版权信息

书名：马瑞芳品读红楼梦套装

作者：马瑞芳

出版社：天地出版社

出版时间：2023-05-01

品牌方：北京华夏盛轩图书有限公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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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名：马瑞芳品读红楼梦1

作者：马瑞芳

出版社：天地出版社

出版时间：2023-05-01

ISBN：9787545574821

品牌方：北京华夏盛轩图书有限公司

第一回　甄士隐梦幻识通灵　贾雨村风尘怀闺秀（一）

第一回　甄士隐梦幻识通灵　贾雨村风尘怀闺秀（二）

第二回　贾夫人仙逝扬州城　冷子兴演说荣国府（一）

第二回　贾夫人仙逝扬州城　冷子兴演说荣国府（二）

第三回　贾雨村夤缘复旧职　林黛玉抛父进京都（一）

第三回　贾雨村夤缘复旧职　林黛玉抛父进京都（二）

第三回　贾雨村夤缘复旧职　林黛玉抛父进京都（三）

第四回　薄命女偏逢薄命郎　葫芦僧乱判葫芦案

第五回　开生面梦演红楼梦　立新场情传幻境情

第六回　贾宝玉初试云雨情　刘姥姥一进荣国府

第七回　送宫花贾琏戏熙凤　宴宁府宝玉会秦钟（一）

第七回　送宫花贾琏戏熙凤　宴宁府宝玉会秦钟（二）

第八回　比通灵金莺微露意　探宝钗黛玉半含酸

第九回　恋风流情友入家塾　起嫌疑顽童闹学堂

第十回　金寡妇贪利权受辱　张太医论病细穷源

第十一回　庆寿辰宁府排家宴　见熙凤贾瑞起淫心

第十二回　王熙凤毒设相思局　贾天祥正照风月鉴

第十三回　秦可卿死封龙禁尉　王熙凤协理宁国府（一）

第十三回　秦可卿死封龙禁尉　王熙凤协理宁国府（二）

第十四回　林如海捐馆扬州城　贾宝玉路谒北静王

第十五回　王熙凤弄权铁槛寺　秦鲸卿得趣馒头庵

第十六回　贾元春才选凤藻宫　秦鲸卿夭逝黄泉路

序　最好的中国故事

《红楼梦》是中国古典小说的艺术高峰，通过对贵族家庭日常生活的细腻描绘，写出了作者对封建末期社会现实的深刻观察和思考。《红楼梦》的内容博大精深，形式生动活泼，可看作艺术化的中国古代文化百科全书。

《红楼梦》作者曹霑，约生于康熙五十四年(1715)，卒于乾隆二十七年除夕(1763)，字梦阮，号雪芹、芹圃、芹溪等。他的祖父曹寅是康熙皇帝的亲信，康熙皇帝南巡，曹家四次接驾，造成经济上的巨额亏空。雍正六年(1728)，曹家被抄家，家境一落千丈。曹雪芹在举家食粥的日子里，不断回味钟鸣鼎食的昔日繁华，写成了《红楼梦》。

《石头记》是《红楼梦》早期流传过程中的书名。在曹雪芹的创作过程中，其亲人如脂砚斋和畸笏叟参与了评点。评点本《脂砚斋重评石头记》现存十几种，是研究《红楼梦》的重要资料。曹雪芹早逝，他写的《红楼梦》后三十回现已丢失，一百二十回《红楼梦》的后四十回由程伟元、高鹗据无名氏之作补成。

《红楼梦》前五回最见作家功力，是全书总纲。读《红楼梦》首先要读懂前五回。

《红楼梦》有宝黛爱情和贾府盛衰两条线索，还设置了刘姥姥三进荣国府为隐线。刘姥姥一进荣国府，作者巧妙描绘王熙凤；二进荣国府，细腻描写大观园；三进荣国府，贾府败落，刘姥姥救巧姐。曹雪芹描写刘姥姥第三次进荣国府的稿子已经丢失。

缠绵悱恻的宝黛爱情建立在“还泪”的神话基础上，男女主角的爱情是为了还泪，这样的构思，在古今中外的小说中绝无仅有。黛玉跟宝玉住在贾母的碧纱橱内外，可谓青梅竹马。不久，颈挂象征“金玉良缘”金锁的薛宝钗来了。薛宝钗美丽温柔，恪守封建道德规范，是典型的淑女，而贾宝玉却爱林黛玉，这其实是人生道路的选择。贾宝玉是贵族家庭的不肖之子。《红楼梦》开头就说贾宝玉“无故寻愁觅恨”。贾宝玉住的屋子雕梁画栋，穿的是绫罗绸缎，吃的是山珍海味，应该没什么愁恨，却偏偏自寻自觅。他寻的是封建叛逆者之愁，觅的是和主流意识形态对着干的恨。贾府人都骂贾宝玉无能，薛宝钗也说他是“无事忙”“富贵闲人”，唯独林黛玉从不劝宝玉立身扬名，不劝他读书做官。可见，宝黛爱情是在共同理想和人格追求基础上的知己之恋。

通常，小说的爱情男女主角就是男女一号，《红楼梦》不同，它有两个没有爱情关系的核心人物——贾宝玉和王熙凤。红学家王昆仑说过：“恨凤姐，骂凤姐，不见凤姐想凤姐。”王熙凤是个八面生风的形象。《红楼梦》中贾府盛衰的线索主要通过凤姐理家演绎。国公府的爷们像黄鼠狼生耗子，一代不如一代。贾赦、贾珍、贾琏等都是败家子，“金紫万千谁治国，裙钗一二可齐家”。王熙凤才能出众，智谋超群。秦可卿死了，宁国府乱成一锅粥，王熙凤两天工夫就治理得井井有条。王熙凤嬉笑怒骂皆是妙文章，举手投足全是大智慧。她跟贾府内外上下周旋，长袖善舞，左右逢源，游刃有余，玩着闹着笑着，就把棘手难题摆平了。王熙凤笃信“金钱拜物教”，拆散一对恩爱的有情人，到手三千两银子；她用大家的月钱放高利贷，自谋私利，加速贾府败落。王熙凤还在封建婚姻范围内幻想专一的爱情，一再跟丈夫的“外遇”做斗争，演出了凤姐泼醋、尤二姐之死等连场大戏。她是跟林黛玉意义不同的爱情悲剧女主角。曹雪芹构思的王熙凤是站在冰山上的雌凤。冰山倾倒，落魄的凤凰不如鸡，王熙凤“哭向金陵”。覆巢之下，焉有完卵？《红楼梦》十二金钗，还有香菱、晴雯等，最后都是悲剧结局。

贾府盛衰大场面的描绘，如秦可卿之死、元春归省、两宴大观园、查抄大观园，是古典小说叙事写人的大手笔。“秦可卿死封龙禁尉”，贾珍为葬礼风光给贾蓉捐官，用亲王棺木殓葬秦可卿，还有四王路祭、压地银山样的出丧队伍，小说把国公府煊赫的权势写得淋漓尽致，背后却是秦可卿淫丧天香楼。元妃归省盖起大观园，给贾府带来“烈火烹油、鲜花着锦”的富贵，却也导致贾府寅吃卯粮、入不敷出。元妃一道口谕，宝玉和姐妹们住进大观园，古代文学从此有了独一无二的青春伊甸园、地上的太虚幻境。黛玉葬花、宝钗扑蝶、湘云醉卧、怡红夜宴、宝琴立雪、晴雯撕扇补裘、史太君两宴大观园等均在此上演。宝玉挨打、“苦尤娘赚入大观园”也在此上演。悲剧就是把美好的事物毁灭给人看，建立大观园最终是为了毁灭大观园及园中“精灵”。王夫人抄检大观园、晴雯之死，拉开了金陵十二钗相继夭亡、贾府“忽喇喇似大厦倾”的序幕。

《红楼梦》生动地描绘了一个贵族大家庭的吃喝玩乐、生老病死、喜怒哀乐、婚丧礼祭，细致地描摹了一群贵族男女的诗意享乐、悲欢离合及“乌眼鸡”争斗和“树倒猢狲散”，成为中国封建社会的“清明上河图”。《红楼梦》不仅仅是小说，诗词文赋、建筑园林、饮食医药无一不写，无一不精，这些内容跟人物故事水乳交融，文化和人物融合得天衣无缝。人物命运在“天上人间诸景备”的大观园中展开，自然和人物和谐无间。读者在品味人物和故事的同时，还踏上了对大自然、古典园林及古代文化的朝圣之旅。

曹雪芹在复杂风云中写人，在矛盾斗争中写人，在相互关系中写人，准确把握了人物的复杂性格和内心世界。《红楼梦》是古典小说典型人物的精彩画廊。莎士比亚的几十部戏剧成功塑造了两百多个人物，曹雪芹一部未完的《红楼梦》也成功塑造了两百多个人物。这些人物属于各阶层，从贵妃到道婆，从封疆大吏到游方和尚，每一次出场都活灵活现。贾母是荣国府的“宝塔尖”，福寿俱全，以享乐为人生追求，刘姥姥是一无所有的穷苦寡妇，二人却互相欣赏，演了一场漂亮的对手戏。

《红楼梦》的文学语言纯净、优美、洗练，体现了汉语的无穷魅力，许多已成了日常用语，如用“刘姥姥进大观园”形容没见过世面的样子，就是典型例子。《红楼梦》已有数十种外文译本，红楼宴也走向了世界。读者可以从欣赏《红楼梦》的人物、情节、场景、语言入手，学得知识，获得美感，体悟人生。

我在大学讲《红楼梦》，用的是高头讲章的讲法，讲作者考证、版本流变、理论分析。现在我按照广大读者的阅读习惯，一回一回地细细品读《红楼梦》前八十回，细细体味《红楼梦》的艺术魅力。

《红楼梦》是最好的中国故事。

我们都爱《红楼梦》，我们都是小红迷。

无材补天，还泪神话维系小说根基——第一回　甄士隐梦幻识通灵　贾雨村风尘怀闺秀（上）

《红楼梦》第一回开篇写了两个神话：

一个神话是无材补天的大石头幻形入世，成为贾宝玉出生时嘴里衔着的通灵宝玉；

一个神话是贾宝玉和林黛玉从灵河岸边开始的情定三生、人世还泪。

这两个神话对《红楼梦》这部现实主义巨著有纲领性意义，是整部小说的根基。

而读《红楼梦》首先要弄清楚的重要问题是：

这部书的书名从何而来？为什么《红楼梦》又叫《石头记》？

《红楼梦》和《石头记》

《红楼梦》是什么意思？曹雪芹从哪儿取来的书名？

唐代诗人白居易有首《秦中吟》，其中写道“红楼富家女，金缕绣罗襦”，意思是：住在富丽堂皇的楼阁里面的富家小姐，用金丝线绣绫罗嫁衣。这就是《红楼梦》书名的来历。“红楼”是富家闺阁，“梦”是人生感受。曹雪芹说他是经过一番梦幻之后，才写的这本书。曹雪芹所谓梦幻，是梦幻样的人生。他的家庭从富裕到贫寒，从锦衣纨绔、饫甘餍肥，到茅椽蓬牗、瓦灶绳床。曹雪芹从繁华旧梦中醒来，认真思考人生，写下《红楼梦》。

通行一百二十回本《红楼梦》的前八十回作者是曹雪芹，后四十回是程伟元和高鹗根据无名氏续书订补，俗称“程高本”，主要有程甲本和程乙本。红学家一般认为，曹雪芹完成的《红楼梦》总共一百一十回，后三十回现已遗失。后三十回写了什么内容？前八十回的多次预示暗示、脂砚斋的评语提供了线索，看过曹雪芹全稿的朋友如富察·明义写的诗也留下了线索。现存《脂砚斋重评石头记》十几种版本，是学者整理《红楼梦》前八十回的重要参考。而前八十回的预示暗示、脂砚斋及曹雪芹朋友提供的线索，是我们推测曹雪芹后三十回构思的重要依据。

《红楼梦》还有个名字《石头记》。所谓石头记，就是一块大石头上记录的一段故事。

这块大石头是天才作家曹雪芹的化身。

无材补天是曹雪芹一生惭恨

《红楼梦》开头讲了一个女娲补天的故事。原来女娲炼石补天时，于大荒山无稽崖炼成高径十二丈、方径二十四丈的顽石三万六千五百零一块，女娲只用了三万六千五百块，剩了一块未用，弃在青埂峰下。此石自经锻炼之后，灵性已通，因见众石俱得补天，独自己无材，不堪入选，遂自怨自叹，日夜悲号惭愧。

大荒山无稽崖，这名字是什么意思？荒唐无稽。“青埂”谐音“情根”，感情之根，爱情之根。这石头已经不能补天，还被放到了讲感情的青埂峰下。这块不能补天的石头在悲号时，迎来了茫茫大士和渺渺真人。又是茫茫又是渺渺，都意味着虚无缥缈，和大荒山无稽崖一样，都是小说家创造的。茫茫大士和渺渺真人高谈阔论，说到红尘当中的富贵时，石头很感兴趣，说红尘当中这么好，你们携带我去看看行不？两位大士就把石头变成块扇坠大小的晶莹宝玉，把它送到人间了。送到什么地方？——昌明隆盛之邦（中华大地长安大都）、诗礼簪缨之族（荣国府）、花柳繁华地（大观园）、温柔富贵乡（贾宝玉的绛芸轩）。像麻雀蛋那么大的通灵宝玉含在胎儿贾宝玉的嘴里进入红尘，从此便挂在贾宝玉的脖子上，记录人世间发生的事。

这块玉仅仅是块玉，或者说仅仅是块石头吗？不，他是曹雪芹的化身。曹雪芹一生最惭愧的事情，就是他无材补天。请注意，是“无材”不是“无才”。什么是“无材”？“无材”就是不是那块材料；什么是“天”？“天”就是朝廷。封建时代的读书人以做天子门生、为天子效力为人生理想。不能“补天”就是不能为皇家所用。曹雪芹的祖父曹寅曾任江宁织造，康熙皇帝南巡时曹家四次接驾。很多红学家认为曹雪芹的父亲是曹頫，他做江宁织造时被雍正皇帝抄家，曹家从此走向末路。曹雪芹既不能继承祖父的官职，也不能通过科举考试获得功名。在那个时代，读书做官是读书人唯一的出路。没有出路，多么郁闷。曹雪芹无材可以补苍天，就把自己幻化成一块石头写小说。这就是《红楼梦》又叫《石头记》的原因。

这块变成美玉的石头是噙在贾宝玉嘴里来到人世的。胎儿的嘴能含多大的玉？肯定非常小。曹雪芹具体写通灵宝玉像麻雀蛋那么大。1996年，1987年版电视连续剧《红楼梦》总导演王扶林先生到山东大学来拍根据我的长篇小说《蓝眼睛·黑眼睛》改编的电视连续剧，我和王导演开玩笑说：“王导演，我非常佩服您，您给欧阳奋强挂上巴掌大一块通灵宝玉，那么大的玉能含在婴儿嘴里吗？只能含在大河马嘴里。”王导演说：“我的电视剧几亿人看，如果我给欧阳奋强胸前挂上个‘麻雀蛋’，观众还不得骂死我？”后来我又跟李少红导演讨论她用的那块玉，我说：“少红导演，你倒是用了块真正的和田玉，不像王扶林导演，用一块有机玻璃刻通灵宝玉。但是你这块玉是浅黄色的，贾宝玉那块玉是红色的，小说原文写的是‘灿若明霞’。”这都是些题外话了。

通灵宝玉起什么作用？它像侦察卫星，地面上的东西都能看得清清楚楚；它像西方神话所说的瘸腿的魔鬼，能够穿透房顶，看到房子里面发生的事；它像微型摄像机，能拍摄下贾宝玉身边发生的事情，贾宝玉不在场，它还可以“遥控拍摄”。石头叙事是中国古代小说特殊的叙事方法。

明明是曹雪芹独立创作的小说，他偏要说是石头写的。若干劫之后，空空道人从大荒山无稽崖青埂峰经过，看到石头上写的故事就抄来，经过曹雪芹在悼红轩批阅十载，增删五次，才拿来给大家看。这是曹雪芹故弄玄虚。实际情况是，曹雪芹写过一本《风月宝鉴》，《红楼梦》是在《风月宝鉴》的基础上写的。

在写作过程中，曹雪芹身边的亲人一边给他抄，一边点评，最主要的人有脂砚斋、畸笏叟。脂砚斋和畸笏叟是什么人？红学家有各种说法，我认为脂砚斋是曹雪芹的堂兄弟曹天佑，畸笏叟是曹雪芹的父亲曹頫。“笏”是大臣向皇帝奏事时拿的板子，笏板畸形是丢了官的意思，“畸笏叟”就是丢了官的老头，也就是曹雪芹的父亲。

林黛玉的心源与“性本还泪”说

无材补天的石头写下《红楼梦》，是小说的第一个神话。第二个神话是贾宝玉和林黛玉的三世情缘。贾宝玉和林黛玉是从单纯美丽的仙境来到纷纭复杂的人世遭受磨难的。林黛玉的前身是西方灵河岸上三生石畔的一株绛珠草。西方，是极乐世界。灵河，是西方极乐世界的河，河前面的“灵”字，有好几层意思：灵敏、灵秀、灵气，都是林黛玉的特点，灵河是林黛玉心的源泉。林黛玉是《红楼梦》中最聪明的姑娘，她的聪明是胎里带来的灵气，她的灵气有时候大大方方地表现出来，有时候甚至肆无忌惮地表现出来。林黛玉率真耿直，锋芒毕露，有话就说，从来不藏着掖着，贾宝玉的奶妈李妈妈就说林姐儿的嘴比刀子还尖。这棵小草长在三生石边，三生本是佛教概念，指前世、今生、来世，或者过去、现在、未来。

三生石的故事来自唐传奇《甘泽谣·圆观》。惠林寺和尚圆观和李源是好友，两人一块儿经三峡到蜀地游玩，看到几个妇女在打水，圆观流着眼泪对李源说：“那个大肚子妇人姓王，肚子里的孩子就是我，我到此就找到了生命的归宿。十二年后中秋月夜，你到杭州天竺寺会再见到我。”到了晚上，圆观圆寂，而王氏生了个儿子。十二年后，李源在天竺寺外遇到个牧童，唱了曲《竹枝词》：“三生石上旧精魂，赏月吟风不要论，惭愧情人远相访，此身虽异性常存。”这首词的意思是：我们是缘定三生的好友，现在老友来拜访我的来世，我虽然变成了小孩，但我们的友谊永远不变。牧童就是圆观的后身。文学作品用“三生石”形容男女之间为情而生，为情而死，为情可以共生，可以共死，可以死而复生的再世情缘。

林黛玉喜欢的《牡丹亭》就讲述了三世情，柳梦梅和杜丽娘梦中相爱，是人的灵魂相爱的一世情；杜丽娘死了，柳梦梅和她的鬼魂幽会，是人鬼相爱的二世情；柳梦梅把杜丽娘从坟墓里掘出，杜丽娘复活，皇帝下令让他们成亲，是人和人相爱的三世情。林黛玉的前身绛珠草既然生长在三生石畔，必然要连续三世为情献身。三生石是林黛玉性情的根本，爱情至上、为情献身，是林黛玉性情中最主要的东西。

绛珠草是长着绿色的叶子、大红的小珠状果实的草，它能活下来，是因为接受了贾宝玉的前身、赤瑕宫神瑛侍者的雨露之恩。神瑛侍者浇灌绛珠草是贾宝玉和林黛玉的第一世情缘。

读《红楼梦》一定要记住：石头不是神瑛侍者。在社会上流行二百年的程高本中，大荒山的那块石头被警幻仙子安排成神瑛侍者，这是完全错误的。因为当年程高本的抄写者没有看到甲戌本《脂砚斋重评石头记》，其他抄本恰好少了甲戌本非常重要的一页共计四百二十九个字，所以也就无法知晓在曹雪芹的构思中，无材补天的大石头要求一僧一道携带它去红尘，被一僧一道大施法术变成通灵宝玉了。

林黛玉常发牢骚，说自己是草木之人，没有什么金呀玉呀。在薛家大造“金玉良缘”舆论时，贾宝玉偏偏在梦里说“木石姻缘”。一点儿不错，林黛玉前身是绛珠草，是木，贾宝玉前身是神瑛侍者，“瑛”是石头，“神瑛”是神奇的石头，他们之间就是“木石姻缘”。

贾宝玉和林黛玉的第二世情缘是绛珠仙子在五衷内对神瑛侍者郁结着缠绵不尽之意。警幻仙子的绛珠妹子是林黛玉的第二个前身。绛珠仙子“终日游于离恨天外，饥则食蜜青果为膳，渴则饮灌愁海水为汤”。书中对绛珠仙子的介绍非常简单，含义却并不简单。“离恨天”是天的最高层，是悲哀气氛聚集的地方。“蜜青果”谐音“秘情果”，意为秘密的感情。古代什么感情是秘密的感情？爱情。“灌愁海水”，谐音“惯愁海水”，意为习惯的哀愁，永远的哀愁。绛珠仙子吃的秘情果，喝的惯愁水，决定了林黛玉的性格——为爱情而哀愁而痛苦，为爱情而九死不悔。

从绛珠草到绛珠仙子到林黛玉，贾宝玉和林黛玉的感情是第三世情缘，是古代戏曲小说最别致的爱情。

为什么这样说？我们跟《红楼梦》里常出现的《西厢记》《牡丹亭》比较一下，就可以看出曹雪芹的天才多么不寻常。《西厢记》中的爱情是典型的一见钟情，张生和崔莺莺素不相识，两人佛殿相逢，张生就掉魂儿了，唱道：“颠不剌的见了万千，似这般可喜娘的庞儿罕曾见，则着人眼花撩乱口难言，魂灵儿飞在半天。”这是由外貌吸引的爱情，最后二人在红娘的帮助下偷尝爱情禁果。《牡丹亭》好像比《西厢记》进一步，杜丽娘和柳梦梅梦中相识，也是因为外貌吸引成了情人，杜丽娘为追求爱情而死而游魂而复活。《西厢记》《牡丹亭》中男女相爱都是被外貌吸引，相爱的层次比较低。

宝黛爱情与之不一样，这和两人诗意化的出生，特别是曹雪芹创造的“还泪说”有关。当贾宝玉的前身神瑛侍者下凡时，林黛玉的前身绛珠仙子要跟他去下凡，把一辈子的眼泪还给他报答甘露浇灌之恩。古今中外任何小说，有没有爱情是为还泪的？贾宝玉和林黛玉凑到一块儿，总伴随着怄气、争执，林黛玉哭的主要原因是，不清楚贾宝玉心里是不是只有她，即所谓“情重愈斟情”。随着一次次还泪，爱情一步步加深，最后林黛玉为贾宝玉流干眼泪，生命走到尽头。根据曹雪芹的构思，贾宝玉虽然跟薛宝钗结婚，但总忘不了林黛玉，最后“悬崖撒手”，弃家为僧。

甄真贾假《好了歌》关乎小说主题——第一回　甄士隐梦幻识通灵　贾雨村风尘怀闺秀（下）

男女主角贾宝玉和林黛玉从仙境向人世飘落，长篇小说作者化身通灵宝玉被男主角含在口中来到人世，既做他的命根子，又完成了中国古代小说独一无二的“石头叙事”。男女主角的故事该鸣锣开场了吧？不。曹雪芹写《红楼梦》，并不是只写缠绵悱恻的爱情故事，他要涵盖广泛人生，告诉读者人生的终极目的是什么，什么最值得留恋，什么最可贵。他还要告诉大家，《红楼梦》里面什么是真的，什么是假的。他要别出心裁地通过一首歌谣《好了歌》，把《红楼梦》的主题透露出来。

甄家小荣枯，假作真时真亦假

小说第一回，贾宝玉还没有出现，先出来甄士隐，住在“十里街仁清巷”，谐音“势利街人情巷”。甄士隐的岳父名“封肃”，谐音“风俗”。甄士隐是号，他的名字叫“甄费”，谐音“真废”。为什么一个清高淡泊的人成了真正的废物？因为在势利的世界，不蝇营狗苟的人就是废物。

甄士隐家境不错，还有个可爱的三岁女儿，名唤英莲，“甄英莲”谐音“真应怜”。

甄士隐在书房翻书翻累了，趴在书桌上，梦中到了一个地方，远处来了一僧一道，就是把大石头变成通灵宝玉的一僧一道。两个人边走边说要把这块蠢物送到警幻仙子那儿去。甄士隐好奇地上前询问是什么蠢物。一僧一道就把三生石畔绛珠草和神瑛侍者的故事讲给他听，还说现在这块石头要跟着他们下去。甄士隐提出想看看那蠢物。甄士隐看到上面写着“通灵宝玉”四个字，后面还有几行小字，刚想细看，和尚说已到幻境，一把将玉抢过去。甄士隐看到道人过了个大牌坊，便也跟过去看，上面写着“太虚幻境”，两边有副对联：“假作真时真亦假，无为有处有还无。”翻译成通俗的话就是：如果把虚假的当成真实的，真实的也就成了虚假的；如果把虚无的东西当作实有的，实有的东西也就变成了虚无的。这是《红楼梦》的纲领性语言。

甄士隐正想琢磨，忽然听到一声霹雳，好像天崩地陷，他大叫一声，睁开眼一看，原来在做梦，眼前只有红红的太阳照耀着绿绿的芭蕉，梦见的事就忘了一半。甄士隐看到女儿粉妆玉琢，漂亮乖觉，便抱了她到街上玩。那边来了一僧一道，实际是甄士隐在梦境中看到的一僧一道，但模样大不一样。梦境中的一僧一道仙风道骨，他们到人世间，真人不露相——和尚癞头跣足，道人跛足蓬头。他们来告诉甄士隐，他的命运如何。

一僧一道看到甄英莲后，和尚大哭，说：“你把这有命无运、累及爹娘之物抱在怀内作甚？”甄士隐不理他，抱着女儿走了。和尚指着他哈哈大笑，念了四句词：“惯养娇生笑你痴，菱花空对雪澌澌。好防佳节元宵后，便是烟消火灭时。”

四句话藏了什么玄机？你娇生惯养女儿太痴太傻，她的命运很不幸，将来她要被卖到薛家，给薛蟠做妾，受尽折磨。“菱花”预示着香菱的名字，“雪澌澌”暗示薛蟠的姓氏。甄英莲进了薛家后，她的名字是谁给她取的？薛宝钗。这个名字其实是从陆游的诗来的：“平生忧患苦萦缠，菱刺磨成芡实圆。”香菱和甄英莲一样也是不幸的名字。甄士隐听得明白但不懂其中玄机。和尚对道人说，咱们各自去干营生去，三劫后我们会齐了再到太虚幻境。

这时，第一回的另一主角贾雨村出来。此人名“贾化”，谐音“假话”。家乡“湖州”，谐音“胡诌”，表字“时飞”，意味着瞅准机会就想飞黄腾达，别号“雨村”，暗示“假语存焉”。他本来也是诗书仕宦人家，现在家境没落，想往上爬，想到京城考进士，但是没钱，就住在葫芦庙，以卖字作文为生，非常贫寒。

甄士隐邀请贾雨村到家中坐坐。刚坐下喝茶，有人报告，严老爷来拜。“严”谐音“炎”，火神将拜访甄家。严老爷来访给贾雨村提供了“艳遇”的机会。甄士隐去接待，贾雨村无聊，随意翻书的时候，听到窗外有女子的咳嗽声，他起来一看，一个眉清目秀的丫鬟在摘花。贾雨村看呆了，甄家丫鬟摘了花要走时，看见窗子后有人。这人戴破头巾，穿旧衣服，但模样不错，高高大大，腰圆背厚，面阔口方，眉毛浓浓往上挑着，眼睛炯炯有神，高高的鼻子，高高的颧骨。按中国古代相面学来说，颧骨高是富贵相。

