上意識到，這和霸主時代完全沒有相像的地方。這將是完全不同的一個時代。這是整個人類文明前所未有的。伊妮婭已經永遠改變了這一切。

「你今天就走嗎，勞爾？」杜雷用輕柔的法語口音問道。

「喝完這杯香噴噴的咖啡就走。」陽光灑在我赤裸的胳膊和脖子上，慢慢有了暖意。

「你打算去哪兒？」德索亞神父問。

我張口想要回答，但又頓住了。我發現自己並不知道要去哪兒。我該去哪兒找伊妮婭的孩子呢？如果那個觀察者把這個男孩或女孩帶到了某個我無法傳輸過去的遙遠星系，那該怎麼辦呢？如果他們回到了舊地，那該怎麼辦……我能自由傳輸到十六萬光年外的地方嗎？伊妮婭能。但那可能是因為獅虎熊在暗中幫助她。在未來的某一天，我也能聽到這些人在虛空那複雜合唱聲中的聲音嗎？對我來說，這一切實在是太過龐大、太過晦澀，也和我沒有多少關聯。

「我不知道要去哪裡，」我覺得自己的聲音就像是一個迷路的小孩，「我本打算去舊地，因為伊妮婭希望我……將她的骨灰……但是……」我又顯露出自己的情感，因此而顯得很尷尬，於是朝原是聖天使堡的那堆熔岩狀的東西指去，「也許我會回海伯利安，」我說，「去看看馬丁・塞利納斯。」在他臨死之前，我在心中加上這麼一句。

大家都站在了大石頭上，從杯中喝完最後一滴冷咖啡，拍掉麵包卷的最後一粒碎屑。我突然想到一個念頭。「你們誰想和我一起走嗎？」我問，「或者說，跟我去任何地方。我想自己還記得怎麼自由傳輸……而且，伊妮婭當初還帶著我們一起傳輸，只不過是握住了對方的手。不，她還將整艘『伊戈德拉希爾』號傳輸了，只是用的意念。」

「如果你打算去海伯利安，」德索亞神父說，「那我很想陪你一起去。但首先，我有東西要給你。杜雷神父，白森，失陪一下。」

我跟著矮個神父回到了村子，進了他的小教堂。裡面有間很小的聖器室，小得只能容納一個用來放法衣的木衣櫥，還有一個用來儲藏聖餐和聖酒的小型輔助祭壇。德索亞拉開一個小型壁龕的簾子，從裡面拿出一個比咖啡加熱罐還小的小鐵罐。他把它朝我遞來，我伸出手，手指離它還有幾厘米的時候，我突然僵在了那兒，不敢去拿。

「是的，」神父說，「這是伊妮婭的骨灰。恐怕不是很多，就找到這些。」

我的手指不住地哆嗦，怎麼也不敢去拿這個暗淡的金屬罐。我結巴道：「你是怎麼？什麼時候？」

「在內核的最後一次襲擊前，」德索亞輕聲道，「有一些人解放了牢房裡的囚徒，然後覺得出於慎重，應該取回我們的年輕朋友被焚燬的遺骨。說實話，還有些人想將這些遺骨據為己有，並將它們視為聖骨……開啟另一次的個人崇拜。但我堅決認為伊妮婭不會喜歡這樣的結果。我說得對嗎，勞爾？」

「是的。」我的手抖得非常厲害，明顯看得出來。我還是不敢去拿這個罐頭，我幾乎說不出話來，「是的，完全正確。」我竭盡全力地說道，「她肯定不喜歡那樣。不管誰冒出這個想法，她都會罵上兩句的。她和我討論過好多次，關於佛陀的信徒把他當成神一樣頂禮膜拜，還把他的屍骨當成聖骨，她說這是悲劇，我已經記不得談過多少次了。而且，佛陀也曾經請他的弟子將他的身體火化，將骨灰拋撒，以便……」說到這，我不得不停住了。

「是的，」德索亞說，他從櫥櫃中拿出一隻黑色的帆布背包，把鐵罐放了進去，接著他背起了包，「如果可以，我想在我們一起旅行的時候帶著它。」

「謝謝。」我只能這麼說。伊妮婭的活力、能量，光潔的皮膚，閃亮的眼睛，乾淨的女性氣息，她的音容笑貌和終極的物質存在，對這一切，我根本無法將其和那個小小的鐵罐頭畫上等號。我垂下手，不讓神父看到它們抖得是多麼厲害。

「準備好起程了嗎？」最後我問道。

德索亞點點頭。「請允許我先去跟我的村民朋友們道別，跟他們說我會離開幾天工夫。不管我們去哪兒……在之後的旅途中，你能再把我送回來嗎？」

聽到這話我眨了眨眼。這當然是可能的。我本來是把今天的離別看成是後會無期的，是一次星際旅行。但是，只要我活著，佩森……和這個已知宇宙中所有的一切一樣……其實離我只有一步之遙。如果我還記得如何聆聽天體之音，我就能無限次地自由傳輸。如果我能帶上一個人和我一起旅行。如果這不是一個我還沒掌握就已丟失的禮物。現在，我整個人都在顫抖。我告訴自己，這只是喝了太多咖啡引起的，然後戰戰兢兢地說道：「好，沒問題。去吧，我再去和杜雷神父和紀白森聊一會兒。」

那位老邁的耶穌會士和年輕的士兵正在一小塊玉米地的邊緣，討論著現在是不是采玉米穗的黃金時節。保羅・杜雷認為應該立即去採，但因為他非常喜愛玉米棒，所以這想法有點動搖。我走過去時，他們朝我笑著。「德索亞神父打算陪你去？」杜雷問。

我點點頭。

「請代我問候馬丁・塞利納斯，」這位耶穌會士說道，「很久很久以前，在那個遙遠的星球，我們曾經一起繞著遠路，踏上一次旅途，還分享了一些有趣的經歷。我聽說過他的《詩篇》，但我承認，我不太願意去讀。」杜雷咧嘴一笑，「我想，霸主時代的誹謗法已經被廢除了。」

「我想，他一直和死亡抗爭著，活到現在，想要完成《詩篇》，」我輕聲道，「但他恐怕永遠也完成不了了。」

杜雷神父歎了口氣。「勞爾，對於那些想要放手創造的人來說，人生都是短暫的。或者，對那些只是希望理解自己、理解他們自己的生命的來說，也是如此。這，或許就是身為人所背負的詛咒，但也是一項恩賜。」

「為什麼這麼說？」我問。沒等杜雷回答，德索亞神父和幾位村民走了過來，眾人聊了一會兒，說了些道別的話，還邀請我下次再來。我看了看德索亞的黑背包，除了裝著伊妮婭骨灰的罐子，神父還在裡面放了很多其他東西，塞得滿滿噹噹的。

「一件新法衣，」德索亞發現我在看他的包，於是說道，「還有幾件乾淨的內衣、襪子、幾隻桃子。我還拿了《聖經》、彌撒書，以及其他宣講彌撒的必需品。我不太確定什麼時候能回來。」他指了指往我們這兒擁來的一群群人，「我忘了是怎麼傳輸的了。需要騰點地方嗎？」

「應該不必，」我說，「你和我應該需要身體接觸。至少第一次得這麼做。」我轉回身，和紀白森、杜雷握了握手，「謝謝你們。」我說。

紀白森呵呵一笑，朝後退了一步，像是我即將駕著火箭噴氣管升空，而他不想被燒傷。杜雷神父最後一次抱抱我的肩。「勞爾・安迪密恩，我想我們會重新再見的，」他說，「不過可能還要等上兩年左右。」

我沒明白，我剛答應會在幾天內把德索亞神父送回來。但我還是點點頭，裝出明白的樣子，然後又一次和神父握了握手，然後放開了。

「要握住手嗎？」德索亞問。

我學著剛才杜雷抓著我的肩膀那樣，把手搭在小個神父的肩膀上，然後檢查了一下，確保書寫器牢牢掛著。「這樣就行。」我說。

「同性戀恐懼？」德索亞笑道，像是個淘氣的孩子。

「只是不願表現得傻乎乎的。」我說道，同時閉上雙眼，心裡有著十足的確信，覺得這一回天體之音不會再有，我將完全忘記如何踏出走進虛空的那一步。啊，我想，如果我不得不永遠留下來，至少這裡的咖啡很好喝，還有那麼多人可以交談。

白光包裹而來，將我們包容。

34

我本以為，從白光中出來的時候，我和神父將直接來到被遺棄的安迪密恩城，甚至可能就在詩人老頭的塔樓旁。但是，當我們眨眨眼，甩掉虛空的炫目之光時，卻發現眼前是一片漆黑，這是一片連綿起伏的平原，陣風咻咻地吹過大片青草，它們沒過了我的膝蓋，沒過了德索亞神父穿著法衣的大腿。

「成功了嗎？」耶穌會士問道，口氣中滿含興奮之情，「這裡是不是海伯利安？看上去有點陌生，但我這輩子只見過北大陸的幾個地方，而且那還是十一年前的事兒。對不對？重力的感覺和我記憶中一樣。空氣……甜一些。」

我花了一小會兒的時間，讓眼睛適應黑夜，然後說道：「沒錯。」我指了指天空，「看見那些星辰了嗎？那是天鵝座。那邊是雙射座。還有那個，是寶瓶座，不過外婆總是和我開玩笑，說那是勞爾的拖車，邊上是我的小馬車。」我深吸了一口氣，重新看了看這片連綿起伏的平原，「這是我們最喜歡的一個露營地。」我說，「我們遊牧民車隊的露營地。當時我還是個孩子。」我單膝跪下，在星光下看了看泥土，「還有橡皮輪胎的印子，是幾個星期前留下的。我猜，車隊還在走這條路。」

德索亞在草地中邁著大步來回走動，法衣發出瑟瑟的響聲，就像是一名坐臥不寧的被監禁的黑夜獵手。「近不近？」他問，「從這兒能直接走到馬丁・塞利納斯那兒嗎？」

「大約有四百公里吧。」我回答，「我們在草地的東邊，鳥嘴南部。馬丁叔叔在羽翼高原的山丘上。」我竟然學起伊妮婭用暱稱稱呼詩人老頭，心裡不由得哆嗦了一下。

「管它呢。」神父不耐煩地說，「我們該往哪個方向走？」

耶穌會士已經邁開步子想要出發，但我重新按住了他的肩膀，攔住了他。「用不著步行。」我輕聲道。在東南方，有什麼東西擋住了星辰。迎著風聲，我聽到了一陣渦輪風扇發動機發出的高昂哼鳴聲。一分鐘後，我們已經可以看見閃爍的紅綠導航燈，那是一艘掠行艇，正穿過草地向北飛來，天鵝座正是被它遮住的。

「安全嗎？」德索亞問，我的手掌能感覺他的肩部肌肉繃得緊緊的。

我聳聳肩，「我住在這兒的時候，並不安全。」我說，「大多數掠行艇都是聖神的。準確地說，是聖神安保部隊的。」

我們又等了一分鐘，掠行艇著陸在地，風扇的哼鳴聲減輕，最後消失，左前方的透明玻璃門轉開了。艇內燈點亮。我看見了一個藍皮膚的人，還有他的藍眼睛、失去的左臂，藍色的右手舉著，正朝我們招手。

「安全。」我說。

「他怎麼樣？」我們以時速三公里的速度朝東南飛去，中途，我問貝提克。從羽翼高原的地平線上空的光線暗淡程度看，我覺得離天亮還有一個小時左右的時間。

「快死了。」機器人說。一時之間，我們就這麼靜靜地往前飛。

就在剛才，貝提克在重新見到我的時候，似乎很高興，雖然我過去抱了抱他，讓他顯得很尷尬。機器人被製造出來是為了侍奉人類，如果這些主人對他們表現出這種情感的反應，他們總會顯得不自在。在短短的飛行旅途中，我問了很多問題。

一開始的時候，他對伊妮婭的死表達了自己的遺憾，我趁機問了一個首先浮現在心頭的問題。「你感受到共睹時刻了嗎？」

「不算有，安迪密恩先生。」機器人說，這個回答幾乎不能解決任何問題。但緊接著，貝提克便開始向我們述說，共睹時刻之後，海伯利安在最近一年多以來發生了什麼事。

正如伊妮婭所知曉的那樣，馬丁・塞利納斯也是共睹時刻的中繼信標。我的家園星球上的每個人都因此感受到了這一時刻。重生信徒和聖神軍隊的多數人即刻拋棄了信仰，請求享用聖酒，希望能擺脫掉十字形寄生蟲，並避開聖神勤王分子。馬丁叔叔提供了酒和血，這兩個都是出自他的私人珍藏。幾十年來，他一直儲存著這些美酒；自從二百五十年前從十歲的伊妮婭那兒享用到聖酒後，他也一直在抽取並儲存自己的鮮血。

剩下的聖神勤王分子乘著餘下的三艘星艦逃脫，共睹時刻發生後四個月，聖神所佔領的最後一個城市——浪漫港——被解放。這麼多年來，馬丁叔叔一直隱居在安迪密恩這個歷史悠久的大學城中，他從那兒開始播放伊妮婭往日的全息像——是我從沒見過的伊妮婭小時候的影像——並解釋如何使用這嶄新的方法，進入締結的虛空，同時還呼籲不要使用暴力。數百萬土著和先前的聖神信徒，慢慢開始理解死者和生者的語言，他們無不服從了她的希望。

貝提克還跟我說，此刻軌道上有一艘龐大的聖徒樹艦——「北美紅杉」號——艦長正是星樹的忠誠之音，凱特・羅斯蒂恩，船上還載著我們的好幾個老朋友，包括瑞秋、西奧、多吉帕姆、達賴喇嘛，還有驅逐者納弗森・韓寧和仙・奎恩塔納・卡安。喬治和阿布也在船上。貝提克說，羅斯蒂恩一直在向詩人老頭發電，請求著陸，還想在這兒待上兩天，但塞利納斯拒絕了他們的請求——說是在我來之前不想見任何人。

「我？」我說道，「馬丁・塞利納斯知道我要來？」

「當然。」機器人點到即止。

「瑞秋和多吉帕姆他們是怎麼到樹艦上去的？」我問，「難道『北美紅杉』去過巴納之域、維圖-格雷-巴裡亞那斯B，還有其他那些星系，把他們都接到了飛船上？」

「安迪密恩先生，據我理解，驅逐者是從我們之前待過的生物圈星樹的遺骸中，直接乘著樹艦來到了我們這兒。而其他人，通過共享羅斯蒂恩一次次在塞利納斯先生那兒碰個一鼻子灰的聯絡過程，我覺得他們是和你一樣，自由傳輸到了樹艦中。」

我猛地從座椅上站起身來，這消息讓我吃驚不已。出於某些理由，我覺得自己是世上唯一一個夠聰明、夠幸運的人，學會了這個自由傳輸的把戲。而現在，我聽說瑞秋、西奧，還有那個老住持也學會了，年輕的達賴喇嘛……啊，也許只是某個達賴喇嘛，不過，瑞秋和西奧是伊妮婭最早收的弟子之一……但喬治和阿布呢？我有點洩氣，但也因這個消息感到一絲興奮。成千上萬的人，必是即將邁出他們的第一步，也許是那些伊妮婭一開始就認識、觸摸過、直接教授過的人。然後……想到這成千上萬的人能夠自由而行，想去哪兒便去哪兒，我的頭腦就又一次暈眩起來。

就在東部的山峰上亮出魚肚白的時候，我們著陸在了被遺棄的山城。我從掠行艇上一躍而下，緊緊抱著書寫器，跑上塔樓的台階，急不可待地想要見到馬丁・塞利納斯，機器人和神父已經被我拋在了身後。見到我，詩人老頭肯定會很高興，他也會感激我做了這麼多的事，幫他完成了各種不可思議的請求——在光陰塚山谷中把伊妮婭從聖神的伏擊中救出，現在又摧毀了聖神，顛覆了腐敗的教會，也顯然阻止了伯勞對伊妮婭的傷害或對人類的攻擊——十多年前，我和詩人老頭在這裡喝得爛醉，在那出發前的最後一夜，他對我下達了這些要求。他應該會很高興，也會很感激。

「請你這懶鬼回來，還真他媽花時間啊。」眼前的木乃伊正躺在密如蛛網的維生管線中，「你就像他媽的二十世紀那些騙福利金的人一樣，盡在外面混日子，我還以為得親自出去把你拽回來呢。」

這個羸弱的老頭躺在吊床上，所有的機器、監視器、呼吸機、機器人護理員都在圍著他轉。不久之前——就我來說是不到十年前，對他來說醒著的時間只是兩年——我曾經和他道別，當時在鮑爾森理療的作用下，老頭重又煥發了活力，但現在完全不同了。這簡直是一具人們忘記埋葬的死屍。就連他的聲音也是電子儀器合成的產物，那機器惟妙惟肖地模仿了他那呼呼的喘息聲和喋喋不休的說話聲。

「傻看完了嗎？還是想再買張票，重新欣賞這出怪誕演出？」從木乃伊頭頂的一個聲音合成器中傳來問話。

「抱歉。」我咕噥道，感覺自己就像是一個沒禮貌的孩子在死盯著人的時候，被抓了個正著。

「抱歉有屁用。」詩人老頭說道，「你是打算馬上向我匯報匯報呢？還是想站在那兒，做你的鄉下土包子樣？」

「匯報？」我張開手，把書寫器放在桌上的一隻托盤中，「我以為你已經知道了最重要的事情。」

「最重要的事情？」聲音合成器咆哮道，還繪聲繪色地演繹出了喉嚨梗塞住的呼嚕呼嚕聲，「小子，你他媽知道什麼是最重要的事情嗎？」最後一個機器人護理員已經飛速溜出了我們的視線。

我不由有點光火，也許，歲月不光讓這個老傢伙的腦子爛掉，也毀掉了他的禮儀，如果他曾有過禮儀的話。接著是一分鐘的沉寂，間或被一些聲音打斷：床下機械刺耳的滴答聲，垂死老頭那無用的兩肺呼吸空氣的呼呼聲。然後我開口道：「匯報。好吧。塞利納斯先生，你吩咐我做的事情，大多數都已經完成了。伊妮婭已經結束了聖神和教會的統治，伯勞也似乎消失了。人類宇宙已經永遠改變。」

「人類宇宙已經永遠改變。」詩人老頭模仿著我語調，合成器中傳來的聲音帶有濃烈的譏諷意味，「見鬼，難道我曾經叫你……或是叫丫頭……把人類宇宙永遠改變？」

我回想著十年前發生在這裡的那次談話。「沒有。」最後我回答道。

「這就對了，」老頭子咆哮道，「你的腦細胞終於有動靜了。天哪，那個薛定諤小箱子已經把你變傻了，小子。」

我呆站著，等著。也許，只要我繼續等下去，他就會靜靜地死去。

「小神童，當初你走之前，我吩咐你做什麼來著？」他問道，語氣就像個憤怒的校長。

我試著回憶當時的情景，他除了要我和伊妮婭摧毀聖神的嚴酷統治，顛覆這個控制著上百個星球的教會之外，還有別的什麼事呢。伯勞……啊，他的意思並非那樣。我探進締之虛，而不是自己那些有問題的記憶，找回了他最後說的那些話，當時我即將乘著霍鷹飛毯離開，去接那個女孩。

「去吧。」當時詩人老頭是這麼說的，「替我向伊妮婭問聲好。告訴她馬丁叔叔正在等她，他想在死前看到舊地。告訴她，老頭子盼望著聽她來解釋一切運動、形狀和聲音的意義。」萬物的精髓。

「哦，」我大聲說，「對不起，沒能帶伊妮婭回來見你。」

「我也是，小子。」老頭低聲道，那是他自己的聲音，「我也是。別把你那個神父拿的那罐骨灰給我。我當初說想在死前再見見我的侄女，可不是這個意思。」

我只有點頭的份了，喉嚨和胸口不禁感受到陣陣痛楚。

「其餘的呢？」他又問道，「你打算完成我的最後一個請求，還是打算和你的大弟子們四處瞎逛，傻站在那裡等著我死？」

「最後一個請求？」我重複道。在馬丁・塞利納斯面前，我的智商似乎已經降到了五十。

聲音合成器中傳來一聲歎息。「小子，如果你想要我用大大的鉛字把這一切講清楚，那就把你的鐵筆書寫器給我。在我嚥氣前，我想見見舊地。我想回到那兒，我想回家。」

最後，大家做出決定，不能把他從塔樓中搬出去。機器人醫師和最終被獲准著陸的驅逐者醫師商談了一下，而後者又和領事飛船上的自動診療室交換了意見……這艘飛船就停在塔樓外，兩個月前，貝提克付出了時間債的代價，從佩森星系躍遷到這兒，然後著陸在了這裡。同往常一樣，自動診療室又在電子線路上和詩人周圍的醫療顯示器協商了一下，結論沒有任何變化。把他從塔樓中搬出來，不管是帶到領事的飛船上，還是到樹艦上，不管引力或氣壓的變化多麼微乎其微，都很有可能會害死他。

所以，我們把塔樓和安迪密恩的一大塊土地一同帶了出去。

由凱特・羅斯蒂恩和驅逐者負責所有的細節工作，我們從巨大樹艦的爾格巢穴中帶來五六隻爾格。我後來估計，在那個美妙的海伯利安日出時分，約有十公頃的土地升上了天空，其中包括塔樓，停在地上的領事飛船，一個個脈動著的、容納著爾格的莫比斯立方體，停在地上的掠行艇，塔樓旁的廚房和洗衣房等附屬屋，安迪密恩校園的一部分化學大樓，幾棟岩石小屋，羽翼河上的半座橋，還有幾百萬噸的岩石和底土。整個升空過程悄無聲息——密蔽場和提升場由爾格、驅逐者和聖徒操作者完美地操縱著，以至於根本感覺不到一絲移動的跡象。只不過，在馬丁叔叔塔樓的圓形開口中，可以看見我們頭頂的晨空慢慢變成璀璨的星野，而病房中的那些全息像，也顯示出了整個移動的過程。站在房間中，頭頂的星辰閃耀著、旋轉著。我握著詩人老頭的手，和貝提克、德索亞神父和幾名機器人護理員一起，望著那些直接回饋的全息像。