曹雪芹的写人本领令人佩服。前人的小说，甚至很多有名的小说，出场的坏人，总是尖嘴猴腮，只有好人才相貌堂堂，但是贾雨村相貌周正。

2007年莫言到山东省图书馆讲座时，我们一起吃饭，聊起怎样写人，莫言对牛运清老师说，我写人有个原则：把好人当坏人写，把坏人当好人写，把自己当罪人写。牛老师说，这就叫艺术辩证法，有才能的小说家写人有艺术辩证法。不要把传统意义上的坏人，写得头顶长疮、脚底流脓。

《红楼梦》中人物的写法就是辩证写人法。薛蟠很坏，但疼妹妹孝母亲，这是例子之一。贾雨村的相貌堂堂也是例子。

甄家丫鬟想，这人这么雄壮，穿戴又这么破破烂烂，大概就是主人常说的贾雨村了。主人常想帮他，又没有机会。她一边这样想，一边回头又看了两次。贾雨村的心怦怦跳起来了，心想：哎呀，这姑娘是不是有意于我？她肯定是个巨眼英雄，像当年红拂女一样，风尘中认出英雄，这是我的知己。贾雨村越发胡思乱想起来。

第二天中秋佳节，甄士隐把贾雨村请来喝酒。当他去请贾雨村时，贾雨村正在葫芦庙琢磨，昨天那姑娘肯定对我有意，现在是中秋团圆的日子，姑娘对我有意，我们俩结果会如何？他吟了首诗表达想念佳人却没法见面的心情，又想到自己这么有能力，却这么贫困，对天长叹，高吟一联：“玉在椟中求善价，钗于奁内待时飞。”意思是：玉不为人知时寂寞地等待认识它的人出高价；钗放在化妆盒里没人用，当真有人用它时，就会飞黄腾达。这是贾雨村自比宝玉和宝钗，希望有人赏识自己。著名红学家吴世昌先生剖析后一句，认为“钗”指薛宝钗，“时飞”指贾雨村，推测贾府败落后，薛宝钗不得不嫁给贾雨村。其实贾雨村吟的一联，并不涉及贾宝玉和薛宝钗，而是用典故。“玉在椟中”用《论语·子罕》的典故。“子贡曰：‘有美玉于斯，韫椟而藏诸，求善贾而沽诸？’子曰：‘沽之哉！沽之哉！我待贾者也。”“钗于奁内”用郭宪《洞冥记》的典故。传说汉武帝元鼎元年，有神女留下一支玉钗，昭帝时，有人偷开匣子，不见玉钗，只见一只白燕从中飞出，升天而去。

甄士隐听见贾雨村的吟诵后说：“雨村兄真抱负不浅也！”

贾雨村到甄士隐家喝茶喝酒，看一轮明月，口占一绝：“时逢三五便团圆，满把晴光护玉栏。天上一轮才捧出，人间万姓仰头看。”这是描绘月亮，也是讲自己很有才能，将来如果有机会，就像明月被捧到天上，人间万姓仰头来看。甄士隐说：“老兄，听你这诗，飞黄腾达的征兆已有，肯定不会久居人下。”贾雨村说：“如果论学问，我能考中，但我连路费都没有。”甄士隐马上派书童取五十两银子、两套冬衣，送给贾雨村，说：“雨村兄将来雄飞高举，我们再见面，不是大快人心？”

中国古代的短篇小说家蒲松龄做家庭教师一年的收入，不到二十两银子。甄士隐一次给了贾雨村私塾老师两年半的工资，而贾雨村只不过略谢一语。为什么？因为他心里清楚，自己考上进士做了官，就是甄士隐的父母官，五十两银子只是区区小事。后面林黛玉的父亲资助他，他的感谢就完全不一样了，可见，贾雨村是个看人下菜碟的势利鬼。

元宵节，甄士隐叫家奴霍启抱着甄英莲去看花灯。“霍启”是“祸起”之意。霍启要方便一下，便把英莲放到一个台阶上，等他回来，孩子已经不见了，霍启逃跑。甄士隐年近半百就这么一个女儿，还丢了，夫妻都病了。到三月十五日，葫芦庙炸东西供应神佛，油锅的油溅到柴堆上，烧着窗纸，一条街烧得像火焰山。甄士隐的家产烧没了，他便到自家田庄上去。偏偏水旱不收，鼠盗蜂起，他只好把田地卖了，投靠岳父封肃。势利小人“风俗”看女婿这么狼狈来投奔，很不高兴。幸亏甄士隐手里还有点儿银子，岳父半哄半赚给他置点儿薄产，还人前人后说他的闲话：不会过日子，好吃懒做。甄士隐悔恨怎么投靠了这么个岳父，病得更厉害了。

《好了歌》及解是小说主题

甄士隐拄了拐杖到街上散心，那边来个跛足道人，疯癫落拓，麻屣鹑衣，念念有词。跛足道人这几句词就是《红楼梦》主题性质的《好了歌》：

世人都晓神仙好，惟有功名忘不了！

古今将相在何方？荒冢一堆草没了。

世人都晓神仙好，只有金银忘不了！

终朝只恨聚无多，及到多时眼闭了。

世人都晓神仙好，只有姣妻忘不了！

君生日日说恩情，君死又随人去了。

世人都晓神仙好，只有儿孙忘不了！

痴心父母古来多，孝顺儿孙谁见了？

曹雪芹用朗朗上口的歌谣，反复吟诵《红楼梦》的主题——到头一梦，万境皆空。你说神仙好，但是你忘不了功名！古今那些将相现在在哪儿？坟头长满荒草。你认为神仙好，但是你忘不了金银！你整天在那里聚敛金银，金银够多的时候，你眼睛闭了，赤条条来去无牵挂，你能带走一文钱吗？世人都知道神仙好，只有姣美的妻子忘不了。你活着时，妻子天天说爱你，你死了没多久，她就另嫁他人了。世人都说神仙好，只有儿女忘不了，你千方百计把所有的钱堆到儿孙身上，这样痴心的父母很多，但真正孝顺的儿孙你见过吗？

甄士隐对跛足道人说：“你满口说些什么呀？只听见你说‘好’‘了’‘好’‘了’。”道人说：“你听见‘好’‘了’两个字还算你明白。你知道吗，世界上万般事好便是了，了便是好，若不了，便不好，若要好，便是了，我这歌就叫《好了歌》。”甄士隐本来就很聪明，一听到这话，大彻大悟，说：“等等，我给《好了歌》加点注解怎样？”道人说：“你解，你解。”

甄士隐说的《好了歌解》是对《红楼梦》主题意蕴的补充：

陋室空堂，当年笏满床；衰草枯杨，曾为歌舞场。

蛛丝儿结满雕梁，绿纱今又糊在蓬窗上。

说什么脂正浓、粉正香，如何两鬓又成霜？

昨日黄土陇头送白骨，今宵红灯帐底卧鸳鸯。

金满箱，银满箱，展眼乞丐人皆谤。

正叹他人命不长，那知自己归来丧！

训有方，保不定日后作强梁。

择膏粱，谁承望流落在烟花巷！

因嫌纱帽小，致使锁枷杠；昨怜破袄寒，今嫌紫蟒长。

乱烘烘你方唱罢我登场，反认他乡是故乡。

甚荒唐，到头来都是为他人作嫁衣裳！

道人一听，拍掌笑道：“解得切，解得切。”甄士隐说声，走吧，便把道人肩上的褡裢抢过来背着，没有回家，跟着道人飘飘而去。

把褡裢接过来是什么意思？他要拜道人为师了，出家了。

甄士隐的《好了歌解》也被认为是《红楼梦》的主题，而且是《红楼梦》主要人物命运的预示：

“陋室空堂，当年笏满床”，字面意思是，现在这个家破破烂烂，但当年他家为官的人很多。脂砚斋评此句时说荣国府和宁国府之前就已有了。“笏”是大臣朝见皇帝时拿的记事板，戏剧《满床笏》写郭子仪七子八婿富贵寿考，他们来给郭子仪拜寿时，把见皇帝的笏板丢了一床。

“衰草枯杨，曾为歌舞场”，字面意思是，这个地方那么多荒草，但曾经是歌儿舞女跳舞的地方。脂砚斋评价，这是形容宁国府和荣国府败落之后的景象。

“蛛丝儿结满雕梁，绿纱今又糊在蓬窗上”，原来这个地方雕梁画栋，现在结满了蜘蛛丝，非常凄凉。这说的是哪个地方？潇湘馆和怡红院。贾府败落后，林黛玉死了，贾宝玉穷困了，潇湘馆和怡红院人去楼空。

“说什么脂正浓、粉正香，如何两鬓又成霜”，说的是薛宝钗和史湘云等人在贫困中衰老，两鬓成霜。

“昨日黄土陇头送白骨，今宵红灯帐底卧鸳鸯”。谁死了？林黛玉、晴雯；谁结婚了？贾宝玉。但贾宝玉结婚之后，“金满箱，银满箱，展眼乞丐人皆谤”，公子哥儿贾宝玉和甄宝玉，在贾府、甄府败落后成了乞丐，人们都说他们的闲话。

“正叹他人命不长，那知自己归来丧”，王熙凤说别人活不长，没想到自己很快也死了。

“训有方，保不定日后作强梁”，像柳湘莲那样的世家子弟，最后流落江湖了。

“择膏粱，谁承望流落在烟花巷”，王熙凤的女儿巧姐，本是荣国府的长孙小姐，最后流落在烟花巷。

“因嫌纱帽小，致使锁枷杠”，贾赦、贾雨村扛上枷锁，被流放了。

“昨怜破袄寒，今嫌紫蟒长”，脂砚斋评语，贾府最后全部败落了，只有李纨的儿子贾兰、宁国府另一个后代贾菌做了官。

有钱的当官的“乱烘烘你方唱罢我登场，反认他乡是故乡”，这太荒唐了，对自己一点儿用也没有，都是给他人做嫁衣裳。

甄士隐出家，丫鬟继续服侍主人封氏。她在门前买线，听到街上有人敲锣开道，一问才知是新太爷上任，丫鬟好奇地躲在门后看，见一个大轿，抬个戴乌纱帽穿红袍的过去，她一愣，好面熟！到晚上，有人到封肃家“梆梆梆”敲门下令，本府太爷差人问话。封肃一听，吓坏了，小小老百姓，本府太爷来问，怎么回事？封肃没想到，甄士隐的丫鬟要飞黄腾达了。

主场精彩铺排，背景巧妙渲染——第二回　贾夫人仙逝扬州城　冷子兴演说荣国府（上）

林黛玉的母亲去世，她将进入贾府。贾府是什么状况？小说家借贾雨村和冷子兴闲谈，要言不烦地交代了贾府的过去和现状，浓墨重彩地推出了小说主角贾宝玉，巧妙推出了两个主要女性人物林黛玉和王熙凤。

贾宝玉还没出场，先出来了甄士隐和贾雨村。他们既是小说人物，也是曹雪芹小说构思的谐音，甄士隐是“将真事隐藏起来”之意，贾雨村是“假语保存下来”之意。曹雪芹用他们的名字说明，曹氏家族发生过的真实历史已被作者隐藏起来，呈现在读者面前的是虚构的贾府，是虚构的世界，是地地道道的小说。

真事隐去，假语存焉

阅读《红楼梦》，很多人常提出这样的问题：《红楼梦》是曹雪芹的自传吗？《红楼梦》写的是曹雪芹家族发生过的真实事件吗？《红楼梦》和曹雪芹的遭遇当然有关系，这很容易理解，任何一个作者，在他生活中发生的事，或多或少，总会体现在他的作品中。《红楼梦》既有曹雪芹的自传成分，又基本不是他的自传。《红楼梦》既参考了在曹雪芹家族发生过的事件，又基本不是曹家真实的家族史。举个小例子，曹雪芹的姑姑做过福晋，是亲王正妻，而贾宝玉的姐姐是皇帝的妃子，怎么能一样？套用西方小说理论家喜欢用的词，在《红楼梦》中，当年繁华、现在沦落的曹氏家族已经“生活在别处”，他们不再生活在江宁织造府，而是生活在荣国府、宁国府，生活在艺术的永恒当中。荣国府的豪华远远超过江宁织造府。江宁织造曹府的堂前燕，已经飞到贾府屋檐下。江宁织造曹府的富贵以夸张虚构的形式，以熏天气势，在贾府永远地保留下来，使得世世代代读者得以看到最好的中国故事。

而在封建家庭的整体毁灭上，真就是假，假就是真。这是曹雪芹想借甄士隐和贾雨村说明的现实生活素材和小说艺术虚构之间的关系。

法国著名小说家阿纳托尔·法朗士说过，一切作品都是作家的自传。曹雪芹把曹家的家族史加以想象，又参考了他周围很多贵族家庭的现状以及社会的丰富现状，写成了真幻相生、虚实相形、生动精彩、诗意盎然的小说。这是在小说构思层面上甄士隐和贾雨村出现的作用。

此外，甄家人物的命运和贾府人物的命运又有相当的可比性。甄士隐本是过着优哉游哉生活的士绅，后来家破人亡，遁入空门，很像后来的贾宝玉：本来钟鸣鼎食，家庭败落后，人生幻灭，出家做了和尚。甄英莲本是父母钟爱的小姐，因为被拐，命运多舛，很像林黛玉：本是探花家的千金小姐，父母的掌上明珠，因为父母双亡，不得不寄人篱下，最后泪尽而亡。

世界上很多著名小说家喜欢写王子变贫儿，贫儿变王子。其实这种写法，18世纪的中国小说家曹雪芹早就熟练运用了。甄小姐英莲成了侍妾受尽折磨，她的丫鬟娇杏则成了诰命夫人。这就是《红楼梦》第二回开头所写的故事。

贾雨村和林如海扯上关系

夜晚有人敲封肃的门，原来是贾雨村做了太爷，找封肃问事。他看到甄家丫鬟在门前买线，就想是不是甄士隐也移居到此。封肃把女婿的遭遇告诉贾雨村。贾雨村感叹一番，说想办法找到甄士隐。第二天，贾雨村派人送了两封银子、四匹绸缎答谢甄家娘子，似乎是知恩图报，但他还有封密信给封肃——找甄家娘子要那个丫鬟做二房。封肃高兴得屁滚尿流，巴不得去奉承，当晚一乘小轿把丫鬟送到贾雨村府里。丫鬟做了二房，不过一年便生了个儿子；不久正室去世，丫鬟被扶正做诰命夫人。命运如此好，就是因为曹雪芹给她起的名字：娇杏，娇美的杏花，谐音“侥幸”。曹雪芹写了两句诗：“偶因一着错，便为人上人。”有点儿讽刺意味。“一着错”，怎么错？即便是丫鬟，也不可以随便看男人，但她错了，她回头看了贾雨村，因为这一眼，成了官太太。

小说接着回溯。贾雨村接受甄士隐赠银后，到京城考中进士做了官。他很有才干，但未免贪酷，手伸得很长，而且恃才侮上，同僚和上级对他侧目而视。不到一年，上司便给皇帝奏本说他“生情狡猾，擅纂礼仪”。什么叫“擅纂礼仪”？康熙皇帝做出严格规定，科举考试用的儒家经典必须用朱熹作注的版本，否则就是擅纂礼仪，严重时可能被杀头。贾雨村是知府，同时也是考官，他指定的考生参考书不是朱熹作的注，结果皇帝大怒，因为他擅纂礼仪的同时，还“暗结虎狼之属”，拉帮结伙。龙颜大怒，贾雨村被罢官！一听到他被罢官，大家弹冠相庆。贾雨村心里悔恨，表面却嬉笑自若。他交代完公事，把历年做官积累的“资本”送回原籍，自己担风袖月，游览天下胜迹。曹雪芹用这么有趣的词，“资本”，把当官当成做生意。到了扬州，听说今年点的巡盐御史叫林如海，祖上袭过列侯，是前科探花。探花是在皇帝亲自主持的殿试中考取第三名的人，不仅学问出众，还得人物出众。

中国古代常有的情况是贵族之家没文化，有文化的家庭常贫寒。贾家是军功出身，子孙没有通过科举考试当官的，贾政的官是皇帝送的，贾琏和贾蓉的官是买的。林家系钟鼎之家，亦是书香门第。曹雪芹安排心爱的女主角林黛玉的前身是仙子，仙子不能到普通地方投胎，得既是贵族，又有文化。林如海对唯一的女儿爱如珍宝，把她当男孩养，让她读书。

贾雨村听说巡盐御史要聘西宾，就“谋了进去”。作者用一个“谋”字，把贾雨村的奸诈心机画了出来。贾雨村并不是单纯找个地方弄几个钱花，他已经存着利用林如海的心思了。他教的女学生年纪很小，身体很弱，教了一年，女学生母亲去世。女学生侍奉母亲、守丧，不上课了。贾雨村想辞馆，林如海挽留。贾雨村闲居无聊，出来散步，到了个山环水旋、茂林修竹之处，他见隐隐有座庙宇，破破烂烂的匾上题着“智通寺”，旁边有副破旧对联：“身后有余忘缩手，眼前无路想回头。”“智通”，即有智慧才能想得通。对联是警示世人，你们千方百计敛财、求官，本有余地时却不肯留下后手，当你碰到大钉子头破血流、眼前没路时你想回头，没辙了。

脂砚斋认为，这是给宁国府、荣国府众人的当头一喝。贾雨村看后想，这副对联的话很浅近，但意思很深，自己也游过一些名山名寺，还没见过这样的话。这寺里肯定有人“翻过筋斗”来的。什么叫翻过筋斗？就是曾经富贵过，后来摔倒，穷困了。他进去一看，只有个龙钟老僧在煮粥。问他两句话，那老僧既聋且昏，所答非所问。这是曹雪芹玩的狡猾之笔，其实老僧和一僧一道一样，也是来点醒世人的。

冷眼旁观者拉开小说序幕

贾雨村想到店里喝两杯，遇到了京城古董行的朋友冷子兴。

“冷子兴”这个名字，意味着冷眼旁观者拉开小说序幕。

冷子兴是古董商，什么人能玩得起古董？有钱的人，当官的人，既当官又有钱的人。所以冷子兴很容易和贾府产生联系。而且冷子兴要演说荣国府，不仅是冷眼旁观，他还有个特别的身份，他是王夫人的陪房周瑞的女婿。周瑞是王夫人从娘家带过来的男仆，周瑞之妻叫“周瑞家的”，经常陪伴在王夫人身边，贾府大大小小上上下下的事情，她都清楚，她知道很多内幕。所以冷子兴能听岳父母讲很多贾府内幕。

贾雨村问，近来京城有什么新闻吗？冷子兴说，倒没有什么新闻，就是你的同宗家里出了件小小异事。贾雨村说，寒族没有人在京城。冷子兴说，同姓还不是同宗？荣国府难道还玷辱先生门楣？贾雨村笑了，说，原来是他家，论起来，贾族从东汉贾复以来，支派繁盛，各省都有，荣国府这一支确实跟我同谱，但他们那等荣耀，我们不便攀扯，至今越发生疏难认了。

实际上贾雨村想尽一切办法攀扯荣国府，攀扯贾政，攀扯贾赦。小说第四十八回，他曾帮贾赦抢夺石呆子的扇子。因为他能抢扇子，贾琏却弄不来，贾赦就把贾琏揍了一顿。贾琏因此受了重伤，平儿给他找药时，骂贾雨村是“饿不死的野杂种”。这个“饿不死的野杂种”现在还没认识贾家的人，但他很快就要去攀扯了。

冷子兴说，现在荣宁两门也都萧疏了。贾雨村说他也去过金陵，宁国府和荣国府把大半条街都占了，亭台楼阁峥嵘轩峻，怎么像衰败之家？冷子兴说，亏你还是进士出身，根本不通，古人说“百足之虫，死而不僵”。蜈蚣长一百只脚，它死后脚才慢慢僵硬，所以叫死而不僵。贾府怎么成了死而不僵的百足之虫呢？因为“生齿日繁，事务日盛，主仆上下，安富尊荣者尽多，运筹谋画者无一”。这总结太地道了。冷子兴又说：“其日用排场费用，又不能将就省俭，如今外面的架子虽未甚倒，内囊却也尽上来了。”整个贾府，坐享其成，坐吃山空，经常举行一系列享乐活动，只想着怎么样吃好、玩好、穿好，怎么样摆谱，没有一个人去想怎样继承先祖荣耀，把家庭收入增加一点儿，所以现在他们架子没有“甚倒”。“甚”字用得太好了，没有全倒，但是也倒了不少了。有多少名门望族，表面上看还体面讲究，里面早已被那些不长进的儿孙像白蚁噬楼阁一样噬空了。冷子兴又说：“谁知这样钟鸣鼎食之家，翰墨诗书之族，如今的儿孙竟一代不如一代了！”这就讲到最关键的地方了：一代不如一代，是大家族衰败的原因。贾家从宁国公、荣国公创立基业，后来到了贾珍、贾琏，甚至贾宝玉，确实一代不如一代。

贾雨村说，这样的家庭还能不教育孩子吗？他们应该是最教子有方的。这时，冷子兴就开始正式演说荣国府了。

冷子兴告诉贾雨村，当初宁国公和荣国公是一母同胞兄弟两个，冷子兴没把他们的名字说出来。他们的名字后来才出现。宁国公贾演出现在皇帝恩赐祭祀银子时，荣国公贾源出现在林黛玉进府时看到的荣禧堂大匾上的皇帝御笔。宁国公生了四个儿子，宁公死后，贾代化袭官。宁国府旁支有好多男子。将来做官的贾菌就是宁国公后人，秦可卿的情人贾蔷也是宁国公的后人。宁国公贾代化有两个儿子，长子贾敷，八九岁时死了，次子贾敬袭官，现在一味好道，烧丹炼汞，幸亏早年留下个儿子贾珍。因为贾敬一心想做神仙，便让贾珍袭了官。贾敬住在城外，冷子兴形容他“和道士胡羼”。生动的口语，不说他不务正业、鬼混，而是说他“胡羼”，贾敬最后炼丹把自己毒死了。贾珍“那肯读书，只是一味高乐不已，把宁国府竟翻了过来，也没有人敢来管他”。这几句话给贾珍做了定论：不读书，高乐。所谓高乐，就是无恶不作、吃喝嫖赌。贾珍把宁国府都“翻了过来”，已经暗示他会做出公爹和儿媳爬灰的丑事。

冷子兴继续讲道，异事出在荣国府。荣国公死后，长子贾代善袭了官，娶的是金陵史侯家的小姐为妻。她生了两个儿子，长子贾赦，次子贾政。贾代善去世，史太君还在。长子贾赦继承了荣国公的官。说到次子贾政，冷子兴说了他很多好话。他说贾政自幼酷爱读书，祖、父最疼他，原本想让他参加科举考试，求取出身，没想到贾代善临终前给皇帝上了一本，皇帝体恤先臣，额外恩赐贾政主事之衔，现在已升了员外郎。政老爷的夫人王氏，头胎生的是公子，叫贾珠，十四岁进学，不到二十岁就娶妻生子，却一病死了。王氏第二胎生个小姐，生在大年初一，这出生的时间就很奇。冷子兴没说出生的小姐名字贾元春。王氏后来又生了位公子，这就更奇了，一落胎胞，嘴里衔块五彩晶莹的玉，上面还有许多字，就取名宝玉。贾雨村说，这人来历看来不小。冷子兴冷笑，因为冷子兴听了很多贾宝玉稀奇古怪的举动，便说，大家都这么说，他的祖母把他看得像宝贝一样。

贾元春和贾宝玉差几岁？红学家经常辩论。我认为他们两个差个八九岁，这样贾元春才能教贾宝玉识字，像母亲一样关怀他。

冷子兴演说荣国府，渐渐说到《红楼梦》主角贾宝玉和他周围的金陵金钗。

宝玉黛玉王熙凤闪亮登场——第二回　贾夫人仙逝扬州城　冷子兴演说荣国府（下）

冷子兴演说荣国府的重头戏，是巧妙推出贾宝玉、林黛玉和王熙凤。冷子兴对贾宝玉的叛逆特点的描绘为整个演说画龙点睛。林黛玉和王熙凤的名字还没出现，她们鲜明的个性已经通过冷子兴演绎出来。林黛玉聪慧，王熙凤强势。贾宝玉周围的金陵十二钗，特别是贾府四艳综合亮相。

乖僻邪谬数宝玉

贾宝玉周岁时，贾政要试他将来的志向，把文具、笏板、元宝、钗环、脂粉等放在他身旁，他抓什么，就说明对什么感兴趣。贾宝玉只把钗环、脂粉抓来。他爹气坏了，说这家伙将来是酒色之徒，很不喜欢他。但是他的祖母当他是命根子，现在长到七八岁，淘气异常，又聪明异常，一百个里也找不出一个来。说起孩子话来特别奇怪。贾宝玉说：“女儿是水作的骨肉，男人是泥作的骨肉。我见了女儿，我便清爽；见了男子，便觉浊臭逼人。”

这段话是贾宝玉最离经叛道的言论之一，也是中国古代小说里男子最别致的言论之一。中国古代小说中的男子，不是千方百计求取功名做官，就是千方百计想当英雄，从来没有一个人把女人放到崇高的位置上。贾宝玉却这么做了。贾宝玉为什么会提出这样的观点呢？因为贾宝玉认为，女孩是没有受到读书做官、世俗高官厚禄污染的清净之人，男人为了升官利欲熏心。所以他见了女儿就清爽，见了男子就觉浊臭逼人。冷子兴说，你说好笑不好笑，将来他肯定是个色鬼。贾雨村赶快制止，不对，你们不知道这个人的来历，大概他爹也把他当成色鬼看待了，这都是因为你们没有通过读书获得知识。只有经过思考加以领会，才知道他并不是色鬼。

贾雨村的正邪人物论

冷子兴见贾雨村说得郑重其事，就问到底是怎么回事。贾雨村来了篇长篇大论，读者朋友不见得要像古代小说研究者一样，把贾雨村提到的人的事迹都研究一番，只需要知道，贾雨村的这番正邪人物论，是将韩愈《原道》的理学道统内容加以变通、延展、发挥：“斯吾所谓道也，非向所谓老与佛之道也。尧以是传之舜，舜以是传之禹，禹以是传之汤，汤以是传之文、武、周公，文、武、周公传之孔子，孔子传之孟轲，轲之死，不得其传焉。”曹雪芹续上孟子到朱熹的理学主流，再列出从蚩尤到秦桧的非理学逆流，又列出从许由、陶渊明到朝云的张扬个性支流，由此提出正邪人物的高论。

贾雨村认为，人世间有两种人，大仁之人和大恶之人。大仁之人，应运而生，从尧、舜、禹、汤、文、武，到儒家经典的注释者朱熹，保障社会平安。大恶之人，应劫而生，像蚩尤、共工、桀、纣、秦始皇、秦桧，导致社会动乱。而天下清明灵秀的正气和残忍乖僻的邪气，还可能互相激荡，两不相下，它们相遇之后，既不能相消，又不能相让，这就产生另外一种人——他们的聪俊灵秀之气在万万人之上，乖僻邪谬不近人情之态在万万人之下。这样的人，生在公侯富贵之家，就是情痴情种，贾宝玉就是这样的人；生在清贫诗书之族，就是逸士高人；生到贫穷人家，也不会当奴仆马夫，一定会做奇优名倡。贾雨村举出这些人的代表：许由、陶渊明、嵇康、唐明皇、宋徽宗、唐伯虎、卓文君、崔莺莺、苏东坡的侍妾朝云等。这些人或是隐居的，或是放荡的，都是有才能的人物。冷子兴听罢说：“依你说，成则王侯败则贼了。”贾雨村说就是这个意思。