安迪密恩，我們這個星球最古老的城市，我那土著家庭名字的來源，靜靜地溜進旭日和大氣之中，在高空軌道上的那艘十公里長的美麗樹艦正等著我們，等著將這塊土地納入懷抱。「北美紅杉」號已經將樹枝分向兩邊，為我們留出一個停泊之處。這樣一來，我們便從海伯利安的土地，直接走上了飛船的巨大艦橋、樹枝和走道，而沒有感到任何轉變。接著，樹艦調頭轉向無數的星辰。

「勞爾，你得接手下面這個環節，」多吉帕姆說，「不管是霍金驅動的變換，還是冰凍沉眠，或是必要的時間債，塞利納斯先生都是撐不過去的。」

「這艘樹艦可是個龐然大物。」我說，「船上還有許多人，許多機器。我想，你會幫我的忙，是嗎？」

「當然。」這個長著一頭亂糟糟銀髮的高個女子說道。

「我們也來。」達賴喇嘛、喬治和阿布說道。

「還有我們。」瑞秋站到西奧的身邊，說道。兩個女人看上去都老了不少。

「我們也來一試。」說話的是德索亞神父，他代凱特・羅斯蒂恩和齊集在邊上的眾人說出了一句話。

在我們下方幾百米處，貝提克正看護著自己的前任主人。上面高高的艦船艦橋上，多吉帕姆、瑞秋、西奧、達賴喇嘛、喬治、阿布、德索亞神父、聖徒艦長，還有其他人，都拉起了手。我走上前，完成了這個毛糙的圓。我們閉上眼睛，聆聽星辰的聲音。

當我們從白光中出來時，我以為會在樹艦的上空看到小麥哲倫星雲的天河，但是，顯而易見的是，我們仍舊在銀河中，仍然在銀河原來的這條旋臂中，按這些熟悉的星座來看，我們離海伯利安星系還不到幾光年的距離。但我們的確到了另一個地方，但樹枝上方的這個明亮的星球，並不是舊地的藍海白雲星球，甚至不像是類地星，而是一顆紅色的、沒有海洋的沙漠星球，上面佈滿了火山或撞擊坑形成的星星點點的麻點，白雪皚皚的極點處閃著亮光，就像是戴了頂帽子。

「火星，」貝提克說，「我們回到了舊地星系，就在那顆名叫太陽的恆星旁。」

所有人都聽到了這個星球上傳來的虛空之聲的迴響，是費德曼・卡薩德的。我們自由傳輸到星球上，找到他，向他解釋了這次旅程——事實上並不需要解釋，因為他早已聆聽到我們會來。接著我們把他帶回到了「北美紅杉」上。馬丁・塞利納斯送來消息，說想見見他曾經的朝聖者旅伴，於是，我和這位士兵一起邁上台階和橋樑，向詩人的塔樓走去。

「按照傳道者的吩咐，舊地星系安然無恙。」卡薩德說。我們已經邁步走上海伯利安的土壤，安迪密恩城的一小部分正棲息在樹艦的枝椏間。「十個月來，沒有聖神艦船前來考驗我們的防禦力。星系內任何人，就連我們自己的戰艦，都不得靠近到舊地的兩千萬公里之內。」

「靠近舊地？」我重複道，停下了腳步。卡薩德也停下來，轉過瘦削黝黑的面容，朝我看來。

「你還不知道嗎？」他問。上校舉起手朝正方上指了指，在爾格的管理下，樹艦穩穩當當地開足馬力，朝那個方向加速前進。

那看上去像是一對雙星，不過，大多數擁有一顆大衛星的行星遠看都是這樣。我能看到月亮的暗淡光輝，它很小、很冷。另外一顆則擁有溫暖藍色的大海，還有生命的白色律動，那正是舊地。

在塔樓的入口處，貝提克也來到我們身邊。「它什麼時候……他們什麼時候……這是怎麼……它什麼時候回來的？」我問，同時仍舊仰頭望著舊地，它慢慢地變大，成了一個真正的天體。

「就在共睹時刻發生的時候。」卡薩德說。他撣了撣黑色的制服，拂去上面的紅沙，準備面見詩人老頭。

「大家都知道嗎？」我問。可憐的安迪密恩，你真是個呆瓜。總是最後一個明白一切的。

「現在已經都知道了。」費德曼・卡薩德上校說。

三人走上塔樓，去見那位瀕死的老人。

經過差不多二百八十年的分別，馬丁・塞利納斯又重新見到了自己的老朋友，他心情馬上好了起來。

「這麼說，一千年之後，你那黑色殺手的靈魂，將會變成一顆晶種，讓他們造出伯勞，是嗎？」詩人老頭咯咯地笑道，那聲音合成器又開動了起來，「啊，真是多謝啊，卡薩德。」

軍人皺了皺眉，低頭望著咧嘴微笑的木乃伊。「馬丁，你怎麼還沒死？」他最後說道。

「快了，快了，」塞利納斯說道，咳嗽了一聲，「很久很久以前，我就已經停止了呼吸。只不過，這些人腦子不太靈光，沒把我擱倒，埋葬起來。」合成器沒有去模仿隨後的哽咽和呼嚕呼嚕的聲音。

「你那單調乏味、毫無價值的詩寫完沒有？」軍人問道，老頭還在咳嗽，蛛網般的管線震動起來。「沒有。」我替躺在床上的這個不住咳嗽的人說道，「他沒寫完。」

「不，」透過喉部的送話器，馬丁・塞利納斯清楚地說道，「寫完了。」

我站在那兒一動不動。

「事實上，」詩人咯咯笑道，「是他替我寫完的。」他的一隻手臂從床上緩緩舉起，骨瘦如柴，外面包裹著的皮膚就像是羊皮紙。因關節炎而微微扭曲的拇指朝我的方向指了一指。

卡薩德上校看了我一眼，我搖搖頭。

「小子，別他媽犯傻了。」馬丁・塞利納斯說道，從揚聲器中出來的聲音帶著一絲柔情，「你的書寫器呢？」

它剛才被我放在了床邊的一個托盤中，我轉過身，朝那兒望去。書寫器不見了。

「都印出來了。複製了大約一百萬份數據拷貝。在我們傳送到這裡前，就已經發進了數據網。」塞利納斯粗聲粗氣道。

「數據網已經不存在了。」我說。

馬丁・塞利納斯哈哈大笑起來，繼而咳個不停。最後，合成器將幾句咳嗽聲翻譯了出來。「小子，你簡直就是個呆子。真是無藥可救了。你以為虛空是什麼東西？小子，它就是這天殺宇宙的天殺數據網。在丫頭把她的共享之酒給我前，在那些納米機械改變我之前，在好幾個世紀的時間裡，我就一直在聆聽這些聲音。這就是作家、藝術家和創造大師所做的一切。聆聽虛空，試著傾聽死者的思想，感受他們的痛苦，同時也感受活著的人的痛苦。找到繆斯，就是藝術家或者聖人邁步走到締之虛正門前的方式。伊妮婭明白這一切。你也應該明白。」

「你無權把我的故事發給別人。」我說，「這是我的故事，是我寫的。和你的《詩篇》沒有任何關係。」要是我知道他身上哪根管子是氧氣管，我肯定會踩上去，直到那呼嚕呼嚕的聲音在我耳邊消失。

「放屁，小子。」馬丁・塞利納斯說，「你以為我為什麼要派你去度過這十一年的假期？」

「為了救伊妮婭。」我說。

詩人又笑了幾聲，然後咳嗽起來。「她並不需要你救，勞爾。該死，事情發生時，照我所見，多半不是你救她，而是她把你從炮火中揪了出來。就算是伯勞救了你倆，那也只是因為丫頭稍微把它馴服了。」木乃伊的白眼睛和裡面的取像鏡朝卡薩德上校看去，「我是說，馴服了你，你這個永恆的殺人機器。」

我挪步從床邊走開，抓住一個生物監控器，穩住自己的身子。頭頂，在塔樓頂部那個敞開的大圓中，舊地正在變得越來越大、越來越圓。馬丁・塞利納斯的聲音傳了過來，他在叫我回去，幾乎是在嘲弄我。「但是，小子，你還沒寫完。《詩篇》還沒寫完。」

站在幾米之外，我盯著他，有點冷冷的感覺。「你在說什麼，老頭？」

「勞爾，你得把我帶到下面去，讓我們寫完這首詩。一同來寫。」

我們沒法自由傳輸到舊地，因為那裡沒有人，所以無法找到傳輸的指向標。於是我們決定用爾格將那一整塊安迪密恩城降落在星球上。這可能會置詩人老頭於死地，但老傢伙衝著我們直嚷嚷，叫我們看在老天的份上閉上嘴，就這麼幹，所以我們乖乖照辦。幾個小時以來，「北美紅杉」號就懸浮在舊地的低層軌道上，或者，準確地說，就是「地球」，因為馬丁・塞利納斯要我們這麼叫。樹艦的視像、雷達和其他傳感器都顯示這是一個空無人煙的星球，但各種生物欣欣向榮，有鳥、魚、植物，大氣也沒有受到任何污染。我本打算著陸在西塔列森，但望遠鏡顯示那些建築已經不見了，剩下的只有高高的沙漠地，也許這正是它最後時日的景象，當時地球即將沒入零八年天大之誤那個黑洞的大口。第二個約翰・濟慈賽伯人去過的羅馬不見了。獅虎熊試驗性重造的所有城市和建築，顯然也都不見了。地球被擦了個乾乾淨淨，沒有任何城市、公路和人煙的跡象。它脈動著生命和健康，彷彿是在等待我們的回歸。

在這個樹艦內的城市中，我站在海伯利安的土地之上，領事飛船矗立在旁邊，周圍擁著伊妮婭的老朋友。我和他們大聲說著往下登陸的旅程，心裡琢磨著誰想一起去，誰該陪我們一起去，但腦海中自始至終被一樣東西填沒：德索亞神父那個肩帶中的小鐵罐。就在這時，貝提克邁步上前，清了清嗓子。

「抱歉，安迪密恩先生，並非有意打斷。」我的機器人老朋友似乎真的充滿了歉意，以至於他的藍皮膚微微有點泛紅，同以前一樣，每次他不得不發表反對意見時，總會這樣，「但是，伊妮婭女士針對你回舊地這件事，給我留了特別的指示。如果你確實即將登上地球，我便要將指示告訴你。」

我們都等待著。在「伊戈德拉希爾」號上，我並沒聽見她給機器人下達什麼指示。但當時臨近大結局，一切都混亂吵鬧得很。

貝提克清清嗓子。「按照伊妮婭女士的指示，將由凱特・羅斯蒂恩負責登陸事宜，如果真需要登陸的話。著陸後，只有四人可以下船。她讓我向所有人致以歉意，你們非常希望馬上到舊地上去，但還不行。」他說，「她尤其想向一些親愛的朋友致歉，比如說瑞秋女士、西奧女士，還有其他迫不及待想要看看這個星球的人。伊妮婭女士叫我向你們保證，自登陸日起兩個星期後，也就是樹艦離開軌道的最後一日，歡迎你們前往舊地。還有，她讓我告訴你們，兩個標準年後……也就是兩個地球年後……不管是誰想自由傳輸到這裡，歡迎他們的大駕光臨。」

「兩年？」我說，「為什麼要有兩年的隔離？」

貝提克搖了搖光禿禿的腦袋。「伊妮婭女士沒有明說，安迪密恩先生。我很抱歉。」

我舉起雙手，手掌向上。「那麼，到底誰能下去呢？」我問。即使我的名字不在名單上，我也無論如何都要下去，不管這是不是伊妮婭最後的希望。如果必要，我會不惜動用武力。或者搶下領事的飛船，乘著它登陸。又或者，獨自一人自由傳輸下去。

「是的，先生。」貝提克說，「她特別提到了你，安迪密恩先生。當然，還有塞利納斯先生。德索亞神父。以及……」機器人頓了頓，像是又感到很尷尬。

「繼續說。」我的語氣比我想像的要尖銳。

「我。」貝提克說。

「你。」我重複著，但馬上便明白了。這個機器人曾和我們一起完成了漫長的旅行……事實上，由於我獨自走過了一段冒險之旅，付出了一段時間債，所以他和伊妮婭在一起的時間，甚至比我還長。除此之外，貝提克還曾為她、為我們冒過生命危險，許多年前，在神林上尼彌斯的伏擊戰中，他還丟失了一條胳膊。他聆聽過伊妮婭的教義，時間甚至早過於瑞秋和西奧……或者我……我們在他之後才成為伊妮婭的弟子。這樣看來，她當然希望貝提克能到場，見證她的少許骨灰撒向舊地微風的景象。真是慚愧，我竟然表現得有點驚訝。「抱歉，」我大聲說，「你當然應該一起去。」

貝提克微微點頭。

「兩星期，」我對其他人說，失望清楚無誤地寫在大多數人的臉上，「兩星期後，大家便都能下去談談了，看看獅虎熊為我們留下了什麼樣的驚喜。」

在一陣道別聲後，老朋友們、聖徒、驅逐者和其他人都離開了安迪密恩城的土地，他們站到了樹艦的台階路和平台上，注視著我們。瑞秋是最後一個走的，讓我驚訝的是，她竟然狠狠地抱了抱我。「真他媽希望你是值得的。」她在我耳邊說道。我沒聽懂這個有點火氣的淺黑膚色的女子的話。對我來說，她——還有大多數女人——都是一個謎。

「好吧。」我說著，一群人爬上樓，來到了馬丁・塞利納斯的床邊。我能看到舊地……地球……就在我們頭頂。隨著密蔽場併入、增強、繼而分離，那景象也變得模糊起來，最後看不見了，驅動場流動起來，整個城市從樹艦之上脫離。聖徒的克隆船員和驅逐者早先已經在塔樓的病房中裝配了臨時控制器，馬丁塞利納斯那一大堆懸浮的醫療機器使整個屋子變得非常擁擠。我也想到，這裡其實是一個好地方，因為我們要耐心坐著，等待爾格們出力，把這一大塊地方降落在下面這個星球上——這一切包括一大片岩石和草地，一座擁有塔樓和停靠著航空船的城市，半截不通向任何地方的橋樑。而這個星球，五分之三的面積是水，沒有任何太空港或交通管制措施。至少，我想，如果最後墜毀的話，那麼，在撞擊前的一秒鐘裡，只要注視著凱特・羅斯蒂恩，我或許能在他頭巾下的冷漠面容中看到一絲災難即將到來的暗示。

進入地球的大氣層時，我們並沒有任何感覺。只不過頭頂的天空慢慢從星野轉變成一片碧藍，讓我們知道已經成功進入。我們也沒有感受到著陸的跡象。我們正靜靜地站著、等待著，然後原先一直埋頭盯著顯示器的凱特・羅斯蒂恩抬起了頭，他先是對著通信線路向他摯愛的爾格們低聲說了幾句，接著便對我們說道：「著陸了。」

「我忘了告訴你該著陸在哪裡了。」我心裡想到的是塔列森的那片沙漠。那一定是伊妮婭度過最歡樂日子的地方；她會希望我們把她的骨灰帶到這裡，撒在亞利桑那溫暖的微風之下。但是，到現在我還是無法相信那些是她的骨灰。

凱特・羅斯蒂恩朝懸浮的病床望去。

「是我告訴他該在哪裡降落的。」從詩人老頭的合成器中傳來粗聲粗氣的聲音，「我出生的地方，我打算歸去的地方。現在，能不能勞你們這些人的大駕，把我推出去，讓我看看藍天？」

貝提克把塞利納斯的監控設備一個個拔下，最後只剩最必需的維生設備，然後把所有東西綁繫在同一個電磁反重力裝置中。當初在樹艦上的時候，機器人、驅逐者克隆船員和聖徒從塔樓頂部的房間建了一條既長且緩的坡道，通向地面，然後又鋪了一條走道，通往這一大塊城市的邊緣。我注意到，這一切都完好無損地著陸了，我們便陪著懸浮的病床，出了塔樓，來到了陽光下，到了地面上。經過領事那艘烏黑的太空飛船時，從飛船船體上的一個揚聲器中傳來聲音：「馬丁・塞利納斯，再見。能認識你，是我的榮幸。」

躺在床上的垂老身影舉起骨瘦如柴的手臂，相當快活地揮了一揮。「我會在地獄等你，飛船。」

我們離開了這塊城市，走下鋪就的坡道，瞭望著草地和遙遠的懸崖，除了右手邊的一列森林，這地方和我兒時所在的那片荒野並沒有太大不同。重力和氣壓與在地球的四年旅居生活留給我的記憶一般無二，只不過這裡的空氣比沙漠中的更為濕潤。

「我們在哪兒？」我並沒有特別向誰發問。凱特・羅斯蒂恩留在了塔樓中。這看上去像是北半球，時值早春，在這片晨光下，站在外面的只有機器人、垂死的詩人、德索亞神父，還有我。

「過去家母莊園的所在地。」馬丁・塞利納斯的合成器低聲道，「在北美保護區中心的心臟地帶。」

貝提克正檢查著醫療設備的輸出信息，現在抬起頭來。「我想，在天大之誤前的日子裡，這地方名叫伊利諾伊。」他說，「我想，這是那個州的中心。看哪，草原回來了。那些樹是榆樹和栗樹……如果我沒記錯，這些樹在二十一世紀的此地，應該已經絕種。懸崖那邊的那條河向西南偏南方向流進密西西比河。我想……啊……安迪密恩先生，你曾經在這條河上旅行過。」

「是的。」我記起了在漢尼拔的情景，那條脆弱的小舟，那次離別，還有和伊妮婭的初吻。

我們在那兒等著。太陽升高了一些。微風拂動著草地。在那列林木對面的什麼地方，一隻鳥聒噪了幾聲。我朝馬丁・塞利納斯看去。

「小子，」詩人老頭的合成器說道，「如果你希望我恰好在什麼時候死去，讓你免除日曬的痛苦，還是別指望了吧。雖說我奄奄一息，但我這條老命還能撐一陣子。」

我微微一笑，摸了摸他那瘦骨嶙峋的肩膀。

「小子？」詩人低聲道。

「是，先生。」我說。

「幾年前，你跟我說，你那姥姥，就是你管她叫外婆的那個，總是叫你背誦《詩篇》，把你的耳朵都磨出老繭了？是這樣嗎？」

「是的，先生。」

「你還記得我是怎麼描述這個地方……還記得它在我那個日子是什麼樣的？」

「我可以試試看。」我閉上了眼睛。我非常想進入虛空，直接獲取外婆教我念詩的那些聲音，而不是絞盡腦汁地從記憶中回憶，但是，我還是選擇了困難的方式，用她教我的記憶方法，回憶起這些確切的詩句。我站在那裡，仍舊閉著眼睛，大聲念出我記起的段落：

草地西南片開外，

樹木輪廓猶如縐紙，在其上方，

短暫的晨光由紫羅蘭色蛻變成紫色。

天空仿若精美的透明瓷器，

沒有一絲雲朵或者凝跡的傷痕。

第一束日光，如同交響樂前的寧靜；

緊隨而來的日出，彷彿鐃鈸共鳴的突然一擊。

橙色和赤褐色爆發成金燦燦的光芒，

那超長的冷光從天而降，灑向茵茵翠意：

葉影，樹蔭，柏木和垂柳的捲鬚，

以及林間空地上靜謐翠綠的柔滑草坪。

老媽的莊園——我們的宅院——面積有一千英畝，

坐落於百萬英畝荒野之中。大得如同

小型草原的草地上，青草綿綿，長勢喜人，

使人禁不住想要躺下來，

在柔軟的茵茵綠草上小憩片刻。

壯麗的遮蔭樹好比日晷儀，

一列列樹蔭莊嚴地轉著圈；

此刻正在會合，正在收縮，向正午行軍，

它們最終會往東延伸，告示一日的終結。

威嚴的橡樹。

巨大的榆樹。

棉白楊、柏樹、紅杉，還有盆景。

榕樹垂下新生的樹幹，

就像是以天作頂的神廟中光滑的支柱。

柳樹整齊地列於運河兩側，列於偶然冒出的溪澗之畔，

垂下的枝條迎著風兒，吟起遠古的輓歌。

背到這裡，我便停住了。下一部分我記不清了。我從來都不喜歡《詩篇》這些虛情假意的文字，相反，我更喜歡描述戰鬥場景的段落。

背誦詩文的時候，我一直把手搭在詩人老頭的肩膀上，整個過程中，我感覺到他在慢慢地放鬆下來。睜眼時，我以為這個老人已經死在了床上。

但馬丁・塞利納斯對著我咧嘴一笑，露出那色帝般的笑容。「不賴，真不賴，」他粗聲粗氣道，「對於一個酸腐的文人來說，還算不賴。」兩顆視像鏡轉向機器人和神父，「明白我為什麼會選中這小子，為我寫完《詩篇》嗎？雖然他寫的東西狗屁不如，但他的記憶力就和大象一樣。」

我正想問，大象是什麼東西，就在這時，我無意之間朝貝提克瞥了一眼。剎那間，在這麼多年和這個溫文爾雅的機器人相處之後，我明白了他的真實身份。我吃驚得張大嘴巴。

「怎麼了？」德索亞神父問，他的聲音中帶著警惕。也許他以為我心臟病發作了。

「你，」我對貝提克說，「你就是那個觀察者。」

「是的。」機器人說。

「你是他們中的一個……是從他們……從獅虎熊那裡來的。」

神父看了看我，又看看貝提克，繼而望向躺在床上微笑的老者，最後又看了看機器人。

「雖然伊妮婭選擇了這個詞，但我從不覺得這是個好稱呼。」貝提克非常平靜地說道，「我從沒真正見到一頭獅子，或是老虎，或是熊。不過，我也明白，這些生物都有一種共同點，它們都非常凶狠，和我們這個異星種族……啊……迥然不同。」

「幾個世紀前，你就化身成為一名機器人，」我仍然定睛凝視著他，這一切在我心中變得愈發透徹、劇烈、痛苦，就像是腦袋被狠狠打了一拳，「所有的重大事件發生時，你都在場……霸主的崛起，海伯利安上光陰塚的發現，遠距傳輸器的隕落……我的老天，還有最後一次伯勞朝聖，你大部分時間都在場。」