贾雨村的话并不完全代表曹雪芹的观点，这段话最有价值的地方是可以看出曹雪芹博览群书，不仅读文学方面的书，还读经史子集，了解很多古代杰作。一部杰作往往是在作者阅读过多部杰作的基础上产生的。曹雪芹关注历史人物，关注朝代兴衰，关注仁人志士，关注大奸大恶，也关注那些非主流、非逆流人物。他最关心的就是这种聪明俊秀在万人之上，乖僻邪谬在万人之下的人物，像竹林七贤、唐伯虎，活出自己精彩的女性卓文君、崔莺莺等。他研究了很多这种人物，又根据自己在生活中的观察，从中提炼出很多细节，这些细节像涓涓细流被倾注到曹雪芹心爱的小说人物上，主要是贾宝玉、林黛玉身上。

贾府和曹府

贾府人物和曹府人物有没有对应关系？有。

第一代宁国公和荣国公，对应曹雪芹的曾祖父曹玺，曹玺的夫人曾是康熙皇帝的保姆。康熙皇帝南巡，在江宁织造府见到这位老太太时说：“此吾家老人也。”

第二代宁国公和荣国公，对应曹雪芹的祖父曹寅，他是江宁织造，又兼巡盐御史，是康熙皇帝的宠臣。

贾敬、贾赦、贾政，对应曹雪芹的伯父曹、父亲曹頫，他们都担任过江宁织造，但到曹頫时被罢官、抄家。

贾珍、贾琏、贾宝玉，对应的是曹雪芹。

《红楼梦》是小说，但小说是以现实生活为基础来虚构的，而这个虚构，在《红楼梦》又表现出一个特别现象。第一回贾府没出现，出现个甄家，第二回，通过贾雨村的嘴，又出现了甄家。贾雨村对冷子兴说，他这两年遍游各省，也遇到两个异样的孩子，还问冷子兴是否知道金陵城内的钦差金陵省体仁院总裁甄家。冷子兴说知道，甄府和贾府既是老亲又是世交，两家来往极其亲热，他和贾家来往也不止一天了。冷子兴这是吹牛。第七回写道，周瑞家的送宫花时，冷子兴之妻求母亲周瑞家的解救冷子兴。如果冷子兴和甄府、贾府来往不止一天，他还会通过自己的岳母、一个仆人去求贾家吗？

贾雨村对冷子兴说他到甄家坐馆。“钦差金陵省体仁院总裁”是虚构的官职。钦差由皇帝派遣，金陵是江苏，体仁院是虚构的衙门，但“体仁”意为“体现仁义”，这个官职就影射了曹雪芹的祖父曹寅访查江南民情，向康熙皇帝汇报。

贾家在京城和金陵都有府第，但金陵贾家从没派人到京城去，金陵甄家倒常派人去，这说明甄家的情况更接近于曹家。

两个宝玉都性情古怪

贾雨村说：“有人推荐我到金陵甄家去坐馆，他们家是富而好礼之家，虽然只是教这个学生学龄前儿童的《三字经》《百家姓》，而不是教四书五经，但这个男孩比准备考秀才的学生还难教，还劳神。说来可笑，他说：‘必须两个女孩陪我读书，我才认得字，心里也明白，不然我心里糊涂。’又跟他的小厮说：‘这女儿两个字，极尊贵、极清净的，比那阿弥陀佛、元始天尊的这两个宝号还更尊荣无对的呢。你们这浊口臭舌，万不可唐突了这两个字要紧。但凡要说时，必须先用清水香茶漱了口才可。’这个男孩非常顽劣，有种种让别人不理解的行为，但一放了学，见了那些女孩就变得聪明文雅、温厚和平，像换了一个人。他老爹也狠狠揍了他几次，每次打得吃疼不过，他就喊‘姐姐’‘妹妹’，里面的女孩嘲笑他：‘打急了你叫姐妹干什么，叫姐妹去求情，你不更惭愧？’他说：‘疼了时叫“姐姐”“妹妹”可解疼，叫了一声果然就不疼了。’他也是祖母溺爱不明，这样的子弟不能守祖父之根基。我从他们家辞了馆出来，才到了巡盐御史林家坐馆。”

这里的两个宝玉，都性情古怪，都生活在姐妹群中，都有个溺爱他们的祖母，都有天花乱坠的荒唐之言。红学家比较一致的看法是：写甄宝玉脾性就是写贾宝玉性格，写甄宝玉是为贾宝玉传影。所以，甄宝玉关于女儿的言论，是贾宝玉“女儿是水作的骨肉”更加有趣味的拓展，可以把这段话当成贾宝玉的话。

金陵十二钗综合亮相

贾雨村说：“甄家几个姐妹是少有的。”冷子兴说：“贾府现有的三个姐妹也不错。政老爹长女叫贾元春，选到宫里做女史了。二小姐是赦老爹的妾生的，叫迎春；三小姐探春是政老爹的庶出；四小姐是宁府珍爷之胞妹，叫惜春。因史老夫人极爱孙女，故都跟着祖母在一块儿读书。”贾雨村当然不知道，曹雪芹给贾家四位小姐命名元春、迎春、探春、惜春，名字的头一个字连在一起，谐音叫“原应叹息”。他当然更不知道，四位小姐的侍女名字连起来，正是贵族小姐最重要的修养“琴棋书画”。这四位贾府小姐，大小姐将给贾府带来烈火烹油之势，二小姐是块“二木头”，三小姐是又红又香却有刺的玫瑰花，四小姐将来会出家。贾雨村很奇怪，贾家的女孩子的名字怎么用“春”，这么俗套。冷子兴说：“因为大小姐是正月初一生的，大家都跟她用‘春’字了。上一辈女孩，跟兄弟一样排，现有对证，你东家林公的夫人，就是贾赦、贾政的胞妹，在家名唤贾敏。”这么一说，贾雨村恍然大悟，拍案笑了：“难怪我教的女学生读书凡是‘敏’字就读‘密’字，叫她写‘敏’就减一笔或二笔，我很疑惑，听你这么一说，原来她是贾敏的女儿，怪不得这女学生言语举止另是一样。因为她母亲就不凡。可惜贾敏上个月去世了。”

曹雪芹通过贾雨村的口把林黛玉的早慧讲出来了。

避讳在古代对社会的影响很大。清初诗坛盟主王士禛是康熙年间人，而“禛”和雍正皇帝的名字冲突了，王士禛去世了还得把名字改成“王士祯”。林黛玉这么个五岁女孩就知道避讳长辈名字，还知道怎样避讳，对尊长的名字要改字改音。这个细节描绘出林黛玉作为大家闺秀的特点——守礼法，处事周全，细心且敏感。

有的读者认为林黛玉到贾府，就好像是无依无靠的孤儿；王夫人千方百计促成宝玉和宝钗的姻缘，是因为薛家有钱，这些都是误解。林黛玉的出身远远高于薛宝钗，一点儿不比贾宝玉差，林黛玉祖上封过列侯，父亲是三鼎甲之一。中国古代读书人的最高荣誉就是三鼎甲——状元、榜眼、探花。林如海不仅有极高贵的荣誉，又是巡盐御史，这是极阔的官，当年曹雪芹的祖父曹寅就做过巡盐御史。如果说薛家富贵，主要财产也都属于薛蟠，薛宝钗仅会得些陪嫁，而林家，不仅林如海没儿子，旁支也萧疏，没有男性继承人，林黛玉要继承林如海的全部家产。《红楼梦》前八十回透露贾琏发过几百万的财，极大可能是林如海的遗产。当然，曹雪芹不会把林黛玉写成富二代，那样林黛玉很多行为就没法解释了。林黛玉为什么经常感到自己孤苦无依？那是她的个性决定的，她的心理决定的，因为她很小就父母双亡。

冷子兴感叹，贾敏是老姊妹当中最小的，现在没了，就看将来小一辈的东床如何。这也留了一个伏笔，小一辈的元春要当皇妃。

冷子兴又说，政公有了宝玉之后，妾又生了一个，“不知其好歹”。这话太有意思了，这里的原意是“不知道是好是坏”，实际上，贾政的小儿子贾环就是个不知好歹的人。贾政二子一孙，贾赦也有两个儿子，大儿子叫贾琏，二十来岁，娶的是王夫人的内侄女，结婚两年了。贾琏捐的官是同知，并不到任，他也不肯读书，倒是于世路上好机变，在叔叔家里住着料理家务。冷子兴接着重点介绍贾琏的夫人，说贾琏自从娶了他的夫人之后，贾家上下无一人不称颂他夫人的，琏爷倒退了一射之地。说他夫人“模样又极标致，言谈又极爽利，心机又深细，竟是个男人万不及一的”。什么叫“一射”？“一射”就是一箭道，大概长一百二十步，这里形容贾琏比王熙凤差远了。王熙凤的名字还没出来，个性倒先出来了。

伴随两个次要人物的娓娓闲谈，小说主要人物贾宝玉、林黛玉、王熙凤等已大致介绍完毕，作者将其鲜明的个性呈现到读者面前，真是大师之笔！

第二回仍是小说的开头，对主要人物及其家世做系统介绍，这一点非常重要。《儒林外史》《水浒传》都没有这样系统的介绍，而人情小说《红楼梦》一开头就把故事中的主要家族做了系统介绍，使读者一开始就对小说人物有了大体了解。

《红楼梦》是长篇小说，每一回又像短篇小说，回与回之间有着有机联结。第二回结束，两个人准备走时，突然外面有人叫“雨村兄，恭喜了，特来报个喜信的”。这个来报喜信的要引出《红楼梦》的重头戏——黛玉进府。

黛玉进贾府，贾母稳坐宝塔尖——第三回　贾雨村夤缘复旧职　林黛玉抛父进京都（上）

贾雨村受林如海之托，送林黛玉进贾府，靠贾政帮助复职。

“贾雨村夤缘复旧职”虽然在回目上，却只作了简略描写，重点是黛玉进府。

黛玉进府，是中国古代小说集中描写人物的名段。贾府的重要人物贾母正式露面，王熙凤闪亮登场，宝玉和黛玉似有心灵默契的初次会面。小说情节、人物描写正式开始。黛玉进府后上了国公府人事关系和如何生活的第一课，宝黛爱情的第三世情即人世情正式拉开序幕。小说通过林黛玉的观察将国公府的气势、习俗，贾府的人情，写得丝丝入扣。

阴谋家善谋

第二回说道，贾雨村听完冷子兴介绍荣国府，他的朋友来道喜了，这个朋友叫张如圭。“圭”是官员手里拿的玉，曹雪芹巧用谐音，“如圭”既可以是“如鬼”，也可以是“如龟”，是讽刺。张如圭告诉贾雨村，现在朝廷有令，被罢免的官员可以复职。冷子兴建议贾雨村，回去求他的东家转求贾府。贾雨村回到林府就去“面谋之如海”，又用了个“谋”字！

贾雨村请林如海给他想办法。林如海早已替他筹划好了。

林如海诚恳地说：“天缘凑巧，因贱荆去世，都中家岳母念及小女无人依傍教育，前已遣了男女船只来接，因小女未曾大痊，故未及行。此刻正思向蒙训教之恩，未经酬报，遇此机会，岂有不尽心图报之理。但请放心，弟已预为筹画至此，已修下荐书一封，转托内兄务为周全协佐，方可稍尽弟之鄙诚，即有所费用之例，弟于内兄信中已注明白，亦不劳尊兄多虑矣。”

明明是林如海要动用最亲近的关系，还要掏不少银子做活动经费，帮贾雨村复职，林如海却说这都是你帮助了我，而不是我帮助了你。林如海周到，细致，与人为善。贾雨村又是什么表现？他接受甄士隐的资助时并不介意，只略谢几语，而林如海说了后，贾雨村一面“打恭”，一面“谢不释口”，真真前倨而后恭！因为林如海是巡盐御史，林如海托来帮助贾雨村的是国公府的人，和甄士隐的身份不一样。

贾雨村问：“不知令亲大人现居何职？”冷子兴把贾赦、贾政现做什么官说得非常明确，贾雨村还要故意问，假装对贾家的事一点儿都不知道。实际上，他不想让林如海知道，他早就知道林如海的关系并想要利用，他更想听听林如海亲自描述贾家有多大权势。这个人太狡诈了。曹雪芹写林如海的笔墨不多，他官职显要，门第高贵，但心地坦荡，为人善良，待人厚道。人的善良或奸诈，不能用他到底有多高地位、有多少财富来看。由此，林如海和贾雨村形成鲜明对比。有意思的是，贾雨村是林黛玉的老师，教她一年，还要用几个月时间陪伴林黛玉进京，但是《红楼梦》前八十回，林黛玉说过一次贾雨村是她的老师吗？没有。利欲熏心、狡猾奸诈的贾雨村虽然给林黛玉启蒙，教她读《诗经》《楚辞》，但是贾雨村的为人对林黛玉没有一丝一毫影响。

贾雨村陪林黛玉到京城去找贾政，递个“宗侄”的名帖，眼睛一眨，老母鸡变鸭——不是送学生的老师来了，而是本家侄子来了。贾雨村获得贾政信任，“轻轻谋了一个复职候缺，不上两个月，金陵应天府缺出，便谋补了此缺”。

曹雪芹写贾雨村特别擅长用“谋”字，阴谋的谋，计谋的谋，他总是来回算计，来回琢磨，怎样用最小代价获得最高收益，真奸诈！金陵应天府的差事很不容易弄到手。有人等好多年都补不上，他不到两个月就补上，正因为有荣国府做靠山。第四回的情节透露，为让贾雨村复职，贾政还动用了大舅哥王子腾的势力，王子腾是京营节度使。

第三回回目是“贾雨村夤缘复旧职　林黛玉抛父进京都”，贾雨村怎样利用达官贵人的关系复职，似乎一笔带过，却通过一些旁的内容写得非常深刻，接着就开始描写第三回主要内容黛玉进府。

从黛玉进府开始，笔墨和前两回完全不同。前两回对故事和人物做总提示，从黛玉进府开始，详细描写人情世态。小说故事好找，细节难寻。从黛玉进府开始，我们将会看到一个一个非常生动、细致、有趣的细节描写。小说越来越好看了。

黛玉看到荣禧堂

黛玉弃舟登岸，就有荣国府轿子来接。林黛玉常听母亲说“外祖母家与别家不同”，贾敏嫁的是探花出身的巡盐御史，她为什么认为自己丈夫家和娘家不同？最主要的是，贾敏娘家是京城“八公”之一，而丈夫只是外省高官，那就有些不同了。林黛玉看到的几个三等仆妇，吃穿用度已经不凡了。林黛玉虽然年纪很小，但能看得出来仆妇是几等。林府仆妇也分等级，比如一等是总管，二等管某些具体事物，三等服侍主人起居。因为有这样的想法，林黛玉一进府就“步步留心，时时在意，不肯轻易多说一句话，多行一步路，生恐被人耻笑了他去”。这是什么心态？这不是穷人见富人的心态，是失去母亲的孤女心态，林黛玉早慧，特别懂事，特别清醒。此时林黛玉的小心谨慎，和她以后的行事是不同的。

林黛玉先在宁荣街看到“敕造宁国府”，知道这儿是外祖的长房，然后看到的荣国府也是敕造。所谓敕造，就是皇帝下令建造。

林黛玉一步一步看到贾母等人居住的地方，最后来到贾政居住的荣国府正房——荣禧堂。为什么荣国公的小儿子贾政居住正房，而不是大儿子贾赦居住正房？为什么现在袭一等将军的贾赦住在东院，仅仅是普通官员的贾政住在正房？为此我写过很长的论文，简单地说就是：贾政原来跟着父亲居住，父亲去世后，他就继续住着了。

林黛玉看到的荣禧堂，从外面看是壮丽轩昂的大正房，迎面墙上挂着赤金九龙青地大匾，匾上是赤金斗大三个字“荣禧堂”，还有一行小字，“某年月日，书赐荣国公贾源”，又有“万几宸翰之宝”。这匾是皇帝赏赐的，还盖着皇帝印章。荣禧堂紫檀木大条几上，摆着价值连城的古玩和外国进口的昂贵的玻璃。在那个时代，玻璃是进口的，巨型玻璃更加稀奇，只有非常有钱、地位很高的贵族才能有。在皇帝题的匾下面有一幅画，画的是气势磅礴的雨天海潮中的墨龙，待漏随朝墨龙是王公大臣侍奉皇帝的象征。画两边的银雕对联上书：“座上珠玑昭日月，堂前黼黻焕烟霞。”对联的意思是：荣禧堂客人佩戴的珠玉可与日月争辉，荣禧堂高官的礼服连成片像天上的彩霞。荣国府的正房荣禧堂的陈设——皇帝赐的匾、象征着皇帝身边重要大臣的墨龙大画，都透露出贾家不是等闲之辈，这个对联把国公府封建大官僚之家的绝顶气势、派头、地位写出来了。

林黛玉看到这个地方，想着要愈加小心行事，外祖母家是京城的大官僚，确确实实和自己家不一样。这时的林黛玉相当懂事，是说得少、想得多的好孩子。不该说的话，她一句也不说；该说的话，一句也不少；该行什么礼，一步也不缺，都行到礼数上。这个时候的林黛玉是美丽文弱、懂事明理的乖乖女。林黛玉如果按照这样子表现下去，《红楼梦》就不用看了，但她的个性后面要发生变化。

黛玉进府时多大？这是红学家讨论两百多年都没定论的话题。有的红学家说她不到七岁，从贾雨村在她五岁时教她一年，到她母亲去世后贾雨村陪伴她到京城来不过两年。有的红学家说她十一二岁，因为她到贾府后的行事像个少女，特别是贾府比她小的探春也是少女模样。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这说明什么问题？《红楼梦》经过增删五次，很多改动互相矛盾，但都保留到小说里了。所以我们现在看起来，她既可能七岁进府，又像是十一二岁的少女。总而言之，不管是七岁还是十一二岁，都是小学生的年纪，这个年纪的人对人生不过一知半解，懵懵懂懂，但林黛玉特别清醒，特别懂事。

林黛玉进府第一天，接触到的贾府主要人物，除贾宝玉外，还有四位女性——贾母、邢夫人、王夫人、王熙凤。

“封建社会的宝塔尖”与“惟有你母”

1982年，我给上海的红学会提供论文《古今中外一祖母》。

欧洲19世纪小说中的老夫人经常是坏人。中国古代小说中，从崔莺莺的母亲、阎婆惜的母亲到给西门庆和潘金莲牵线的王婆，她们都和贾母太不一样。中国文学和世界文学中，罕见“贾母”形象——儿孙满堂，福寿齐全，慈爱善良，堪称“古今中外一祖母”。

当年，红学会的人和越剧《红楼梦》主演徐玉兰、王文娟等一起游园，路上，周汝昌先生指着我介绍给画家刘旦宅：“她写的《古今中外一祖母》很好，我多少年没见过这么好的文章了。”我当时是年轻讲师，周汝昌是大红学家，他这样说我，我都找不到北了。后来，我在饭桌上向几个师兄吹嘘起来，说本人的文章得到了周先生赞扬。李希凡不以为然地说：“什么‘古今中外一祖母’？一点儿阶级观念都没有！贾母是‘封建社会的宝塔尖’。”我一听，他的观点太犀利了。贾母确实是“封建社会的宝塔尖”，她是一品夫人，贾府权力最大的人，贾府所有的事情都得她拍板，贾府所有的人，从继承国公位的贾赦，到最小的丫鬟，都得听贾母的。后来，我把李希凡的观点吸收到我的文章里了。

贾母是怎么对待林黛玉的？黛玉进府，看到有人扶着个鬓发如银的老太太迎上来。她知道这就是外祖母。贾母一见到林黛玉就把她搂到怀里面，心肝儿肉叫着大哭。在整个《红楼梦》中，贾母搂到怀里的，只有两个人，一个是孙子贾宝玉，一个是外孙女林黛玉。贾母叫“心肝儿肉”的只有林黛玉一人。不仅叫着心肝儿肉，还要说“我这些儿女，所疼者惟有你母”。贾母说的是“惟有你母”，而不是三个儿女中“最疼你母”，意味深长。贾母当着贾赦、贾政妻子的面宣布她疼的唯有女儿。看来贾敏不仅是贾母最小的子女，也是最聪明懂事的，是妈妈的小棉袄。其实，贾母唯疼林黛玉之母，王夫人早就洞若观火。在第七十四回，王熙凤建议裁减姑娘们的丫鬟。王夫人不同意，说现在贾府的小姐很可怜。跟谁比可怜？跟姑姑贾敏比。当年贾敏在贾府娇生惯养、金尊玉贵，是真正的千金小姐。贾敏比王夫人小十岁左右。王夫人嫁到贾府，亲眼见到婆婆贾母怎样宠爱小姑子，对此印象深刻。现在贾母唯一疼爱的女儿不在了，自然会把疼爱女儿的心转移到女儿留在人世的唯一根苗林黛玉身上。贾母对林黛玉的疼爱，既使得幼年丧母的林黛玉感受到母爱的温暖，也把林黛玉推到贾府的风口浪尖。用贾府最聪明的姑娘探春的话来说，贾府的人像“乌眼鸡似的，恨不得你吃了我，我吃了你”。林黛玉这么个外来户，得到老祖宗这样爱怜，岂不成了别人眼红的对象、妒忌的对象、攻击的对象？

贾母见了心爱的外孙女后跟她介绍，这是你大舅母、二舅母、珠大哥留下来的珠大嫂子，而后下令，今天有客人来了，姑娘们不要上学了。不一会儿，三个奶妈跟着五六个丫鬟，簇拥着三姐妹来了。第一个“肌肤微丰，合中身材，腮凝新荔，鼻腻鹅脂，温柔沉默，观之可亲”。这是谁？“二木头”迎春。第二个“削肩细腰，长挑身材，鸭蛋脸面，俊眼修眉，顾盼神飞，文彩精华，见之忘俗”。这是谁？“玫瑰花”探春。这里面化用了《洛神赋》的一句话“肩若削成”，这是描写少女的话。第三个“身量未足，形容尚小”，是惜春。三位小姐一样的妆饰。林黛玉急忙起来和她们见礼，叫姐姐妹妹，大家归了座，丫鬟倒上茶来。然后叙述黛玉的母亲怎么样得病，怎么样吃药，怎么样送死发丧。

贾母说：“我这些儿女，所疼者惟有你母，今日一旦先舍我而去，连面也不能一见，今见了你，我怎不伤心！”说着又把林黛玉搂在怀里哭起来了。大家赶快劝慰，贾母这才止住一些。大家发现林黛玉言谈不俗，但是身体很弱，有一段“自然的风流态度”。“自然的风流态度”，这个短语用得太好了。天上仙女下凡，能没有风流态度吗？看到她的人判断她身体弱，有不足之症，就问她经常吃什么药，为什么不好好治疗。林黛玉说，我从会吃饭时就吃药，三岁那年，来个癞头和尚要化我出家，我父母不同意。癞头和尚说，既舍不得她，只怕她的病一生都不能好的了。要想好，除非以后，第一，总不见哭声；第二，除父母之外，凡有外姓亲友之人一概不见，她就平安了。但是事情的发展和和尚的建议恰好相反。林黛玉不可能总不见哭声，她是绛珠仙子，来向神瑛侍者的后身贾宝玉还眼泪，所以她每天眼泪不干。她更不可能外姓亲友一概不见，因为她从此就要住在外祖母家，每天接触的都是外姓亲友，特别是表哥贾宝玉。

王熙凤挑帘红，王夫人给挖坑——第三回　贾雨村夤缘复旧职　林黛玉抛父进京都（中）

黛玉进府后，借助她的聪慧眼睛，荣国府的重要人物纷纷出场。贾宝玉和林黛玉是《红楼梦》的爱情主角，王熙凤却是维系贾府盛衰的核心人物，而王夫人将在宝黛爱情和“二宝”婚姻中起重要作用。王熙凤和她的姑妈兼后台王夫人在黛玉眼中是什么样的人？

如果给中国古代小说人物出场的经典描写排排座次，在我看来，《三国演义》诸葛亮的出场，不能不屈居于《红楼梦》王熙凤的出场之后，位列第二。

曹雪芹把王熙凤写得太细致、太灵动了，人物举手投足，一言一笑，如立纸上。

琏二奶奶声势夺人

贾母是贾府全盛时期家中辈分最高的长辈，是贾府至高无上的权威。贾府上上下下唯贾母之命是从，贾母跟心爱的外孙女说话，谁也不敢插嘴，甚至不敢咳嗽。这时，却听到后院有人笑着说话，林黛玉立即想，这些人“个个皆敛声屏气，恭肃严整如此，这来者系谁，这样放诞无礼”。

王熙凤出场，是大师之笔写小女子，向来被看成是描写人物出场的典范。曹雪芹把戏剧名角出场的“挑帘红”加到王熙凤身上了。王熙凤先在台后响亮地叫板：“我来迟了，不曾迎接远客！”然后被一群媳妇丫鬟围绕着簇拥着，像皇后被宫娥簇拥、元帅被众将环绕般，来到台前。

林黛玉看到的王熙凤，妆饰豪华，昂贵时髦。假发髻上用金丝银线攒起多种宝石，发髻上面是凤口衔挂珠串的金钗，而且是五只凤凰。脖子上的项圈是赤金珠玉扭成飞龙形状，身上佩戴着昂贵的古玉。衣服用的是顶尖衣料，身着洋绉裙、银鼠褂，以及特别能显示身材、剪裁时髦的窄裉袄。一言以蔽之：彩绣辉煌，恍若神妃仙子。

王熙凤长什么样？林黛玉注意的是她的眼睛和眉毛：“一双丹凤三角眼，两弯柳叶吊梢眉。”这眼睛这眉毛，只能放到王熙凤脸上，绝对不能放到《红楼梦》其他女性脸上。丹凤眼是细细长长的眼睛，曲线柔和美丽，柳叶眉是像柳叶般细长柔美的眉毛。但王熙凤的眼睛和眉毛加了形容词，丹凤眼是“三角”的，柳叶眉是“吊梢”的，这就和通常的丹凤眼、柳叶眉不一样了，有了狠相、奸相、悍妒相、霸王相。为什么说有霸王相呢？因为王熙凤这只凤是盘旋在荣国府上空的霸王凤。王熙凤是美的，但是三角眼和吊梢眉出现，就和贵族少妇应有的娴静、温婉绝缘了。这双炯炯有神的三角眼，会在做一切奸诈、机变事情的时候瞪起来。这两弯吊梢眉，将在她发狠、发怒、发飙的时候立起来。这样的眼睛和眉毛，给王熙凤带来“粉面含春威不露”的特点。

王熙凤还有个大家想不到的特征，不是娘胎带来的，而是后天形成的——王熙凤的太阳穴总贴着治头疼的膏药。人为什么头疼？中医有种观点是用脑过度，少阴不足。王熙凤头疼是因为机关算尽太聪明，整天琢磨着怎样抓钱抓权。

王熙凤太阳穴贴着膏药，林黛玉看到没有？当然看到了，但曹雪芹不写。他后来在别人的故事中将这一特征给带出来。晴雯感冒太阳穴疼，贾宝玉派麝月找凤姐要，“姐姐那里常有那西洋贴头疼的膏子药，叫作‘依弗哪’”，拿来给晴雯贴上，麝月说晴雯“病的蓬头鬼一样，如今贴了这个，倒俏皮了。二奶奶贴惯了，倒不大显”。曹雪芹对人物外貌的描写，实在巧妙。

按人之常情，贾母已向林黛玉介绍了大舅母、二舅母、珠大嫂子，就应该同样郑重其事地介绍王熙凤。但贾母居然这样对黛玉说：“你不认得他，他是我们这里有名的一个泼皮破落户儿，南省俗谓作‘辣子’，你只叫他‘凤辣子’就是了。”刚进府的小女孩听到这番话，还不得满头雾水？但是初进贾府的林黛玉是个乖乖女，探春姐妹们赶紧告诉她是“琏嫂子”，林黛玉“忙赔笑见礼”，开口叫“嫂子”。

这段贾母的介绍太绝了。假如贾母一本正经地告诉黛玉，这是你琏二嫂子。黛玉可能就会认为，琏二嫂子确实犯上作乱，放诞无礼。老婆婆在这儿接待贵客，你一个孙媳妇在外面大呼小叫，成何体统？但贾母这样一介绍，就说明来人的放诞无礼，正是这个老太太娇惯的。更妙的是，贾母三言两语就点出了王熙凤性格中最重要的特点：泼和辣。

人有隔代亲的现象。贾府的隔代亲表现在贾母对贾宝玉、林黛玉的爱护，也表现在对王熙凤的娇惯。王熙凤对贾母可算“隔代继承”。贾母聪明能干，善于理家，目光敏锐，洞察人情，热爱生活，诙谐风趣。她这些优点，一条也没让她那两个“死羊眼”儿媳妇继承下来，反而孙媳妇照单全收，发扬光大。这就是每当贾府一老一小——贾母和王熙凤凑到一块儿时，总能擦出智慧火花的缘故，她们是一样的人，贾母是老了的王熙凤。

王熙凤没来之前，林黛玉发现贾母周围的人都收敛着，谁也不说话。王熙凤到了，满屋子只有王熙凤一个人说话。

王熙凤携着黛玉的手，上下细细打量了一回，仍送至贾母身边坐下，笑道：“天下真有这样标致的人物，我今儿才算见了！况且这通身的气派，竟不像老祖宗的外孙女儿，竟是个嫡亲的孙女，怨不得老祖宗天天口头心头一时不忘。只可怜我这妹妹这样命苦，怎么姑妈偏就去世了！”说着，便用帕拭泪。

太生动了太精彩了，什么叫“说的比唱的还好听”？王熙凤这就是了。以一当十，一石三鸟。她夸黛玉标致，并不是开口就夸，而是细细打量之后才夸，这就表示她不是客气，是观察之后的真心夸赞。而黛玉的标致是她从来没有见过的，“今儿才算见了”。但仅仅夸林黛玉标致，能算王熙凤的本事？得把小表妹和老祖宗巧妙联系起来才叫本事。王熙凤说，黛玉通身的气派像老祖宗的嫡亲孙女。这是夸谁？当然是夸林黛玉，但主要是夸贾母，还顺带恭维了几个小姑子。林黛玉长得标致，模样有几分像贾母，可能是事实，但也可能贾母上了年纪，她和林黛玉相似已不大容易看出来。但是凤姐说的是什么？“通身的气派”，是林黛玉的高贵气质像贾母。这就是更高层次的了。而林黛玉“竟是个嫡亲的孙女”，这又叫嫡亲孙女们高兴，因为旧时代小姑子是所谓“站着的婆婆”，嫂子再得宠，再飞扬跋扈，对小姑子不能不格外谨慎。王熙凤多聪明，夸奖远来的小姑子的同时，顺带恭维了朝夕相处的小姑子。贾母听了当然高兴。但她马上就制止王熙凤淌眼泪，“我才好了，你倒来招我”。这个老太太特别不简单，特别善于心理调节，特别善于尽快把不痛快的事抛到九霄云外。刚才她还把外孙女搂在怀里号啕大哭，现在就想要“开心果”王熙凤赶快驱散悲伤的阴霾。王熙凤听了马上转悲为喜说：“正是呢！我一见了妹妹，一心都在他身上，又是喜欢，又是伤心，竟忘记了老祖宗。该打，该打！”这情绪从悲到喜，见风转舵，转得飞快，转得巧妙。

王熙凤真的一心都在林妹妹身上，忘了老祖宗吗？肯定不是。王熙凤正是因为一心在老祖宗身上，深知老祖宗现在一心只在她亲爱的外孙女身上，她才做出以林黛玉为中心的精彩表演。老祖宗需要什么，她就准备什么，老祖宗关心什么，她也立即关心什么。这就是孙媳妇王熙凤稳坐荣国府管家之位的诀窍。老祖宗现在最牵挂什么？刚到的外孙女，王熙凤就接着沿这条路子往下表演。她问了林黛玉好几个问题，“妹妹几岁了？”“可也上过学？”“现吃什么药？”她还说：“在这里不要想家，想要什么吃的、什么玩的，只管告诉我；丫头老婆们不好了，也只管告诉我。”表演好表嫂关心刚来的小表妹，也表演大管家管家的能耐。贾母、邢夫人、王夫人都坐在这里，王熙凤这样大包大揽是什么意思？就是我是管家大奶奶，我说了算。

王熙凤问黛玉，妹妹几岁了，她得回答；王熙凤问，可也读过书，现吃什么药？她也得回答。王熙凤的问话，林黛玉都得回答，可曹雪芹为什么不叫她回答？因为曹雪芹要突出王熙凤。

接着王熙凤一一落实对林黛玉的安排，问婆子们，林姑娘的行李可搬进来了，带了几个人，又让婆子们赶紧打扫两间下房，让他们去歇歇。

奇怪，王熙凤周密细致地安排林黛玉带来的人住到哪里，为什么就不提林黛玉住在哪里？王熙凤是贾母肚子里的蛔虫，知道这事必须贾母亲自发话。

接着，王夫人问凤姐：“月钱放过了不曾？”王熙凤说：“月钱已放完了。才刚带着人到后楼上找缎子，找了这半日，也并没有见昨日太太说的那样的，想是太太记错了？”王夫人说：“有没有，什么要紧。”又说：“该随手拿出两个来给你这妹妹去裁衣裳的，等晚上想着叫人再去拿罢。”王熙凤说：“这倒是我先料着了，知道妹妹不过这两日到的，我已预备下了。”王夫人一笑，点头不说了。

这些看似寻常的闲聊藏了很多玄机。首先是月钱。月钱是大家族成员根据身份领的零花钱。王夫人为什么问月钱放过了不曾？因为王熙凤常把月钱从前面账房领来后先不发，放高利贷。只用这个钱，一年就能赚上千两银子。王夫人问月钱，也是向贾母表演关心刚来的外甥女，如果月钱还没放完，赶快把她的月钱加进去。细看《红楼梦》我们会发现，林黛玉确实按贾府小姐的规格领月钱，但她还享受贾府小姐没有的待遇，那就是外祖母单独给她的钱。有一次贾母叫人给林黛玉送钱，被怡红院的小丫头碰到了，林黛玉抓了两把送给那个小丫头。王熙凤对王夫人说月钱放完了，其实，根本没那么回事，如果放完了，王夫人收到了月钱，怎么还会问？

王夫人刚提到给林黛玉做衣服，王熙凤就能把给林黛玉裁衣服的缎子拿出来了？是她真的拿出来了，还是王夫人提起，她灵机一动，宣布已经准备好，接着再去准备也晚不了？王夫人听后一笑，是很满意的笑，还是知道自己内侄女“花马吊嘴”？这些推测都是可能的。

林黛玉是绛珠仙子下凡，灵敏，灵秀，灵透，她当然能看出王熙凤是什么样的人——非常能干，更重要的是善于显示自己能干，善于把好钢用到刀刃上。后来林黛玉对王熙凤做了个精彩概括，“打个花胡哨，讨好老太太”。“打个花胡哨”这五个字太准确、太精彩了。林黛玉的智商肯定比王熙凤高，但情商肯定比王熙凤低很多。林黛玉能看透王熙凤的为人，但叫她学习王熙凤，还不如杀了她。因为这两个人的人生理想和目标不一样。林黛玉信奉理想主义、唯美主义。王熙凤信奉实用主义、功利主义、金钱至上、权势至上。

《红楼梦》有个特别有趣的现象，王熙凤和林黛玉这两个完全不同的人物关系却十分要好。王熙凤对丈夫表妹林黛玉的友好程度，远远超过自己的亲表妹薛宝钗，这是特别值得琢磨的现象。

《红楼梦》有两个核心人物，分别掌握着《红楼梦》两条线索，一个核心人物贾宝玉维系着宝黛爱情；一个核心人物王熙凤联系着贾府兴衰。这两条线索互相交错往前。

大舅妈道三不着两

贾母安排两个老妈妈带着黛玉去见舅舅，贾赦之妻邢夫人起来说：“我带着过去很便宜。”贾母说：“对，你去吧，不要再过来了。”这是老婆婆吩咐儿媳妇，意思是待会儿我吃饭你不用过来伺候了。邢夫人带了林黛玉坐上车，放下车帘，出了西角门，往东过了荣国府的正门，进入一个黑油大门，到仪门前面才停下来。小厮们退出，丫鬟们打起车帘，邢夫人搀着林黛玉的手，进入院中。邢夫人带林黛玉见大舅舅，始终携着林黛玉的手，搀着林黛玉的手，挽着林黛玉的手。邢夫人是贾赦续娶的妻子，不是贾琏的生身母亲，邢夫人和贾敏没有交往，没有姑嫂矛盾，作为舅母对林黛玉这个孤女有一定的亲情，和王夫人不一样。

进了贾赦正室，早有许多盛装丽服的姬妾丫鬟迎着。多深刻，多有意思！贾赦是荣国公官职的继承者，一等将军，但他的正室里却有一帮年轻漂亮、华贵时髦的姬妾丫鬟，暗点贾赦是老色鬼。请贾赦的人回话，说老爷“连日身上不好，见了姑娘彼此倒伤心，暂且不忍相见。劝姑娘不要伤心想家，跟着老太太和舅母，即同家里一样。姊妹们虽拙，大家一处伴着，亦可以解些烦闷。或有委屈之处，只管说得，不要外道才是”。

按贾赦的身份，这番话很得体，林黛玉站起身一一听了，表现得恭敬、懂事。

接着是舅妈不懂事了。邢夫人苦留林黛玉吃饭，林黛玉笑着回答：“舅母爱惜赐饭，原不应辞，只是还要过去拜见二舅舅，恐领了赐迟去不恭。”邢夫人留林黛玉吃饭是出于好心，但活化出一个顾前不顾后、心里没数的人。难道她不知道，林黛玉还得去看贾政？难道她不知道林黛玉初来乍到，应该跟外祖母一起吃第一顿饭？

二舅妈给黛玉挖陷阱

大舅妈无意中给林黛玉挖陷阱，二舅妈却可能是故意给林黛玉挖陷阱。

林黛玉到了王夫人正房，看到正面炕桌上堆着书籍茶具，靠东边有个椅垫，王夫人坐西边，见林黛玉来了就往东边让。这似乎寻常的让座，非常不寻常。炕桌上堆着书籍，上座空着，这是贾政的座位。王夫人为什么叫林黛玉坐到舅舅的位子上？是特别友好，还是想试探一下林黛玉到底懂不懂事？而林黛玉对王夫人的起居室观察得细致极了，一边细看，一边细想，判断出王夫人叫自己坐的是上座，坚决不坐，她坐到给孩子准备的椅子上。王夫人再三叫她上炕，她就挨着王夫人坐了。挨着舅妈坐，既不越轨，又显亲切，林黛玉绝不越雷池半步。如果王夫人有意考察林黛玉，这时也不得不服气了。

看到王夫人跟林黛玉打交道，我常想起西方名著《简·爱》里那个把外甥女当敌人的舅妈，那是公开迫害。王夫人更高明，她内心中，一方面对当年受婆婆宠爱的小姑子有本能的反感，另一方面对林黛玉和贾宝玉的交往有本能的抵触。这么细致的人情世故，黛玉刚进府就接触到了。可见，她受到了多大的精神压力。

一顿饭吃出国公府气派

黛玉进府的第一顿饭不是简单吃饭，而是林黛玉人生的重要课程。曹雪芹只用两百多个字写这顿饭，却蕴藏着深厚的文化底蕴和封建贵族的家族章法。

当林黛玉和王夫人在房间说话的时候，有丫鬟来报告，老太太那里传晚饭了。王夫人忙携林黛玉赶过去。王夫人念佛，平日慢慢腾腾，这会儿急急忙忙，为什么？因为她不敢怠慢，她慢了就失职失礼了。在贵族家庭，不管你是地位多高的诰命夫人，婆婆吃饭，儿媳妇得伺候着，这是金科玉律。贾母已告诉邢夫人不要回来了，伺候贾母吃饭的就只有王夫人了。王夫人和林黛玉进入贾母后房门，已有很多人等着。等什么？等着王夫人来伺候贾母吃饭。贾母的人看到王夫人来才安设桌椅。然后，李纨捧饭，王熙凤安箸，王夫人进羹。奇怪，有那么多丫鬟，为什么要三个贵夫人干这些粗活？这也是规矩。孙媳妇、儿媳妇要亲手伺候老祖宗。饭摆好了，筷子摆好了，汤摆好了，吃饭的人怎么入座？贾母正面榻上独坐，两边四张空椅子，王熙凤拉着林黛玉坐左边第一张椅子。那是儿孙辈的首位。林黛玉很清楚，王夫人和二位嫂子在，自己怎么能坐？她“十分推让”。贾母给她解释，你舅妈和嫂子不在这儿吃饭，你是客人，应该这样坐，林黛玉这才道谢坐下。林黛玉坐下了，和她同辈的贾府的三位小姐是不是马上也可以坐下了？不行。得贾母叫王夫人坐下之后，三姐妹才能入座。王夫人是探春嫡母，又是迎春和惜春的婶娘，得她这个长辈坐下，她们三个才能坐，这叫长幼有序。林黛玉先于王夫人坐下是不是无礼了？不是无礼，因为是贾母下命令叫林黛玉先坐的。在贾府，贾母的话就是命令，这样一来，林黛玉和三姐妹陪着贾母吃饭时，王夫人坐在一边不吃，陪着，也监视服侍贾母的人是不是周到。李纨和王熙凤站在饭桌旁布让。“布让”就是不断地给贾母和小姐们夹菜。丫鬟执着拂尘、漱盂、巾帕。外面伺候的媳妇丫鬟虽多，却连一声咳嗽不闻。

什么叫诗书礼乐之家的礼数？什么叫宗法社会宝塔尖的气派？贾母这一顿饭，写活了。

吃过饭，小丫鬟用茶盘捧上茶来，林黛玉还以为是喝的茶，心里琢磨，自己家里，父母说惜福养身，饭后片时再喝茶。这里和家中不一样，只好把茶接过来，她一接过来便有人捧过痰盂来了，林黛玉拿这茶水漱了口，洗了手，旁边的人才端上叫她喝的茶。

林黛玉进府就上了人生重要的一课，这堂课不仅教她认识了外婆家的人，明白人和人之间的关系是怎么回事儿，还教她在贾府这样的钟鸣鼎食之家怎么样吃饭，怎么样喝茶。

宝玉黛玉人间重相会——第三回　贾雨村夤缘复旧职　林黛玉抛父进京都（下）

黛玉进府的又一重头戏是拉开中国古代最优美爱情故事之一的序幕——林黛玉和贾宝玉见面。

宝黛人世情缘开始

林黛玉和贾宝玉有三世情缘，荣国府见面是他们人世情缘的开始。

两人见面，要互相观察。贾宝玉是出众的美男子。《红楼梦》多次写到在别人眼里贾宝玉是什么样。

北静王看到的贾宝玉“面若春花，目如点漆”，北静王说：“名不虚传，果然如‘宝’似‘玉’。”

秦钟观察到的贾宝玉，“形容出众，举止不凡，更兼金冠绣服，骄婢侈童”。这是同龄贫寒男子看到的贾宝玉。

还有一次是父亲观察儿子，贾政本来讨厌贾宝玉。但是当贾宝玉跟贾环站到一块儿时，贾政对照一看，贾宝玉“神彩飘逸，秀色夺人”，一下子就把他平时厌恶贾宝玉的心思减了八九分。

曹雪芹很少写在薛宝钗眼里贾宝玉是什么模样。因为薛宝钗要的是“金玉良缘”，是家庭根基、地位，长什么模样并不要紧。林黛玉要的是“木石前盟”，是无条件的感情相知，所以林黛玉观察贾宝玉最细致。

看到贾宝玉之前，林黛玉想象过贾宝玉是什么样，因为已经有两个人跟她灌输过贾宝玉是什么样的人了。

一个是林黛玉的母亲，曾对她说，二舅母生的一个表兄，衔玉而诞，顽劣异常，极恶读书，最喜在内帏厮混，外祖母宠爱，无人敢管。贾敏这段话很简单，但把贾宝玉的主要个性特点交代清楚了，讲得比较客观。

另一个是王夫人，跟黛玉特别交代，自己有个孽根祸胎、混世魔王，有天无日，疯疯傻傻。王夫人最爱儿子，为什么这样说？意味深长。因为贾宝玉之前内帏厮混的对象都是姐妹。现在来个姑表妹，在古代，姑表兄妹可以成婚。王夫人嘱咐林黛玉，不要睬他，不要沾惹他，只休信他，离他远点。可能潜意识中，王夫人认为宝玉和黛玉的交往会带来麻烦。这样一来，王夫人讲贾宝玉就带有浓厚的夸张色彩，既有母亲对儿子恨铁不成钢的溺爱成分，又预先给林黛玉打“预防针”，吓唬她，不叫他们过分亲近。

有两个先入为主的介绍，当林黛玉听人报告说宝玉来了时的想法是，贾宝玉可能是个吊儿郎当、邋里邋遢的蠢物，既不懂事，又不驯服，她不想见他了。

出现在林黛玉面前的贾宝玉是个俊美的少年公子，而且很快就引起了林黛玉的好感。林黛玉除了细致观察贾宝玉穿什么衣服、什么打扮，还很仔细地看了贾宝玉两次，看出了不同的面貌。同一个人转眼的工夫，相貌就不相同了，可能吗？这就是曹雪芹的神来之笔了，因为这里林黛玉的心理产生了微妙变化。

林黛玉第一次看到的贾宝玉是：“面若中秋之月，色如春晓之花，鬓若刀裁，眉如墨画，眼如桃瓣，目若秋波。”贾宝玉的脸圆圆的，亮亮堂堂的，像中秋的满月，脸上洋溢着朝气，脸色像春天早上的花朵，头发又黑又亮又浓密，鬓角好像用刀裁出来的一样，眉毛弯弯的、长长的，轮廓很美，像是画出来的，眼睛像是桃花的花瓣，眼神晶光闪闪。这是一幅俊美公子的素描图。

这是贾宝玉还没看到林黛玉时的本来面貌，也是林黛玉还没带上对贾宝玉的好感时观察到的贾宝玉。一个多少带点脂粉气的年轻小生，这描写基本没跳出才子佳人小说的框框。曹雪芹往下写，就和才子佳人小说不一样了。他写贾宝玉“虽怒时而若笑，即瞋视而有情”。林黛玉想象贾宝玉即使是生气，也好像在笑，即使是不高兴，也好像有情。为什么有这样的感觉？因为林黛玉一见贾宝玉就已经产生了好感，这跟《红楼梦》开头的神话传说有关，因此她心想：“好生奇怪，倒像在那里见过一般，何等眼熟到如此！”他们在哪儿见过？在天界仙境见过，灵河岸边三生石畔的那一棵小草，每天都能见到神瑛侍者拿着甘露来浇灌自己。

贾宝玉向祖母请安，发现祖母身边多出个神仙似的姑娘，猜是林妹妹来了。他按照祖母吩咐去见母亲，急忙换好家常服装，又跑回祖母身边。林黛玉看到贾宝玉第二次出现，变了样子，“面如敷粉，唇若施脂；转盼多情，语言常笑。天然一段风骚，全在眉梢；平生万种情思，悉堆眼角”。贾宝玉脸色滋润白皙，嘴唇鲜艳丰满，像抹了口红，看起人来带着柔美的感情，说起话来带着迷人的笑容，微微一抬眉，显露出天然风骚，随意看一眼，流露出万种情思。林黛玉第二次看贾宝玉更觉美好而且带着温情了。

为什么两次看同一个人模样却不一样？因为贾宝玉看林黛玉是带着喜从天降的心理和有意识的讨好。林黛玉看贾宝玉则是带着喜出望外的心理和不由自主的脉脉温情。

这么短的时间内，在林黛玉眼里出现了两个贾宝玉，两个都是俊美公子，但是第二个比第一个更好看、更可爱、更可亲。这说明林黛玉和贾宝玉两个人一见面，立即就互相产生了惊喜和震撼，这比传统的一见钟情更深刻，是天上人间重聚首的喜悦。

贾宝玉鹤立鸡群真情至性

林黛玉观察贾宝玉之后，曹雪芹借所谓后人的语气，写了两首明白易懂的《西江月》：

无故寻愁觅恨，有时似傻如狂。纵然生得好皮囊，腹内原来草莽。潦倒不通世务，愚顽怕读文章。行为偏僻性乖张，那管世人诽谤！

富贵不知乐业，贫穷难耐凄凉。可怜辜负好韶光，于国于家无望。天下无能第一，古今不肖无双。寄言纨袴与膏粱：莫效此儿形状！

这是讽刺吗？这是用贬斥的语气给贾宝玉唱赞歌。《西江月》形象概括了贾宝玉的思想和个性。在贾宝玉生活的时代，四书五经是经典，但贾宝玉怕读四书五经。那时读书做官是世间最重要的事，而贾宝玉把求功名的人看成沽名钓誉之徒、国贼禄鬼之辈。封建社会最高道德“文死谏，武死战”，文官要死在给皇帝进谏之时，武官要死在为皇帝开拓疆域之时。而贾宝玉把“文死谏，武死战”贬得一文钱不值。难道不是因为这潦倒愚顽，才会受到诽谤？按照曹雪芹的构思，贾府败落主要是贾赦、贾琏、王熙凤、贾珍作恶，也和贾宝玉做了不才之事有关。所谓不才之事，就是和戏子来往，得罪权威，这成为贾府获罪被抄的缘故之一。贾宝玉衣食无忧，过惯了钟鸣鼎食的生活，不能自食其力，一旦家庭败落，最后只好出家当和尚。

“无故寻愁觅恨”，很有哲理。普通人的生活中，会有愁和恨，是从生活压力来的。贾宝玉有什么愁？衣食无忧，钟鸣鼎食。但是他偏偏就有愁有恨，都是他主动寻来、成心找来的。他找来的是违背封建伦理、违反封建宗法的愁，觅来的是追求爱情自由、追求心灵自由的恨，而这种追求达到了如傻似狂的程度。《西江月》的表面含义是世人眼中的贾宝玉，和薛宝钗对贾宝玉下的结论一样。薛宝钗说贾宝玉是“富贵闲人”“无事忙”。但是和贾府浊臭熏人的贾珍、贾琏比，贾宝玉鹤立鸡群，真情至性，这些只有林黛玉能体会，能共鸣，能怜惜，这是他们感情的基础。

林黛玉姣花嫩柳胜西施

贾宝玉观察到的林黛玉是什么模样？林黛玉进府穿什么衣服，戴什么首饰？林黛玉家世那么高贵，当然得穿绫罗绸缎，戴金银首饰、翡翠玉器。但曹雪芹一概不写，因为不能写。写豪华了，和林黛玉将寄人篱下的情况不符合；写寒酸了，和探花小姐的身份不符合，所以最好不写。

林黛玉什么模样？贾宝玉印象最深的是林黛玉的眉毛和眼睛，“两弯似蹙非蹙罥烟眉，一双似泣非泣含露目”。这是中国古代小说中，独一无二仅属于林黛玉的眉目，林黛玉的眉毛细长，弯弯的，好像是挂在树梢上的青烟。眉好像皱着，又好像没皱着，含着淡淡的哀愁。眼睛好像刚哭过，又好像含着晶莹的泪珠还没掉下来。

在塑造长篇小说的爱情女主角林黛玉时，曹雪芹竟然不像写王熙凤那样系统地工笔描写林黛玉的衣妆外貌，而是大写意，就写了她的眼睛和眉毛。这就是鲁迅先生说的“画眼睛”的技巧。曹雪芹在画眼睛时连眉毛也一起画了。中国古代特别强调女人的眉毛要美。据记载，中国古代女人的眉毛有一百多种描法。曹操规定他身边的女人要参照蛾细长弯弯的触角画眉，所以叫蛾眉。林黛玉的眉毛是似蹙非蹙罥烟眉，这样的眉毛，只有和她似泣非泣含露目合在一块儿，和她整个人的气度神韵、文化修养合在一起，才更加有超凡脱俗的美。

在贾宝玉眼里，林黛玉“态生两靥之愁，娇袭一身之病。泪光点点，娇喘微微。闲静时如姣花照水，行动处似弱柳扶风。心较比干多一窍，病如西子胜三分”。林黛玉比西施美，她的美是病弱的美，又是智慧的美。她静止的时候，像娇花倒映在水中；行动的时候，像柔弱的细柳摆动。林黛玉的美，又与慧和聪明连在一块儿。比干是传说中最聪明的人，长着一颗“七窍玲珑心”，林黛玉的心比比干的还要多一窍，也就是说，林黛玉比古代最聪明的人还聪明，这就使蹙眉黛玉比捧心西施多了层智慧的美。

林黛玉的美总是和她的思考、她的愁怨联系在一起。大自然的花开花落，人世间的风霜雨晴，林黛玉敏感的心灵总能感受着，呼应着。更重要的是，林黛玉的美，还和泪联系在一起。她的眼里隐隐含着泪水，因为她是来到人间还泪的绛珠仙子。

贾宝玉一看到林黛玉，马上产生个印象——“神仙似的妹妹”。这是作者对林黛玉的定位，林黛玉身上有仙气，这仙气便能和绛珠仙子和神瑛侍者的前世情缘联系到一起。

贾宝玉见到林黛玉说的第一句话是林黛玉也想到，但没有说出来的：“这个妹妹我曾见过的。”他还进一步说和林黛玉是远别重逢。多有意思！他们确实是远别重逢。多远的地方？灵河岸边，从太虚幻境来到京城，来到荣国府。

《红楼梦》有十几个脂砚斋评本，关于林黛玉的眼睛和眉毛，有九种写法。比如：两弯似蹙非蹙罥烟眉，一双似笑非笑含露目；两弯半蹙蛾眉，一双多情杏眼；两弯似蹙非蹙笼烟眉，一双似喜非喜含情目。这些描写都太不恰当、太普通、太俗套了。“多情杏眼”，杏眼太圆太大，再加上多情，能是矜持的潇湘妃子的眼睛吗？“似喜非喜含情目”，林黛玉能是皮笑肉不笑的样子吗？红学家公认：《脂砚斋重评石头记》列宁格勒藏本对林黛玉眉目的描写最恰当。20世纪80年代，周汝昌、冯其庸和李侃三位先生到苏联考察道光年间被带到俄罗斯的脂评本，红学家把它叫作列宁格勒藏本。在这个藏本中，林黛玉的眼睛和眉毛是“两弯似蹙非蹙罥烟眉，一双似泣非泣含露目”。喜从天降，两百年了，林姑娘眉毛什么样，眼睛什么样，终于有了众人满意的结果，争论了几百年的话题也终于画上了句号。

在这里，仅仅林黛玉眉毛的描写就有两个出处。一个是《庄子·天运》的“西施病心而颦”。“颦”就是蹙眉。贾宝玉马上送林黛玉妙字“颦颦”，后来薛宝钗喊林黛玉“颦儿”。“罥烟眉”来自《西京杂记·白头吟》，其中提到了著名才女卓文君眉色如望远山，故称远山眉。“罥烟眉”的意思是疏朗的眉毛像挂在树梢上的青烟，是化用远山眉。林黛玉两弯眉毛居然和古代两个大名鼎鼎的美女挂上了钩。