貝提克微微俯下光禿禿的腦袋。「安迪密恩先生，如果要進行觀察，那就必須待在合適的位置上觀察。」

我湊到馬丁・塞利納斯的床前，如果他已經死了，那我也準備把他晃醒，從他嘴巴裡撬出答案。「老頭，你知道這事嗎？」

「在他跟你一起走之後，勞爾，」老人說，「在我從虛空中讀到你的故事，才明白……」

我向後退了兩步，走進柔軟的高草中。「我真是一個傻瓜。」我說，「我什麼都看不見。我什麼都沒懂。我蠢透了。」

「不，」德索亞神父說，「那是因為你在熱戀中。」

我向貝提克走去，一副如果他不迅速並誠實作答就把他掐死的表情。也許我真會。「你是那位父親，」我說，「你跟我撒了謊，說你不知道伊妮婭在那兩年到底去了哪裡。你是那個孩子的父親……你是接下來的這位彌賽亞的父親。」

「不，」機器人平靜地說道，他是觀察者，只剩一條手臂的觀察者，和我們一起出生入死的朋友，「不，」他又說了一遍，「我不是伊妮婭的丈夫。我不是孩子的父親。」

「拜託，」我的手顫抖起來，「別對我撒謊。」但我知道他不會撒謊，從未撒過謊。

貝提克盯著我的眼睛。「我不是那個父親，」他說，「現在並沒有父親。從來就沒有另一位彌賽亞。沒有孩子。」

死了。他們都死了……她的孩子，她的丈夫——不管他是誰，或是什麼東西——還有伊妮婭。我親愛的丫頭。我摯愛的丫頭。一切都沒有了。化作雲煙。不知怎的，當初，在我下定決心要去找到孩子，去請求這位觀察者父親，讓我成為孩子的朋友、保鏢、弟子，一如自己和伊妮婭曾經的關係，並用這新的希望作為逃脫薛定諤貓箱的手段時，我的內心深處已經知道伊妮婭的孩子已經不在這個世上了……不然的話，我肯定會在虛空中聽到這個靈魂的歌聲，如同聆聽一曲巴赫的賦格……沒有了孩子。一切都化作了雲煙。

我轉身看著德索亞神父，準備從他那裡拿過裝著伊妮婭遺骨的罐子，準備用指尖第一次觸上那冰冷的鐵皮，接受她永遠逝去的事實。我會單獨一人走開，找到一個地方，撒下她的骨灰。如果必要，我會從伊利諾伊走到亞利桑那。或者，就去漢尼拔那兒……我們初吻的地方。也許，那就是她曾度過最幸福時光的地方。

「罐子呢？」我問道，聲音有點含糊不清。

「我沒帶來。」神父回答。

「在哪兒？」我沒有生氣，只覺得非常非常疲憊，「我回塔樓拿。」

費德裡克・德索亞神父深吸了一口氣，搖搖頭。「勞爾，我把它留在了樹艦上。不是我忘記拿，而是故意留在那裡的。」

我盯著他，更多的是感到困惑，而不是生氣。接著，我終於發現他——還有貝提克，甚至床上的詩人老頭——都早已轉過頭，望向高聳的河岸。

看上去像是有一朵黑雲從那兒經過，但緊接著又有一道非常明亮的光線暫時照亮了草地。兩個人影一動不動在那兒站了許久，然後相對較矮的那個輕快地朝我們走來，繼而開始奔跑。

當然，從這個距離看，那個高大的身影更加好認——陽光照射在它的鉻銀外殼上，就算離得那麼遠，那對紅眼還是清晰地閃著光，一身的棘刺、長釘和剃刀般的手指發著寒光。但我沒時間去看一動不動的伯勞。它已經完成了它的工作。它將自己和身邊的那個人，穿越時空傳輸到了這裡，輕而易舉得就像是我已經學會的在空間中傳輸的本領。

伊妮婭跑完了最後三十米。她看上去變年輕了——沒有被煩惱和事件弄得那麼疲憊——在陽光下，頭髮幾乎是金黃的，草草地紮在腦後。在她向站在小山上的我們這兒跑來時，我一直僵在原地，我意識到，她的確是年輕了。她剛滿二十歲，相比當初我在漢尼拔離開她時，她現在大了四歲，但和我最後一次見到她相比，她年輕了三歲。

伊妮婭吻了吻貝提克，抱了抱德索亞神父，湊到床上，無限溫柔地吻了吻詩人老頭。最後，她朝我轉過身來。

我仍舊僵在原地。

伊妮婭朝我走近，踮起腳，一如過去她想親我臉頰時那樣。

她輕輕吻了吻我的嘴唇。「對不起，勞爾，」她細語道，「對不起，這一切對你來說實在是太難承受了。對所有人都是。」

對我來說太難承受。她站在那裡，遠遠地瞻見未來：在聖天使堡中受到的拷打，尼彌斯魔頭們就像是食腐鳥一般繞著她赤裸的身體打轉，還有那升騰的火焰……

她又摸摸我的臉頰。「勞爾，親愛的。我在這兒。是我。接下來的一年十一月一星期又六小時，我將和你在一起。我永遠也不會再提這些時間。我們有無限的時光。我們會永遠在一起。我們的孩子也會和你在一起。」

我們的孩子。不是迫不得已而生的彌賽亞。不是和觀察者結婚。我們的孩子，我們的人類孩子，會犯錯、跌倒後會哭的孩子。

「勞爾？」伊妮婭用她那滿是老繭的手指摸著我的臉頰。

「嗨，丫頭。」我伸出臂膀，緊緊抱住了她。

35

第二天傍晚時分，我和伊妮婭的婚禮過後幾小時，馬丁・塞利納斯故去了。當然，德索亞神父為我們執行了婚禮儀式，後來他又在日落前執行了葬禮。神父說他很高興，幸好帶了法衣和彌撒書。

我們把詩人葬在綠草茵茵的高聳河岸上，從那兒可以望見草原和遠處森林的美麗景色。就我們所知，馬丁母親的宅邸就坐落在附近某處。由於四處有野獸出沒——前一天晚上我們聽到了狼的號叫——所以我和貝提克、伊妮婭挖了一個很深的墓穴，然後搬了一塊沉沉的大岩石頭，壓在墓土上。在這塊樸素的墓石上，伊妮婭刻上了詩人老頭的生卒年月——整段歲月離一千年僅差四個月——並用書寫體深深刻上他的名字，在其下的空白之處，只寫著五個字——我們的詩人。

至於伯勞，自打它和伊妮婭一起來到這裡之後，就一直站在那綠草茵茵的高聳河岸上，從沒動彈過一下，不管是那天我和伊妮婭的婚禮儀式，還是詩人死去的美麗傍晚，或是日落時埋葬馬丁・塞利納斯的葬禮儀式——墓穴離它不到二十米遠，這怪物一直僵立在那裡，就像是一名扛著銀槍、裹著刺衣的哨兵。但當我們從墓穴離開後，伯勞便緩緩走向前，最後站在了墓碑旁，四條臂膀綿軟地垂在兩側，天空最後一絲慘淡的霞光在它光滑的甲殼上和紅寶石般的雙眼中閃耀。之後它再沒移動。

德索亞神父和凱特・羅斯蒂恩勸我們在塔樓的房間中再睡一晚，但我和伊妮婭有別的計劃。我們從領事的飛船上拿了些露營裝備，一隻充氣筏，一把獵槍，好多凍干的食物——以備狩獵失敗之需，我們將這些東西塞進兩隻重重的背包。現在，我們站在安迪密恩城的邊緣，望著黃昏的景象，四周芳草萋萋，樹林和天空正在慢慢變黑。在暗淡的黃昏中，可以清楚地看到詩人老頭的石塚。

「天快黑了。」德索亞神父反對道。

「我們有提燈。」伊妮婭莞爾一笑。

「外面有野獸。」神父說，「我們昨晚聽到了號叫聲……天知道有什麼食肉動物在外面晃？」

「這裡是地球。」我說，「只要不是灰熊，我都能用這把獵槍搞定。」

「如果真有灰熊呢？」耶穌會士堅持他的意見，「而且，你們會迷路的。這裡沒有路，也沒有城市。連橋也沒有。你們怎麼過河……」

「費德裡克，」伊妮婭握住神父的前臂，輕柔但堅定，「這是我和勞爾的新婚夜。」

「哦。」神父說，他迅速地抱了抱她，和我握了握手，然後朝後退去。

「我能提個主意嗎，伊妮婭女士，安迪密恩先生？」貝提克膽怯地說道。

我剛把帶鞘短刀插在皮帶上，聽到這話我抬起了頭。「你打算告訴我們，你們這些在締之虛對面的傢伙，在未來的幾年裡對地球的規劃？」我說，「或者，終於打算親自向人類問聲好了？」

機器人看上去一臉尷尬的樣子。「啊……不，」他說，「其實，我是想送你們一件結婚禮物，東西很普通，我的主意主要是和它有關。」他把那只皮盒子遞給了我們。

我馬上認出了這是什麼。伊妮婭也是。我們跪身趴在地上，拿出霍鷹飛毯，把它攤在草地上。

我輕輕一按，毯子便激活了，懸浮在距地面一米的半空。我們把背上的包裹堆了上去，綁定，又把槍放上去，即便這樣，還是有一些空間可以容納我倆——我可以盤腿坐在上面，而伊妮婭背靠我的胸膛，坐在我的懷中。

「有了它，我們便能過河，飛過野獸的頭頂。」伊妮婭說，「今晚，我們不打算到太遠的地方露營。只要過河就好，只要你們聽不到我們的聲音就行。」

「聽不到聲音？」耶穌會士說，「但如果你們喊出聲，我們又聽不見，為什麼要待在這麼近的地方呢？如果你們大喊救命，然後……哦。」他的臉頓時紅了。

伊妮婭抱了抱他，繼而和凱特・羅斯蒂恩握握手。「兩星期後，如果瑞秋他們想來四處看看，那就請你們讓他們傳輸下來，也可以乘領事的飛船下來。在正午的時候，我們在馬丁叔叔的墓碑那兒見個面。他們可以在這兒待到日落。兩年後，地球歡迎任何打算自由傳輸前來的人，他們可以隨意探索這片土地。」她說，「但他們只能待一個月，再長就不行。也不能建造任何永久性建築。不管是大樓，還是城市、道路，還是籬笆。兩年……」她朝我微微一笑，「今後幾年，我和獅虎熊會為這個星球做些有趣的規劃。但是，接下來兩年時間，是我們的……我和勞爾的。所以，巨樹的忠誠之音，請你在駕著樹艦離開的時候，拉個『嚴禁進入』的牌子，可以嗎？」

「行。」聖徒說。他走回到塔樓中，安排爾格立即起飛。

我和伊妮婭坐上飛毯，我的臂膀環抱著她。接下來這段時間，我再也不想放手讓她離去。一個地球年，十一個月，一星期，六小時，如果你想讓它變成無限的時光，那它就會。一天也會。一小時也會。

德索亞神父向我們賜福，接著說道：「接下來幾個月裡，我能為你們做些什麼嗎？你們需要什麼物資，要我送到舊地上來嗎？」

我搖搖頭。「不需要，謝謝，神父。我們有露營裝備，有醫療箱、充氣筏，還有這把槍，一切都妥妥當當的。我在海伯利安上當過獵人嚮導，那可不是徒有其名的。」

「有件事。」伊妮婭說。我看到她的嘴角微微抽動了一下，在往常，這預示著惡作劇即將上演。

「願聞其詳。」德索亞神父說。

「要是你能在一年後回來，」伊妮婭說，「我可能需要用到一個接生婆。時間夠長，你可以研讀一下這方面的知識。」

德索亞神父的表情一片茫然，似乎想要張口說話，又好好想了想，接著嚴肅地點了點頭。

伊妮婭大笑起來，她摸了摸他的手。「和你開玩笑，」她說，「多吉帕姆和德姆・洛亞已經答應我，如果我需要她們，她們就會自由傳輸到這裡。」她扭回頭，看了看我，「我的確會需要她們。」

德索亞神父舒了一口大氣，他伸出一隻強健的手，擺在伊妮婭的腦袋上，做最後一次賜福，接著緩緩走上安迪密恩城，沿著坡道，回到了塔樓中。我們目送他消失於黑影之中。

「他的教會最後會怎麼樣？」我輕聲問伊妮婭。她搖搖頭。「不管發生什麼，它都有機會獲得新生……去重新發現它的靈魂。」她扭過頭，望著我。

「我們也是。」

我覺得自己的心臟因緊張而猛烈跳動了起來，但我還是開口了：「丫頭？」

伊妮婭轉過頭，臉頰貼著我的胸膛，仰望著我。

「男孩還是女孩？」我說，「我從沒問起過。」

「什麼？」伊妮婭有點困惑。

「大約一年之後，你需要金剛亥母和德姆・洛亞前來的原因啊？」我的聲音有點含糊不清，「是男孩還是女孩？」

「啊。」伊妮婭終於明白了我的意思。她又把臉轉了回去，背靠著我，圓圓的後腦勺抵在我的下巴上。當她開口時，我能感覺到那些字正通過骨骼傳導而來，「我不知道，勞爾。我真的不知道。一直以來，我都想避免瞥見我生命的這一部分。接下來發生的一切，都將是嶄新的。哦……我當然瞥見過這之後的事，因此知道我們會有一個健康的寶寶，離開我的寶寶……離開你……將是我這一生最難承受的事……比我自投聖彼得大教堂、親面聖神宗教法官還要難。我還瞥見，在這段時光之後，我會重新和你在天山上相見，那是我的未來、你的過去，因為無法告訴你真相，於是承受著莫大的痛苦。但是，我也非常寬心，因為在未來，我們的寶寶將會安然無恙，不管是男孩還是女孩，你都會撫養他長大。我知道，你永遠也不會讓孩子忘記我是誰，還有我有多麼愛你們兩個。」

她深深吸了口氣。「不過，至於是男孩還是女孩，或者我們會給他起什麼名……親愛的，對此我一無所知。我寧願不去看這段時光，我們的時光，我是和你一起，一天一天地去親歷。和你一樣，對這個未來，我一無所知。」

我抬起臂膀，交叉在她的胸前，緊緊抱住她，貼著自己。從旁邊傳來一聲尷尬的咳嗽聲，我們抬起頭，這才意識到貝提克還站在霍鷹飛毯旁。

「老朋友，」伊妮婭說，她抓住他的手，而我仍舊緊緊抱著她，「還有什麼話嗎？」

機器人搖搖頭，繼而說道：「伊妮婭女士，你有沒有讀過令尊的十四行詩，《致荷馬》？」

我的愛人想了想，皺皺眉，接著回答道：「應該有，但我記不起來了。」

「安迪密恩先生剛才詢問德索亞神父教會的未來，也許，這首詩的其中一部分，和這個問題，還有其他一些事都有著一點聯繫。可以讓我唸唸嗎？」

「有請。」伊妮婭說。透過緊貼著我的她那強壯後背的肌肉，還有用力捏著我的右大腿的手，我感覺她和我一樣，急不可待地想要馬上離開，找一個露營地。希望貝提克的背誦能簡短一點。機器人吟誦道：

「哎，黑暗的邊緣總有光線，

懸崖之上有未踐的草地，

子夜總懷著待綻的曙天，

敏銳的盲人有三重視力……」

「謝謝，」伊妮婭說，「謝謝，我親愛的好友。」她稍稍掙脫我的懷抱，最後一次吻了吻機器人。

「嗨。」我就像是個被人丟在一旁的小孩，發著牢騷。

伊妮婭吻了吻我，這一次時間很長，非常長，非常深遠。

我們揮揮手，做最後的道別。我按按飛控線，這飛毯有著好幾世紀的悠久歷史，它向上升了五十米，最後一次在漂泊的安迪密恩城的岩石塔樓上方飛了一圈，繞過領事那烏黑的太空船，接著筆直向西飛去。我們已經以北極星為引導，輕聲談論著西面幾公里外的一塊高地，那裡似乎有一個風景優美的露營地。我們飛過詩人老頭的墓穴，伯勞仍舊靜靜站在那裡，就像是一名守衛。我們飛過河流，夕陽的最後一抹霞光正照射在波光粼粼的河面漩流上，接著，我們向高空升去，俯瞰著青翠欲滴的草地和迷人的森林，這是我們新的遊樂場，我們的古老世界……我們的新世界……我們的第一個世界，未來的世界，也是最好的世界。

全系列完

[1] 德索亞念的經文都是拉丁文。

[2] 弗蘭克・勞埃德・賴特（Frank Lloyd Wright，1867-1959）：二十世紀美國最重要的建築師之一，在世界上享有盛譽。

[3] 摘自寫給查爾斯・布朗的一封信。

[4] 布和斯科特是美國作家哈珀・李《殺死一隻知更鳥》中的人物。斯科特・芬奇是小說的敘述者，她是一個聰明的女孩。亞瑟・「布」・拉德力是斯科特的鄰居，一位隱遁人士。斯科特童年時把他看成恐怖的代名詞，很怕他。事實上他非常善良，常為孩子們留下一些陳舊的小禮物，並且在斯科特和她哥哥被襲擊時拯救了他們。

[5] 「趙州狗子」是禪宗最重要、最著名的經典公案之一。「僧問趙州：『狗子還有佛性也無。』州云：『無。』」這個「無」是對前面問題的否定。趙州是說，不管狗子有沒有佛性，「你問得不對（問題不成立）」或「你的問題沒有意義」。

[6] 主業會：由施禮華創立於西班牙馬德里，正確的成立日期是1928年（與下文有出入，疑作者筆誤）。拉丁語意為「天主的事業」。其使命為鼓勵社會各個層面的基督徒在俗世的生活中與他的信仰要能完全吻合實踐，並且將基督的福音傳播至全球及社會的各個層面及角落。

[7] 指第五個拉格朗日點L5，其又名特洛伊點。拉格朗日點，是指一個小物體在兩個大物體的引力作用下在空間中的一點，在該點處，小物體相對於兩個大物體基本保持靜止。1772年，法國數學家拉格朗日在關於「三體問題」的論文中推導證明出拉格朗日點的存在。在每個由兩大天體構成的系統中，按推論有5個拉格朗日點，但只有兩個是穩定的，分別是L4和L5，而特洛伊小行星就位於這兩個區域，所以又名特洛伊點。

[8] 海爾維希亞：瑞士的古名。

[9] AI這個英文縮寫，通常代表「人工智能」，但「萬用工具」這個詞的縮寫也是AI。

[10] 漢尼拔是美國密蘇里州的一座小鎮，也是馬克・吐溫的故鄉。馬克・吐溫的《哈克貝裡・芬歷險記》中，有一個叫聖彼得堡的小鎮，原型就是漢尼拔。

[11] 斯庫拉：希臘神話中吞吃水手的女海妖，有六個頭十二隻手，腰間纏繞著一條由許多惡狗圍成的腰環，守護著墨西拿海峽的一側。

[12] 古阿斯和布裡亞柔斯是希臘神話中的百手三巨人中的兩個。

[13] 這裡指的是美國聯邦軍將軍謝爾曼在1864到1865年時領導的大進軍。他在被任命為美國聯邦軍西路軍總司令後攻佔了喬治亞州的亞特蘭大，並進行了一次破壞性進軍，一路採取三光政策，直到大西洋沿岸，有效地把南部邦聯分割成了兩半，這次進軍被稱為「謝爾曼的大掃蕩」。

[14] 《以諾書》：一本偽造的並非真是以諾寫的書。該書是一本關於猶太人的傳奇，描寫了約200位違抗神的天使和已婚女人。

[15] 岡道爾夫堡：原是意大利的一座小鎮，是教皇的避暑地。

[16] 吸積盤：一種由瀰散物質組成的、圍繞中心體轉動的結構（常見於繞恆星運動的盤狀結構）。

[17] 太陽圈：也稱為日球，是太陽風吹入星際物質（由銀河系滲入的氫和氦）的空間中造成的氣泡。

[18] 所謂的帕斯卡賭注是這樣的：如果你信神，結果神不存在，那你也不會損失什麼；可是如果你不信神，結果神存在，那麼你就會下地獄。

[19] 天體之音是畢達哥拉斯提出的，他認為球形宇宙以地球為中心，排列有序，群星按照預定的速度運行，產生旋律，產生節奏，由此產生「天體之音」。

[20] 一種焰火的名字。

[21] 斯通以德索亞的名字稱呼他，主要用於熟人間談私事的場合用。

[22] 朱巴：指傳統藏服。

[23] 光氣：一種無色的揮發性液體或氣體，劇毒。

[24] 「緣分」的藏文是Tendrel，Ten的意思是「依賴」，drel的意思是「業力的聯繫」，Tendrel可以解作「互相依存的聯繫」，即萬事萬物都是互相依存的，不能獨立存在。

[25] 在美國南達科他州的黑山地區，有一座拉什莫爾山，山高1800米左右，刻有華盛頓、傑斐遜、羅斯福、林肯4 個巨大的石雕像。

[26] 拉普蘭：位於芬蘭、挪威的北部，它有四分之三處在北極圈內，獨特的極地風光和土著民族風情，使它成為旅遊勝地。

[27] 靜態隨機存取存儲器。

[28] 此人確有其人。全名托馬斯・雷伊，美國生態學者。創立並發展了一項旨在創建人工智能地位的計劃。

[29] 墨菲定律的內容是：會出錯的，終將會出錯。引申出來就是指，任何事都沒有表面看起來那麼簡單，如果你擔心某種情況發生，那麼它就更有可能發生。

[30] 南傳上座部佛教巴利語佛典。共分五品。

[31] 選自《經集》第五品「彼岸道品」第七章。

[32] 即沙彌，是出家並守護沙彌十戒的僧侶，女子稱為格策瑪。

[33] 佛教哲學中，將個人的存在歸結為「五蘊」，由色、受、想、行、識五要素構成。五蘊加在一起，通俗來說叫作「眾生」「個人」「我」，其實就是苦（佛教四聖諦：苦、集、滅、道）。但佛教有一個無我論，多數宗教都認為人身上有一個恆常不變的、永久長存的和絕對的實體，但佛法不承認這靈魂、自我或我的存在。