碧纱橱内外的情分

贾宝玉和林黛玉见面后有两件事值得注意。一件事是贾宝玉为了林黛玉摔了自己的命根子通灵宝玉。贾宝玉问林黛玉有没有玉，林黛玉知道他有玉，以为宝玉就想问别人有没有玉。林黛玉小心翼翼回答：“我没有那个。想来那玉是一件罕物，岂能人人有的。”贾宝玉一听，立即发起疯病，摘下命根子通灵宝玉狠命摔在地上。“什么罕物，连人之高低不择，还说‘通灵’不‘通灵’呢！我也不要这劳什子了！”他认为，如果这块玉是好东西，林黛玉就该有。既然神仙似的妹妹都没有，就说明这玉不是好东西。贾母见此情形，即刻化身为非常出色的“童书作家”，现场编套说辞来哄她的孙子，她说你妹妹原来也有玉，因为妈妈去世，就把她的玉拿去陪葬了，你妹妹说她没有玉，这是她自己不便于夸张。贾宝玉听到林妹妹也有玉，他就把这个玉又戴上了。

林黛玉到了晚上，为贾宝玉摔玉而淌眼泪。脂砚斋评，这是林黛玉第一次哭，是还甘露水。林黛玉一见到外祖母就哭个不住，为什么脂砚斋说她为通灵宝玉而哭才是第一次哭？因为黛玉见宝玉的哭才是还眼泪。林黛玉是贾宝玉的知己，她对贾宝玉全是一番体贴功夫，贾宝玉为了她居然不爱惜命根子一样的通灵宝玉，她怎能不受感动？贾宝玉摔玉是一点儿都不掩饰对林黛玉的爱慕之心。林黛玉哭就是朦胧的爱意在心中发芽。

法国大作家雨果说过，人会出生两次，头一次是父母把你带到人间的那一天，第二次是真正的爱情萌发的那一天。曹雪芹写了贾宝玉和林黛玉的出生与家庭背景，他们第二次出生就是他们在荣国府的诗情画意的会面。在中国古代社会，男女之间的结合各种各样，有门当户对的结合，有父母之命的结合，有依附权势和金钱的结合，很少有真正爱情的结合，而宝黛爱情就是真正爱情的结合，是美好心灵的结合。

林黛玉进贾府后，发生的另一件比较重要的事是贾母安排林黛玉的住处。贾母吩咐，把宝玉从他原来居住的碧纱橱挪出来，随她住在套间暖阁里面。贾宝玉一听就说，自己住在碧纱橱外面的床上就行，住到套间暖阁里面会闹得老祖宗不安生。贾母一听，同意了。这很有意思。林黛玉来了，在贾母的眼里，连命根子贾宝玉都得靠边站了，给林黛玉倒地方。而贾宝玉坚持要住在林黛玉的碧纱橱外面，他们就有了比青梅竹马还要强的优势了。

黛玉一进贾府就继承了母亲在贾母跟前的待遇，但是读完《红楼梦》前八十回，林黛玉对外祖母说过一句感谢的话、奉承的话、凑趣的话、捧场的话没有？半句都没有。用山东人喜欢说的话就是，林黛玉岂不是“吃了泰山不谢土”？这么聪明的林黛玉，几句现成的感谢话、客套话不会说？其实想一想，这样安排非常有哲理，因为世界上就是有这样一种感情，真正的爱不需要表白，大爱无言，至爱无声。

美国有个著名小说改编的电影名叫《爱情故事》，男主角哈佛大学的学生奥利佛不听父亲的劝阻，一定要和一个穷姑娘结婚，后来穷姑娘得病死了。在姑娘得病的过程中，当年反对他们结合的父亲帮助了儿子。在电影最后，儿子对父亲说了句“谢谢”。我永远记住了父亲说的这句话，“爱就不要说谢”。林黛玉从来不讨好贾母，就是“爱就不要说谢”。这正是林黛玉天真烂漫、纯洁无瑕、拥有天上仙子秉性的表现。

但是天真纯洁的绛珠仙子能应付贾府的险恶吗？贾宝玉和林黛玉一个住在碧纱橱内，一个住在碧纱橱外，他们能不能顺利地像蜜里调油一样地和谐下去？不能。因为薛宝钗马上要带着象征“金玉良缘”的金锁到贾府来了。

贵族豪门的繁华依靠——第四回　薄命女偏逢薄命郎　葫芦僧乱判葫芦案

《红楼梦》的另一个重要人物薛宝钗即将进入贾府。黛玉进府的前提是绛珠仙子到人世还泪。薛宝钗进府的前提却是一桩命案。第四回《薄命女偏逢薄命郎　葫芦僧乱判葫芦案》，回目暗含讽刺。宋元话本中“葫芦提”是糊里糊涂，葫芦案就是糊涂案。这一回，知府听葫芦僧意见，不按律法胡乱断案。

《红楼梦》写俊男靓女的青春梦，画世家巨族的享乐图，贵族青年男女的风月繁华依靠什么？贵族豪门的奢靡生活依靠什么？依靠官僚集团盘根错节的庞大势力、大地主与皇商的经济实力。贾雨村徇情枉法，就是依附豪门势力。

金陵一霸杀人夺婢

黛玉进府第二天和姐妹们到王夫人那儿，王夫人正在拆金陵的来信，他的哥哥王子腾派人给她传话，金陵城薛姨妈的儿子薛蟠，倚财仗势，打死了人。王子腾要唤取薛蟠进京。京营节度使王子腾是京都最高长官，他无视国法，以势凌人，想要庇护杀人犯外甥。

《红楼梦》经曹雪芹五次增删，早期文稿中，宝玉黛玉多年青梅竹马后，宝钗才进府。现在我们看到的书，黛玉进府第二天，宝钗一家就要进京，后边情节却说，宝玉和黛玉从小一起长大。小说中存在许多曹雪芹多次不同笔墨共存的现象，是非常有趣的。

林黛玉看到王夫人忙，就到寡嫂李氏那里去。黛玉进府，王熙凤这个嫂子大包大揽，说起话来滴水不漏。李纨也是嫂子，但和王熙凤截然相反。她青春守寡，和王熙凤有完全不同的心态和为人处世的态度。李纨也是名家出身，父亲李守中是国子监祭酒，家里男女都读书。李守中认为女子无才便是德，主要叫女儿学学《女四书》《列女传》，会认几个字，学着做针线，操持家务。李纨虽处于膏粱锦绣中，却因为做了寡妇，像槁木死灰一般，只知道伺候婆婆，照顾儿子，帮着照顾贾府一众小姐，现在还要帮着照顾贾母最心爱的外甥女林黛玉。几句简单叙述就交代了金陵十二钗之一的李纨。

说回贾雨村。贾雨村一到任，就接到一桩人命案，两家因争买一个女孩，金陵一霸薛公子打死小乡宦之子冯渊。“冯渊”谐音“逢冤”。薛蟠打死冯渊，抢走女孩，若无其事走了。苦主家告了一年状，没人做主。贾雨村新官上任三把火，一听，大怒道：“岂有这样放屁的事！打死人命就白白的走了，再拿不来的！”他要发签拘捕薛蟠，手下一个门子向他使眼色让他不要发。奇怪！贾雨村是知府，门子是身份很低的衙役，可他竟敢向大老爷使眼色，很不正常。贾雨村生性狡猾，他马上想到这里面有事，即时退堂，把门子叫来。

门子在社会上很多年，自以为了不起，但真正和阴谋家打交道还是太嫩。他一到后堂就和贾雨村请安说，老爷这些年加官晋爵就不认识他了。一个门子怎么可以对知府这样讲话？贾雨村说，他看着这门子挺面善的，只是一时想不起来。门子说，老爷真是贵人多忘事，把出身之地竟忘了，不记得葫芦庙的事了？

门子这就更不会说话了。贾雨村当年住葫芦庙以卖文为生，他当了知府，绝对不想让别人知道自己当年贫寒。门子偏偏哪壶不开提哪壶，一句话戳到贾雨村的痛处。他这样说日后必定给自己招来祸害。贾雨村一听，如“雷震一惊”，方想起往事。他为什么雷震一惊？因为他突然发现，自己扬扬得意做知府大人，身边就有个揭老底儿的人——葫芦庙的小和尚。

俄国短篇小说家契诃夫有篇短篇小说名为《变色龙》，贾雨村就是变色龙，曹雪芹把他的奸诈之态写得活灵活现。他假装亲热，拉着门子的手，说“原来是故人”，又让座。门子怎么敢坐。贾雨村说：“贫贱之交不可忘。你我故人也。”贾雨村要问门子为什么不让发签，这是私事，还要长谈，能不坐吗？门子就斜签着坐了，表示恭敬，不敢和知府大老爷面对面。

“护官符”石破天惊

贾雨村问门子为什么不让自己发签。门子说：“老爷既荣任到这一省，难道就没抄一张本省‘护官符’来不成？”贾雨村问什么是“护官符”？门子惊叹贾雨村连这个都不知道，官怎么做得长远。门子告诉贾雨村，现在的地方官都有个私单写着本省最有权势、最富最贵的大乡绅姓名，得罪这样的人家，不要说官爵，可能连性命都保不住，所以叫“护官符”。他这个官司本来很容易断，但是要考虑“护官符”才拖到现在都断不了。

太深刻了！孟子说过：“为政不难，不得罪于巨室。”《红楼梦》石破天惊蹦出来一个“护官符”，写透康乾盛世的官场。

“护官符”是写金陵最有权势家族的谚俗口碑。谚俗口碑就是民间的口头议论，像立石刻碑一样。古有谚语：“劝君不用镌顽石，路上行人口似碑。”

“护官符”上写：

贾不假，白玉为堂金作马。

阿房宫，三百里，住不下金陵一个史。

东海缺少白玉床，龙王来请金陵王。

丰年好大雪，珍珠如土金如铁。

贾府阔到白玉做堂，黄金铸马；贾母的娘家史家，秦朝阿房宫都不够住；龙宫宝物虽多，但龙王爷得找王家借白玉床；丰年好大雪，“雪”谐音“薛”，薛家挥金如土。“护官符”下面还有些小字，说宁国公荣国公家人住哪里，保龄侯尚书令史公家人住哪里，都太尉统制县伯王公家人住哪里，紫薇舍人薛公后人现领着内府帑银做皇商。这四家按照“公、侯、伯、舍人”，从高到低的顺序排列。歌谣极力夸四家豪富，他们的豪富从哪里来？靠做官的俸禄，更靠巧取豪夺，做大地主，放高利贷，靠权势获得财富。

门子告诉贾雨村，打死人的就是薛公子，而这四家，联络有亲，一损俱损，一荣俱荣。门子又说，凶犯、拐子、死鬼买主他都知道。一个小小门子怎么什么都知道？这是小说家的调度，故意安排这个人，他恰好和贾雨村打过交道，恰好把房子租给拐子，恰好是被卖女孩小时的玩伴。门子告诉贾雨村，拐子把丫头卖给两家，两家把拐子拿住，打个臭死，两家都不肯收银，只要领人。薛公子喝令手下人把冯公子打个稀烂，这冯公子抬回家三天便死了。薛公子早就要上京的，他打了冯公子，夺了丫头，没事人一般，带了家眷就走，打死了人自有兄弟奴仆料理。打死人在薛公子眼里是些些小事。四大家族飞扬跋扈到何等程度！

贾雨村徇情枉法

门子这个人是万事通，讲完薛家和“护官符”的关系之后，又卖弄起来，问贾雨村是否知道这被卖的丫头是谁。雨村笑道，我怎么知道？门子冷笑说，这人算来还是贾雨村的大恩人，她就是甄老爷的小姐英莲。当年我们天天哄着英莲玩，她现在十二三岁，长得漂亮齐整，大概相貌也没有改变。她的眉心当中原来有米粒大小的一颗胭脂记，熟人容易认出来。拐子先把她卖给冯公子，又把她卖给薛家。薛公子混名“呆霸王”，是天下第一个弄性尚气的人，把冯公子打个落花流水，把英莲拖了去。甄英莲从被拐到卖进薛家的过程，通过门子几句闲谈便交代清楚。

贾雨村太贼了，他曾跟封肃说，你的外孙女被拐，我帮你找回来。现在，他不再提找回这个女孩子给当年的恩人送回去。他只关心怎么讨好“护官符”上的人。他把一切归结为孽缘，给自己，也给黑暗的社会开脱责任。贾雨村已很清楚怎么样断案，却还要问门子怎么断。门子又揭他的老底儿了：“小的闻得老爷补升此任，亦系贾府王府之力；此薛蟠即贾府之亲，老爷何不顺水行舟，作个整人情，将此案了结，日后也好去见贾府王府。”贾雨村接着表白一番假仁假义的话，你说的何尝不是。但事关人命，蒙皇上龙恩，把我起复委用，重生再造了，我应该全心全意地报答皇帝之恩，岂可以因私废法？我不忍心这么做。门子冷笑道，老爷说的何尝不是大道理，但在社会上行不通。如果真这样做，不但不能报效朝廷，连自身都保不了了。您还是好好想想吧。门子深通世故，建议贾雨村装神弄鬼、扶鸾请仙，说两家本就有宿怨，薛蟠被冯渊追魂而死，拐子依法处置，断给冯家一些银子即可了事。门子说，您扶乩写字，我暗中嘱咐拐子叫他实招。

《聊斋志异·梦狼》总结官场是“官虎吏狼”。《红楼梦》第四回就是例子。一个小小门子，居然能够上下其手，操纵审案！

贾雨村说：“不妥，不妥。等我再斟酌斟酌，或可压服口声。”这老奸巨猾的家伙，第二天坐堂就胡乱断了此案。曹雪芹的高明就在于，怎么断的这个案，不写，只用四个字“徇情枉法”。

在断案过程当中，门子说过一句关键的话：“薛家原系金陵一霸。”这时的薛蟠多大年纪？十五岁。但他们家是金陵一霸的名声已很响。这说明“金陵一霸”的名声是从薛宝钗父亲那儿开始的。

贾雨村断完案，迫不及待献媚讨好两个京城大官，写信给贾政、王子腾，告诉他们，您外甥的事已完了，不要过虑。贾雨村又恐怕门子说出当年他贫贱时的事来，找个不是，把门子远远充军了事。如此过河拆桥，恩将仇报！根据脂砚斋评语，葫芦案埋下千里伏线。这说明在曹雪芹丢失的后几十回中，葫芦僧还要出来，这成了贾雨村最后罢官扛枷锁的原因之一。

葫芦案放到小说开头第四回，太重要了。毛主席说第四回是《红楼梦》的总纲，有一定道理。《红楼梦》写四大家族的兴衰，作为封建社会基石的贵族、地主，他们的日常生活建筑在什么基础上？曹雪芹根据自己对社会的观察得出，他们能横行霸道、钟鸣鼎食，就是因为他们掌握权力。而封建社会的法律，对他们一点儿办法都没有。第四回通过一个案子，把这些人的丑恶本质揭个底儿掉。这样的人还配有好的结局吗？他们的命运必定要衰亡。

甄英莲进薛家，宝钗进贾府

甄英莲进薛家，薛宝钗进贾府，安排多巧妙。

薛蟠是什么人？本出自书香继世之家，幼年丧父，母亲溺爱纵容，固然家有百万之富，只是斗鸡走马，游山玩水，一切皇商事务皆交由老伙计去办。他的母亲是现任京营节度使王子腾之妹，和王夫人是姐妹，就是薛姨妈。她还有个女儿，就是薛宝钗。但薛宝钗和哥哥不一样，她生得肌骨莹润，举止娴雅，读书识字，胜过哥哥十倍。她为什么要进京？因为最近皇上要从世家女孩中选公主郡主的入学陪侍。薛蟠要送妹妹参选，还要到京城去算账。其实听说京城是第一繁华之地，他主要是想去玩。薛蟠早就准备好行李，准备好送人的礼物，已经要起身之时，碰到拐子卖英莲。他看到英莲生得不俗，就打死冯渊，把她抢来，把家中事务托给家人，带了母亲和妹妹起身长行。人命官司，他视为儿戏，自认为花上几个臭钱，没有不能了的，此即豪门公子心态，钱能通神，打死人都不要紧。

薛家人在路不记其日，将要进京城之时，听到王子腾升九省统制，这是宋代武官名。《红楼梦》的官职各朝代的都有。薛蟠正愁进京有个嫡亲母舅管着，不能任意挥霍，现在舅舅升官了，天从人愿！他就跟母亲商量，赶快派人去打扫自家在京城的房子。他母亲说：“干吗这么招摇，我们到京城去本该先拜望亲友，舅舅家或者姨爹家房子很多，我们先凑合着住，慢慢再去收拾自己的房子。”薛蟠很会找理由：“舅舅升了官要到外省去，家里忙乱，咱们一窝一拖地跑到他家，不是没眼色吗？”薛姨妈继续说：“你舅舅升官了，你姨爹家还可以住。你姨娘总捎信来，说想念我们，我们去了她还能不留我们？你忙着去收拾房屋，不是叫人家见怪？你的意思我知道，守着舅舅和姨爹管了你。各自住着，你好任意施为。你自己去住吧，我带了你妹子到姨妈家，好不好？”呆霸王还是听妈的话，一行人直接到荣国府。

王夫人知道薛蟠官司已了，听到妹妹带了儿子和女儿来很高兴，带着媳妇女儿接出大厅。老姐妹悲喜交集，叙了一会儿闲话，一行人拜见贾母，送人情土物，贾府摆席接风。薛蟠先拜见贾政，贾琏又引着拜见贾赦、贾珍。

贾政派人对王夫人说：“姨太太有了年纪，外甥年轻，在外面住着恐有人生事。咱们东北角上的梨香院闲着，快打扫了，请姨太太和哥儿姐儿住了。”

如果王夫人自己让妹妹住下多不合适？贾政出面挽留，最合情理。接着，贾母也派人来说，请姨太太住下，大家亲密些。贾母发了话，薛家人住下就更名正言顺。薛姨妈正想住到贾府好好管儿子，所以赶快同意，又私下对王夫人说，一应日费供给一概免却。薛家不是来投亲靠友，为什么要由贾府供给生活费？而且由贾府供应生活费不是常法，自己拿钱才能常住。

梨香院是当年荣国公暮年养静之所，前厅后舍十来间房屋，还有个门通街。呆霸王找狐朋狗党方便了。薛姨妈要找姐姐也方便，西南角门出夹道就是王夫人正房东边。这样每日饭后、晚间，薛姨妈就过来，或者和贾母闲谈，或者和王夫人聊天。薛宝钗和林黛玉、贾迎春等看书下棋做针线。

不到一个月，薛蟠和贾府子侄认熟一半，纨绔子弟喜欢和他来往。有钱就有“兄弟”，有钱就有“朋友”。薛蟠和贾珍、贾琏、贾蓉，一路货色，今天会酒，明天观花，甚至聚赌嫖娼，无所不至。薛蟠是个打死人都不在意的地方恶少，现在比当初更坏了十倍，贾府真是个大染缸。而族长是纨绔子弟中最坏的贾珍。

薛宝钗一家在梨香院住下，渐渐把回自己家的念头打灭。说到底，薛姨妈为什么自己有那么多房屋非得住亲戚家？为了权势。皇商地位怎么能与国公府地位相比！

贾宝玉、林黛玉、薛宝钗，三角之势形成了。

贾宝玉惊世骇俗的大梦——第五回　开生面梦演红楼梦　立新场情传幻境情（上）

此回目来自甲戌本，庚辰本回目为《游幻境指迷十二钗　饮仙醪曲演红楼梦》，程乙本回目为《贾宝玉神游太虚境　警幻仙曲演红楼梦》。

第五回借助贾宝玉梦境，预示主要人物命运。警幻仙子指出贾宝玉的性格特点“意淫”，对此，红学家争论了二百多年。

宝、黛、钗局面形成

黛玉进府后，贾母万般怜爱，宝玉黛玉亲密友爱，日则同行同坐，夜则同息同止。现在突然来个薛宝钗，其品格端方，容貌丰美，行为豁达，随分从时，不像林黛玉孤高自许，目无下尘，人多谓黛玉所不及。世俗眼中都认为薛宝钗比林黛玉强。薛宝钗会根据周围环境决定对人的态度，林黛玉只顾自己内心。这样，宝钗就比黛玉更多得到下人之心，小丫鬟也愿意和薛宝钗玩，林黛玉就有些不高兴了。

贾宝玉现在只是把表姐表妹都当成一起长大、一起玩耍的对象，因为和黛玉从小一起长大，二人更亲密。既然亲密就不免“求全之毁，不虞之隙”。“求全之毁”是因追求完美而有所责难。谁追求完美？谁责难人？林黛玉。她要求的完美，就是贾宝玉只能和她玩，不能和薛宝钗玩，否则她就不高兴。“不虞之隙”，是说二人虽然亲密，却难免有意料不到的误会，那就是贾宝玉找薛宝钗玩，林黛玉认为他疏远自己，遂产生误会。这是人物个性决定的，情节要照这个模式往前发展。

这一天不知为什么，宝黛又闹矛盾，黛玉又哭了，宝玉赶快赔不是，哄林妹妹，黛玉这才稍微缓和下来。这成了宝黛相处的常态：二人不断地产生矛盾，贾宝玉不断地赔不是。是因为林黛玉个性坏两人才不断产生矛盾吗？不，是因为她心里只有一个贾宝玉，眼里揉不进沙子，不能容忍宝玉和宝钗亲近的行为。

简单交代宝钗进府后形成的宝玉、黛玉、宝钗之间交往的情况，小说正式进入第五回。

第五回有两个主要内容：第一个内容是贾宝玉做春梦，完成从小男孩向小伙子的过渡，出现人生第一次梦遗。第二个内容是贾宝玉梦中到太虚幻境，看了金陵十二钗命运图册、判词，听了《红楼梦》曲。图、诗、曲结合在一起，对《红楼梦》主要人物的命运做出明确预示。

秦可卿香闺是贾宝玉春梦背景

贾宝玉怎么会做春梦？因为有宁国府的背景。

宁国府花园梅花盛开，贾珍妻子尤氏准备下酒席，请贾母、邢夫人、王夫人赏花。宝玉累了，贾母让众人好好哄着他，叫他去歇一会儿。贾蓉妻子秦氏说：“我们有给宝叔收拾下的房子，老祖宗放心，交给我吧。”贾母知道秦氏极妥当，生得袅娜纤巧，行事温柔和平，贾母喜欢苗条、纤巧、灵活的女孩，而且不大讲究出身是不是高贵，家境是不是富贵。秦氏家庭出身并不高，但被贾母看重。

秦氏引了贾宝玉、奶妈、丫鬟到上房。贾宝玉一看有幅画《燃藜图》，这幅画讲的是劝人苦读的故事。据说汉代刘向夜读没有灯，仙人把藜杖吹出火来给他照明。贾珍不读书，屋子里居然挂这张图，岂不是很滑稽？贾宝玉看到不太高兴，再一看，还有副对联：“世事洞明皆学问，人情练达即文章。”贾宝玉本来就厌恶读书，却看到劝读图；本来就讨厌世故，偏偏又看到讲世故的对联。他马上说：“快出去！”秦氏说不然到她屋里去。贾宝玉点头笑了。有个妈妈说：“怎么能叫叔叔到侄儿房里睡觉呢？”秦氏说：“嗳哟哟，不怕他恼，他能多大呢，就忌讳这些个！上月你没看见我那个兄弟来了，虽然与宝叔同年，两个人若站在一处，只怕那个还高些呢。”秦氏的话说明，秦氏对贾宝玉没有丝毫邪念。有的红学家认为，秦氏在有意识地勾引贾宝玉，这恐怕是牵强了。

贾宝玉一进秦氏房门，就有股甜香袭来，这个香叫什么？引梦香，暗示秦氏风流妩媚像甜香一样，对男人而言有不可抗拒的魅力。为什么这样说？因为贾宝玉平时接触的黛玉和宝钗，处于女孩逐渐成为少女的阶段，虽然对逐渐成为少男的宝玉有一定吸引力，但秦氏这个成熟、风流妩媚的少妇，对小伙子吸引力更大，他在睡梦当中会幻想这样的人和自己相爱。“好香！”贾宝玉更困了。秦氏房内墙上挂幅唐伯虎的《海棠春睡图》，画的是海棠花吗？不是，是美人睡觉。唐明皇把杨贵妃醉卧叫“海棠春睡”。两边有宋学士秦太虚的对联“嫩寒锁梦因春冷，芳气笼人是酒香”。美丽的女性想情人想得情丝绵绵不成梦，只好借酒浇愁。秦太虚即秦观，字少游。太虚取虚幻缥缈之意。这对联是虚构的，秦观并没写过。

秦氏房间的摆设，曹雪芹极尽夸张调侃之能事，每句都有原句之外的意思。秦可卿房间的摆设都不是确实存在的，都是虚构的。房间里摆了些什么呢？

“案上设着武则天当日镜室中设的宝镜”。唐高宗建造过四壁都是镜子的宫殿，后来武则天在此跟男宠张氏兄弟秽乱春宫，是历史上真实的丑事。隔这么多年，武则天的镜子早不知道哪里去了，可曹雪芹将它搬到秦氏房间，借武则天的宝镜透露秦可卿和她是一样的人。

“一边摆着飞燕立着舞过的金盘”。汉代赵飞燕跳舞的金盘，同样不可能保存在宁国府，曹雪芹把它摆到秦氏房间，因为赵飞燕也是美而艳、秽乱后宫的角色。

“盘内盛着安禄山掷过伤了太真乳的木瓜”，这句话同样是暗示房间主人多情好淫。但这句话曹雪芹弄错了。据说安禄山叛乱前受到唐明皇宠爱，和杨贵妃有私情，曾用手指甲抓伤贵妃乳。因为“指”和“掷”音似，“爪”和“瓜”形似，后来传成安禄山用木瓜伤了贵妃乳。曹雪芹沿用了这个错误，仍然是暗示房间女主人会和别人私通。

“上面设着寿昌公主于含章殿下卧的榻，悬的是同昌公主制的联珠帐”。寿昌公主应为寿阳公主，南朝宋武帝之女，传说她卧于含章殿下，梅花落在她额上，拂之不去；同昌公主是唐懿宗之女，传说她用珍珠做帐。这榻、这帐，曹雪芹信手拈来，用来调侃秦氏居处豪华、讲究。

秦氏安排贾宝玉睡午觉，“亲自展开了西子浣过的纱衾，移了红娘抱过的鸳枕”。明代戏剧《浣纱记》写西施浣纱和范蠡定情，《西厢记》里红娘抱鸳枕送崔莺莺和张生幽会。纱衾和鸳枕都是香艳故事的代称。

戏剧家小说家虚构的“私情”象征，曹雪芹都布置在秦氏房间，这是为了说明，秦氏是偷期密约的风月人物。贾宝玉睡午觉的房间，是曹雪芹用古代真实人物和传说人物、小说人物及戏剧人物身上与淫乱、风月有关的物件布置的，又甜，又香，又美，又淫，这大概是中国古代小说最有韵味的风月环境。贾宝玉在这里做起春梦并梦遗，从小男孩向小伙子转化，顺理成章。

中国爱神警幻仙子姗姗来迟

贾宝玉到这环境当中，刚合上眼，就恍惚睡去。他看见秦氏在前面，就悠悠荡荡跟着秦氏到一处所在。绿树清溪，朱栏白石，人迹稀逢，飞尘不到。他很高兴，心想，这么个好地方，我就在这里过好了，比在家里面天天被父母师傅打强得多。正想着，忽然听到有人唱歌：