[34] 這一段話是對涅槃的概括。

[35] 摘自《天堂與地獄的婚姻》。

[36] 一休在1457年寫了一篇作品《一休骸骨》，借一個關於骸骨的夢，來說明他的信念，認為這個世界的一切壯麗輝煌，只不過是過眼雲煙的幻象而已。人，只不過是副骸骨，外面披上五顏六色的皮，男女相愛，只見色相罷了。一旦停止了呼吸，肉體腐敗，顏色盡失，愛慾也就消失了。你再也分辨不出誰生前有錢有勢，誰又是貧窮低賤了。

[37] 這段經文摘自《聖經・詩篇》。

[38] 不立文字：指禪家悟道，不涉文字不依經卷，唯以師徒心心相印，理解契合，傳法授受。

[39] 教外別傳：不依賴佛經，而靠自身感悟來體會佛理。

[40] 這其實是一個戴森球（Dyson Sphere）。是物理學家弗裡曼・戴森的著名構想。

[41] 羅茲：波蘭中部城市。二戰時德軍曾在附近設過多個集中營。下文的幾個地名同屬於波蘭。

[42] 猶太教經文《摩西五經》中的最前面一段話。

[43] 原文是拉丁語。

[44] 聖星期四：指復活節前之星期四。

[45] 這段詩文摘自濟慈的《安迪密恩》。

螺旋的遺孤

龐大的神行艦從霍金空間躍遷，來到雙星系統紅白相間的光芒下。阿莫耶特光譜螺旋的六十八萬四千三百民眾尚在冰凍沉眠中沉沉入夢，飛船的控制權被授予五個人工智能掌管。他們剛剛遇上異常現象，五個人工智能中，有四個一致認定必須讓龐大的神行艦躍出超光速霍金空間，關於下一步的打算，還進行了一場激烈的辯論——持續了好幾微妙。

在遙遠雙星的照射下，神行艦美不勝收，紅白相間的光束洗浴著它長達千米的外殼，光芒在三千個人工環境沉眠莢艙上閃耀，這些莢艙以三十個為一組，一百組莢艙繞著各自的中心快速自旋，那些揮舞的振臂活像巨大槳片層疊起來形成的陰影，而那三千個莢艙本身，好像是一顆顆獨自發亮的寶石，在紅光和白光下閃亮欲燃。這艘飛船經伊妮人改造，從飛船長長的中軸伸出的旋轉輪轂不再與之平行——前三十根支臂略向後傾，中間的三十條支臂稍長，略往前傾，這樣，沉眠莢艙可以相互交錯，交織成一個整體，即使偶有分離，也僅在幾微秒間。於是，在完全開動的情況下，這艘飛船就變得名副其實——雙螺旋號，從大約幾百公里外觀察，可以看見它的外形，正像是旋轉的人類DNA雙螺旋，閃爍著雙星的光芒。

五個人工智能一致決定，最好的辦法是收迴旋轉莢艙。巨大的輪轂改變了它們的運動方向，直到發光的螺旋變成一長溜的三千個碳-碳旋臂，速度逐漸降下，每條旋臂尖端的橢圓形莢艙逐漸清晰可辨。最後支臂全部靜止下來，縮回飛船狹長的船體，每一個沉眠莢艙都嵌入船體上對應的凹坑，像是一顆顆蛋被小心地放入蛋杯。

雙螺旋號的外形現在已名不副實，變成了一支又長又細的箭矢，臃腫的三角形箭頭是控制中心所在地，而霍金驅動和更大的聚變引擎散佈在箭尾，飛船正為各居其位的旋臂和莢艙蓋上防護罩，共有八層。經所有人工智能投票同意，飛船在保守的四百倍重力下減速向一顆G8白星駛去，同時展開二十級密蔽場。雙星系統並沒構成明顯的威脅，但更遠的地方還有一個星系，主星是一顆紅巨星，拋散出大量塵埃和恆星殘骸——這現象合情合理。最以其導航技術和小心謹慎為傲的那位人工智能警告道，進入指向G8恆星的軌道時航行需極為小心，務必避開L1內拉格朗日點，因為該處正發出大量的邊界激波，於是五個人工智能開始著手繪製減速進入G8星系的最佳路徑，以最大限度避免日光層衝擊。那裡的輻射衝擊波倒是可以輕易處理，甚至用三級密蔽場就夠了，但船上可有六十八萬四千三百個人類靈魂在他們的守護之下，這些人工智能沒有一個敢鋌而走險。

他們的下一個決定關乎管理權，照舊一致通過。鑒於現在偏離原軌道，減速進入G8星系，他們沒有理由不喚醒人類。名叫西行的人工智能負責管理人員名單、執勤表及心理檔案，曾完成過與六十八萬四千三百男女老幼見面及一一瞭解他們的任務，他花了幾秒鐘瀏覽完全部名單，決定該讓哪九個人醒來。

德姆・利亞醒來時，沒有從老式冰凍沉眠裝置中醒來時那種沉悶的宿醉感。她在沉眠艙中坐起，機械手按傳統給她遞來一杯橘子汁，她頓時感覺精神飽滿，身強體健。

「緊急情況嗎？」她問道，聲音不像是剛從沉睡中甦醒那樣沙啞低沉。

「沒有威脅到飛船或者使命的事件，」人工智能西行說道，「只是一個異常現象引起了我們的興趣。從一個星系傳來了古老的無線電信號，也許能從該地取得補給。飛船運行及維生系統沒有任何問題，所有人都安然無恙，飛船平安無事。」

「從在上個星系停留以來，我們走了多遠？」德姆・利亞問道。她喝完最後一口橘子汁，在航服的左臂拴好翠綠色緞帶，戴好頭巾。她所在民族的傳統是穿沙漠長袍，不同家族崇拜各自不同、但同屬於阿莫耶特光譜的顏色，不過乘神行艦出行時，經常會處於零重力狀態下，所以穿長袍並不實際。

「六千三百光年。」西行答道。

德姆・利亞停止了眨眼。「自上次醒來以後，過了多少年呢？」她柔聲問道，「旅途總的船上時間有多少年？總的時間債又是多少年呢？」

「自上次醒來起，過了九年船上時間，共一百零二年時間債，」西行說，「旅途總的船上時間三十六年，相對於人類聚居區總的時間債四百零一年三個月一周零五天。」

德姆・利亞揉揉脖子。「你喚醒了我們中的多少人？」

「九人。」

德姆・利亞點點頭，不再和人工智能多廢話，向四周掃視了一圈，看了一遍那兩百多口密閉的復活棺，她的家人和朋友還在繼續沉睡。然後她乘上船體內部載客車，駛向指揮甲板，其他八人也快要聚到那裡去了。

依照阿莫耶特光譜螺旋人的要求，伊妮人仿照古老的火炬艦船和舊地大流亡前航海艦船的艦橋，修造了指揮甲板。甲板的方向有些向下傾斜，德姆・利亞在駕車到指揮甲板的途中，注意到飛船密蔽場維持在穩定的一倍重力下，這讓她感到滿意。艦橋自身有大約二十五米寬，為各位專家建有各自的指揮節點站，中央有一張會議桌——當然，是圓的——甦醒的人正聚集在那邊，啜著咖啡，如往常一般，就冰凍沉眠的夢境開著無傷大雅的玩笑。巨大的半球形指揮甲板周圍，是一圈寬闊的窗戶，窗外便是太空。德姆・利亞站了一分鐘，看著星叢陌生的佈局，又收回視線，望向似乎漫長得了無盡頭的螺旋號船體，沉重的百葉窗遮蔽了明亮的聚變火焰尾跡，那條尾跡足有八公里長，被偏轉折回，指向他們的目的地——而雙星系統本身，一顆小小的白星和一顆紅巨星，都清晰地出現在了視野中。當然，窗戶並不是真正的窗戶；它們的全息外景圖可以隨時更換、變焦，甚或變得不透明，而現在那如幻的場景真是令人歎為觀止。

德姆・利亞把注意力轉向桌邊的八人。在與伊妮人一起的兩年船上訓練期間，她已經認識他們所有人，但對任何一個都不熟悉。他們每個人都是精英，這類在傳送途中可能被喚醒的人，從整個民族中遴選而出，總數不到一千。他們邊喝咖啡邊互相熟悉，她辨認著他們的綵帶條紋。

四男五女。除她之外，還有一個女人也是翡翠綠，那就意味著德姆・利亞還不能確定指揮權到底是落在自己手上，還是給那個年輕女子。當然，不管結果如何，都必須是全票通過才能決定，由於翡翠綠這一簇在阿莫耶特光譜螺旋的詩歌及社會中，代表著與自然的和諧共處、指揮的能力、對技術的寬容、保護瀕危生命形式的意願——距離人類聚居空域如此之遠，這六十八萬四千三百阿莫耶特難民就可以被看作是瀕危生命形式——幾乎可以認定，在異常狀態下的甦醒中，綠色族民總會經全票通過擔任全權指揮。

除了另外那位綠簇族民外——她是個年輕的紅髮女子，名叫蕾斯・珊德勒——還有以下人員：紅簇男子，帕特科・喬治・德姆・米歐；年輕的白簇女子，德恩・索阿，德姆・利亞是從模擬外交中認識她的；黑簇男子，喬恩・米凱・德姆・阿稜；年長的黃簇女人，奧姆・萊伊，德姆・利亞記得，她擅長飛船的系統操作；白髮的藍簇男人，彼得・德倫・德姆・塔耶，主要受訓內容應該是心理學；還有一個魅力四射的紫簇女子——幾乎可以肯定，她被選中是由於天文需要——名叫科姆・羅伊；最後是一個橙簇男子——他們的醫師，德姆・利亞和他有過好幾次交談——塞繆爾・利亞・科姆・阿里，大家稱他作薩姆醫生。

互相介紹之後，是一陣沉默。這群人望著窗外的雙星星系，在螺旋號聚變尾跡那耀眼得驚人的光芒下，G8白星幾乎完全被掩蓋了。

最後，紅簇的帕特科・喬治說道：「好了，飛船，解釋一下。」

西行冷靜的聲音從廣佈的揚聲器傳來。「我們的探測器及天文觀測發現這一星系值得研究，正要對其搜索，看是否有類地行星存在。」

「在雙星系統內嗎？」紫簇科姆・羅伊說道，「確定不是在紅巨星星系？」阿莫耶特光譜螺旋人希望飛船為他們尋找的星球，標準非常清楚明白——G2恆星、類地星球、舊索美尺度至少九級、藍色海洋、適宜的溫度——換句話說，就是天堂。他們上下求索，不論這樣的目標在多少萬光年之外，要尋找多少萬年。他們對此抱定了希望。

「紅巨星星系裡已沒有行星了。」人工智能西行溫和地贊同道，「我們估計該星系是一顆G2黃-白矮星……」

「太陽。」坐在德姆・利亞右邊的藍簇彼得・德倫低聲說道。

「沒錯，」西行說，「與舊地的太陽極為相似。我們估測，它的主序星階段，即氫燃燒階段在約三百五十萬標準年前變得不穩定，擴張入紅巨星階段，吞噬了星系內的所有行星。」

「紅巨星擴張了多少天文單位？」另一個綠簇族民蕾斯・珊德勒問道。

「大約一點三。」人工智能說。「沒有帶外行星嗎？」科姆・羅伊問，螺旋號上中的紫簇醉心於復合結構和棋牌，熱衷於較複雜的人際關係及天文學，「依照舊地或海伯利安星系的標準，如果它擴張的範圍只是略超出地球軌道，那應該會殘存下氣態行星或巖狀行星。」

「也許帶外行星都是極小的小行星，被持續以氣體形式排放出的重粒子驅走了。」愛管閒事的紅簇帕特科・喬治說。

「興許這裡根本沒形成任何星球，」白簇外交官德恩・索阿說道，嗓音充滿了悲傷，「至少在那種情況下，當太陽變成紅巨星時，不會摧毀任何生命。」

「西行，」德姆・利亞問，「為什麼我們要朝著白星減速？我想看看它的詳細資料，行嗎？」

影像、軌道、數據柱出現在桌子上方。

「那是什麼？」年長的黃簇女人奧姆・萊伊問道。

「是個驅逐者森林環，」喬恩・米凱・德姆・阿稜說，「這一部分都是，存在了許多年。有一艘古老的驅逐者大流亡種艦比我們搶先一步到了那裡。」

「搶先一步到了哪裡？」另外那個綠簇族民蕾斯・珊德勒問道，「這個星系裡應該沒有行星了，是吧，西行？」

「沒有，女士。」人工智能說。

「你是不是打算在他們的森林環上重新取得補給？」德姆・利亞問。他們原計劃要在離開人類空域的漫長路途中避開所有伊妮人、聖神居民、驅逐者佔據的星球及要塞。

「這一帶軌道森林環異常的富饒，」人工智能西行說道，「但我們喚醒你們、開始系統內減速的真正原因，是生活在森林環上或者附近的人們正在發射遇難信號，使用的是霸主早期通行的代碼波段。雖然很微弱，但到這裡之前的兩百二十八光年路途中，一直能收到這一信號。」

這句話讓他們所有人都住了口。螺旋號的出發日是在伊妮婭的共睹時刻過去後八十年，那一重大的歷史事件，標誌著大部分人類民族新紀元的開端。共睹時刻之前，教會操縱下的聖神政府統治了人類空域三百年。這裡的驅逐者也許從沒有經歷過聖神歷史，甚至可能連聖神之前上千年的霸主歷史也知之甚少。另外，加上時間債，螺旋號已經完成了四百多年的旅行，如果這些驅逐者是舊地大流亡時期移民的後裔，或來自早期霸主的睦鄰星系，他們可能已有一千五百標準年，乃至更久，與其他人類民族沒有接觸了。

「有趣。」彼得・德倫・德姆・塔耶說，他所在藍簇的訓練包括深入的心理學及人類學研究背景。

「西行，請播放遇難信號。」德姆・利亞說。

傳來一陣靜電噪音、砰砰聲、忽哨聲，其中似乎夾雜著模糊的兩個字音。口音是霸主早期的環網英語。

「它說什麼？」德姆・利亞問，「聽不大清楚。」

「救命。」西行說。人工智能的聲音帶著一點亞洲口音，聽起來不免有些可笑，但現在，它的語調平淡而嚴肅。

圍在桌邊的九人又在沉默中面面相覷。他們的目標本是遠遠離開人類和現代人類——伊妮人的生存空域，讓他們自己的民族和阿莫耶特光譜螺旋的文化，追尋自己的目標，尋找自己的命運，不再受伊妮人的干涉。但驅逐者只是人類這一生物的另一支，試圖通過適應太空來決定自己的進化路徑，他們與盟友聖徒一同旅行，用他們所知的基因秘密種植軌道森林環，甚至完全圍繞恆星種植出球面恆星樹。

「據你估計，有多少驅逐者生活在軌道森林環上？」德恩・索阿問。她在白簇接受過相關訓練，如果他們和驅逐者之間將進行接觸，她極可能成為外交官。

「我們可以確定，恆星這面的三十度弧上住有七億。」人工智能說，「如果他們在整個森林環或其大部分區域上散居，估計約有好幾十億人口。」

「有沒有阿克拉塔或者澤普稜存在的可能？」帕特科・喬治問道。目前已知的所有巨大森林環和恆星樹都是在霸主隕落期間，驅逐者和聖徒假手這兩類外星民族之力建成的。

「沒有，」西行說，「從中央窗戶望去，你也能注意到遙遠空域中森林環的全貌。我們距它還有六十三天文單位……這是放大一萬倍的景象。」

他們全都轉頭看著前窗，森林環似乎僅在幾千公里之外，那些綠色的葉子、黃色和棕色的枝條，以及辮結的主幹扭曲著直到視野的盡頭，G8恆星在其後耀眼閃亮。

「看起來不對勁。」德姆・利亞說。

「正是感覺到有些異常，加上遇難信號的緊急，使得我們決定將你們從深沉睡眠中喚醒，」西行說著，他的聲音聽起來又略微有些困惑，「這片軌道森林環不是驅逐者或聖徒的生態建設成果。」

塞繆爾・利亞・科姆・阿里輕聲吹起口哨。「是外星人修造的森林環，但有人類血脈——驅逐者居住其上。」

「自從我們進入這個星系以後，還有別的發現。」西行說著，突然左窗被一台機器的圖像塞滿——那是艘飛船——極為臃腫而醜陋，幾乎無法用言語描述。這時螺旋號的圖像添加到屏幕底部，以直觀地顯示它的規模。螺旋號有一公里長，而另外這艘飛船的底面長度至少是它的一千倍。怪物又大又寬，呈球根狀，醜得要死，黑得像炭，還有點像昆蟲，簡直是生物進化加上工業製造的失敗之作。在它正面的中央，像是長著一張佈滿鋼牙的大嘴，其後是一條粗糙的通道，兩面似乎都是一長溜口鉤、軋碎刃、剃刀般鋒利的砂輪，沒有盡頭。

「看起來活像上帝的剃刀。」帕特科・喬治・德姆・米歐說，話說到一半，他的聲音微微一顫，把冰冷的諷刺掩蓋了下去。

「上帝個屁，」喬恩・米凱・德姆・阿稜低聲說道。作為黑簇成員，生命支持是他的專長之一，他從小就是照管著維圖-格雷-巴裡亞那斯B星上那些巨大農場長大的。「那是架地獄出產的脫粒機。」

「它在哪兒？」德姆・利亞開口道，西行已經在顯屏上換上了另一幅全息圖，這是他們減速朝森林環行駛的軌道。那架噁心的機器狀飛船從黃道平面上方進入星系，領先他們約二十八天文單位，正急劇減速，但減速的速率不及螺旋號，且直直朝驅逐者森林環開去。軌道圖很清晰——按機器目前速率來算，它會在九標準天之後直接切斷森林環。

「這可能就是他們發遇難信號的原因。」另一個綠簇民，蕾斯・珊德勒不帶感情地說。

「如果它是衝著我或者我的故星來的，我會大聲尖叫，即使不借助無線電，你也能在兩百二十八光年外聽到我的聲音。」年輕的白簇民德恩・索阿評論道。

「如果說我們約兩百二十八光年的路上一直能收到這微弱的信號，」帕特科・喬治說，「那就意味著，要麼這東西是在星系內超級慢地減速，要麼……」

「它以前來過這裡，」德姆・利亞說，她命令人工智能使窗戶不透明化，然後退下，「我們是不是該分派各自的職位、任務、權力，之後作出首要決定？」她輕聲說。

桌旁的其餘八人嚴肅地點點頭。

從一個陌生人、一個不熟悉光譜螺旋文化的人眼裡看來，接下來的五分鐘可能會讓他瞠目結舌。大部分問題在兩分鐘內就得到了一致通過，只有一小部分通過討論解決。他們的文化崇尚以全票通過來做出決定，其中約定俗成的一系列規則，包括手勢、身勢、簡短陳述、沉默的點頭等，經過四個世紀的演化，實行起來十分順利。他們的父母和祖上都知道指令結構和紀律的重要性——與聖神殘餘勢力在維圖-格雷-巴裡亞那斯B星上短暫而慘烈的交戰中，有五十萬同胞壯烈犧牲，而大約三十年後，逃跑的聖神野蠻人來到他們星系燒殺搶掠時，又犧牲了一萬。但他們決意只能讓全票通過的人擔任指揮，由此以同樣的方式作出盡可能多的決定。

在前兩分鐘裡，完成了任務分派以及圍繞各自責任的詳細要求。

德姆・利亞擔任指揮。在必要的情況下，她個人的一票可以否決其餘八人全票通過的結果。另外那名綠簇，蕾斯・珊德勒，則更願意監視推進器和機械工程，她與不苟言笑的人工智能芭蕉一起，利用這段身處霍金空間之外的時間，對飛船上下進行了仔細的檢查。

紅簇男子，帕特克・喬治，毫無懸念地接受了安全主管的職位——包括掌管飛船的防禦和保障任何與驅逐者的接觸中的安全。在使用飛船武器的問題上，只有德姆・利亞可以超馳他的決定。

年輕的白簇女人，德恩・索阿，將要管理通信和外交，但她要求彼得・德倫・德姆・塔耶分擔她的一部分任務。彼得接受的心理學訓練也包括理論外星生物心理學。

薩姆醫生將監視船上所有人的健康，以及在接觸驅逐者和聖徒後，研究他們的生理進化。

他們中的黑簇男子，喬恩・米凱・德姆・阿稜，掌管生命支持——不僅要和相應的人工智能一起，檢查並控制螺旋號相關係統，還要在接待驅逐者登上飛船時，為他們安排合適的環境。

奧姆・萊伊是九人中最年長的，也是飛船上的象棋大師，她接受了協調飛船各系統及擔任德姆・利亞的首席顧問的任務，協助解決接下來將出現的問題。

天文學家科姆・羅伊接受了所有遠程探測的任務，但在空餘時間內，她仍舊急切地想瞭解更多雙星系統的情況。「有沒有人注意到，我們前方的白星很像一位老朋友？」她問。

「鯨逖。」蕾斯・珊德勒脫口而出。

科姆・羅伊點點頭。「我們從森林環的位置也可看出二者的類似之處。」

每人都看到了。驅逐者喜歡G2恆星，他們可以在距之一天文單位處種植軌道森林，而這個森林環距其恆星僅有0.36天文單位。

「同鯨逖中心與其恆星間的距離幾乎相等。」帕特科・喬治思忖道。鯨心，在千年以後仍舊聞名遐邇，它曾是宇宙的中心，霸主的首都，而後在聖神統治下，它變成了一顆落後星球，直到聖神末期，當地教會的一個紅衣主教發動政變，反對已窮途末路的教皇，大部分重建的城市都被夷平了。戰爭過去八十年後，螺旋號駛離人類空域，伊妮人重新入住古都，再現它的繁華，建起寬闊的莊園，樹起美麗的古典建築，把那些被切槍刺得千瘡百孔的廢墟變成世外桃源。伊妮人的世外桃源。

任務分配以後，這群人討論起是否需要將家屬從冰凍沉眠中喚醒。光譜螺旋家庭主要以三人婚姻為單位——一男兩女或一女兩男——而大部分人的子女都在飛船上，問題顯得尤為棘手。喬恩・米凱談到生命支持方面的考慮——這個原因其實不重要——最後所有人一致同意，認為讓家庭成員以乘客身份醒來，只會使決策複雜化，因而決定讓他們繼續深度睡眠，唯一的例外是德恩・索阿的丈夫和妻子。年輕的白簇外交官承認，如果沒有深愛的兩人陪伴左右，她會覺得沒有安全感，而其他人也同意為她破例，同時提出溫和的建議，除非緊急情況發生，她甦醒的配偶應盡量不靠近指揮甲板。德恩・索阿立即同意了。隨即又召出西行，著手喚醒德恩・索阿的兩名配偶。他們沒有孩子。

之後，最重要的問題得到了討論。

「我們真的要減速進入森林環，插手驅逐者的問題嗎？」帕特科・喬治問道，「假設他們的遇難信號還沒得到過回應。」

「他們仍舊在舊的頻帶上發送信號，」德恩・索阿說道，她已接入了飛船的通信系統，一頭金髮的年輕女子看著虛擬視野中的什麼東西，「那怪物機器還在朝他們那裡前進。」

「但我們得記住，」紅簇男子說，「我們的目標是在離開已知空域的路途中，盡量避免與帶來麻煩的人類駐地接觸。」

現在負責管理機械工程的綠簇民蕾斯・珊德勒笑了。「我認為，我們作出避開聖神民、驅逐者、伊妮人的總計劃，是因為沒有考慮到會在已知人類空域的八千光年之外，還能到達人類——或者說人類後裔殖民地的情況。」

「不過與他們接觸也可能意味著給所有人帶來麻煩。」帕特科・喬治說。

他們全都明白紅簇安全主管話裡真正的意思。光譜螺旋中的紅簇族民畢生致力於體膚之勇、政治信仰、藝術熱情，但他們的訓練也經常包含對其他生物的同情。其餘八人明白，他說接觸可能意味著給所有人帶來麻煩，這「所有人」並不僅僅指飛船上六十八萬四千二百九十一個沉睡的靈魂，還包括驅逐者和聖徒自身。這些舊地的遺孤，這一簇獨立進化的人類旁支，已經至少一千年，乃至更久，沒有接觸過人類及其歷史。就連最簡短的接觸，也可能為驅逐者文化帶來問題。

「我們應該進入星系，看能不能提供幫助……並獲取新鮮的補給，如果可能的話，」德姆・利亞說，她的語調很親切，但不留餘地，「西行，我們如果持續以最大限度減速且不增加內部密蔽場，到達森林環外五千公里處的會合點將花多長時間？」

「三十七小時。」人工智能說。

「就是說，我們能比那醜八怪機器早到三天多一點。」奧姆・萊伊說。

「該死，」薩姆醫生道，「那機器可能也是驅逐者修造出來，供他們往返日光層衝擊場和紅巨星星系之間，不過是輛醜陋的電車。」

「我倒不覺得。」年輕的德恩・索阿說，沒聽出薩姆話語裡的諷刺。

「嗯，驅逐者已經注意到我們了。」帕特克・喬治說道，他已經接入了系統節點，「西行，請再次打開窗戶，使用與上次相同的放大倍率。」

突然，房間充滿了星光和陽光，光芒從辮結的軌道森林環反射而來，看上去像極了傑克和巨大的豆莖，繞明亮的白星蔓生開去，直到視野的盡頭。現在，圖案上開始出現了點別的東西。

「這是實時的嗎？」德姆・利亞低聲道。

「對。」西行回答，「顯然，我們一進入星系，驅逐者就注意到了我們的聚變尾跡，現在他們打算來跟我們打個招呼。」

好幾千條光帶——乃至上萬——撲扇著離開了森林環，像一群明亮的螢火蟲，又像一段輻射蛛紗，從辮結的巨葉、樹皮和大氣中剝離。幾千顆光粒向星系外奔來，朝螺旋號湧來。

「請把影像稍放大些好嗎？」德姆・利亞問。她本是對西行說話，但接入飛船視覺網的科姆・羅伊率先完成了這一命令。

光之蝴蝶。一百、兩百、五百公里寬的翅翼迎著太陽風，駕馭著從明亮的小星傾瀉而出的磁場線。實際上這些發光的有翼天使，或者說魔鬼，還不止幾萬，有好幾百萬。至少好幾百萬。「希望他們比較友好。」帕特科・喬治說。「希望能和他們交流。」年輕的德恩・索阿低語，「我是說……在過去的一千五百年間，他們依照自己的意願進化，成什麼形態都有可能。」

德姆・利亞把手放上桌子，發出一聲輕響。「我建議現在停止猜測和期望，為會合作好準備，那是在……」她頓了頓。

「二十七小時零八分鐘之後，如果驅逐者繼續向星系外航行，來見我們。」西行提示道。

「蕾斯・珊德勒，」德姆・利亞輕聲說，「我建議你和負責推進的人工智能開始著手確認我們最後的減速足夠溫和，不致給前來迎接我們的幾萬驅逐者送去炙人熱浪。如果外交接觸以那樣開場，可真是糟透了。」

「如果他們帶有惡意前來，」帕特科・喬治說，「聚變驅動將會是我們最有力的武器……」

德姆・利亞打斷了他。她的聲音輕柔，但不容爭辯。「在驅逐者明確他們的動機之前，請勿討論與之交戰。帕特科，請檢查飛船所有防禦系統，但在我們單獨討論進攻之前，請勿在眾人面前作此類發言。」

帕特科・喬治點點頭。

「還有別的話或者問題要補充嗎？」德姆・利亞問。沒人回答。

九人從桌旁起身，忙乎各自的任務。

不眠不休超過二十四小時後，德姆・利亞獨自站著，身處微型白星系統之中，G8耀眼閃亮，距她的肩膀僅有只碼之遙。辮結的世界樹如此之近，伸手可及，甚至可用雙手捧住它，而齊胸的位置，幾百萬微光閃亮的翅翼匯聚在螺旋號上——他們減速的聚變尾跡已經減少到零。德姆・利亞站在一片虛無之中，雙腳穩穩地在黑色空間中站立，奇異的森林環繞在她腰間，群星組成的星座和迷濛的星系散在她的頭頂、周圍，圍繞她裹成一個球體，直到浩渺無邊。

突然間，西行到了她身旁。這位十世紀僧人的虛像擺出他通常的姿勢：盤腿，輕鬆地飄浮在黃道平面上方，與德姆・利亞保持幾碼的得體距離。他沒有穿上衣，赤足，肚子圓滾滾的，圓臉、瞇縫的雙眼、紅潤的臉頰發散出祥和的感覺。

「驅逐者駕馭太陽風的技術真是高超。」德姆・利亞低聲道。

西行點點頭。「你注意到了，但事實上，他們是在磁場線一列的衝擊波上滑行，獲得令人驚駭的爆發力和速度。」

「我聽說過，但從未親眼見到，」德姆・利亞說，「能否……」

馬上，他們所在的恆星星系變成了從G8白星傾瀉而出的磁場線的迷宮，在開端時是彎曲的，然後變得平直，間隔相等，就像齊射而來的激光切槍。顯圖上用紅色標出複雜精密的磁場線軌道，藍線顯示從星系外射入的數不清的宇宙射線的路徑，與磁場線並排而列，大有撥開磁場線前進的勢頭，好似一群大馬哈魚奮勇地逆流而上，去恆星的腹地產卵。德姆・利亞注意到恆星的弧形磁場線聯結著南北極，互相疊加，排列緊密，使得大部分宇宙微波向外偏轉，不容易沿著無阻礙的極地磁場線抵達恆星。德姆・利亞改變了比喻，覺得更像是精子在拚命地游向發光的卵，卻被凶險的太陽風和一浪浪磁波丟開，被磁場線發出的激波趕走，好似有人在用力揮舞一條電纜或者長鞭。

「有風暴。」德姆・利亞說，她看見飛行線路上的眾多驅逐者正在翻滾著、滑行著，沿離子、磁場、宇宙射線的激波前鋒起伏前進，運用發光的力場能量之翼在吹向四面八方的太陽風中穩固自己的位置，沿磁場線時而前進，時而後退，最後乘上激波往前衝去，速度更快的太陽風衝上面前的激波，立即激盪起海嘯一般的震顫，往星系外翻滾而去，隨即橫掃而回，就像巨大的海浪撞擊上G8恆星燃燒的海灘後，奔湧而歸。

驅逐者在這一團混亂的線條和圖案中間——紅線磁場線、黃線電離線、藍線宇宙射線、螢光線表示看似平靜的表面下，撞擊的激波前鋒——儼然得心應手。德姆・利亞看了一眼外面紅巨星波濤起伏的日光層，與明亮G8恆星沸騰的日光層交界面，那顏色鮮亮的風暴讓她想像起同樣多彩的海洋，閃著磷光撞擊同樣五光十色、由堅毅的熾熱能量構成的大陸。真是嚴酷的環境。

「咱們回到常規顯示吧，」德姆・利亞說，於是立即出現了恆星、森林環、撲扇著翅翼的驅逐者，還有減速的螺旋號——只是後兩者完全小得看不清楚。

「西行，」德姆・利亞說，「請邀請其餘所有人工智能來此。」

微笑的僧人揚起淡淡的眉毛。「所有人立即來此？」

「對。」

他們很快出現了，但不是一齊，而是一個人的虛擬外表完全呈現一兩秒後，下一個才出現。

最先來的是紫式部，她比矮小的德姆・利亞還要嬌小，那具有三千年歷史的古老和服與外袍看得指揮官屏住了呼吸。這樣的美麗在舊地上僅僅是稀鬆平常，德姆・利亞想。紫式部禮貌地鞠了躬，將小手藏進外袍袖子。她的臉畫得幾乎純白，用濃妝勾出唇線和眼線，長長的黑髮優雅地盤起，德姆・利亞——她一生中大部分時間都留著短髮——無法想像對這麼一頭長髮的別、扣、梳、辮、打理和洗濯將會多麼繁瑣。

一秒鐘後，一休從螺旋號虛擬的那一端自信地走過空曠的空間。這個人工智能選擇了這位早已長眠於世的禪宗詩人年長的人格——一休約七十歲光景，比大多數日本人高，頭頂很禿，前額因思慮而長出皺紋，而明亮的眼睛周圍也因笑容產生了魚尾紋。飛行開始之前，德姆・利亞曾在飛船的史庫中閱讀過十五世紀的僧侶、詩人、樂者、書法家的軼事。她依稀記得在歷史上，一休活到七十歲時，愛上了比他小四十歲的盲眼歌女，於是讓他的愛人一同搬進寺廟居住，這使年輕的僧侶們頗為震驚。德姆・利亞喜歡一休。

接下來出現的是芭蕉。偉大的俳句家選擇以身材瘦長的十七世紀日本農民形象出現，戴錐形帽，穿木屐，這是當時農民的行頭，指甲裡還經常帶有泥土。

良寬優雅地走近眾人圍成的圓圈。他穿著華麗的藍色長袍，鑲有令人驚歎的金邊。他的頭髮很長，梳成辮子。

「我叫你們全體立刻來此，是因為與驅逐者會合所具有的複雜性。」德姆・利亞堅定地說，「從日誌中我瞭解到，你們中有一人反對傳送出霍金空間，回應呼救信號。」

「是我。」芭蕉說，他的口音是後聖神現代英語，但嗓音卻如沙粒一般嘶啞，像武士一樣帶著喉音。

「為什麼？」德姆・利亞問。

芭蕉瘦長的手打了個手勢。「我們公認的程序優先級並不包含此類特定事件。我認為這一決定相對於我們真正的目標，尋找一顆殖民星球而言，潛在的危險太大，而獲益幾率太小。」

德姆・利亞往朝飛船湧來的驅逐者游群指指。現在他們都只有幾千公里遠了。一標準日多以來，他們一直在古老的無線電寬頻帶上播送他們是為和平而來。「你還覺得這太冒險了嗎？」她問高大的人工智能。

「對。」芭蕉說。

德姆・利亞點點頭，微微皺眉。人工智能在重要問題上持不同意見，這種情況下總是難以決斷，這就是為什麼伊妮人會在技術內核崩潰後讓它們實行自治，也是總會有五個人工智能參與投票的原因。

「顯然，你們其他人認為可以冒這個險？」

紫式部以她細弱端莊的聲音作出回答，幾乎像是自言自語。「我們認為，這是囤積新的食物和水的絕佳機會，而文化方面的問題應是由你們來做出主要考慮，不該由我們決定。當然，在傳送出霍金空間之前，我們沒有探測到星系內的巨型飛船，這影響了我們的決定。」

「這是人類與驅逐者共建的文化，可以說肯定含有適量人數的聖徒，而他們可能自霸主時代最初就與外在人類宇宙失去聯絡，如果那樣的話，」一休熱情地說著，「他們也可能是古時大流亡期，在所有人類中遷徙得最遠的文明。這是個絕妙的學習機會。」德姆・利亞不耐煩地點著頭。「距會合只剩幾小時了。你也聽到了他們的無線電聯絡——說他們打算向我們致意和交流，我們也回之以禮。雙方的語言差別不大，完全可以在使用翻譯珠的情況下完成面對面交流。可我們如何確認他們的確為和平而來？」

良寬清清嗓子。「應當記住，一千多年以來，與驅逐者之間所謂的戰爭都是人類挑起的——先是霸主，然後是聖神。驅逐者最初定居的深空都是和平之地，這一偏遠的殖民地可能沒有經歷過此類戰爭。」

西行盤踞在虛空中輕笑。「也應當記住，在聖神與驅逐者的實際交戰中，這些和平的、適應太空的人類為了保衛自己，學會了修造和使用火炬艦船，改進了霍金驅動戰艦、等離子武器，有的還繳獲了聖神基甸驅動武器。」他光膀一揮，「我們掃瞄過前來的每一個驅逐者，沒人攜帶武器——就連木矛都沒有。」

德姆・利亞點點頭：「科姆・羅伊給我看過天文上的相關證據，顯示他們系泊的種艦在很早以前被人為從森林環割裂——也許僅僅在他們到達後幾年，乃至幾個月內。本星系無小行星，歐特雲位置分散，且距離極遠。可以想見，他們沒有金屬產業，也沒有發展工業的能力。」

「夫人，」芭蕉說道，面容充滿了關切，「我們如何得知呢？驅逐者修改了自己的身體，生出足以延伸幾百公里的力場翼。他們距飛船夠近時，理論上可以使用這些翅翼疊加的等離子效應來突破密蔽場，並攻擊飛船。」

「被天使之翼拍死，」德姆・利亞輕聲說，「這死法真諷刺。」

人工智能沒有答話。

「誰直接參與帕特科・喬治・德姆・米歐的防禦策略決定？」寂靜中，德姆・利亞問道。

「是我。」良寬回答。

德姆・利亞早已知道答案，但還是不禁想道，幸好不是芭蕉。在人工智能與人類合作的外族接觸這塊上，帕特科・喬治已經夠有妄想狂了。

「幾分鐘後雙方將相遇，帕特科認為最好應採取什麼措施？」德姆・利亞平淡地問良寬。

人工智能略微遲疑。他們明白，在自己的專業領域內，必須既有判斷力，又忠誠於共事的人類，同時還清楚，要考慮飛船上選舉出的指揮官角色所偏好的決策。

「帕特科・喬治打算將二十級外密蔽場擴展一百公里。」良寬輕聲說，「所有能量武器置於待命狀態，預設目標為飛來的那三十萬九千兩百零五名驅逐者。」

德姆・利亞微微拱起眉毛。「我們的系統要消滅三十多萬目標，得花多長時間？」她輕聲問。

「2.6秒。」良寬說。

德姆・利亞搖搖頭。「良寬，請告訴帕特科・喬治，你和我討論後，我要求密蔽場不要擴張到一百公里的距離，能穩定維持在距飛船一公里即足矣。可以繼續採用二十級場——驅逐者能看出它的力量就夠了。同時，飛船的武器系統暫時不瞄準驅逐者；他們也許能看見我們的定位掃瞄。良寬，你和帕特科・喬治如果沒有安全感，可以隨意運行模擬戰爭，但在我下達命令之前，請勿將任何能量轉移到武器上，也不允許目標定位。」

良寬鞠了個躬。芭蕉點點虛擬木屐，不發一言。

紫式部輕搖紙扇半遮面。「你相信他們。」她輕聲說。

德姆・利亞沒有笑。「不完全是。從沒完全相信。良寬，我命令你和帕特科・喬治激活密蔽場系統，這樣一來，如果有驅逐者試圖用太陽能翼的聚焦等離子突破密蔽場，密蔽場能立即增至緊急等級三十五級，並擴展到五百公里。」

良寬點點頭。一休微笑道：「就驅逐者的數量而言，他們的行進速度可真快，夫人。他們個人的能量系統可能不足以在這樣的衝擊之下激活個人生命支持，不到半個天文單位遠處，他們肯定不會開始減速。」

德姆・利亞點點頭。「這是他們的問題。我覺得他們不會這麼做。多謝大家與我商討。」

六個虛擬人類形象一閃而逝。

會合未動干戈，也不拖泥帶水。

二十小時前，驅逐者通過無線電發向螺旋號的第一個問題是：「你們是否來自聖神？」

一開始，這問題讓德姆・利亞及其他人吃了一驚。他們原本猜測，在聖神崛起以前，這些人應該早與人類空域失去了接觸。然後黑簇的喬恩・米凱・德姆・阿稜說：「共睹時刻。他們一定經歷過共睹時刻。」

聽到這話，九人在沉默中面面相覷。每人都知道，伊妮婭被聖神與技術內核共同折磨與謀殺的「共睹時刻」被人類空域中的每一個人共同感知——垂死年輕女子的所思、所憶、所知沿締結的虛空呈完形共振，沿宇宙的量子網格的經緯傳播，與移情共鳴，將所有源自舊地人類基因的人維繫在一起。但這裡也有嗎？好幾千光年之外也能感知？

德姆・利亞突然意識到那個想法有多傻。將近五個世紀以前，伊妮婭的共睹時刻一定已沿著締結的虛空的量子經緯傳播到宇宙的四面八方，接觸到遙遠的外星種族與文化，它們的目的地遙遠得連任何人類遠航的技術，或者所有的人類交流，加上第一個具有自我意識的人類的聲音所參與的一百二十億年來所有具有感知的生命體間的同感交流，都從未到達。伊妮人曾告訴德姆・利亞，這些種族中的大部分早已滅絕，或是進化得面目全非，但他們的同感記憶依舊在締結的虛空中震盪。

顯然，驅逐者也在五百年前經歷過共睹時刻。

「不，我們不是聖神，」螺旋號以無線電回復接近的三十多萬驅逐者，「事實上聖神在四百標準年前已被摧毀了。」

「船上是否有伊妮婭的信徒？」下一條驅逐者信息傳來。

德姆・利亞他們歎了口氣。也許這些驅逐者一直在絕望地等待伊妮人信使，或先知，或是只要能帶給他們伊妮婭的DNA這一聖禮，使他們也成為伊妮人。

「沒有，」螺旋號無線電回應道，「沒有伊妮婭的信徒。」隨後，他們開始解釋自己是阿莫耶特光譜螺旋，以及伊妮人怎樣幫助他們修造並改進這艘飛船，使他們得以踏上漫長的旅途。

一陣沉默之後，驅逐者的無線電傳來：「船上是否有人見過伊妮婭，或者她的愛人勞爾・安迪密恩？」

九人再次茫然地面面相覷。一直盤腿坐在距會議桌較遠地面上的西行開口了。「船上沒人見過伊妮婭。」他輕聲說，「勞爾・安迪密恩在維圖-格雷-巴裡亞那斯B星上生病期間，光譜民族的一家人藏匿並幫助過他，後來，該家庭中的兩名配偶在當地與聖神的戰爭中犧牲——母親之一德姆・瑞阿和父親阿稜・米凱・德姆・阿稜。夫妻三人的兒子——名為賓・瑞阿・德姆・洛阿・阿稜——也在聖神炮轟中死去。阿稜・米凱已婚的女兒失蹤了，被宣定死亡。夫妻中倖存的女性德姆・洛阿在共睹時刻之後不到幾周，接受了聖禮，成為伊妮人。之後她離開了維圖-格雷-巴裡亞那斯B星，再沒回來。」

德姆・利亞和其他人沒有接腔，他們知道這位人工智能說話點到即止。

西行點點頭。「結果卻有了意外的轉折，人們本以為他們十幾歲的女兒，瑟斯・安珀爾，在聖神基地對光譜螺旋民眾進行的大屠殺中喪生了，但事實上她與其他一千名孩子和年輕人被飛船送到外星，在聖神最後的要塞星球聖特雷莎，被作為重生聖神基督徒撫養長大。瑟斯・安珀爾接受了十字形，在一班宗教警衛的監管下生活，直到九年之後，伊妮人解放那顆星球，德姆・洛阿才得知她的女兒還活著。」

「她們團聚沒有呢？」漂亮的年輕外交官德恩・索阿問道，眼裡噙滿了淚水，「瑟斯・安珀爾的十字形有沒有取下來呢？」

「她們團聚了，」西行說，「德姆・洛阿剛得知女兒還活著，就馬上傳送到了她所在的地方。瑟斯・安珀爾讓伊妮人為她除下了十字形，但表示不願從姻母那裡接受伊妮婭的DNA聖禮，不願自己也成為伊妮人。檔案顯示，她願意回到維圖-格雷-巴裡亞那斯B星，看看自己被綁架的地方殘存的文化。此後她當了老師，在那裡生活和工作將近六十標準年，並接受了以前家庭所屬的藍簇。」