春梦随云散，飞花逐水流，

寄言众儿女，何必觅闲愁。

春梦，最要紧的两个字，而在这歌曲中，梦散了，花飞了，水流了。人生像一场春梦，一切都是空的。

贾宝玉听唱歌的是女子声音，接着走出来一个人，漂亮非凡，曹雪芹写了首赋形容此女。赋是汉代文人喜欢的文体，擅长穷形尽相地形容事物。曹雪芹在赋里写美丽的女子仪态万方，气度非凡，像凤凰展翅，像蛟龙翱翔，像春梅绽雪，像秋菊被霜，像霞映澄塘，像月射寒江，使得西施王嫱自愧不如。贾宝玉一看是个仙姑，就作揖问：“神仙姐姐，你从哪里来的，到哪里去？希望你能携带携带我。”贾宝玉内帏厮混，见到神仙叫姐姐，真千古未闻之奇称。

仙姑笑了，说：“吾居离恨天之上，灌愁海之中，乃放春山遣香洞太虚幻境警幻仙姑是也：司人间之风情月债，掌尘世之女怨男痴。”离恨、惯愁、春情、相思，都是爱情的要素，而警幻仙子专门布散相思，专管痴情男女。“因近来风流冤孽，缠绵于此处，是以前来访察机会，布散相思。”

警幻仙子是什么人？中国姗姗来迟的爱神。中国古代只有婚姻之神如月下老，没有爱神维纳斯，没有丘比特的神箭。警幻仙子来，中国就有爱神了，无怪乎《红楼梦》成了中国古代爱情描写巅峰之作。警幻仙子对贾宝玉说：“我那里有酒、有茶，排练了《红楼梦》仙曲十二支，跟我去看看吧！”贾宝玉一听，很高兴，就忘了在前面带路的秦氏。这个地方写得很好玩，像是在做梦，稀里糊涂有个人带着，一会儿她又不见了。

贾宝玉跟着警幻仙子进了一个所在，石牌坊上写着“太虚幻境”，对联“假作真时真亦假，无为有处有还无”。转过牌坊，是一座宫门，上书四个大字“孽海情天”，对联“厚地高天，堪叹古今情不尽；痴男怨女，可怜风月债难偿”。通俗的语言概括出人生规律：天地广阔，痴情者找不到情尽的地方；岁月流逝，什么时候追求爱情不再付出痛苦代价？贾宝玉看了，不知道古今之情、风月之债是什么，想着以后要领略领略。至此，宝玉的爱情被启蒙了。

仙姑带贾宝玉进入二层门内，两边配殿都有匾额、对联，两边配殿有几处写着“痴情司”“结怨司”“朝啼司”“夜怨司”“春感司”“秋悲司”。贾宝玉问仙姑能不能领他到各个司里去，警幻仙子说，各个司储藏普天之下女子簿册，你凡眼肉胎，不可先知。贾宝玉苦苦哀求，仙姑只好让他在这里随便看看。贾宝玉很高兴，抬头一看，是“薄命司”，对联写着：“春恨秋悲皆自惹，花容月貌为谁妍。”脂砚斋评“总摄女儿之不幸”。贾宝玉感叹。

当贾宝玉看完册子，警幻仙子领他到了更漂亮的地方，画栋雕檐，雪照琼窗，仙花馥郁，异草芬芳。警幻仙子叫大家出来迎接贵客！几个仙子一看到贾宝玉就不高兴，说：“警幻你今天不是接绛珠妹子的生魂？怎么引这么个浊物污染清净女儿之境？”贾宝玉怕了，想退不能退，觉得自己确实污秽不堪。警幻仙子说：“我本来要到荣府去接绛珠，从宁府经过，遇到了宁荣二公的灵魂，他们嘱咐我：‘吾家自国朝定鼎以来，功名奕世，富贵传流，虽历百年，奈运终数尽，不可挽回者。故遗之子孙虽多，竟无可以继业。其中惟嫡孙宝玉一人，禀性乖张，生情怪谲，虽聪明灵慧，略可望成。’”这句话的意思是，我们这个家族风光了百年，现在快要到头了，能继承并发扬光大家族传统的只有贾宝玉，但没人引导他，请你把他引来，叫他看看情欲声色没什么了不起，警醒他好好读书。

贾宝玉“意淫”

警幻仙子接受宁国公和荣国公嘱托，把贾宝玉带来教育一番。警幻仙子怎么教育他？给他美酒、香茶、仙宴，叫他看家中女子的命运图册，把具备十二钗之美的仙女许配给贾宝玉，让二人恩爱缠绵分不开，让贾宝玉体味和仙女的性爱是怎么回事儿。警幻仙子想让贾宝玉知道，谁都敌不过命运捉弄，人生到头一梦，一切皆空，就是把世间的美女全给了你，不过如此。喝仙茗，饮仙酒，听仙乐，吃美食，所有比凡间好一百倍的东西，不过如此。所以千万不要沉湎声色，要把精力放到仕途精进上。

警幻仙子的目的达到没有？没有。

警幻仙子叫贾宝玉听《红楼梦》曲时，看到他懵懵懂懂，说“痴儿竟尚未悟”。

贾宝玉能不能觉悟？他如果现在就觉悟，《红楼梦》就不用往下写了，贾宝玉就变成贾政了。实际上，警幻仙子接受宁国公、荣国公灵魂的委托，却带着贾宝玉神游太虚境，本身就南辕北辙，不可能完成宁国公、荣国公拜托的任务。为什么？这是由警幻仙子的身份决定的，她住在离恨天、灌愁海、放春山、遣香洞，这天、这海、这山、这洞，哪一个不是和爱情和青春联系在一起的？警幻仙子是爱神，不是《聊斋志异》里教人读书做官的司文郎，更不是传说中帮人金榜题名的魁星。警幻仙子司人间之风情月债，掌尘世之女怨男痴，她到人世是来布散相思的，不是来倡导读圣贤书、走功名路的。她手下的仙女叫什么？痴梦，钟情，引愁，度恨。她们只关注爱情的方方面面，和读书做官没有任何关系。《红楼梦》十二支曲，唱的是青春的挽歌、爱情的挽歌，不是宋真宗劝学文说的“书中自有黄金屋”“书中自有千钟粟”“书中自有颜如玉”。

但警幻仙子对贾宝玉的性情概括得很到位，警幻仙子说贾宝玉是“天下古今第一淫人”，把贾宝玉吓坏了。他说自己因为不好好读书，已经叫父亲很不高兴，更不敢沾“淫”这个字，而且自己年纪还小，不知道这个是怎么回事。警幻仙子说，你和皮肤滥淫的人不一样，你是“意淫”。

“意淫”被红学家研究了不知道多少遍，照我看来，“意淫”就是对女性一味体贴，不仅对心爱的林黛玉，对十二金钗，甚至对贾琏侍妾平儿、薛蟠侍妾香菱、梨香院小戏子龄官，他都充分尊重、以香花供养。“意淫”是说贾宝玉对女性有博爱之心、大爱之心。

贾宝玉还是个不解人事的男孩，得由警幻仙子给他做性启蒙，向他秘授云雨之事，然后把他推入帐中，和兼美亲热。贾宝玉在梦中和兼美结婚，兼美的小名叫可卿。第二天两人软语温存，难解难分。两人出去游玩，到了一个所在，荆榛遍地，狼虎同群，迎面黑溪阻路，并无桥梁可通。正在犹豫之时，警幻仙子赶来让他们赶快回头。贾宝玉问这是什么地方，警幻仙子说是迷津，深有万丈，中间只有一个木筏，由木居士掌舵，灰侍者撑篙，不受金银谢礼，只有遇到有缘者才渡。

第五回写贾宝玉做春梦，秦可卿的香闺是贾宝玉做春梦的背景。弗洛伊德说，梦是愿望的达成，秦可卿兼具宝钗、黛玉之美，是贾宝玉艳羡的对象。为什么贾宝玉和林黛玉隔着碧纱橱睡觉，从来不做春梦？因为他们是精神相恋。而青春发育期的贾宝玉，进了为风流人物特制的情境就会做春梦。贾宝玉梦中情人，也即警幻仙子的妹子兼美，其实就是秦可卿的化身。贾宝玉和她出去游玩，到了迷津，要被夜叉、海鬼拖下迷津的时候，吓得汗下如雨，直喊“可卿救我！”旁边伺候他的丫鬟袭人等，赶快上来搂住，直唤“宝玉别怕，我们在这里”。这时秦氏还在廊下嘱咐小丫头们看着猫儿狗儿打架，突然听到贾宝玉梦里喊自己小名，她纳闷：“我的小名这里从没人知道，他怎么能在梦里叫出来？”

这梦多么奇妙！贾宝玉在梦中看到那么多事物，现实当中的秦可卿还没走出她房间的廊下。曹雪芹写得太好了，迷离恍惚是梦境，梦境又变幻逼真。贾宝玉的梦境就像《聊斋志异·续黄粱》中，在梦中从富贵跌入灾难。贾宝玉在梦中先体会了仙境、仙乐、仙酒、仙茗、仙女，后遇到了荆棘、虎狼、夜叉、海鬼、迷津，从繁华到败落，都是世事的隐喻。这个梦，未必不是贾府从盛到衰的预演。

金陵群钗的命运预示——第五回　开生面梦演红楼梦　立新场情传幻境情（下）

贾宝玉神游太虚境看了金陵十二钗命运的图册，听了《红楼梦》曲，在小说构思上，这些内容有全书纲领性意义。

谶图、谶诗、谶曲预示人物命运

第五回的另一个重要内容，是贾宝玉看到太虚幻境的图、诗，听到《红楼梦》曲子，这些都预示了《红楼梦》主要人物的命运。这些图、诗、曲是谶图、谶诗、谶曲。所谓谶图、谶诗、谶曲，就是用图、诗、曲预示人物的命运，中国古代史书、小说，特别是《三国演义》和《水浒传》，非常喜欢用这种手法，《红楼梦》更是用到极致。

贾宝玉在薄命司看到“金陵十二钗正册”，就问警幻仙子：金陵很大，怎么只有十二个女子？他们家上上下下就有几百个女孩。贾宝玉一句话带出荣国府的规模。警幻仙子冷笑道：“金陵女子很多，这里不过选择最重要的记下来，下面两个橱子里的次要一点儿，其他庸常之辈就没册子录了。”贾宝玉听完，伸手先把“又副册”打开。

又副册第一幅画暗喻晴雯。首页画了满纸乌云浊雾。什么意思？预示晴雯所处的环境污浊险恶。判词：“霁月难逢，彩云易散。心比天高，身为下贱。风流灵巧招人怨。寿夭多因毁谤生，多情公子空牵念。”前两句藏晴雯的名字，雨过天晴的月叫霁月，暗藏“晴”字，“彩云”暗藏“雯”字，后几句写晴雯的个性和命运。晴雯是奴才的奴才，从小在贾府的奴仆赖大家为奴，后被送给贾母。晴雯模样标致，心灵手巧，口才爽利，心高气傲，不肯低三下四讨好主子，被人嫉恨，遭迫害而死。“多情公子”指贾宝玉。

贾宝玉再往下看，又副册第二幅画暗喻袭人。画上画着一簇鲜花，一床破席，暗藏花袭人的名字。判词是：“枉自温柔和顺，空云似桂如兰，堪羡优伶有福，谁知公子无缘。”袭人姓花，所以似桂如兰。她性情温柔，照顾贾宝玉无微不至，最后却嫁给戏子蒋玉菡。优伶是旧时对演员的蔑视性称呼。此时贾宝玉身边的丫鬟中已有晴雯和袭人，但他不知道这是预示她们的命运。

又副册前两幅画收录了贾府重要的两个丫鬟，估计鸳鸯、紫鹃、金钏儿、司棋等，都在此册内。

贾宝玉扔下又副册开了副册橱门，拿出一本册子揭开一看，上面有一幅画，画上有株桂花，有个池沼水涸泥干，莲枯藕败。这幅画预示着香菱的名字和命运。判词是：“根并荷花一茎香，平生遭际实堪伤。自从两地生孤木，致使香魂返故乡。”“两地生孤木”拆字拆出“桂”，夏金桂进薛家，香菱的末日就到了。香菱原名甄英莲，莲、菱连在一块儿。香菱五岁时被拐卖，长到十二三岁，成为薛蟠侍妾。夏金桂嫁给薛蟠后，百般折磨香菱，香菱病入膏肓。通行本续书写她因生了儿子扶正，不符合曹雪芹关于香菱被折磨死的构思。

副册收录了香菱这类人物，估计平儿也会在其中。

宝玉看了副册还是不理解，便扔下副册去看正册。正册把《红楼梦》主要女性的命运预示了。

前两个人物林黛玉和薛宝钗合着写。这幅画上画了两株枯木，暗寓“林”，木上悬着一围玉带，暗寓“黛玉”。下面有堆雪，谐音“薛”，雪下有股金簪，金簪即“宝钗”。四句判词是：“可叹停机德，堪怜咏絮才。玉带林中挂，金簪雪里埋。”后两句写两人名字，前两句写两人特点。薛宝钗有品德，什么品德？停机德，指妇德，此处用《列女传》典故。东汉乐羊子外出求学，半途而废，回到家后，正在织布的妻子拿刀把绢割断，意在告诫他此时中断了学业就会前功尽弃！林黛玉有什么特点？才思敏捷。咏絮才，此处典故来自《世说新语》。有一天下雪，谢安让家里子女形容一下“白雪纷纷何所似”，谢朗说“撒盐空中差可拟”。空中撒盐也能形容下雪，但不生动。谢道韫说“未若柳絮因风起”。从此，人们把女子能诗善文的才华叫“咏絮才”。

贾宝玉后边听了《红楼梦》十二支曲。第一支曲《终身误》也把黛玉和宝钗两人合在一起吟唱：“都道是金玉良姻，俺只念木石前盟。空对着，山中高士晶莹雪；终不忘，世外仙姝寂寞林。叹人间，美中不足今方信。纵然是齐眉举案，到底意难平。”这是用贾宝玉的语气咏叹这段婚姻对宝钗和宝玉都是终身误。“晶莹雪”指薛宝钗，她和贾宝玉成就了“金玉良姻”。“寂寞林”指林黛玉，她和贾宝玉是“木石前盟”。贾宝玉和薛宝钗结婚后曾有一段齐眉举案的日子，这是用梁鸿与孟光夫妻和美的典故。但是宝玉宝钗内心距离遥远。因为薛宝钗总惦记着叫贾宝玉立身扬名，贾宝玉始终忘不了林黛玉。薛宝钗得不到贾宝玉的真情，最后贾宝玉为林黛玉出家，薛宝钗终身寂寞。

下一支曲《枉凝眉》吟唱林黛玉和贾宝玉：“一个是阆苑仙葩，一个是美玉无瑕。若说没奇缘，今生偏又遇着他；若说有奇缘，如何心事终虚化？一个枉自嗟呀，一个空劳牵挂。一个是水中月，一个是镜中花。想眼中能有多少泪珠儿，怎经得秋流到冬尽，春流到夏！”林黛玉到人世间还泪，最终为贾宝玉泪尽而逝。“阆苑仙葩”指林黛玉的前身灵河岸边三生石畔的绛珠草，“美玉无瑕”指通灵宝玉晶莹剔透。通灵宝玉原是仙境无材补天的大石头，这里是贾宝玉的人格象征、作者曹雪芹的精神代表。其实贾宝玉的前身也是石头，神瑛侍者，瑛，美玉也。绛珠仙子到人间向神瑛侍者还泪，林黛玉的眼泪始终为贾宝玉而流，万苦不辞，无怨无悔。在曹雪芹丢失的后三十回中，贾府败落，宝玉逃亡，林黛玉为了外出逃亡的贾宝玉，日夜悲啼，眼泪流尽，飘然而逝。

脂砚斋评语提示，曹雪芹写黛玉之死的章回叫“证前缘”，黛玉用泪尽而逝证明她是到人世间还泪的。《枉凝眉》是电视剧《红楼梦》中的一首著名的曲目。1987年版电视剧《红楼梦》的创作过程中，演员还一个没到时，作曲家王立平就毛遂自荐到剧组，反复琢磨，为《枉凝眉》谱曲。王扶林导演请红学家听《枉凝眉》。红学家说很有韵味，像《红楼梦》的主题曲。王立平按照《枉凝眉》的曲韵，谱写了电视剧《红楼梦》中的其他曲子，广为流传。

贾宝玉看到金陵十二钗正册的第三个人物是他的大姐贾元春。她的画上画着一张弓，谐音“宫”，弓上挂个香橼，谐音“元”，点出元春的名字和身份。弓弦在古代宫廷有个特殊功能：用来处死犯罪的妃嫔。判词：“二十年来辨是非，榴花开处照宫闱。三春争及初春景，虎兕相逢大梦归。”贾元春二十岁封了贤德妃，像火红的榴花在宫闱大放光辉，三个妹妹都没她风光，但她命不长，很快“大梦归”，死了。怎么死的？最后一句有两个版本，一个“虎兕相逢”，虎和兕都是凶恶的动物，暗示贾元春死于两派政治势力斗争。另一个版本“虎兔相逢”，意指贾元春死在虎年和兔年之交。有的红学家说这是暗示康熙去世和雍正上台的干支，康熙虎年去世，雍正兔年上台，隐写曹家败落。贾元春的《红楼梦》曲是《恨无常》：“喜荣华正好，恨无常又到。眼睁睁，把万事全抛。荡悠悠，把芳魂消耗。望家乡，路远山高。故向爹娘梦里相寻告：儿命已入黄泉，天伦呵，须要退步抽身早！”这支曲子吟唱贾元春死后她的鬼魂劝父亲赶快从官场抽身，保全家庭。贾元春到底是不是因虎兕相逢、两派势力搏斗，被皇帝赐死？会不会像杨贵妃被唐明皇赐死那样，是吊死的，或是被弓弦勒死的？都有可能。脂砚斋说贾元春的曲子“悲险之至”，说明贾元春非善终，绝不是现在看到的通行本后四十回所写的，皇帝宠爱太重，她发福得痰疾而死。

第四个人物贾探春。她的画上画着两人放风筝，一片大海，一只大船，船里一女子掩面啼哭，这画的是探春远嫁，判词也写她最后远嫁。贾探春虽然聪明、有才干，但是遇到末世，只能远嫁千里再不能回家。“才自精明志自高，生于末世运偏消。清明涕送江边望，千里东风一梦遥。”《红楼梦》十二支曲《分骨肉》吟唱探春远嫁时候的心情：“一帆风雨路三千，把骨肉家园齐来抛闪。恐哭损残年，告爹娘，休把儿悬念。自古穷通皆有定，离合岂无缘？从今分两地，各自保平安。奴去也，莫牵连。”探春远嫁不归，怕爹娘哭坏，就告诉爹娘，自古以来家族的兴旺和衰败都有定数，悲欢离合也都根据缘分决定。人生缘分决定我会离开你们，请你们不要牵挂我。贾探春眼中的爹娘是谁？读者可能想象不出，她是赵姨娘生的，但她心中的爹娘始终指贾政和王夫人，不包括赵姨娘。贾探春早就宣布她虽然是姨娘所生，但只认得老爷太太，别人一概不管。这个聪明、有才干的姑娘知道在大家族中，庶出的小姐要想不受侵害，怎么办？坚决站到嫡母王夫人一边。

第五个人物史湘云。她的画上画几缕飞云、一湾逝水，名字就在里面了。史湘云自幼父母双亡，后来嫁了个有才有貌的丈夫，可惜结婚没多久二人就分离了，幸福像彩云飘散。她的判词：“富贵又何为，襁褓之间父母违。展眼吊斜晖，湘江水逝楚云飞。”史湘云是曹雪芹也是读者特别喜欢的女性，但她的命运同样不幸。《红楼梦》曲《乐中悲》唱的就是她的命运：“襁褓中，父母叹双亡。纵居那绮罗丛，谁知娇养？幸生来，英豪阔大宽宏量，从未将儿女私情略萦心上。好一似，霁月光风耀玉堂。厮配得才貌仙郎，博得个地久天长，准折得幼年时坎坷形状。终久是云散高唐，水涸湘江。这是尘寰中消长数应当，何必枉悲伤！”曲子咏叹史湘云美满婚姻不长久。史湘云光明磊落，襟怀坦荡。她本来配了个才貌仙郎，如果白头到老多美满，这样就把幼年父母双亡、没人疼爱的难都抵消掉了。没想到两个人最后分手了。这里用了“云散高唐”“水涸湘江”的典故。“高唐”比喻巫山云雨、夫妻恩爱，“云散”了，就表示夫妻不恩爱了。“湘江”的传说是讲舜南巡路中死亡，舜的二妃溺于湘江，暗示史湘云和丈夫分离。史湘云为什么和丈夫分离？《红楼梦》多次暗示，史湘云不是有个金麒麟？张道士送贾宝玉个金麒麟，贾宝玉射覆把金麒麟输给卫若兰。卫若兰和史湘云结婚之后，发现史湘云也有个金麒麟，就怀疑史湘云和贾宝玉有私。史湘云眼里揉不得沙子，两个人便分离了。这是红学家根据脂砚斋评语做的推测。

贾宝玉看到的第六位的判词和曲子，是外来户妙玉。她的画上画了块美玉掉到泥垢当中。妙玉是寄居贾府的尼姑，出身高贵，家里比贾府还有钱。妙玉有洁癖，虽然入了空门，她对贾宝玉却有种说不出来的涓涓温情。最终贾府败落，她流落江湖。按照曹雪芹的构思，她会掉到污浊的泥坑里。她的判词：“欲洁何曾洁，云空未必空。可怜金玉质，终陷淖泥中。”《红楼梦》曲《世难容》：“气质美如兰，才华馥比仙。天生成孤癖人皆罕。你道是啖肉食腥膻，视绮罗俗厌；却不知太高人愈妒，过洁世同嫌。可叹这，青灯古殿人将老，辜负了，红粉朱楼春色阑。到头来，依旧是风尘肮脏违心愿。好一似，无瑕白玉遭泥陷；又何须，王孙公子叹无缘。”这支曲子咏叹妙玉有才华，像兰花一样美丽，天生孤僻，不肯吃肉，不肯穿绫罗绸缎。她品性高洁，但世人嫌她，念佛念得人快老了，辜负了应找个美貌才郎的命运，到头来还是风尘肮脏违心愿。“肮脏”有时候也念kǎng zǎng，是不屈服的意思。妙玉在贾府败落后，在风尘污浊中挣扎。有学者考证，妙玉后来流落到瓜洲，不得不红颜随枯骨，给年老士绅做妾。

金陵十二钗的第七位是贾府二小姐迎春。她的画上画着一头恶狼在追捕美女，要吃她。她的判词：“子系中山狼，得志便猖狂。金闺花柳质，一载赴黄粱。”“子”和“系”合起来是繁体的“孫（孙）”，指贾迎春的丈夫孙绍祖。“中山狼”指恩将仇报的人，孙绍祖曾受过贾府恩惠，但娇弱无能的迎春嫁给他一年就被他折磨死了。贾迎春的《红楼梦》曲《喜冤家》：“中山狼，无情兽，全不念当日根由。一味的骄奢淫荡贪欢媾。觑着那，侯门艳质同蒲柳；作践的，公府千金似下流。叹芳魂艳魄，一载荡悠悠。”咏叹贾迎春出嫁一年就死了，因为嫁的是中山狼，不念贾府恩惠，一味骄奢淫荡，把陪嫁丫鬟都侮辱了，把迎春看作破蒲柳百般作践。

金陵十二钗第八位是贾府四小姐惜春，她的画是一座古庙内有一个美人在看经。惜春看透了三个姐姐的不幸，大姐死在宫廷，二姐被折磨死，三姐远嫁，惜春觉得人生没了指望，出家为尼。她的判词：“勘破三春景不长，缁衣顿改昔年妆。可怜绣户侯门女，独卧青灯古佛旁。”“缁衣”是尼姑的衣服，“绣户侯门女”，指国公府千金。关于贾惜春的曲子叫《虚花悟》：“将那三春看破，桃红柳绿待如何？把这韶华打灭，觅那清淡天和。说什么，天上夭桃盛，云中杏蕊多。到头来，谁把秋捱过？则看那，白杨村里人呜咽，青枫林下鬼吟哦。更兼着，连天衰草遮坟墓。这的是，昨贫今富人劳碌，春荣秋谢花折磨。似这般，生关死劫谁能躲？闻说道，西方宝树唤婆娑，上结着长生果。”这支曲子吟唱贾惜春叹息三个姐姐的不幸命运，叹息自己家从盛到衰的命运，看透人生出家了。当初的繁华富贵、青春风流散尽，贾府那么多人死了，什么是拯救我的法宝？信佛，佛教把人的生死说成是生关死劫。惜春看透了，出家做尼姑。

金陵十二钗第九位是《红楼梦》的核心人物王熙凤。她的画上画的是一片冰山，上面有只雌凤，判词：“凡鸟偏从末世来，都知爱慕此生才。一从二令三人木，哭向金陵事更哀。”“凡鸟”合起来是繁体的“鳳（凤）”字，“冰山”比喻王熙凤独揽大权，不能长久。《资治通鉴》曾经用“冰山”形容杨国忠的权势。王熙凤大权独揽，但是结局是被休回金陵。“一从二令三人木”这句话，红学家不知道写了多少篇文章。我认为，“一从”说王熙凤遵从父母之命嫁入贾府，“二令”说王熙凤在贾府发号施令，“三人木”说王熙凤劣迹败露被贾琏休回金陵。王熙凤的曲子《聪明累》非常有名，是对王熙凤更精确的概括：“机关算尽太聪明，反算了卿卿性命。生前心已碎，死后性空灵。家富人宁，终有个家亡人散各奔腾。枉费了，意悬悬半世心；好一似，荡悠悠三更梦。忽喇喇似大厦倾，昏惨惨似灯将尽。呀！一场欢喜忽悲辛。叹人世，终难定！”这支曲子点明了王熙凤的悲惨结局——聪明反被聪明误，为金钱用尽心血，耍够计谋，最后劣迹败露，不仅丢了钱财，还丢了自己的性命。“卿卿”原来是夫妻间的爱称，作者用来调侃凤姐。贾府后来怎样家亡人散，怎样“忽喇喇似大厦倾”？因为《红楼梦》后三十回丢失，我们看不到曹雪芹笔下的惨状了。

金陵十二钗第十位是巧姐，她的画是荒村野店有个美人纺绩。她的判词：“势败休云贵，家亡莫论亲。偶因济刘氏，巧得遇恩人。”贾府败落，王熙凤被扣狱神庙，巧姐被狠舅奸兄卖进烟花巷，是刘姥姥把巧姐从妓院救了回来。巧姐的《红楼梦》曲《留余庆》：“留余庆，留余庆，忽遇恩人；幸娘亲，幸娘亲，积得阴功。劝人生，济困扶穷，休似俺那爱银钱忘骨肉的狠舅奸兄！正是乘除加减，上有苍穹。”点明王熙凤接济过刘姥姥。贾府败落，巧姐被卖进妓院后，是刘姥姥把她救出火坑。狠舅是王仁，奸兄是谁？通行本续书写的是巧姐被贾芸和贾环卖掉的，贾环是叔叔不是兄，贾芸也不可能卖巧姐，贾芸还帮助了贾府败落后的贾宝玉。“奸兄”我认为应是王熙凤喜爱的侄子贾蓉。通行本续书写巧姐进了妓院没接客，就被刘姥姥救了出来，刘姥姥做媒将巧姐嫁给家财巨万的财主，不符合曹雪芹的构思原意。