「經歷過十字形的苦楚，卻決心不當伊妮人。」天文學家科姆・羅伊輕聲說著，似乎無法相信。

德姆・利亞說。「她現在就在船上，處於深度睡眠之中。」

「沒錯。」西行道。

「她上船的時候多大年紀？」帕特科・喬治問。

「九十五標準歲，」人工智能邊說邊笑，「雖然現在和我們一起，但在出發之前那幾年，她接受過伊妮人的藥物治療，因而面容和精神都還和六十歲剛過的女人不相上下。」

德姆・利亞揉揉臉。「西行，請喚醒族民瑟斯・安珀爾。德恩・索阿，請去她的沉眠莢艙，在她醒來時解釋清楚情況，讓她明白驅逐者即將到來。相比於光譜螺旋，他們似乎對認識伊妮婭丈夫的人更感興趣。」

「當時還不算是她的丈夫。」黑簇的喬恩・米凱糾正道，他在細節上有些迂，「勞爾・安迪密恩在維圖-格雷-巴裡亞那斯B星上逗留期間，還沒娶伊妮婭呢。」

「能在會見驅逐者之前，與瑟斯・安珀爾在一起，我感到萬分榮幸。」德恩・索阿開心地笑著說道。

驅逐者眾人與飛船保持著距離——五百公里——三名大使上了船。雙方已通過無線電溝通，得知三人在十分之一重力下不會感覺不適，於是指揮甲板後部和上部那些美麗的日光泡罩將密蔽場設定在相應水平，座椅和照明也作了相應調整。螺旋號上的人一致認為，具有上下的空間感時，交談會容易一些。那裡綠意盎然，德恩・索阿和驅逐者都應該會感到舒適。飛船很快在巨大的日光泡罩頂加上一個氣閘，在旁恭候的人望著兩個身附翅翼的驅逐者緩慢走進，拖著一個較矮小的傢伙，他穿著一件透明的太空服。驅逐者在森林環上呼吸的是100%氧氣，飛船也為他們在泡罩裡提供了這樣的待遇。德姆・利亞意識到，當驅逐者客人進來，被帶到特製的椅子上時，她有一點過度興奮的感覺，不知道是因為純氧還是新環境的緣故。

驅逐者剛坐進椅子，似乎就開始研究那五個光譜螺旋人——德姆・利亞、德恩・索阿、帕特科・喬治、心理學家彼得・德倫・德姆・塔耶、瑟斯・安珀爾，安珀爾極具氣質，留著短短的白髮，雙手交疊在腿上，很優雅。曾擔任過教師的她，堅持要穿整條長袍和藍色斗篷，在一些關鍵的地方縫上了粘條，以免衣服在低重力情況下隨動作到處亂飄。

驅逐者代表團那幾人都讓人忍不住打量。在左邊，在外表最優雅的低重力椅子上，坐著一個完全適應太空的驅逐者。他自我介紹是一個深空旅人，幾乎有四米高——讓德姆・利亞覺得自己越發的矮了。光譜螺旋人通常矮小結實，不是因為在高重力星球上生活了幾個世紀，只是因為他們祖先的基因——而適應太空的驅逐者在其他很多方面看來，也遠遠不像人類。手臂和腿很長，像蜘蛛腳一樣，附在細瘦的軀幹上。這人的手指起碼有二十厘米長。他身體的每一平方厘米——似乎在緊致的散汗壓縮層下，他什麼都沒穿——都包裹在自我生發的力場內，實際上，所有人的身體都會散發出光影，而這種力場是對光影的增幅，能使他在硬真空中存活。他的肩膀上下有幾行突起，這是對基因的修改，可以使他擴張力場翼，捕捉太陽風與磁場。深空旅人的基因已被修改得與人類基因大相逕庭，雙眼成了兩條黑縫，前面掛著兩顆球狀瞬膜；本是耳朵的地方，成了一片格子，似乎是無線電接收器；嘴也成了一條細縫，沒有嘴唇——通過脖子裡的無線電傳輸腺來交流。

光譜螺旋方面的代表早已得知這位驅逐者的基因修改，所以每人都戴上了微型耳塞，除了可接收深空旅人的無線電信號之外，還能在安全密光上與人工智能交流。

第二名驅逐者只有部分適應太空的基因修改，明顯更接近人類。他有三米高，身材瘦弱，四肢細長，外質皮膚沒有植入永恆力場，雙眼和臉部瘦削，骨節突兀，沒有頭髮——說一口非常標準的早期環網英語。他自我介紹為基爾・瑞德特，農場主，同時也是歷史學家。一見便知，他應該是代表團的實際領導，或者至少被推選做發言人。

農場主左邊坐著的是聖徒——一個年輕女人，沒有頭髮，臉型精緻，略帶亞洲風格的五官，與所有聖徒一樣，長著大大的眼睛——身著傳統的棕色長袍和兜帽。她自我介紹為瑞塔・卡斯汀，樹的忠誠之音，她的嗓音溫柔而意外地悅耳。

螺旋光譜分遣隊自我介紹完後，德姆・利亞注意到，兩名驅逐者和聖徒都瞪著瑟斯・安珀爾，而後者向他們甜甜地笑著。

「為什麼你們要乘坐這樣一艘船旅行至此？」農場主基爾・瑞德特問道。

德姆・利亞解釋說，他們決定遠離伊妮人和人類空域，開闢新的阿莫耶特光譜螺旋殖民地。關於阿莫耶特光譜螺旋文化的起源，對方產生了疑問，德姆・利亞盡量簡潔地向他們講述了一切。

「那麼，如果我沒理解錯的話，」聖徒樹的忠誠之音瑞塔・卡斯汀說道，「你們完整的社會結構是基於一出六百多標準年前只演出過一場的戲劇——一種娛樂形式。」

「不是整個社會結構。」德恩・索阿為聖徒作答，「當然，文化隨著變化的情況與需求而發展和變化，但它的哲學根基和文化都包含在那位哲學家兼作曲家兼詩人兼整體藝術家，哈爾普爾・阿莫耶特所著的一場戲劇中了。」

「那麼這位……詩人……對於圍繞他筆下的一出多媒體戲劇而建造起來的社會，怎麼看？」農場主問。

這是個微妙的問題，但德姆・利亞只是笑笑，答道：「我們無從知曉。阿莫耶特公民在戲劇演出之後一個月，就死於一場登山事故，直到二十標準年後，才出現第一個光譜螺旋社會。」

「你們崇拜這人嗎？」農場主基爾・瑞德特問。

瑟斯・安珀爾回答了這個問題：「不，光譜螺旋族民從未神化過哈爾普爾・阿莫耶特，雖然我們的社會以他的名字而命名。我們確實尊敬他，也遵照我們從他那一場美輪美奐的光譜螺旋戲劇中所獲悉的價值觀與人類潛能而生活。」

農場主點點頭，似乎很滿意。

西行溫柔的聲音在德姆・利亞耳邊低語。「他們正在一條私密波段上連續播送視頻及音頻信號，外邊的驅逐者們正接受這些信號，傳送到森林環。」

德姆・利亞看看坐在對面的三人，最後將視線定格在深空旅人，那位完全適應太空的驅逐者身上。他的眼睛藏在鏡面一般鼓突起的瞬膜後，幾乎看不見，造型像極了昆蟲。西行追蹤著德姆・利亞的視線，聲音再次在她耳邊響起。「對，就是他在播送。」

德姆・利亞豎起手指敲敲嘴唇，以隱藏低語。「你侵入了他們的密光？」

「對，當然，」西行說，「他們的密光很原始，播送的僅僅是此次會晤的視頻與音頻，沒有子頻道，周圍的和森林環上的驅逐者也都沒有在無線電上回應。」

德姆・利亞微微點頭。鑒於螺旋號自身也對本次會晤進行完整的全息記錄，此外還有紅外線研究、腦波活動磁場共振分析及十幾種秘密進行的非常規觀察，她也沒理由因驅逐者記錄這場會晤而發難。突然她的臉紅了。紅外線研究、密光物理掃瞄、遠程神經元核磁共振成像。顯然，完全適應太空的驅逐者直接就能看見這些探針——這個人，如果還可稱作人的話，他的生活中能看見太陽風，能感受磁場線，能在硬真空中，憑借單個的離子，乃至無所不在的宇宙射線確定方向。德姆・利亞低聲說：「關閉罩泡裡的所有傳感器，只開全息采像儀。」

西行沉默地執行了命令。

德姆・利亞注意到深空旅人突然眨起眼睛來，似乎是有人剛關掉了耀眼的燈光，讓他眼睛閃起金星。然後驅逐者看著德姆・利亞，微微頷首。那條長在嘴巴位置的怪縫，被力場層與透明的外胚層皮膚等離子保護著，與外界隔開，現在正在微微顫動，光譜族女人猜測那可能是微笑。

年輕的聖徒，瑞塔・卡斯汀開口道：「……正如你們所知，我們經歷了世界網時代，大約在霸主政權建立期間離開了人類空域。首批大流亡結束後，我們已經離開了半人馬星系。我們的種艦會定期進入實際空間——途中神林的聖徒加入了我們——因此，對於星際世界網社會的變化，我們也可以通過超光信息和偶爾的一手資料獲知。但我們繼續往外探索。」

「為什麼到了這麼遠呢？」帕特科・喬治問。

農場主答道：「很簡單，是由於飛船故障。它的程序遺漏了能種植環軌乾坤樹的星球，因而讓我們冰凍沉眠了幾個世紀。最終，飛船意識到了自己的錯誤——旅途太長，沉眠艙的設計不能擔此重荷，致使我們中的一千二百名同胞不幸死去——飛船恐慌起來，於是每遇上一個星系，都離開霍金空間查探，可惜一直遇上的恆星，要麼無法供養聖徒種植的樹環，要麼無法保證驅逐者的生命。我們從飛船的記錄得知，它差點讓我們降落在一個雙星系統，裡面有一顆黑洞一直在吞噬鄰近的紅巨星。」

「那吸積盤看起來一定很漂亮。」德恩・索阿微笑笑意，說道。

農場主薄薄的嘴唇抿出一絲微笑。「對，我們差點就要邊觀賞那壯麗景象，邊等著它在幾周或幾月之後來抹殺我們了。幸好，飛船動用了最後的一點思維能力，又完成了一次躍遷，最終找到了完美的辦法——抵達這個雙星系統，我們驅逐者可以在白星的日光層上安居樂業，同時還有業已建成的森林環。」

「那是多久以前的事呢？」德姆・利亞問。

「一千兩百三十多標準年前。」深空旅人無線電回應道。

聖徒女人前傾著身子繼續講述這一故事。「我們最先發現的，是這片森林環與神林上的那片基因特徵完全兩樣，沒法像以前那樣養育出自己美麗的秘密的星樹。它的DNA序列和作用都極為陌生，稍微做點改動都可能會危及整個森林環的生命。」

「你們應當在那個外星森林環內外著手種植自己的森林環。」瑟斯・安珀爾，「或者像其他的驅逐者那樣，試著先建造一個星樹生長區。」

樹的忠誠之音瑞塔・卡斯汀點點頭。「我們才剛開始這樣打算——將種艦停在外星森林環的枝葉之間，在其幾百公里之外開闢出各類優勢基因生長中心，突然……」她頓了頓，似乎在尋找合適的詞語。

「驅逐艦來了。」深空旅人播送道。

「所謂驅逐艦，就是我們現在看到的接近你們森林環的那艘船嗎？」帕特科・喬治問。

「正是同一艘。」深空旅人播送道。這五個字裡似乎充滿了憤怒。

「就是那個地獄來的惡魔。」農場主補充道。

「它摧毀了你們的種艦。」德姆・利亞說。這就解釋了為什麼驅逐者住地沒有金屬反應，外星森林環外也沒有聖徒自己培育的森林環。

農場主搖搖頭。「它不僅吞沒了種艦，還吞下了兩萬八千多公里長的森林環本身——每一片葉子，每一顆果實，每一隻氧莢，每一條水須——甚至我們的優勢基因培育中心。」

「那時，完全適應太空的驅逐者人數比現在少得多。」瑞塔・卡斯汀說，「儘管接受基因改造的人們試圖拯救同胞，但在驅逐艦……吞噬者……那機器第一次造訪時，還是犧牲了數萬人。我們對那怪物有很多種稱呼。」

「來自地獄的飛船。」農場主說，德姆・利亞意識到他說這話的口氣似乎不含有一絲修辭的成分，好比在對這架機器憎恨的基礎上，已經發展出了一門宗教。

「它多長時間來一次？」德恩・索阿問。

「每五十七年，」聖徒說，「確切數字。」

「從那紅巨星星系來的？」德恩・索阿又問。

「對，」深空旅人回應道，「從那顆地獄之星來的。」

「要是你們知道它的軌道，」德姆・利亞說，「那也該能提前得知它要……毀壞、吞噬的區域吧？為什麼不避免開拓那些地方，或者至少在最後關頭疏散居民呢？畢竟，樹環的大部分區域都不會有人居住……樹環表面區域應該比五十多萬個舊地或海伯利安還寬闊吧。」

農場主基爾・瑞德特再次露出蒼白的微笑。「至於現在——還剩七八標準天——那大塊頭驅逐艦，不僅將完成減速週期，還將開始複雜的部署，引導自己去森林環某個人口稠密的部分。它總是去人口稠密地區。一百零四年前，它的最後一條軌道抵達氧莢富集區，而那個地方是我們兩千多萬未完全適應太空的驅逐者的家園，其旅行管道、橋樑、塔樓、巨型平台、人工培植的生命支持莢艙等設施一應俱全，是經過六百多標準年緩慢的建設才最終完成。」

「全都毀滅了，」樹的忠誠之音瑞塔・卡斯汀聲音裡充滿了憂傷，「被吞噬了，刈割了。」

「人員傷亡大嗎？」德姆・利亞問道，聲音很平靜。

深空旅人搖搖頭播送道：「上百萬完全適應太空的驅逐者集結在一起，疏散了需要呼吸氧氣的人們。死亡人數不到一百。」

「你們是否曾試過與那……機器交流？」彼得・德倫・德姆・塔耶問。

「幾個世紀來，」瑞塔・卡斯汀說道，聲音激動得發顫，「我們利用僅存的無線電、密光、脈塞和幾架全息傳送儀，而深空旅人們則運用他們的翼場——成千上萬——將信息以簡單的數字代碼發送。」

五個阿莫耶特光譜螺旋人都沒說話。

「可沒用，」農場主平淡地說，「它仍舊來，選擇森林環上人口稠密區域，張口吞噬。我們從未得到過一個回復。」

「我們認為，它是完全自動的，而且非常原始。」瑞塔・卡斯汀說，「也許有幾百萬年之久了，其運行仍然遵照外星森林環剛建立起來時開發的程序，收割大塊大塊的樹環、樹幹、樹枝，還有樹環製造出的含有數百萬加侖水的載水管……然後回到紅巨星星系，過段時間之後，又朝我們駛來。」

「我們曾一度相信，紅巨星星系內還倖存有一顆星球，」深空旅人播送道，「一顆將永遠掩藏在那凶險太陽彼端的星球，也許早在G2恆星成為巨星之前，它就修造了這個森林環，作為其食物來源，因而，儘管這會給我們帶來莫大的不幸，仍舊堅持收割自己的食糧。但我們錯了。這樣的星球不存在。現在我們相信，驅逐艦是在古老盲目的程序指令下，自動運行著，刈割森林環的任意區域，摧毀我們的居所，這些做法沒有任何目的。紅巨星星系內的所有人類和生物肯定早已逃跑了。」

德姆・利亞後悔沒有讓天文學家科姆・羅伊也到場，她正在命令甲板上巡邏。「在接近雙星系統時，我們沒看見任何行星。」綠簇指揮官說道，「一顆有生命的行星在G2恆星變化為紅巨星的途中還能倖存的幾率微乎其微。」

「然而，驅逐艦的航線距離那可怕的紅巨星很近。」驅逐者農場主說，「也許還存在某種人工環境——太空棲息地之類的——或挖空的小行星，需要這座森林環為居民提供食物的環境，可這也不能作為大屠殺的借口。」

「既然他們有能力修造這架機器，他們就可能在G2恆星形勢危急時離開了星系，」帕特科・喬治想道。紅簇族民看著深空旅人。「你們有沒有試過去摧毀機器？」

深空旅人那怪異的臉微笑了，外部場下沒有嘴唇的口咧開，像一條蜥蜴的嘴。「試過許多次，好幾萬真正的驅逐者犧牲了。機器有能量防禦系統，它的切槍在大約是一萬公里之外就可把我們轟成灰。」

「那也可能只是個流星防禦系統。」德姆・利亞說。

深空旅人的笑容愈發燦爛，看起來很可怕。「那樣的話，它完全無愧於高效殺人機器的稱號。我父親死於上一次進攻行動。」

「有沒有嘗試過去紅巨星星系呢？」彼得・德倫問。

「我們已經沒有太空船了。」聖徒回答。

「那試過你們自己的太陽能翼嗎？」顯然，彼得邊問，邊在腦子裡計算這樣的一趟往返將花費多長時間。很多年——如果算上太陽風的速度，可能要花幾十年——可相對於驅逐者的壽命來說，這算不得什麼。

深空旅人瘦長的手指伸直，橫砍了一下。「日光層紊亂太猛烈了。但我們也試了幾百次——進行了幾十次遠征，卻只有極少幾次有人生還。在你們的六標準年前，我哥哥就在這樣的一次行動中犧牲。」

「深空旅人自己也受了重傷。」瑞塔・卡斯汀輕聲說，「離開時是六十八個最好的深空探索者——回來時只剩下兩個。我們動用了剩下的所有醫療科技來挽救深空旅人的生命，而他自己也在療養莢艙營養液裡待了兩年。」

德姆・利亞清清嗓子。「你們需要我們做什麼？」

兩名驅逐者和聖徒都朝前靠過身來。農場主基爾・瑞德特代表大家發了言：「如果你們和我們同樣相信，紅巨星星系裡已不存在有人居住的星球，那請馬上摧毀驅逐艦，消滅那收割機，將我們從這盲目、久遠、無窮無盡的災禍中拯救出來。我們將會非常慷慨地補償你們——食物、水果、旅途中需要的所有水，先進基因技術，我們對附近的星系瞭解，什麼都成。」

光譜螺旋人面面相覷。最後，德姆・利亞說：「如果你們在這裡沒有感覺不適，請容許我們四人對此事稍作商量。如果你們願意，瑟斯・安珀爾將很高興與你們一起交談。」

農場主揮揮兩條長長的手臂，一雙大手打出一個手勢。「我們完全適應這裡，很高興能有機會與尊敬的安珀爾女士——曾見過伊妮婭丈夫的女士交談。」

德姆・利亞注意到，年輕的聖徒瑞塔・卡斯汀，顯然對商討結果有些惴惴不安。

「然後你會告訴我們決定，對吧？」深空旅人播送道，他那閃著蠟澤的身體，巨大的眼簾，以及古怪的面相讓德姆・利亞不禁有些不寒而慄。這是一個生物，以光為食，攝入足夠的能量，可展開幾百公里寬的電磁太陽能翼，回收利用自己呼吸的空氣、排泄物、水，生活在酷熱酷寒、具有輻射的硬真空環境裡。自舊地非洲上的早期原始人以來，人類已經變化了太多。

如果我們拒絕的話，德姆・利亞想道，那大約三十萬像他那樣適應太空的驅逐者就會憤怒地降落在我們的神行艦，猶如憤怒的夏威夷人為發洩怒火，把詹姆斯・庫克船長船上的釘子給拔出來。那位好船長最終不僅死得慘不忍睹，內臟還被掏出來，切成一小塊一小塊的，有的燒有的煮。德姆・利亞剛這麼想，心裡突然又放心下來。這些驅逐者不會攻擊螺旋號。她全身的直覺都這麼告訴她。就算他們這麼做，她想，我們的武器在2.6秒內就可以蒸發掉他們中的大多數。想到這裡，她心裡泛起一陣罪惡感，還微微有些噁心，她向驅逐者作了別，與其他三人一道乘電梯下了指揮甲板。

「你是不是見過，」樹的忠誠之音瑞塔・卡斯汀問，她幾乎屏住了呼吸，「伊妮婭的丈夫？」

瑟斯・安珀爾微微一笑。「當時我年僅十四標準歲。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他正通過遠距傳輸器作星際旅行，途中由於生病——腎結石——在我姻母家裡住了幾天，然後聖神部隊逮捕了他，而後派人來審問。我父母幫助他逃跑了。是很多年前的事了，就在我們那兒待了幾天。」她又笑了，「請記住，當時他還不是伊妮婭的丈夫。他還沒有接受她的DNA聖禮，甚至還沒有意識到她的血肉和教導能對人類各族造成多大的影響。」

「可你見過他。」農場主基爾・瑞德特堅持道。

「對。他大部分時間裡精神錯亂，痛苦不堪，被聖神士兵銬在我父母的床上。」

瑞塔・卡斯汀靠近了些。「他身上是不是有什麼……光環……之類的東西？」

「哦，有的，」瑟斯・安珀爾輕笑道，「直到父母用海綿給他擦過身子。之前他已經艱難跋涉了許多天。」

兩名驅逐者和聖徒似乎失望得靠後了些。

瑟斯・安珀爾靠向前，手掌放上聖徒女人的膝蓋。「我為剛才的無禮道歉——我也知道，勞爾・安迪密恩在我們所有人的歷史上扮演著極為重要的角色——但那已經是很久以前的事了，我也記不太清楚，而且當我住在維圖-格雷-巴裡亞那斯B星上時，還是個處於叛逆期的年輕人，想離開所在的光譜社區，去附近某座聖神城市接受十字形。」

其他三人明顯靠在了椅背上，兩張接近人類的臉上掛滿了震驚。「你曾希望接受……那個……線蟲植入身體？」

作為伊妮婭共睹時刻的一分子，宇宙各處的每一個人都看見——得知——感覺到那「永生的十字形」背後——完整的事實——大量的寄生人工智能結點在現實空間中創造出技術內核，隨心所欲地利用每一個寄主體內的神經元和突觸，尤其是通過謀害人類寄主，使用互連的神經元網絡獲得最大的活性——因為人類臨死前，神經元活動在快要消亡的那一刻是最具爆發性的。而後，教會將會使用技術內核提供的技術來復甦人類肉體，而內核的十字形寄生蟲在一次次的死亡和重生之間，變得越來越強大，連接越來越精密。