金陵十二钗第十一位是李纨。她的画画了一盆茂兰，旁边有一个凤冠霞帔的美人。画隐藏了贾兰的名字和李纨被皇帝封诰命夫人的命运。判词：“桃李春风结子完，到头谁似一盆兰。如冰水好空相妒，枉与他人作笑谈。”《红楼梦》曲《晚韶华》——所谓晚韶华，就是晚年过得不错：“镜里恩情，更那堪梦里功名！那美韶华去之何迅！再休提绣帐鸳衾。只这戴珠冠，披凤袄，也抵不了无常性命。虽说是，人生莫受老来贫，也须要阴骘积儿孙。气昂昂头戴簪缨，气昂昂头戴簪缨，光灿灿胸悬金印，威赫赫爵禄高登，威赫赫爵禄高登，昏惨惨黄泉路近。问古来将相可还存？也只是虚名儿与后人钦敬。”歌词中有几句故意重复：“气昂昂头戴簪缨，气昂昂头戴簪缨”，连续两句，强调做了大官；“威赫赫爵禄高登，威赫赫爵禄高登”，强调高官厚禄，扬眉吐气。李纨青春守寡，夫妻恩爱成了镜里恩情；晚年丧子，儿子和功名像梦幻散失。通行的一百二十回本没写李纨的结局。曹雪芹写的后三十回丢了，我们只能根据歌词来推测李纨早年丧夫，晚年丧子。这个歌词里不大容易理解的是“虽说是，人生莫受老来贫，也须要阴骘积儿孙”，说明李纨虽没受到老来贫，儿子却死了。儿子为何英年早逝？因为上辈子或本人缺了德。究竟哪一个缺了德、怎么缺了德呢？很多人在讨论。其中，贾兰是不是卖掉巧姐的“奸兄”是重要猜测。

金陵十二钗最后一位是秦可卿。画中的高楼大厦里面有个美人悬梁自缢。判词：“情天情海幻情身，情既相逢必主淫。漫言不肖皆荣出，造衅开端实在宁。”这首判词预示秦可卿和公爹爬灰，被丫鬟撞破，秦可卿悬梁自尽。秦可卿不是病死，是淫乱上吊而死。后面两句是说，荣国府有很多不肖子弟，但是贾府败落却从宁国府开始。关于秦可卿的《红楼梦》曲子叫《好事终》：“画梁春尽落香尘。擅风情，秉月貌，便是败家的根本。箕裘颓堕皆从敬，家事消亡首罪宁。宿孽总因情。”其他人的曲子都长而具体，秦可卿的曲子特别概括，特别需要琢磨。曲子暗藏着什么内容？“擅风情，秉月貌”的秦可卿是败家根本，她和贾珍私通被发现了，在天香楼自尽，就是“画梁春尽落香尘”。贾府儿孙不能继承家业，不是从贾珍而是从贾敬开始的。贾敬不理家事，放任贾珍造孽，最大的罪恶是违背伦理的公爹儿媳爬灰之事。“箕裘颓堕皆从敬”怎么讲？“箕裘”指簸箕和皮袍，比喻祖上事业。《礼记·学记》：“良冶之子，必学为裘，良弓之子，必学为箕。”学习冶炼的人得先学习修补，比如补皮袍；学习做弓的人，要先学怎么弯竹子做簸箕。祖业衰败都从贾敬开始。贾敬不接受宁国公的官衔，去和道士胡羼，所以宁国府的颓堕就是从他开始的。有的评论家、作家将判词解释成贾敬和秦可卿有私情，恐怕是这句话没读对。

第五回明确预示秦可卿因为淫乱上吊而死，但是这和通行本一百二十回中秦可卿之死的描写不一样。因为曹雪芹写作过程中受到家人干预，修改了秦可卿天香楼自尽的情节，写成秦可卿病死。这样一来，秦可卿的图、判词、《好事终》曲，对理解曹雪芹原来的构思就有了特殊价值。

飞鸟各投林，树倒猢狲散

贾宝玉最后还听了支《红楼梦》十二支曲收尾《飞鸟各投林》。这是新版电视剧《红楼梦》的主题曲：

为官的，家业凋零；富贵的，金银散尽；有恩的，死里逃生；无情的，分明报应。欠命的，命已还；欠泪的，泪已尽。冤冤相报实非轻，分离聚合皆前定。欲知命短问前生，老来富贵也真侥幸。看破的，遁入空门；痴迷的，枉送了性命。好一似食尽鸟投林，落了片白茫茫大地真干净！

这支曲总写金陵十二钗，也总写贾府的命运。贾府最后一败涂地，家破人亡，悲惨之极。飞鸟各投林，家亡人散各奔腾，总括全书，和曹雪芹祖父曹寅喜欢说的“树倒猢狲散”一个意思。

在《红楼梦》十二支曲之前，《红楼梦引子》，已定下悲剧曲调：“开辟鸿蒙，谁为情种？都只为风月情浓。趁着这奈何天，伤怀日，寂寥时，试遣愚衷。因此上，演出这怀金悼玉的《红楼梦》。”“情种”是谁？脂砚斋认为是作者，是石头。从语气上看，又像是贾宝玉。“怀金”，薛宝钗还在，做了和尚的贾宝玉还在怀念她；“悼玉”，林黛玉已去世，做了和尚的贾宝玉永远悼念她。“怀金”和“悼玉”用情程度不同，“悼”更加凝重深沉。

第五回，贾宝玉梦中看到的图册、判词，听到的曲子，写的是香菱、晴雯、袭人及金陵十二钗，但概括的不仅是这十五个人的命运，而是整部《红楼梦》中女性的悲剧命运，是整个贾府的命运，整个社会的命运。

在演唱《红楼梦》曲之前，警幻仙子带着贾宝玉入室，贾宝玉闻到香味，接着喝茶，喝酒，这香味，这茶，这酒，都被赋予了特殊含义。贾宝玉闻到一缕幽香，便问是什么香，警幻仙子告诉他，这个香，尘世没有，他当然不曾闻过，这是“诸名山胜境内初生异卉之精，合各种宝林珠树之油所制”，叫“群芳髓”，暗含“群芳碎”之意。

丫鬟捧茶，贾宝玉觉得茶清香异味，纯美异常，便问是什么茶。警幻仙子说，这个茶“出在放春山遣香洞，以仙花灵叶上所带之宿露而烹”，叫“千红一窟”，谐音“千红一哭”，所有女性都在哭。贾宝玉还看到一副对联：“幽微灵秀地，无可奈何天。”意思是：所有聪明俊秀的人都对这个世道无可奈何。接着警幻仙子叫他喝酒，端来琥珀杯、玻璃盏。贾宝玉闻到那酒清香甘洌，异乎寻常，问是什么酒。警幻仙子说，此酒乃以百花之蕊、万木之汁，加以麟髓凤乳酿成，叫“万艳同杯”，谐音“万艳同悲”，所有女性一起悲痛。

有这样一些铺垫，贾宝玉看到的图册，听到的《红楼梦》曲子就不仅仅是贾府女性的命运，而是整个社会的悲剧命运。贾宝玉看到的金陵十二钗正册的十二个人，我们分成三类：第一类是贾府外来人，占据了最重要的笔墨——林黛玉、薛宝钗、史湘云、妙玉。第二类是贾府五位小姐——“元迎探惜”四姐妹和巧姐。第三类是贾府媳妇——王熙凤、李纨、秦可卿。不管是外来户，还是贾府小姐或者贾府媳妇，无一例外，全部是悲剧的结局。不管是忠实信奉封建礼法像薛宝钗，还是有颗自由心灵像林黛玉；不管是妇德严格遵守者如李纨，还是风流放荡如秦可卿；不管是才能突出如王熙凤、探春，还是无能如迎春、惜春；不管是为家族利益积极入世如元春，还是为个人心灵宁静拜佛如妙玉……总而言之，不管她们的个性是什么，信仰是什么，都没有好下场，都是悲剧的结局。整个贾府的女性，似乎最后只有巧姐在刘姥姥的帮助下，否极泰来，但巧姐在这之前也先成了青楼女子。为什么所有人都不幸？因为覆巢之下，焉有完卵？这个家族没落，这个社会衰颓，“忽喇喇似大厦倾”，哪根木头也支撑不住，这是整体的悲剧，不可挽回的悲剧。这就是《红楼梦》第五回贾宝玉看到的太虚幻境，预示着《红楼梦》主要人物的命运。

第五回结尾，贾宝玉梦醒，小说要进入第六回，梦中体验过性爱的贾宝玉要初试云雨情了。

天才的“陌生化”描写手法——第六回　贾宝玉初试云雨情　刘姥姥一进荣国府（上）

贾宝玉初试云雨情叙述得非常简略，只是把梦游太虚境了结了一下，重点写刘姥姥一进荣国府。

这一回使用的天才的“陌生化”描写手法，表现在两处：

第一个，《红楼梦》是描写宝黛爱情的名作，令人做梦也想不到的是，当林黛玉和贾宝玉还处于两小无猜的阶段时，贾宝玉已经跟袭人有了云雨情，这是其他任何爱情小说都没写过的。曹雪芹为什么会这么写？

第二个，《红楼梦》写贵族家庭的盛衰，令人意想不到的是，贵族家庭的生活面还没展开，乡村老太太刘姥姥先来了。这也是其他小说不曾采用过的手法。曹雪芹又为什么会这么写？

等把前八十回都读下来，我们就会为第六回出现的这两个“陌生化”描写拍案叫绝。

原来，贾宝玉跟袭人早有云雨情，这界定了贾宝玉的爱情是贵族公子哥儿的爱情，相应地，林黛玉的爱情，也是贵族深闺小姐的爱情。他们的爱情特别曲折，而且袭人会一直介入“木石前盟”和“金玉良缘”。

除曹雪芹给《红楼梦》安排的这两条线索之外，还有一条隐线：刘姥姥三进荣国府，这是一个描写贾府盛衰的巧妙角度。

我在《红楼故事及文本写作》中提出：袭人参与宝玉感情和婚姻的选择，跟刘姥姥三进荣国府一样，是《红楼梦》的重要隐线。

贾宝玉初试云雨情

贾宝玉梦游太虚境的时候，警幻仙子把自己的妹妹兼美许配给了他。贾宝玉醒来，袭人给他换衣服时发现他梦遗了。等到没人时，贾宝玉悄悄把梦中事说给袭人听，说到警幻仙子所授云雨情时，羞得袭人掩面伏身而笑。宝玉也素喜袭人柔媚娇俏，遂强袭人同领警幻仙子所训云雨之事。

贾宝玉既然是《红楼梦》爱情男主角，怎么和爱情女主角还没有任何实质性交往时，就已和袭人上床？须知，《红楼梦》描写的是18世纪的贵族家庭，那时少爷和丫鬟有这样的事，如脂砚斋所说是“大家常事”。贾府规矩，少爷婚前房内都要放通房大丫头。袭人认为自己是贾母预定的宝玉的“房中人”，做这事不算越礼。其实贾母看中的是晴雯。袭人在众人面前诚实本分、一本正经。查抄大观园前，袭人向王夫人建议，叫贾宝玉搬出大观园，王夫人问，难道宝玉和什么人作怪？王夫人压根儿没想到作怪的正是她信任的袭人。贾宝玉和袭人的“云雨情”，和贾宝玉选择哪个姑娘做终身伴侣是两回事。有可能成为宝二奶奶的林黛玉、薛宝钗，都不在乎袭人和贾宝玉关系亲密。林黛玉还当面开玩笑叫袭人“嫂子”。当王夫人把袭人的待遇提到和赵姨娘同样时，林黛玉和薛宝钗都来给袭人道喜。在今天来看，这种现象非常奇怪，这说明在封建社会，即便是追求爱情自由的宝黛爱情，根深蒂固的男女不平等观念，以及贵族少爷身份给贾宝玉带来的特权仍然存在。

贾宝玉和袭人的关系从此不同，给怡红院带来一系列小的变化，比如晴雯几次挖苦袭人，而袭人成了王夫人的眼线，为个人利益支持“金玉良缘”，阻挠“木石前盟”。

《红楼梦》构思隐线刘姥姥

《红楼梦》前五回对全书做鸟瞰式整体布局，第六回进入日常生活描写。按说作者可以围绕宝玉、黛玉、宝钗交织着写小说，但曹雪芹偏偏另辟蹊径：“按荣府中一宅人合算起来，人口虽不多，从上至下也有三四百丁；虽事不多，一天也有一二十件，竟如乱麻一般，并无个头绪可作纲领。正寻思从那一件事自那一个人写起方妙，恰好忽从千里之外，芥荳之微，小小一个人家，因与荣府略有些瓜葛，这日正往荣府中来，因此便就此一家说来，倒还是头绪。”

这来人就是乡村寡妇刘姥姥。她要靠女婿养活，女婿王狗儿没钱过冬，在家里找事，刘姥姥看不过去，就劝姑爷，你别嗔着我多嘴，现在长安城里遍地都是钱，只可惜没人去拿罢了，你在家里跳蹋管什么用？刘姥姥替狗儿想出个办法，王狗儿的爹曾和金陵王家连过宗，她说王狗儿“拉硬屎”，不肯和他们亲近，才疏远起来，何不去走动走动？“要是他发一点好心，拔一根寒毛比咱们的腰还粗呢。”

刘姥姥一出场就叫人眼前一亮，她说的话土得掉渣。她不说，你端着架子不和人来往，她说“拉硬屎”“拔的汗毛比腰还要粗”。王狗儿名利心很重，马上接话，您老人家替我们去吧。您去找太太陪房周瑞家的，我们以前关系很好。

刘姥姥果真独闯国公府了。老太太光脚的不怕穿鞋的，自己这么穷，什么都丢不了，到那里要不来银子，也去逛了逛呢。

贫穷老太太怎么进国公府？先得过荣国府仆人这一关。她和外孙子板儿来到荣国府大门的石狮子前，只见簇簇轿马，刘姥姥便不敢过去了。她掸了掸衣服，教了板儿几句话，然后蹭到角门前，只见几个挺胸叠肚指手画脚的人，坐在大板凳上正说东谈西。刘姥姥只得蹭上来问：“太爷们纳福。”不到两百个字，把人情世态写绝了，把侯门似海、穷人的胆怯写得活灵活现。刘姥姥还把老百姓对官老爷的称呼“太爷”拿出来叫这些奴仆。

势利眼的家奴却不理她，想找周瑞？在那里等着吧！其实周瑞早就出差了。幸亏有个年老的人告诉刘姥姥到后街找周瑞家的。刘姥姥绕到后门找到了周瑞家的。当年周瑞争地得到王狗儿的帮助，周瑞家的也想卖弄自己很有面子，她告诉刘姥姥，原来王府的二小姐现在不管事了，当家的是她娘家侄女凤姑娘。刘姥姥问凤姑娘是什么样的人。“我的姥姥，告诉不得你呢。这位凤姑娘年纪虽小，行事却比世人都大呢。如今出挑的美人一样的模样儿，少说些有一万个心眼子。再要赌口齿，十个会说话的男人也说他不过。回来你见了就信了。就只一件，待下人未免太严了些。”

冷子兴演说荣国府时说王熙凤那番话是哪儿来的？就是这儿来的。周瑞家的是冷子兴的岳母。周瑞家的知道，凤姐只有吃饭时才有空，而找她先得找她的心腹——通房大丫头平儿。刘姥姥一见遍身绫罗、插金带银、花容玉貌的平儿，就把她当成凤姐，差点儿下跪。听到周瑞家的叫她“平姑娘”，才知道，穿得这么阔绰，不过是个有些体面的丫头。

乡村老妪观察豪门“爱物儿”

小丫头打起猩红毡帘，刘姥姥一进堂屋，一阵香气扑来，竟分辨不出是什么香味，身子像在云端一般，满屋子的东西都耀眼争光，看得刘姥姥头晕目眩。只能“阿弥陀佛”念个不停。这段描写太形象了。刘姥姥进了王熙凤的房间，嗅觉、视觉、听觉都在发挥作用，又都很难发挥作用，因为眼前的一切对于乡村老太太来说都是见所未见、闻所未闻、嗅所未嗅的。一个对贵族生活没有任何经验的乡村老太太突然闯进贵族少奶奶的房间。她看到猩红毡，这又保暖又贵重的门帘是这个房间给刘姥姥的第一印象，也是刘姥姥唯一能判断的物品。接下来见到的所有东西，她都不认得，也说不出名字，更辨别不出嗅到的香气是什么。王熙凤的娘家是干什么的？做的是对外的贸易，什么进口高档的物品都有。在等王熙凤的过程中，刘姥姥就见识了一个高档进口物品。刘姥姥先听到“咯当咯当”像打箩柜筛面的声音，到处看，看到中间柱子上挂个匣子，底下坠个“秤砣”，不住乱晃。刘姥姥正琢磨这是什么“爱物儿”，忽听“当”的一声，金钟铜磬声响一般，吓得她一展眼，紧接着又是“当当当”八九声。

刘姥姥看西洋挂钟，先听到钟表走动，再看到钟表的样子，又看到钟摆在摆动，最后听到钟表报时。西洋挂钟很可能是凤姐的嫁妆。

王熙凤是荣国府的大忙人，做事按几点几刻划定，分秒必争。“当当当”挂钟连续打十来下，暗示到午饭时间了，此时的刘姥姥还没吃早饭。刘姥姥屏声侧耳默候，听到远处有笑声。有一群女人衣裙窸窣，进了堂屋。然后是两三个妇人捧着大盒子，里面装着王熙凤的午饭。接着听到声“摆饭”，留下几个人伺候王熙凤吃饭，半日鸦雀不闻。接着刘姥姥看见两个人把王熙凤吃过的饭用短几桌抬到刘姥姥等待的房间，桌上碗盆森列。凤姑娘的饭相当丰富，满满的鱼肉不过略动了几样。这时连早饭都还没吃的板儿吵着要吃肉，刘姥姥啪地给了他一巴掌。

我看到这个地方很伤心，青州有句俗话：“姥姥疼外孙，累死不哼哼。”刘姥姥面对满桌子的鱼肉，却必须一巴掌打下去，不让外孙吃，哪怕是剩下的！因为这是“人家的饭”。曹雪芹用一个姥姥打外孙的动作，将穷苦百姓贫穷且胆小的情态写到了骨髓里。

两个侄儿身上的诡异笔墨——第六回　贾宝玉初试云雨情　刘姥姥一进荣国府（下）

刘姥姥想跟王熙凤套近乎，指着板儿一口一个“你侄儿”，可王熙凤真心喜欢的却是华服金带的“我侄儿”贾蓉，她当然想不到板儿和贾蓉这两个“侄儿”关乎她宝贝女儿的未来。

刘姥姥终于见到王熙凤

经过长时间的等待，刘姥姥终于被带到了王熙凤跟前。她看到王熙凤房间的大红软帘，看到金银线织着图案的靠背和金心绿闪缎的大坐褥，还看到雕漆的痰盒。这时候才看到王熙凤本人：“端端正正坐在那里，手内拿着小铜火箸儿拨手炉内的灰。平儿站在炕沿边，捧着小小的一个填漆茶盘，盘内一个小盖钟。凤姐也不接茶，也不抬头，只管拨手炉内的灰，慢慢的问道：‘怎么还不请进来？’”

多娇贵的贵族少奶奶派头！贵族少妇该对穷婆子盛气凌人吧？王熙凤一点儿都不。凤姐很热情，“忙欲起身犹未起身时，满面春风的问好，又嗔着周瑞家的怎么不早说”。王熙凤的礼数很周到，但如果说她对刘姥姥是真的热情周到，又未必。因为王熙凤是天才“演员”，她在表演她的热情和周到。

这时候刘姥姥已在地下拜了几拜，问姑奶奶安。这么大年纪的老人拜这么年纪轻的人，多尴尬！而凤姐，一边大模大样地接受刘姥姥的参拜，一边忙说：“周姐姐，快搀起来，别拜罢，请坐。我年轻，不大认得，可也不知是什么辈数，不敢称呼。”周瑞家的说：“这就是我才回的那姥姥了。”这句话很妙，说明凤姐早就知道拜自己的人辈分高，但她刚才却说不知道什么辈数。她不是不知道，而是明明知道，却不想按辈分称呼对方。

凤姐跟刘姥姥寒暄更有意思。荣国府是豪门贵族，刘姥姥贫无立锥之地，凤姐说：“亲戚们不大走动，都疏远了。知道的呢，说你们弃厌我们，不肯常来；不知道的那起小人，还只当我们眼里没人似的。”这是真话吗？当然不是，但凤姐说得多真诚！刘姥姥赶快念佛：“我们家道艰难，走不起，来了这里，没的给姑奶奶打嘴，就是管家爷们看着也不像。”刘姥姥实话实说。凤姐又来一番话：“这话没的叫人恶心。不过借赖着祖父虚名，作个穷官儿罢了，谁家有什么，不过是个旧日的空架子。俗语说，‘朝廷还有三门子穷亲戚’呢，何况你我。”你说奇怪不奇怪？贵族少奶奶跟贫苦老太太倒成了平等的你我了，谁说凤姐不随和、不平易近人？王熙凤是个天才外交家，她虽然面对的是八竿子打不着、来打秋风的穷亲戚，但是绝对不伤害对方。山东俗话：“会做人，不要没钱赊仇家。”凤姐很知道这样的道理，“朝廷还有三门子穷亲戚”这样的话，她能顺口聊出来。这样的话，肯定不可能从林黛玉、薛宝钗这些千金小姐的嘴里说出来，只能从每天和上下人等打交道、什么话都能听到的管家奶奶嘴里说出来。可见，王熙凤口才好生了得！

从刘姥姥开口求帮，到王熙凤给钱之间插进了两件事：贾蓉借炕屏和安排刘姥姥吃饭。这两件事虽然都是小事，但特别有意思。

贾蓉借炕屏

刘姥姥刚想向王熙凤开口求帮，就听到二门小厮说，东府小大爷来了。凤姐忙止住刘姥姥的话，问：“你蓉大爷在那里呢？”只听到一路靴子的响声，进来个十七八岁的少年，刘姥姥坐也不是，站也不是，藏都没地方藏。凤姐笑了：“你只管坐着，这是我侄儿。”刘姥姥扭扭捏捏地在炕沿上坐了。

贾蓉奉贾珍之命向凤姐借玻璃炕屏。炕屏是王子腾夫人送凤姐的，是一件时髦的、进口的华丽摆设。喜欢摆谱的贾珍惦记上了，借口要请要紧的客，“借”来摆摆。不怕贼偷，就怕贼惦记。贾珍跟凤姐从小论哥哥妹妹，凤姐知道贾珍来借高档进口的奢侈品，定会只借不还。凤姐不想借给他，便耍个心眼说，迟了，昨天已经给别人了。贾蓉软磨硬泡，嘻嘻笑着，在炕沿上半跪道：“婶子若不借，又说我不会说话了，又挨一顿好打呢。婶子只当可怜侄儿罢。”贾蓉死缠烂打，果然把玻璃炕屏借到手，欢天喜地地走了。

刘姥姥一进荣国府，贾蓉来插一杠子，为什么？有红学家认为，王熙凤迫不及待见贾蓉，且借给他玻璃炕屏，是因为她和贾蓉关系暧昧。这些人恐怕想歪了，他们应该受了程高本一百二十回对前八十回给王熙凤加的污秽笔墨的影响。其实他们二人没有暧昧关系，王熙凤想见贾蓉更可以理解：跟一个讨人喜欢的漂亮公子哥儿贾蓉相比，凤姐难道更愿意跟个上门求帮的穷婆子啰唆？王熙凤是机关算尽、英风俊骨的巾帼人物，不是秦可卿那样风流妩媚、专注私情的风月人物。她和贾蓉不讲婶侄上下，不论男女有别，随意说说笑笑，像是拉帮结伙，共同干坏事的“哥们儿”，曹雪芹从没写到他们之间有实质性越轨。

这个真正的侄儿贾蓉，和刘姥姥硬要攀上关系说成侄儿的板儿，出现在同一情节，是两个事关王熙凤女儿命运的重要人物的巧遇。

王熙凤叫“我侄儿”的贾蓉走了，刘姥姥指着另一个“侄儿”求救助：“今日我带了你侄儿来，也不为别的，只因他老子娘在家里，连吃的都没有。如今天又冷了，越想没个派头儿，只得带了你侄儿奔了你老来。”这个“侄儿”是谁？是和王熙凤任何关系都没有的穷孩子板儿。刘姥姥为了求王熙凤开恩资助，尽量把两家关系拉近，可越想套近乎，越拙嘴笨腮，越像是强词夺理。等到刘姥姥捧着银子出来，周瑞家的埋怨：“我的娘啊！你见了他怎么倒不会说了？开口就是‘你侄儿’。我说句不怕你恼的话，便是亲侄儿，也要说和柔些。那蓉大爷才是他的正经侄儿呢，他怎么又跑出这么个侄儿来了。”

旁观者清，曹雪芹通过周瑞家的把王熙凤对这个所谓侄儿的莫名其妙的感受说出来了。

大有大的艰难去处

王熙凤在资助刘姥姥之前先安排她吃饭。王熙凤真关心穷婆子有没有吃饭？不是。她借刘姥姥吃饭的空当，去调查这个“侄儿”是怎么回事。王熙凤问周瑞家的，王夫人怎么说。周瑞家的告诉凤姐，王夫人说，刘姥姥女婿家跟太老爷同姓，当年偶尔连了宗。王熙凤恍然大悟：“我说呢，既是一家子，我如何连影儿也不知道？”周瑞家的又说，王夫人嘱咐，当时他们来一遭，也没空了他们，不可简慢了他们。怎么办？叫二奶奶看着办。是王夫人真有此话，还是周瑞家的添油加醋？可能都有。但是有了王夫人的话，王熙凤怎么也得意思意思，不能让刘姥姥空手回去。

王熙凤把刘姥姥叫来，说出那段红学家翻来覆去研究个没完的话：“且请坐下，听我告诉你老人家。方才的意思，我已知道了。若论亲戚之间，原该不等上门来就该有照应才是。但如今家内杂事太烦，太太渐上了年纪，一时想不到也是有的。况是我近来接着管些事，都不大知道这些亲戚们。二则外头看着虽是烈烈轰轰的，殊不知大有大的艰难去处，说与人也未必信罢了。今儿你既老远的来了，又是头一次见我张口，怎好叫你空回去呢。可巧昨儿太太给我的丫头们做衣裳的二十两银子，我还没动呢，你若不嫌少，就暂且拿了去罢。”

说得多么巧妙！王熙凤承认刘姥姥是亲戚，应该资助她，但她也不给刘姥姥留下荣国府银子多得没地方放、可以随便要的印象。她得强调困难，“大有大的艰难去处”，还得说这是太太给我的丫头做衣服的钱，暗含的意思就是，为了帮你，我也做了牺牲。特别妙的是“暂且”，好像她打算给刘姥姥安排个长期提款机似的。王熙凤交代银子的时候说：“这是二十两银子，暂且给这孩子做件冬衣罢。”板儿仍不是“侄儿”，仍是“这孩子”。

打秋风的刘姥姥将是王熙凤的恩人

王熙凤说“我侄儿”是贾蓉，刘姥姥说“你侄儿”是板儿。两个侄儿，一个天上，一个地下：贾蓉面目清秀，轻裘宝带，美服华冠；板儿饥饿，穷困，没见过世面，是见了别人吃剩下的肉都要伸手的穷苦小男孩。周瑞家的埋怨，琏二奶奶从哪儿跑出板儿这么一个侄儿来了。周瑞家的当时想不到，这个从穷乡僻壤跑来要钱的侄儿太重要了，将来贾府败落，这个侄儿才是王熙凤命中的福星——是这个侄儿的姥姥救了王熙凤唯一的女儿。