瑟斯・安珀爾聳聳肩。「當時它以永生作宣傳，而且能給我機會離開那烏煙瘴氣的小村莊，加入真正的大世界——聖神。」

三名驅逐者外交官聽得目瞪口呆。

瑟斯・安珀爾伸手解開領子，拉到喉嚨根部，看得出從那裡往下有一道傷疤，是伊妮人取下十字形時留下的。「我被綁架到殘餘的一顆聖神星球，被十字形寄生了九年。」她的聲音如此輕柔，幾乎都傳不到三名外交官耳朵裡去，「而且那種生活開始的時間，就在伊妮婭的共睹時刻後不久——在她完全揭露內核計劃用這種卑鄙的東西來奴化我們之後。」

樹的忠誠之音瑞塔・卡斯汀握住年長的瑟斯・安珀爾的手。「然而在你從中解放之後，卻拒絕成為伊妮人，加入了古老文化的遺族。」

瑟斯・安珀爾笑了。她雙眼含淚，看起來突然蒼老了許多。「對。我覺得虧欠了同胞們——因為在危急時刻離棄了他們。總得有人把光譜螺旋文化傳承下去。在戰爭中我們已經失去太多族民。當伊妮人向我們敞開大門時，離開的甚至更多，人們很難拒絕成為類似神明的人物。」

深空旅人發出一聲咕噥，聲音聽起來像強靜電。「在驅逐艦的威脅之下，這是我們最大的恐懼。森林環上已不再有經歷過共睹時刻的人生存，但它的細節——那親身體驗移情與締結的虛空的結合力使人感到的榮耀，伊妮婭的教導，許多伊妮人得以傳送——自由傳送——到宇宙的任何一個地方。唔，伊妮教在這裡發展壯大，最後，我們中至少有四分之一的人會毫不猶豫地放棄驅逐者或聖徒傳統，選擇立刻成為伊妮人。」

瑟斯・安珀爾揉揉臉，又笑了。「那麼，很顯然伊妮人從未拜訪過這個星系。得記住，伊妮婭堅持沒有『伊妮教派』一說，不講究崇拜、授福或個人崇拜。那是共睹時刻所揭露的思想中極為重要的部分。」

「我們知道，」瑞塔・卡斯汀說，「但在缺乏選擇與認識的情況下，文化通常被視為宗教。我們之所以以如此大的熱情與激動迎接你們偉大飛船的到來，原因之一就是船上可能有伊妮人。」

「伊妮人要來的話，無需搭乘飛船。」瑟斯・安珀爾輕聲說。

三人點點頭。「如果那一天即將到來，」深空旅人廣播道，「決定權就在於每一位驅逐者和聖徒的良知。至於我，會選擇繼續在太陽風的巨浪中馳騁。」

德姆・利亞與其他三人已經回來了。

「我們決定提供幫助，」她說，「但得趕快。」

德姆・利亞或其他八位人類及五位人工智能中的任何一員，沒有任何理由用螺旋號冒險，直接對抗那個叫作驅逐艦，或者收割機，或者驅逐者給它起的別的什麼名兒，總之就是那架復仇機器的東西。承載著六十八萬四千三百光譜螺旋先鋒沉眠的三千個生命支持莢艙被塑造成蛋的形狀，並不僅僅是出於工程方面的考慮，也不是偶然。他們的文化已經把所有雞蛋放進了一個籃子裡——字面意義——不可能讓那籃雞蛋參與戰鬥。芭蕉和其他幾位幾個人工智能已經開始思索如何對付那迎面而來的收割飛船。在28天文單位那麼寬廣的距離之外，太空戰很容易打起來——而傳統的激光，或切槍，或者帶電粒子束武器只需差不多一百九十六分鐘就可以跨越那樣的距離——霸主、聖神、驅逐者船隊全都開發出了能隨意遷入遷出霍金空間的運動型導彈，在雷達還來不及宣佈導彈接近前，飛船可能就已被摧毀。既然這「收割機」繞著它的既定路線以亞光速緩慢爬行，似乎可以推測它不大可能攜帶超光速武器，但「不大可能」這個詞本就是自古以來渙散人心、打擊士氣的東西。

應在光譜螺旋工程師的要求，伊妮人重建了螺旋號，將其建成了完全模塊化的機體。一旦到達具有完美恆星的理想星球，可以分解為眾多探針、飛船、登陸艙、潛艇、空間站等。這三千個獨立的生命莢艙可以獨自登陸，開始殖民，雖然最終計劃是會在對新世界的詳細研究之後，把著陸點細緻安排。等到到螺旋號完成部署，它的所有莢艙、登陸艙、探針、航天飛機、指揮甲板、中央聚變核等全數著陸之後，留在軌道中的就沒多少部件了，只剩下巨大的霍金驅動組件，以及維修程序和機器人，用以維護它在幾百年甚至幾千年內保持完好狀態。

「我們將首先使用星系探索用探針，調查這艘驅逐艦。」德姆・利亞說。那是個較小的模塊，更適於用在純真空環境下，進入大氣層的適用性倒還次之，僅允許較低程度的摩擦，可是比起螺旋號上大部分的非武器部件來講，探針已經武裝到了牙齒。

「不知我們是否有幸同往？」農場主基爾・瑞德特問，「我們沒有一個族民曾活著接近那機器一萬公里處。」

「一定，」德姆・利亞說，「探針很大，可以搭載三四十人，而我們這邊只去三人。我們會將內部密蔽場保持在十分之一重力，並對座艙進行相應調整。」

探針與古老的戰鬥火炬艦船極為相似，它在二百五十倍重力下加速朝前進的機器飛去，內部密蔽場設置為無限疊加，而外部場則提高到最大值十二級。德姆・利亞在導航。德恩・索阿一一嘗試所有方法，看能否與巨大的飛船交流，在每個波段上發送和平信號，從原始的無線電到調諧的超光速粒子脈衝。沒有回答。帕特科・喬治・德姆・米歐接入了座椅上的防禦/反擊虛擬臍線，其餘乘客坐在探針狹小的指揮甲板後部觀望。西行最後決定跟來，他巨大的全息圖坦胸露乳，盤腿坐在主視窗附近的櫃桌上。德姆・利亞保持著軌道不直接對準怪物，怕的是它攜帶有簡單的流星防禦系統；如果它們按當前坐標前行，則會在黃道平面上方與飛船擦肩而過，相距上百萬公里。

「它的雷達開始追蹤我們，」帕特科・喬治說，他們當時相距六十萬公里遠，減速狀態良好。「無源雷達。沒有武器。除了簡單雷達之外，它似乎沒有其他的探測裝置，無從得知我們的探針上是否有生命形式。」

德姆・利亞點點頭。「西行，」她輕聲說，「請到相距二十萬公里時播報我方的坐標，準備進入攔截目標的路線。」矮胖的僧人點點頭。

晚些時候，探針的推進器和主引擎接受了些許調節，星野旋轉起來，巨型機器的影像充斥了主窗。圖像放得很大，像是兩者之間相距僅五百公里。那怪物難看得無以言表，專為真空設計，前方的金屬牙齒和旋轉的刃片嵌在下顎一樣的外罩上，而其餘部分看起來就像是一處古老太空駐地千百年的遺跡，上面長滿了疣、編條、球根囊、瘤和細絲。

「距離一萬八千三百公里，持續靠近。」帕特科・喬治說。

「瞧它變得多黑呀。」德恩・索阿低聲說。

「而且破敗不堪。」深空旅人播送道，「我們中還沒人從這麼近的距離看過它。瞧那一層層的陷穴，沉積了好多重碳。它就像是顆蒼老的黑衛星，被小流星衝擊了一次又一次。」

「但它修復過。」農場主粗聲粗氣地評論道，「還能用。」

「距離一百二十萬公里，持續靠近。」帕特科・喬治說，「除搜索雷達之外，剛剛還加入了目標指示雷達。」

「防禦措施如何？」德姆・利亞問，語調平靜。西行回答了她。「十二級場已開啟，無限制疊加。帶電粒子束激活。運動型反導彈準備就緒。等離子護盾最高能極。反導彈裝備正控制。」這就意味著德姆・利亞或帕特科・喬治一下令即可發射——而如若人類乘客死了——命令則由西行下達。

「距離十五萬公里，持續靠近。」帕特科・喬治說，「相對Δ速度降至一百米/秒。另加三個目標指示雷達，已自動跟蹤。」

「有沒有別的信號？」德姆・利亞問，聲音有些緊張。

「沒有了，」虛擬控制台旁的德恩・索阿回答，「除了原始雷達之外，機器似乎沒有別的收發裝置，船上絕對沒有生命跡象。內部交流顯示它存在……智能……但不是真正的人工智能，更像計算機，各種類型的物理計算機。」

「物理計算機！」德姆・利亞說道，甚為震驚，「你是說硅基……芯片……石斧水平的技術？」

「或者略高。」控制台前的德恩・索阿確認道，「現在接收到了磁泡內存的讀數，但沒有更高級數據了。」

「距離一萬公里……」帕特科・喬治開口，但馬上打住，「那機器在朝我們開火。」

外層密蔽場閃了不到一秒。

「發射了十幾髮帶電粒子束和兩發粗糙的激光切槍，」帕特科・喬治看過虛擬圖像後說道，「攻擊力很弱，一級場都可以輕易對付。」

密蔽場又閃了一次。

「同樣的組合，」帕特科報告道，「能量設置稍低。」

又一次閃光。

「設置又降低了。」帕特科說，「我想，它是在盡全力打擊我們，因而能量逐漸不足了。幾乎可以確定僅是流星防禦系統。」

「咱們不要過分自信了。」德姆・利亞說，「還是看看它到底有些什麼防禦措施。」

德恩・索阿似乎很震驚。「你要攻擊它嗎？」

「我打算看看能否攻擊它。」德姆・利亞說，「帕特科，西行，請將切槍瞄準那個隆塊的頂部……」她用激光鐵筆指著一處黑黑的、坑坑窪窪的、魚鰭狀的投影，可能是個散熱器，兩千米高。「……再加上一個運動型導彈……」

「指揮官！」德恩・索阿抗議道。

德姆・利亞看著年輕女子，手指伸到唇邊。「加上一個運動型導彈，去掉等離子彈頭，對準機器前端下緣，即孔洞的唇緣。」

帕特科・喬治向人工智能重複了命令。具體標靶的坐標被顯示並確認。

帶電粒子束幾乎立即就擊中了目標，散熱鰭上被汽化出一個直徑五十米的洞。

「它啟用了0.6級場。」帕特科・喬治報告道，「這似乎是它的防禦極限。」

運動型導彈穿透了密蔽場，就像一顆子彈穿過黃油，立即炸開，炸穿了六十米厚黢黑的金屬，撕裂了收割機前端的大口。探針裡的每一個人望著寂靜的爆炸和汽化的金屬從彈孔散開，那近乎迷人的姿態，以及從那豁口噴出的殘渣碎屑。巨大的機器沒有還擊。

「要是我們當初沒有取下彈頭，」德姆・利亞低聲道，「並且瞄準船腹，現在那收割機早已爆成分散至直徑一千公里的殘片了。」

坐在椅子上的農場主基爾・瑞德特身子前傾。在十分之一重力場下，所有的椅子都裝上了約束系統，現在他的已經激活了。

「求你們了，」驅逐者說道，他在索具和安全氣囊的制約下稍稍有些不適應，「馬上摧毀它吧。讓它停下吧。」

德姆・利亞轉頭看著兩個驅逐者和聖徒。「等會兒，」她說，「我們必須先回到螺旋號。」

「那樣我們會失去更多的寶貴時間。」深空旅人廣播道，話裡不帶任何感情。

「對，」德姆・利亞說，「但在它開始收割之前，我們還有六標準天多的時間。」

探針加速離開了那個表面本已漆黑磨損、剛才又多了幾塊傷疤的怪物。

「這麼說，你們不會摧毀它囉？」探針迅速返回螺旋號的路上，農場主問道。

「暫時不會，」德姆・利亞答道，「建造它的那個民族可能還在使用它。」

年輕的聖徒似乎快要哭出來了。「可你們的儀器——比我們的望遠鏡精密得多——我跟你們說過，紅巨星星系裡沒有其他星球了。」

德姆・利亞點點頭。「然而你自己也提到，還有存在太空棲息地、罐頭城市、中空小行星等的可能……而我們的調查既不詳細，也不完整。我們的飛船之所以進入你們星系，只是因為這個地方十分安全，而不是要對這個紅巨星星系展開詳細調查。」

「就為了這麼一個細微的可能性，」驅逐者農場主說道，語調呆板而生硬，「你要讓我們這麼多人為之冒險？」

西行的聲音低低地在德姆・利亞的次聲回路中響起。「人工智能一直在分析，倘若那幾百萬驅逐者使用太陽能翼集中攻擊螺旋號，會產生怎樣的情況。」德姆・利亞沒有答話，依然看著農場主。

「飛船可以擊敗他們，」人工智能作出總結，「同時也確實存在受損的可能性。」

德姆・利亞於是對農場主道：「我們要把螺旋號開往紅巨星星系，歡迎你們三人同行。」

「全程需要多長時間？」深空旅人問。

德姆・利亞看著西行。「如果在聚變推進的最大動力下，會花九天時間。」人工智能說，「那段時間僅夠近日點動力部署，不足以在星系中逗留，搜索每一顆小行星或殘骸是否存在生命形式。」

兩名驅逐者搖著頭。瑞塔・卡斯汀拉低兜帽，蓋住眼睛。

「還有另一種可能。」德姆・利亞說。然後她把螺旋號指給西行看，現在它已填滿了主視窗。探針減速，輕盈地穿過飛船密蔽場，旋轉好方位準備停靠，幾千名身披能量翼的驅逐者為之讓路。

他們又在日光泡罩中碰頭，商量對策。所有的十名人類——德恩・索阿的妻子和丈夫也被邀請來參與投票，但決定待在下方，全族總部內——所有的五個人工智能，以及森林環民族派來的三位代表。深空旅人的密光繼續將這裡的視頻和音頻傳送到附近的三十萬驅逐者，以及他們身後樹環上等待的幾十億驅逐者所在的地方。

「情況是這樣，」德姆・利亞說，日光泡罩中，是一片凝重的沉默，「你們知道，我方的飛船螺旋號，裝載著經伊妮人改進的霍金驅動。我們以超光速前進時，會對締結的虛空的結構造成傷害，但比起原先的霸主或者聖神飛船，還不到它們的萬分之一。伊妮人允許我們開展這樣的旅途。」頭巾上繞了綠帶的矮小女人停下話頭，看了眼驅逐者和聖徒女人，接著繼續道，「我們到達紅巨星星系時，應該是在……」

「還需四個小時旋轉到相對論速度，然後躍遷，」蕾斯・珊德勒接口道，「約需六個小時減速進入紅巨星星系。花兩天調查生命跡象。同樣，回程時間也需十小時。」

「就算在途中可能有耽擱，螺旋號回來後，也至少會再過兩天，驅逐艦才會開始收割。如果紅巨星星系中沒有生命，我們就立即用探針摧毀自動收割機。」

「可是……」農場主基爾・瑞德特開口道，臉上掛著一副與人類別無二致的諷刺微笑。先前他的面色還很凝重。

「可是，在如此擁擠的雙星系統裡啟用霍金驅動，太危險了，」德姆・利亞說道，聲音平靜，「這種短程躍遷無論如何都非常危險，而且紅巨星還在噴發出氣體和殘骸……」

「你說得對。這麼做很愚蠢。」深空旅人在他的無線電波段播送道，「我的宗族將這種工程代代相傳，而驅逐者種艦的所有指揮官中，沒有一人能完成雙星系統內部的躍遷。」

樹的忠誠之音瑞塔・卡斯汀的目光掃過光譜螺旋人。「可你們有這麼多強力聚變引擎……」

德姆・利亞點點頭。「芭蕉，使用我們聚變引擎的最大推動力，調查紅巨星系統需要多長時間？」

「三天半時間傳送到另一個星系，」面容空洞的人工智能說道，「兩天時間調查。再花三天半時間回來。」

「沒有辦法縮短時間嗎？」奧姆・萊伊問，她是黃簇族民，「削減安全措施？增大聚變引擎馬力？」

西行開口回答：「往返九天的計算就是在忽略所有安全措施，聚變引擎開足百分之一百二十馬力的基礎上得出的。」他悲傷地搖搖光頭，「不，那不可能實現。」

「但霍金驅動……」德姆・利亞說著，房間裡的每一個人似乎都停止了呼吸，除了深空旅人之外，依照傳統意義來講，他一直都沒有呼吸。光譜螺旋推選出的總指揮轉向人工智能：「如果我們這麼做了，可能帶來什麼樣的災難？」

紫式部前跨一步。「這兩種傳送——不管是進入還是離開霍金空間——都會太靠近雙星系統的洛希瓣。據我們推測，螺旋號有2%的可能全毀，有8%的可能部分受損，而莢艙生命支持網受損的可能有6%。」

德姆・利亞看看驅逐者和聖徒。「我們會有6%的幾率失去上百——上千——沉睡的親屬與朋友。我們曾宣誓保護他們，直到抵達目的地。那麼做的話，我們整個文化消亡的幾率也有2%。」

深空旅人悲哀地點點頭。「我不知道你們的伊尼人朋友為你們的設備增添了怎樣的奇跡。」他廣播道，「但在我看來，你們低估了這些風險。這個雙星系統內無法進行霍金驅動躍遷。」

沉默延伸開去。最終德姆・利亞說：「我們的選擇，是要在不清楚紅巨星星系中是否有生命——或許還存在完整的物種群——依賴於它的情況下，摧毀收割機。不管存在生命的可能性多麼微小，我們都不能那麼做。這違背我們的道德準則。」

瑞塔・卡斯汀小聲說道：「我們理解。」

德姆・利亞繼續道：「我們還可以傳統方式行進，調查本星系。但這就意味著你們將會遭受驅逐艦的最後一次洗劫，如果紅巨星星系中不存在生命，我們會立即啟動聚變驅動返回，摧毀機器。」

「驅逐艦最後一次到訪會摧毀上萬乃至上百萬驅逐者的家園，這對他們可算不上多大安慰。」農場主基爾・瑞德特道。

「完全算不上安慰。」德姆・利亞表示同意。

深空旅人站直身子，足有四米高，在十分之一重力下略微有些飄浮。「這不是你們的問題。」他廣播道，「沒理由讓你們以同胞的生命冒險。我們感謝你們考慮到……」

德姆・利亞舉起一隻手，阻止他的無線電信號。「我們現在就投票，決定是否通過霍金驅動躍遷至紅巨星星系，然後趕在驅逐艦損害你們之前回來。如果那裡有外星種族，那麼我們在系統內還有兩天時間，也許可以和他們對話，興許他們可以為機器重新設定程序。我們都一致認可，它在你們著陸之後，第一次到來就偶然『吃掉』你們的種艦，那幾率是無窮小的。實際上，它在你們殖民的土地上不間斷地收割——也就是那一個樹環，表面區域等同於五十萬個海伯利安——這表明它這麼做是出於程序設定，似乎是要消滅某種異態的雜草或者害蟲。」

三名外交官點點頭。

「我們的投票規則是，」德姆・利亞說，「只有全體一致同意的情況下才能做出決定，有一張否決票都意味著我們將不會使用霍金驅動。」

西行之前一直盤腿坐在桌子上，現在他移到了其他四個站著的人工智能旁邊。「僅作記錄，」胖胖的小僧人說道，「我們人工智能投票反對啟用霍金驅動，五比零。」

德姆・利亞點點頭。「知道了。」她說，「僅作記錄，因為這種決定，人工智能的投票不算數，只有阿莫伊特光譜螺旋人或其代表，可以決定自己的命運。」她轉回頭看著另外九個人類，「使用霍金驅動，贊成還是反對？我們十人的決定，將關係到成千上萬的族民。瑟斯・安珀爾？」

「贊成。」身穿藍袍的女人眼眸清澈和溫柔得令人驚詫，一如她的表情。「喬恩・米凱・德姆・阿稜呢？」

「贊成。」黑簇生命支持專家聲音沙啞，「贊成。」

「奧姆・萊伊？」

黃簇女人躊躇了一下。船上，沒有第二個人比她更清楚這麼做對飛船系統帶來的風險。2%幾率遭到毀滅的風險對她而言，必定是一個可怕的賭注。她用手指摸了摸嘴唇。「我們的決定涉及兩個文明。」她說著，顯然是在自言自語，「興許是三個。」

「奧姆・萊伊？」得姆・利亞又問了一遍。

「贊成。」奧姆・萊伊說。

「科姆・羅伊？」德姆・利亞向天文學家徵詢道。

「贊成。」年輕女子的聲音微微有些顫抖。

「帕特克・喬治・德姆・米歐呢？」

紅簇安全專家粲然一笑。「贊成。就像古話說得好，捨不得孩子套不著狼嘛。」

德姆・利亞有些惱怒。「你是在代表六十八萬四千兩百八十八名沉睡中的同胞說話，不該這麼沒心沒肺。」

帕特科・喬治的笑容凝固了。「我投贊成票。」

「塞繆爾・利亞・科姆・阿里醫生？」

醫生苦惱的程度，就跟帕特科剛才的厚臉皮差不多。「我得說……還有這麼多未知……」她四處看了看，「贊成吧。」她說，「那得靠我們自己去弄清楚。」

「彼得・德倫・德姆・塔耶呢？」德姆・利亞向藍簇心理學家發問道。

這位年紀稍大的人一直在咬筆頭。現在他看看它，笑了笑，把它放回桌子上。「贊成。」

「蕾斯・珊德勒呢？」

瞬間，另外那個綠簇女人的眼裡似乎顯示出了蔑視的意味，幾近憤怒。德姆・利亞做好了將得到否決票，並聽一通長篇大論的準備。

「贊成。」蕾絲・珊德勒說，「我相信，從道義上講，這也是需要的。」

最後一個是這個團體中最年輕的。

「德恩・索阿呢？」德姆・利亞問道。

年輕女子說話之前，清了清喉嚨。「贊成。咱們去看看吧。」

所有眼睛都轉向公選的指揮官。

「我也投贊成票。」德姆・利亞說，「西行，準備最大加速，朝霍金驅動傳送點進發。科姆・羅伊，你和蕾斯・珊德勒、奧姆・萊伊去尋找一個最佳入站傳送點，方便在全星系範圍尋找生命。農場主、深空旅人、樹的忠誠之音卡斯汀，如果你們要留下來等，我們現在就準備氣閘，如果要跟我們一起走，那就得立即動身了。」

農場主沒有和別人商量，就回答了：「我們希望同行，德姆・利亞公民。」

她點點頭。「深空旅人，請叫你的同胞清理出開闊的航道。我們將以黃道平面斜上的角度向外駛離，但聚變尾跡會像龍息一樣猛烈。」

完全適應太空的驅逐者播送道：「已經完成了。許多人都希望能一覽勝景。」

德姆・利亞輕聲自言自語。「但願我們的勝景不要出乎意料。」她說。

螺旋號安全完成了躍遷，次系統只受到了一些輕微干擾。他們在距紅巨星表面三天文單位的距離，調查了星系。本來以為調查要花兩天，但實際在不到二十四小時內就完成了。

沒有隱藏的行星，沒有小行星，沒有中空小行星帶，沒有經改造的彗星，沒有人工的太空棲息地——怎麼也看不到生命跡象。至少三百萬年前，當G2恆星完成向紅巨星演變的最後一步時，它的氦核開始以聚變反應第二階段的高溫，把自己燒成灰，而在遠離核心的外層，最初的氫聚變還在繼續，整個過程又釋放出碳和氧原子，二者加入反應，於是……很快……恆星重生為紅巨星。很顯然，在那新生紅巨星太陽的勢力範圍之外，沒有帶外行星，沒有氣態巨星，也沒有岩石星球。任何帶內行星都被恆星的擴張整個兒吞噬掉了。塵埃放射出氣態物質，加上重度輻射，幾乎清理掉了這個太陽系內所有比鎳鐵隕星更大的東西。

「那麼，」帕特科・喬治說，「就這樣。」

「我能否授權人工智能開始朝回程傳送點全加速？」蕾斯・珊德勒問。

驅逐者外交官們已經帶著各自的專用椅，走向了指揮甲板。艦橋處只有十分之一重力，但是沒人感覺不適，因為阿莫伊特光譜的每一個專家——除了瑟斯・ 安珀爾——都坐在控制椅裡，與飛船有著不同程度的聯繫。搜索過程的大部分時間裡，驅逐者外交官都沉默著，現在也沒有人來打破這一沉默，但他們都轉頭看著中央控制台前的德姆・利亞。

公選出的指揮官用指節敲了敲下唇。「暫時不要。」他們為了搜索，已經繞了紅巨星一周，現在距離它酷熱的表面還不到一個天文單位。「西行，你有沒有檢查過恆星內部？」

「才剛完成對它的採樣。」人工智能和藹的聲音傳來，「是本階段紅巨星的典型情況。太陽亮度大約是其G8伴星的兩千倍。我們對核心進行了採樣——沒有異常情況。顯然那裡的氦核非常活躍，儘管存在電子互推斥。」

「它的表面溫度多少？」德姆・利亞問。

「大約三千開氏度。」西行的聲音傳來，「大約是它G2恆星時期表面溫度的一半。」

「哦，天啊。」白簇科姆・羅伊坐在天文站連接的控制躺椅上低聲說道，「你該不會是在想……」

「請對恆星進行深層雷達掃瞄。」德姆・利亞說。

恆星旋轉著，他們繞它飛行，不到二十分鐘後，全息圖就出現了。西行說道：「只有一顆岩石星球。仍然在軌道中。大約五分之四舊地大小。雷達顯示有海底和河床的痕跡。」

塞繆爾醫生道：「在太陽不斷擴張，蒸乾它的海洋和空氣之前，它可能跟地球差不多。不管是什麼人或者東西住在那裡，都曾受到上帝的恩惠。」

「太陽的對流層多厚？」德姆・利亞問。

「不到十五萬公里。」西行說。

德姆・利亞點點頭。「啟動最大密蔽場。」她輕聲說，「咱們去會會它們。」

他們接近岩石星球，那景象就像是在一片紅色大海裡游泳，德姆・利亞這麼想著。頭頂，恆星的外層大氣打著旋，盤旋而上，颶風從磁場深處生出，消散。密蔽場已經發熱了，儘管他們身後拖了三十條六萬公里長的微單纖線纜，用以散熱。

一個小時裡，螺旋號和那個曾經是舊地或海伯利安的星球殘骸之間的距離，就減少至不到兩萬公里。各種各樣的傳感器都顯示，在旋轉的紅色黑暗中存在一個岩石星球。

「一團煤渣。」喬恩・米凱・德姆・阿稜說。

「一團充滿了生命的煤渣。」主要傳感節點處的科姆・羅伊說道。她調出深層雷達全息圖，「絕對是蜂窩結構。內部有海洋，有水。至少有三十億具知覺的實體。我不知道他們是不是人類，但他們有機器，運輸機械，還有類似於城市的蜂窩。甚至還可以看到他們每七十五年收割一次回來時，收割機的泊港。」

「但是仍然沒有可懂的聯絡嗎？」德姆・利亞問。螺旋號一直在每一個波段和光譜播送基本數學信號，用上了飛船的所有通信技術——從無線電脈塞到調諧超光速粒子。也收到了各種各樣的無線電反饋。

「調諧重力波。」一休解釋道，「對於我們的數學或幾何信息，沒有回應。他們能接收我們的電磁信號，但不懂，而我們對於他們的引力子脈衝，也無法破譯。」

「如果要得出這種電波的語法模式，需要研究多長時間？」德姆・利亞問。

一休佈滿皺紋的臉看起來似乎很痛苦。「幾周吧，至少。興許上月。說不定幾年。」人工智能以同樣失望的表情瞪著人類、驅逐者和聖徒。「對不起。」他說著，攤開手，「此前，人類只接觸過兩個具知覺的外星種族，而且都是他們找到了與我們交流的方式。他們……生物……是真正的外星人。語言裡的共通詞彙都不多。」

「我們不能再待在這裡了。」機械操縱節點旁的蕾斯・珊德勒說道，「核心處正在生成強力磁風暴。而我們無法以足夠快的速度散熱。我們得走了。」

突然，瑟斯・安珀爾站了起來，她雖然一直坐在椅子裡，但沒有接入節點，迄今也沒有需要她操心的工作，她在十分之一重力下，飄在甲板上方一米處，呻吟著，突然昏死過去，緩緩地往甲板墜去。

薩姆醫生、德姆・利亞和德恩・索阿一起伸出手去，但還是醫生截住了她。「其他所有人原地待命。」德姆・利亞道。

瑟斯・安珀爾睜開她那極藍極藍的眼睛。「他們是如此不同。完全不是人……雖然呼吸氧氣，但不像瑟尼斯篩移情體……模件一樣的……多重大腦……纖維超多……」

德姆・利亞抱住年長的女子。「你能與他們交流？」她急切地說，「向他們發送影像？」

瑟斯・安珀爾無力地點點頭。

「把他們的收割機和驅逐者的影像一起發過去。」德姆・利亞厲聲說道，「讓他們看看，他們的機器給驅逐者城市星叢造成了怎樣的破壞。讓他們看到，驅逐者是……人類……有感知。雖然擅自佔用了森林環，但沒有損壞它。」

瑟斯・安珀爾又點點頭，閉上雙眼。過了一會兒，她開始哭泣。「他們……都……感到很……傷心。」她低聲說著，「機器帶回的沒有……照片……只有食物、空氣和水。它設有程序……就跟你推測的一樣，德姆・利亞……害蟲要全部消滅。他們……對奪去了驅逐者的生命感到非常……非常……難過。他們提出……種族集體自殺……如果那樣能夠補償造成的破壞。」

「不，不，不。」德姆・利亞說著，捏了捏正在哭泣的女人的手，「告訴他們，不需要這樣。」她托住年長女人的雙肩，把她抱起來，「這可能會讓你難受，瑟斯・安珀爾，但你得問問他們，能否給收割機重新編程。告訴它不去進犯驅逐者定居地。」

瑟斯・安珀爾閉上雙眼，好幾分鐘沒有睜開。過了一陣，她似乎都停止呼吸了。然後那雙美麗的眼睛又睜大了。「可以。他們正在發送重新編程的數據。」

「我們正在接收調諧引力子脈衝。」西行說，「還是無法破譯。」

「我們不需要破譯了。」德姆・利亞說著，深吸了一口氣。她抱起瑟斯・安珀爾，扶她回到椅子上。「我們只需要把它記下來，等到回去的時候，原樣反饋給驅逐艦就行了。」她又捏了捏瑟斯・安珀爾的手，「能不能傳達一下我們的感謝並道別？」

女人笑了。「我已經完成了。盡我最大的努力。」

「西行，」德姆・利亞道，「咱們離開這鬼地方，加至最大速度，到傳送點去。」

螺旋號成功從霍金空間躍遷回G8星系，沒有受損。驅逐艦已經修正了軌道，不再朝向森林環的人口密集區，德恩・索阿在減速時用無線電傳輸了記錄下的調諧引力子波，巨大的收割機用它自己那難以破譯的引力子雷鳴回應了什麼，然後就聽話地調轉航向，朝森林環一個偏僻無人的區域駛去。深空旅人用它的密光裝置向他們展示了在森林環的城市、平台、莢艙、樹枝和塔樓上，人們歡呼雀躍的情景，然後關閉了無線電設備。

他們又聚集在日光泡罩裡。人工智能沒有一個在場，也沒有偷聽，人類、驅逐者、聖徒圍成了一個圈。所有眼睛都望著瑟斯・安珀爾。那女人的雙眼緊閉著。

德恩・索阿很小聲地說道：「那顆星球上的……那些生物……到了恆星擴張的前夕，不得不修造樹環，建造收割航天器。他們為什麼不……離開呢？」

「這顆星球是……是……家園啊，」瑟斯・安珀爾低聲說著，雙眼依舊緊閉，「就像小孩子……不想離開家……因為外面太黑了。很黑……很空寂。他們熱愛……家園。」年長的女人睜開雙眼，蒼白地笑了笑。

「你為什麼之前不告訴我們，你是伊尼人？」德姆・利亞輕聲地問。

瑟斯・安珀爾逐漸恢復，下巴和上了。「我不是伊尼人。我母親，德姆・羅阿，在把我從聖特雷莎的地獄解救出來後，給了我伊妮婭的聖血——當然，是媽媽的。但我決定不使用伊尼人的能力。我決定不跟隨他人，而是繼續待在阿莫伊特人中間。」

「但你可以和他們以心靈感應交流……」帕特科・喬治開口道。

瑟斯・安珀爾搖搖頭，急切地打斷了他的話。「這不是心靈感應。這是……連接上……締結的虛空。這是通過純粹的移情，超越時空，聆聽亡者與生者語言。記憶不是一個人的私有財產。」這個九十五歲高齡的女人，看起來仍舊只是中年模樣，她把手放到眉毛上，「也會帶來一半的麻煩。多年來，我都努力不去注意那些聲音……不想加入記憶。所以冰凍沉眠是如此的……寧靜。」

「伊尼人的其他能力呢？」德姆・利亞問道，聲音仍舊很柔和，「自由傳輸過嗎？」

瑟斯・安珀爾搖搖頭，一隻手依然捂著雙眼。「我不想學習伊尼人的秘密。」她說，聲音聽起來很疲憊。

「但是只要你想，你就可以做到的。」德恩・索阿說道，聲音裡充滿了敬畏，「你只要走出一步——自由傳送——一秒鐘後，你就可以回到維圖斯-巴連努斯B，或者海伯利安，或者鯨逖中心，或者舊地，不是嗎？」

瑟斯・安珀爾放下手，看著年輕女子，目光灼熱。「可我不願。」

「在我們到達目的地，到達最終的光譜螺旋殖民地之前，」另外那個綠簇族民蕾斯・珊德勒問道，「你都打算繼續和大夥兒一起，在深度睡眠中度過嗎？」

「對。」瑟斯・安珀爾說。這唯一的一個字，是個宣言，也是挑戰。

「那我們怎麼對其他族民講呢？」喬恩・米凱・德姆・阿稜問道，「殖民地裡，有一個伊尼人……具有伊尼人能力的人……這會改變……一切。」

德姆・利亞站起身來。「在我身任各位一致選出的指揮官的最後時刻，我可以下達這一命令，公民們。但是，我要求投票。我覺得瑟斯・安珀爾，而且只有瑟斯・安珀爾有權決定，是否將她的……能力告知我們光譜螺旋家族的同胞。在我們到達目的地之後的任何時刻，」她直視著瑟斯・安珀爾，「或者是永遠保密，這由你自己定奪。」

德姆・利亞轉頭把其餘八人一一看了個遍。「我們永遠不會洩露這一秘密。只有瑟斯・安珀爾有權告訴別人。如果贊成，請說同意。」

全票贊成。

德姆・利亞轉向站著的驅逐者和聖徒。「西行已向我確認，這一過程沒有被你通過密光播送出去。」

深空旅人點點頭。

「那麼，你關於瑟斯・安珀爾通過締結的虛空與外星人接觸的記錄呢？」

「已銷毀。」四米高的驅逐者播送道。

瑟斯・安珀爾踏前一步，離驅逐者近了些。「但你們還是想要一點我的血……一點伊妮婭的DNA聖物。你們還是想要這個選擇。」

農場主基爾・瑞德特長長的雙手在顫抖。「是否洩露這個秘密，以及是否賜予我們聖禮，都不應由我們來決定……需要七大理事會召開秘密會議……以及向伊妮婭教會徵求同意……或者……」顯然，這名驅逐者想到他的幾百萬乃至幾十億驅逐者同胞將會永遠離開森林環，自由傳送到人類-伊尼人空域或者其他地方，心裡一陣痛楚。他們的宇宙將會永遠得到改變。「但我們不能代表所有人拒絕。」

「而且我們不太好意思開口……」樹的忠誠之音瑞塔・卡斯汀說道。

瑟斯・安珀爾搖搖頭，走到薩繆爾醫生身旁。醫生遞給聖徒一個防震小瓶，裡面裝的是血。「剛抽的。」醫生說。

「你們必須作出決定。」瑟斯・安珀爾說，「那條路總會伴隨著詛咒。」

農場主基爾・瑞德特凝視著小瓶，過了很久，才顫抖著雙手接過來，小心翼翼地放到驅逐者力場裝甲的安全口袋裡。「看看它會帶來什麼，也很有趣。」驅逐者說。

德姆・利亞笑了。「知道嗎，舊地有一句古老的罵人話。中文。『寧為太平狗，不做亂世人』。」

西行調出了氣閘，驅逐者外交官們走了，帶著另外上億個光之生靈，駕馭著太陽風，跟隨著磁力線，猶如在急流運送下的光之船，乘風破浪回到森林環。

「如果你們大家不介意，」瑟斯・安珀爾微笑著說道，「我要回到沉眠艙休息了。過了漫長的多少天啊。」

最初甦醒的九人等到螺旋號成功傳送入霍金空間後，才回到深度睡眠。當他們還在G8星系內，加速朝上，遠離黃道面時，美麗的森林環遮擋了小小的白色太陽，奧姆・萊伊指向船尾的窗戶道，「快看那裡。」

驅逐者正在向他們道別。幾十億雙純能翼閃耀著陽光。

終於進入了霍金空間，只需要向人工智能確認一番，就足以讓飛船穩定在完美的形式，讓它的旋臂和沉眠莢艙正常運行，他們回到了正路上，一切正常。他們一一回到沉眠匣裡——先是德恩・索阿及其配偶，然後其他人也回去了。最後只有德姆・利亞仍沒睡，在沉眠匣蓋上前的幾秒鐘，她還在裡面坐直了身子。

「西行。」她說道，聲音很明顯是在召喚。

矮胖的佛教僧人出現了。

「你先前知道瑟斯・安珀爾是伊尼人嗎，西行？」

「不知道，德姆・利亞。」

「你怎麼會不知道呢？飛船有我們所有人完整的基因和醫療資料。你肯定知道。」

「不，德姆・利亞，我向你保證，瑟斯・安珀爾公民的醫療資料沒有超過光譜螺旋正常值的界限。沒有伊尼人DNA存在的跡象。精神資料中也沒有反映。」

德姆・利亞對著那全息圖像皺了會兒眉，然後道：「那就是偽造了生物記錄？可能是瑟斯・安珀爾，或者她媽媽動了手腳。」

「對，德姆・利亞。」

德姆・利亞單臂撐著頭說道：「據你所知——據任何人工智能所知——螺旋號上還有沒有別的伊尼人，西行？」

「據我們所知，沒有。」胖胖的僧人說著，滿臉真摯。

德姆・利亞笑了。「伊妮婭常講，進化有方向和目標。」她輕聲說，不像是說給人工智能聽的，更像是在自言自語，「她說過，有一天，宇宙會綠意盎然，生機勃勃。她教授道，多樣性是進化的最佳策略之一。」

西行點點頭，不置可否。

德姆・利亞躺下，頭枕在枕頭上。「我們覺得伊尼人在幫助我們保存自己的文化——這艘飛船——遙遠的殖民地方面，真的非常慷慨。我打賭，伊尼人已經幫助了一千個小型文化傳送出人類空間，到未知領域。他們想要多樣性——驅逐者、其他人。他們希望我們中的大多數人把神性的禮物傳遞出去。」

她看著人工智能，但佛僧臉上只帶著他通常淺淺的微笑。「晚安，西行。在我們睡眠的時候，請照顧好飛船。」她拉過蓋子關上，於是系統開始運轉，讓她進入冰凍沉眠。

「是，德姆・利亞。」僧人對沉睡中的女人說道。

螺旋號繼續在霍金空間穿行，劃出巨大的弧。旋臂和生命莢艙編織出複雜的雙螺旋，抵禦從先前恆星的位置出現的假彩色和四維震動的洪流。

在飛船內部，人工智能已關閉了密蔽場重力、大氣及燈光。飛船在黑暗中繼續前進。

然後，一天，離開雙星星系後約三個月，通風口嗡嗡響起來，燈亮了，密蔽場重力激活。所有的六十八萬四千三百殖民者繼續沉睡著。

突然，三個人影出現在位於指揮中心艦橋和首輪生命莢艙旋臂之間的主走廊中央。中間的人影有三米多高，身上是尖刺和硬甲，四條手臂，身上到處纏著鉻刺線。它那千面的眼睛閃著紅光，仍停留在突然出現的那個地方，一動不動。

左邊的人影是個剛進入中年的男子，卷髮已泛白，有著深色雙眼和俊俏面容。他皮膚很黑，身穿柔軟的藍棉布衫、綠短褲和拖鞋。他朝著女人點點頭，開始朝指揮中心走去。

女人年紀要大些，非常顯老，儘管有伊尼人醫療技術的幫助，她身穿一件毫無瑕疵的樸素藍袍。她走向通道口，乘電梯直上第三條旋臂，沿走廊走下去，進入一倍重力環境的生命莢艙。她在一個沉眠匣旁停下，從以臍線連接監控的匣蓋面板上，拂開冰和凝水。

「瑟斯・安珀爾，」德姆・洛阿低聲說著，手指撫在冰冷的塑料上，幾厘米以下，就是她姻女皺紋滿佈的臉。「睡好，親愛的。睡好。」

指揮甲板上，高個男子正和幾個虛擬人工智能站在一起。

「歡迎您，皮泰，伊妮婭和安迪密恩的公子。」西行說著，微微躬身。

「多謝，西行。你們怎樣？」

它們以超越語言和數學的方式，告訴了他一切。皮泰點點頭，微微皺眉，摸了摸芭蕉的肩膀。「你內心有太多鬥爭嗎，芭蕉？你希望能和解？」

頭戴斗笠、腳踩泥濘木屐的高個男子說道：「是的，求求你，皮泰。」

那人友好地擁抱了人工智能，捏捏他的肩膀。兩人閉了一會兒眼睛。

皮泰放開他後，憂鬱的芭蕉咧嘴大笑。

「多謝，皮泰。」

那人坐在桌緣上，說道：「咱們看看現在是要去哪裡。」

一個邊長四米的全息立方體出現在他們面前。那些星星都很眼熟。螺旋號從人類-伊尼人空域出發的漫長旅途，用紅色標出了蹤跡。投射出的軌跡仍舊在以藍色粗線前行——朝銀河系中心延伸的藍線。

皮泰站在原地，手伸進全息立方體，碰碰螺旋號投影路徑右方的一顆小星。那個部分立即放大了。

「去檢查檢查這個星系，可能挺有趣的。」男子說道，帶著舒心的微笑，「不錯的G2恆星。第四顆行星大約是舊索美尺度的7.6。可能還會高一些，但已經進化出了一些非常危險的病毒和兇猛的動物。非常兇猛。」

「六百八十五光年。」西行補充道，「加上四十三光年航向修正。很快。」

皮泰點點頭。

紫式部把扇子從脂粉厚重的面龐移開。她的微笑有些挑逗。「等我們到了那裡，皮泰先生，那討厭的病毒會不會自行消失？」

高個男子聳聳肩。「基本上吧，女士。大部分。」他粲然一笑，「但兇猛的動物將依然還在。」然後他與每一個人工智能握手，「保證安全，我的朋友。保護我們的朋友安全。」

皮泰疾走回主走道裡那鉻與刀刃組成的噩夢身邊，德姆・洛阿走過鋪就地毯的甲板，來到他旁邊，柔軟的長袍在地上拖出窸窣的聲響。

「好了嗎？」皮泰問。

德姆・洛阿點點頭。

伊妮婭和勞爾・安迪密恩之子把手搭到站在他們中間的怪物身上，手掌平放在一塊十五厘米長的彎曲荊棘附近。三人消失了，無聲無息。

螺旋號關閉密蔽場重力，存儲起空氣，關掉內部的燈，在寂靜中繼續前進，盡量避免航向修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