王熙凤向刘姥姥施恩，这二十两银子对刘姥姥很重要，这是刘姥姥一家全年的生活费。王熙凤格外送她的一吊钱，我认为更重要。王熙凤说：“这钱雇车坐罢。”贫困惯了的刘姥姥可能舍不得从二十两银子里拿出一小块碎银子雇车，她会带着板儿一步一挪地回家。如果王熙凤不拿这一吊钱，刘姥姥同样感激她。但王熙凤想到，这么大年纪，路途也远，还是应该要个车。这是女强人王熙凤心中最柔软的角落，这个角落使得贵族少奶奶和贫苦老太太结下了一辈子的缘分。如果讲宿命的话，冥冥之中，王熙凤这吊钱表达了岳母对未来女婿板儿的慈爱。不错，将来穷小子板儿就是王熙凤的女婿。王熙凤现在给了板儿度过饥寒的钱，板儿将来会照顾王熙凤的女儿一辈子。这就是王熙凤和这个“侄儿”命中注定的缘分。贾宝玉神游太虚幻境看到巧姐的判词“势败休云贵，家亡莫论亲。偶因济刘氏，巧得遇恩人”非常明确，王熙凤此时积了阴功，将来她的女儿被刘姥姥救下，嫁了板儿为妻。

是哪个在贾府败落、王熙凤自顾不暇的时候，把巧姐卖了？谁是“狠舅奸兄”？狠舅没有争论，是王熙凤的哥哥王仁；奸兄，现在通行本后四十回续书写的是贾环和贾芸，这是说不通的。贾环虽然坏，但他是叔叔不是兄。贾芸在贾府败落时还帮了贾府一把。奸兄最合适的人选，就是王熙凤的“我侄儿”贾蓉。贾蓉是纨绔子弟，一事无成，只会吃喝嫖赌。国公府被抄了家，生活来源没了，这时有人出钱，撺掇他把侄女卖了，他肯定会答应。而且贾蓉本就是尤二姐的情人，尤二姐被王熙凤害死后，贾蓉定对王熙凤怀恨在心。

饥寒交迫的刘姥姥，突然拿到了全家一年的生活费。她做梦都想不到，喜得全身发痒起来，平时说惯的粗话冲口而出。王熙凤不是说“大有大的艰难去处”？刘姥姥说：“嗳，我也是知道艰难的。但俗语说的，‘瘦死的骆驼比马还大’，凭他怎样，你老拔根寒毛比我们的腰还粗呢！”这是刘姥姥一进荣国府在凤姐跟前说的最后一段话，大实话，粗俗且不得体。堂堂国公府怎么成了“瘦死的骆驼”？多不吉利。但刘姥姥情商不低，懂得与时俱进，等她二进荣国府再说话时，都说到了对方的心坎上。

刘姥姥有枣无枣地打一竿子，打下来一颗大甜枣，太不简单了。

有多少《红楼梦》的语言成了现代汉语的习惯用语？比如，“大有大的难处”。现在用得最多的，是“刘姥姥进大观园”。刘姥姥二进荣国府成了大观园的“狂欢节”。刘姥姥三进荣国府是贾府败落之后。刘姥姥是《红楼梦》中重要的小人物，她三次进入荣国府是《红楼梦》的一条构思上的隐线，可惜刘姥姥第三次进荣国府的文字看不到了。

第六回结尾有两句诗：“得意浓时易接济，受恩深处胜亲朋。”这是什么意思？王熙凤掌管荣国府，令行禁止，宁国府当家人贾珍向她借时髦摆设，贾蓉去了都要给她下跪，在春风得意的情况下，她出手给钱很容易。而穷困的刘姥姥受到了她的资助，刘姥姥永远也忘不了。将来刘姥姥对王熙凤的救助，远远胜过贾蓉这样的亲朋。

冷香丸配方，焦大醉骂，周瑞家的送宫花——第七回　送宫花贾琏戏熙凤　宴宁府宝玉会秦钟

第七回回目《送宫花贾琏戏熙凤　宴宁府宝玉会秦钟》中包含两个巧遇：一个是周瑞家的替薛姨妈给贾府姑娘送宫花，巧遇贾琏夫妇白日房中戏；另一个是贾宝玉到宁国府参加宴会，巧遇秦可卿的弟弟秦钟。周瑞家的送宫花成为小说家借微不足道的小事描绘众多人物的绝妙笔墨，贾宝玉会秦钟则埋下此后闹学堂的伏笔。这一回对整部小说特别重要的两件事，偏偏都不在回目上：一件是借周瑞家的写薛宝钗性格的象征——冷香丸，这是对《红楼梦》重要人物薛宝钗性格的纲领性刻画；一件是贾宝玉参加宁国府宴会后回荣国府时遇到焦大醉骂，揭开钟鸣鼎食国公府最丑恶的内幕。《红楼梦》一闪而过的焦大也因此被鲁迅先生谐称为“贾府的屈原”。

刘姥姥求得资助，千恩万谢地走了，给刘姥姥牵线搭桥的周瑞家的是王夫人陪房，她找王夫人汇报接待刘姥姥的情况。王夫人在梨香院和薛姨妈聊天，周瑞家的不敢惊动，到里间看薛宝钗，说：“这有两三天也没见姑娘到那边逛逛去，只怕是你宝兄弟冲撞了你不成？”宝钗说，是她那种病发了两天。周瑞家的就问是什么病，年轻轻的为什么不早点治好？宝钗说，不过是咳嗽气喘，凭你什么名医仙药，从不见一点儿效果，后来一个专治无名之症的和尚说，这是从胎里带来的热毒，给了包异香异气的药引子，告诉个海上方，配了冷香丸来治疗。

哲理深邃冷香丸

冷香丸到底是什么药丸？著名红学家宋淇与名医陈存仁合写的《红楼梦人物医事考》提出，冷香丸采用治疗花粉热的传统方法，药丸的主要成分是四季花蕊，用此方法可以提前给身体注入微量花粉，让躯体产生抵抗花粉过敏的抗体，就不容易因为对花粉过敏而咳嗽气喘。

冷香丸的制作过程：要春天开的白牡丹花蕊十二两，夏天开的白荷花蕊十二两，秋天开的白芙蓉蕊十二两，冬天开的白梅花蕊十二两，于次年春分这天晒好，和药末子一起研好；用雨水那天的雨水十二钱，白露那天的露水十二钱，霜降那天的霜十二钱，小雪那天的雪十二钱，把这四样水调匀，和了药，配蜂蜜十二钱、白糖十二钱，团成龙眼大的丸子，盛在旧瓷坛内，埋在花根下；发病时拿出来吃一丸，用十二分黄柏煎汤送下。

我们先站到家庭主妇的立场上，看看这丸子能不能做出来？我们包饺子和面时一斤面至少加三四两水。冷香丸用四十八钱水和四十八两药粉，水粉比例为1∶10，怎么能和得成？是曹雪芹不会和面，还是他根本不想让大家照他的方子做药丸？有喜欢抬杠的朋友告诉我：曹雪芹还加十二钱蜂蜜、十二钱白糖呢。再仔细算算：仍然团不成丸！

我们再从冷香丸的配料，冲服冷香丸的黄柏，以及冷香丸治疗的热毒来看，曹雪芹藏了什么玄机？

冷香丸的配料要春夏秋冬白色花蕊，象征大自然的纯洁和本真。用的水是大自然节气当日的雨露霜雪，日期不能错，时辰也不能错。这意味着一就是一，二就是二，不能含糊不清，更不能指鹿为马。如果有个人必须经常补充大自然最纯洁的东西，是不是说明这个人身上可能有不够纯洁的因素，不用纯洁的精华纠正就不正常？那么这是个什么样的人？一个有时不很正派的人。薛宝钗只是偶尔有正派人认为出格的表现，但她是个复杂的形象。

从冲服冷香丸的煎汤黄柏，可以推测出薛宝钗的命运和心灵是苦的。一方面，她虽然得到了贾宝玉的婚姻，但始终得不到贾宝玉的爱情，命运是苦的。另一方面，薛宝钗一直用封建淑女的标准束缚自己，压抑自己，总要迎合别人，内心可能也是痛苦的。

治疗热毒，曹雪芹为什么不用人们最熟悉的黄连而用黄柏？这其中又有讲究。按照中医理论，人体热毒分上焦、中焦、下焦。治疗上焦热毒用黄芩，用黄芩做牙膏就是这道理。治疗中焦热毒用黄连，黄连上清丸就可以清胃火。治疗下焦热毒用黄柏。薛宝钗的气喘咳嗽是肺热。中医认为肺与大肠相表里，所以要用黄柏汤送下。热毒在下焦，暗示薛宝钗这大家闺秀有时行事不够磊落。热毒是什么？中医观点认为毒素会侵蚀正常人体。《红楼梦》说的“热毒”是违反人的真情至性，为个人利益，不说真话，在涉及个人安危的情况下，损人利己，甚至嫁祸于人。这个解读是不是看似有些离谱？后面我将剖析薛宝钗热毒发作的例子：宝钗扑蝶嫁祸林黛玉，金钏儿之死为王夫人开脱。

冷香丸，是小说家巧妙塑造人物的药丸，是薛宝钗个性的有机组成部分。

1986年，在哈尔滨国际红学会上，我曾和周汝昌先生聊到《红楼梦》的药方，周先生说，曹雪芹是小说家，不是医师，他写药方是为文学化地描写人物服务，谁如果按方吃药，治死人自己负责。这话对我很有启发。读者千万不要把冷香丸看成是真正治病的秘方，也不要照着做，更不要把这药丸看成是曹雪芹的游戏之笔，这是曹雪芹小说构思的大章法，是对人物性格点题性、哲理性的影射。

林黛玉从其长在灵河岸边的前身绛珠草开始，就跟“灵”有不解之缘；薛宝钗还没正式在贾府活动，带有她性格显著特点的冷香丸就巧妙亮相。

薛宝钗淑女性格的馨香始终伴随着一个“冷”字：需要冷静就冷静，必须冷峻则冷峻，偶有不该冷漠时的冷漠。

周瑞家的送宫花的特殊功能

周瑞家的还没来得及向王夫人汇报刘姥姥的事，薛姨妈就派她送宫花。这是个很有意思又非常琐碎的故事。周瑞家的是个很不重要的人物，但她经常出现在关键场合，听到关键话语。冷子兴是周瑞家的女婿，从冷子兴演说荣国府开始，周瑞家的在贾府不断穿针引线，比如她在贾府的分工是陪太太出门，不管接待，但第六回她又在接待工作上插了一杠子，把刘姥姥带到了王熙凤跟前。第七回送宫花的又是周瑞家的，这一次，小人物办小事居然具备了八个功能。

周瑞家的送宫花的第一个功能是侧面描写薛姨妈会做人。薛家是皇商，供应宫廷用品。看来客居贾府的薛姨妈常给贾府的人送贵重新巧物品，比如宫花。这个老太太懂事，识趣，做人大方，会说话，这也是薛宝钗性格形成的原因。

周瑞家的送宫花的第二个功能是写薛宝钗的个性。王夫人说，这花留着宝丫头戴吧。薛姨妈说，宝丫头古怪，她从来不爱这些花儿粉儿的。周瑞家的听薛宝钗说冷香丸，暗示薛宝钗性格的“冷”，现在她母亲又说她性格的“淡”，这就是“淡极始知花更艳”。

周瑞家的送宫花的第三个功能是写香菱。给周瑞家的拿宫花的是香菱，这是葫芦僧乱判葫芦案后甄英莲在贾府的登场，她现在已改名香菱。周瑞家的说她：“倒好个模样儿，竟有些像咱们东府里蓉大奶奶的品格儿。”苦命女孩香菱很美，和最美的红楼人物秦可卿有一比。

周瑞家的送宫花的第四个功能是写探春、迎春姐妹。周瑞家的来送宫花，两姐妹正在下棋，她们的丫鬟司棋和侍书登场。描写给两姐妹送宫花的同时顺便交代了贾母的新安排：把本来跟她住的三个孙女挪到王夫人房后面的三间小抱厦住，由李纨照管。她只留贾宝玉、林黛玉在身边解闷。这说明黛玉从进府就夺了贾府小姐的宠，成了和宝玉并列的最受贾母宠爱的孙辈。此时，黛玉和宝玉已经不在碧纱橱内外居住，贾母可能已给他们重新安排了房间，但仍在贾母院里，估计是东西厢房。这很容易理解，贾宝玉初试云雨情不可能发生在和林黛玉只隔着碧纱橱的环境中。

周瑞家的送宫花的第五个功能是预伏惜春的命运。听说薛姨妈送来了宫花，惜春说：“我这里正和智能儿说，我明儿也剃了头同他作姑子去呢，可巧又送了花儿来；若剃了头，可把这花儿戴那里？”这是小孩子开玩笑，也预示了她的命运。

周瑞家的送宫花的第六个功能是写王熙凤夫妻恩爱。周瑞家的进了王熙凤的院中，夫妻俩正在房间恩爱。贾琏房里的下人都知道，不能让外人打扰琏二爷和凤奶奶的房中戏，于是层层设防。第一道防线是丰儿，她坐在凤姐的房门槛上。第二道防线，周瑞家的看不到，是待在外间的平儿，随时听王熙凤的召唤。丰儿一见周瑞家的，忙摆手让她先到东屋等着。周瑞家的立即会意，她走路就像怕踩了蚂蚁，但又多嘴多舌地问奶妈，琏二奶奶是不是还在睡中觉。奶妈不敢回答，摇头。接着出现了贾琏的笑声，平儿出来叫丰儿舀水，这些是漏泄凤姐春情的狡黠描写。

《红楼梦》写男女房事和《金瓶梅》不一样。《金瓶梅》经常穷形尽相写性爱过程，《红楼梦》则分若干层次，有明写有暗写，有正写有侧写。凤姐和贾琏的房事是暗写又是侧写。贾琏这坏小子有很多相好的，而王熙凤是正妻，又是曹雪芹喜爱的英风俊骨人物，所以曹雪芹写他们两个人的情事就不能像写贾琏和鲍二家的、多姑娘那样带点儿淫秽的笔墨，必须要“柳藏鹦鹉语方知”。有的研究者说，贾琏戏熙凤的情节说明王熙凤相当放荡，不仅和贾琏白日宣淫，还有情人。其实这是中了程高本滥改的毒。程高本不仅续了后四十回，还滥改了前八十回，改变了王熙凤的形象。其实王熙凤心中的情人只有一个，就是她的丈夫，她和贾琏一直是恩爱夫妻。送宫花贾琏戏熙凤，说明他们夫妻十分恩爱，有时也不顾忌时间。王熙凤很可怜，她在一夫一妻多妾的制度下，追求一对一的真挚爱情，一再和贾琏的外遇斗。而贾琏总是趁着凤姐不在与他人厮混，这样他们的关系才出现裂痕，出现凤姐泼醋、害死尤二姐的情节。

周瑞家的送宫花的第七个功能是写王熙凤和秦可卿的友谊。平儿拿了宫花，向王熙凤汇报，片刻工夫拿着两枝花出来，派彩明送到那边给小蓉大奶奶戴。薛姨妈给贾府的人送宫花，其他人两枝，王熙凤四枝，薛姨妈并没料到王熙凤会送给秦可卿，但这说明薛姨妈对王熙凤最亲。薛与迎春、探春、惜春带点儿亲戚关系，与林黛玉没有任何关系，而王熙凤是薛姨妈的亲侄女。薛姨妈送宫花，不经意间就把人物关系分出了远近。

周瑞家的送宫花的第八个功能是写林黛玉敏感多疑，不会处理人际关系。这一段特别好玩，周瑞家的说：“林姑娘，姨太太着我送花儿与姑娘戴来了。”宝玉听说先问：“什么花儿？拿来给我。”伸手接过来打开匣子看，里面是两枝宫制的堆纱新巧假花。黛玉只就宝玉手中看了看，问：“还是单送我一人的，还是别的姑娘们都有呢？”周瑞家的说：“各位都有了，这两枝是姑娘的了。”黛玉再看了看，冷笑：“我就知道，别人不挑剩下的也不给我。”周瑞家的听了，一声儿不言语。按照贾府布局，周瑞家的送宫花是按照离梨香院的远近先后送达的，没有故意绕个圈。按照缙绅家小姐的德容言功，林黛玉应该先谢姨妈送宫花，再向周姐姐道辛苦，就像薛宝钗和迎春、探春对周瑞家的态度那样。薛宝钗见周瑞家的来了，满脸堆笑，“周姐姐坐”。迎春、探春见周瑞家的来了，赶快停住棋，欠身道谢。林黛玉还不如无事忙的贾宝玉热情，姨妈送的宫花，她只在贾宝玉手里看了看，还说“别人不挑剩下的也不给我”，一句话得罪五个人，既得罪了迎春、探春、惜春、凤姐，好像是她们挑肥拣瘦，又得罪了周瑞家的，好像是她看人下菜碟。周瑞家的是个下人，林姑娘这样说，她当然不敢言语，也不便言语，但是当面不言语不等于背后不言语，当时不言语不等于以后不言语。周瑞家的会向王夫人汇报些什么，向下人们说些什么，都是林黛玉想不到的。贾府的人说林黛玉孤高自许、目无下尘，未必没有周瑞家的这类人飞流短长。周瑞家的是王夫人的陪房、王熙凤的亲信，聪明的林黛玉偏偏无意中做出了赊仇家的蠢事。

周瑞家的给林黛玉送宫花时，黛玉正在宝玉房里解九连环玩。九连环是古代智力玩具，金属丝弯成的方圈上套九个圆环，圆环可以解下套上，所有圆环全被解下来才算完成。清代红学家说可以用解九连环解释宝黛关系。

贾宝玉听说薛宝钗生病了，对丫头说：“谁去瞧瞧，只说我与林姑娘打发了来请姨太太姐姐安，问姐姐是什么病，现吃什么药。论理我该亲自来的，就说才从学里来，也着了些凉，异日再亲自来看罢。”贾宝玉这点儿小心思写得好，他既关心宝姐姐，又怕林妹妹多心，便故意向林妹妹示好，表示看宝姐姐也是我和林妹妹一起。

周瑞家的送宫花还插进她自己家的一件事。她的女儿惊慌失措地找到她，说女婿被人告了，要递解回乡。周瑞家的女婿是哪一个？冷子兴。女儿害怕，周瑞家的说：“小人儿家没经过什么事，就急得你这样了！”在周瑞家的看来，这事晚上求求凤姐，一句话就解决了。荣国府的仆人对官府都有恃无恐，荣国府的权势有多大？深闺少妇凤姐包揽词讼，可窥见一二。

周瑞家的送宫花是多小的事，却把那么多重要线索都提拉了一下，写了若干人物个性。送宫花像影视剧的拍摄手法摇镜头，读者跟着周瑞家的一步一步观察将在《红楼梦》舞台上演出悲欢离合的主角。对大作家来说，没有小故事，没有小人物，只有对人生的深刻观察，巧妙体现。

“贾府的屈原”揭内幕

第七回另一个重要内容是“宴宁府宝玉会秦钟”。贾珍的妻子尤氏请王熙凤去宁国府玩，贾宝玉也跟着去了。尤氏、秦氏和一干姬妾接出仪门，尤氏和王熙凤见面，总要互相嘲笑一下。秦氏说他的兄弟来了，宝玉要见，凤姐也要见。尤氏对凤姐说：“罢，罢！可以不必见……人家的孩子都是斯斯文文的惯了，乍见了你这破落户，还被人笑话死了呢。”贾蓉也说秦钟生得腼腆，没见过大阵仗，“婶子见了，没的生气”。凤姐说：“凭他什么样儿的，我也要见一见！别放你娘的屁了。再不带我看看，给你一顿好嘴巴。”贵族少妇，竟然连“放你娘的屁”都说出来了。凤姐在贾蓉面前像只横着走的大螃蟹。

秦钟来了，眉目清秀，粉面朱唇，身材俊俏，举止风流，有女儿之态。凤姐先推宝玉，说“比下去了”。秦钟露面，一件小事，就把人和人之间的关系写出来了。平儿最理解王熙凤和秦可卿关系好，马上派人送来一匹衣料、两个金锞子，王熙凤还说少了。宝玉心中起了呆意，想：“天下竟有这等人物！如今看来，我竟成了泥猪癞狗了。可恨我为什么生在这侯门公府之家，若也生在寒儒薄宦之家，早得与他交结，也不枉生了一世。我虽如此比他尊贵，可知绫锦纱罗，也不过裹了我这根死木头；美酒羊羔，也不过填了我这粪窟泥沟。‘富贵’二字，不料遭我荼毒了！”贾宝玉喜欢秦钟，秦钟也喜欢贾宝玉。看到贾宝玉形容出众，举止不凡，更兼金冠绣服，骄婢侈童，也在那琢磨：“可恨我偏生于清寒之家，不能与他耳鬓交接。”宝玉先问秦钟读什么书，两个人你言我语，越来越亲密。

宴宁府宝玉会秦钟很重要，更重要的是引出著名的焦大醉骂。

尤氏派人送秦钟回家，派的是焦大，谁知焦大喝醉又骂起来，先骂管家半夜三更派他送人：“没良心的王八羔子！瞎充管家！你也不想想，焦大太爷跷跷脚，比你的头还高呢。二十年头里的焦大太爷眼里有谁？别说你们这一起杂种王八羔子们！”焦大是有功劳的老家人。曾跟着宁国公出生入死，把宁国公从死人堆里背出来，自己喝马尿，得了点儿水就给宁国公喝。贾蓉拿出主子身份训斥焦大，焦大赶着贾蓉叫起来：“蓉哥儿，你别在焦大跟前使主子性儿。别说你这样儿的，就是你爹、你爷爷，也不敢和焦大挺腰子！不是焦大一个人，你们就做官儿享荣华受富贵？你祖宗九死一生挣下这家业，到如今了，不报我的恩，反和我充起主子来了。不和我说别的还可，若再说别的，咱们红刀子进去白刀子出来！”

焦大说“红刀子进去白刀子出来”，在多数《红楼梦》的版本中，都是“白刀子进去红刀子出来”，我采取己卯、梦稿本版本，因为这样更能表现出醉汉的口吻。而“白刀子进去红刀子出来”，是直接把《金瓶梅》中旺儿骂西门庆的话抄过来了。

凤姐说，叫他这样犯上作乱，亲友们知道了岂不是要笑话我们太没规矩了！于是焦大被揪翻，捆倒，拖往马厩。焦大越发连贾珍都说出来了：“我要往祠堂里哭太爷去。那里承望到如今生下这些畜牲来！每日家偷狗戏鸡，爬灰的爬灰，养小叔子的养小叔子，我什么不知道？”

焦大，《红楼梦》里的小人物，前八十回就出来一次，但鲁迅先生称焦大为“贾府的屈原”。焦大醉骂，揭开了宁国府血淋淋的脓疮。

焦大骂“爬灰的爬灰，养小叔子的养小叔子”，这些指的都是谁？“爬灰”的结果是污染膝盖，“污膝”谐音“污媳”。焦大骂的“爬灰”指的是秦可卿和贾珍，毫无疑问。养小叔子的是哪个？这也是骂秦可卿，养的小叔子就是比贾蓉还风流俊俏的贾蔷。这一看法，清代红学家就提出了。贾蔷出现在第九回顽童闹学堂。他本是宁国公正枝玄孙，父母双亡，从小跟着贾珍过活，和贾蓉最是亲密。贾府奴仆说了很多闲话，贾珍为避嫌，给贾蔷分了房子，让他自立门户。宁国府下人说了什么闲话？曹雪芹不点破。有人说，贾蔷是贾珍父子的同性恋伙伴。我认为贾蔷住宁国府时和嫂子秦可卿有私情，被仆人发现后嚷嚷出来，贾珍不得不把贾蔷请出去。贾珍是不是借这个由头和秦可卿有了关系，我们不得而知。

如果养小叔子的不是秦可卿，贾府中哪个最有嫌疑？有红学家认为是王熙凤养着贾蓉和贾蔷。其实这样的说法连辈分都没搞对，贾蓉和贾蔷是王熙凤的侄儿。王熙凤的亲小叔子是贾琮，还很小。堂小叔子是贾宝玉，凤姐对宝玉完全是大嫂对小弟的慈爱态度。所以焦大骂的爬灰和养小叔子两桩不体面的事都有清晰所指，就是秦可卿。贾蓉和凤姐，一个是秦可卿的丈夫，一个是秦可卿的好朋友，他们听到焦大骂，都假装没听到。贾宝玉年纪小，偏偏去问凤姐，什么叫爬灰？王熙凤吓唬他几句话，叫他闭嘴，贾宝玉赶快叫好姐姐，再也不敢说了。

焦大醉骂，不过几百字，却是这一回的高潮，也是《红楼梦》全书的第一次奇峰突起。

宝玉、宝钗、黛玉初次“交锋”——第八回　比通灵金莺微露意　探宝钗黛玉半含酸

在梨香院中，作者第一次写贾宝玉、薛宝钗、林黛玉相聚的情节，宝钗侍女莺儿微微露出“金玉良缘”的信息，黛玉看到宝玉和宝钗交往多少有点儿吃醋。“金玉良缘”还没正式在贾府登场，黛玉也还没把“金玉良缘”当成威胁。这时三个人还小，絮絮话语娓娓道来，小儿女情态如画，宝玉天真，黛玉娇痴，宝钗稳重，跃然纸上。

信笔描画众生相

我读小说，既愿意看到情节人物有趣，又特别喜欢小说家的幽默情绪。曹雪芹是个好小说家，又是无处不在的幽默大师。宝玉去看宝钗，路上遇到两拨人，曹雪芹信笔一描，把我们的肚子快笑破了。

第一拨人是贾政的清客詹光和单聘仁，两个人名谐音“沾光”“擅骗人”。这两块料一见宝玉，上来就抱住腰，拉着手，说：“我的菩萨哥儿，我说作了好梦呢，好容易得遇见了你。”多有趣的称呼，贵族公子成了菩萨。宝玉故意绕开他爹的书房，清客告诉他：“老爷在梦坡斋小书房里歇中觉呢，不妨事的。”可见宝玉怕他爹像怕老虎，清客们都知道。

另一拨人是荣国府的男仆，一个叫吴新登，管银库的，名字谐音“无星戥”。“戥”是称银子的小秤，秤上没星怎么量银子？这说明荣国府的银子没法管。另外两人，一个叫戴良（谐音“大量”），一个叫钱华（谐音“钱花”），曹雪芹用谐音调侃荣国府钱财大量流失，钱都被花掉了。

这帮人见了宝玉，就找他要字，笑说，我们看到二爷写的斗方儿越来越好，什么时候赏我们几张。十二三岁男孩练字，竟给这些人当成了书法家，还有人来要字，为什么？因为他是未来的荣国公。老仆人忽悠少爷，宝玉信以为真，他说你们要字，找我的小厮就成。

这些地方太有趣了！这些情节都是闲白。长篇小说不能像一支射出去的箭，一箭射到最后，得不断有些闲白，像曹雪芹说的，写成“适趣闲文”，才好看。宝玉去看宝钗途中，遇到父亲的清客和管库房的仆人，像这类闲白，《红楼梦》俯拾皆是。读者看《红楼梦》，既有趣又悠闲，就是这个道理。

薛宝钗的“贵妃色”

《红楼梦》第一次描写宝玉宝钗聚首，在宝玉眼中，宝钗什么样儿？“唇不点而红，眉不画而翠，脸若银盆，眼如水杏。”这和宝玉眼中神仙似的林妹妹一样吗？绝对不一样。宝玉看丰满亲切的表姐姐，没有任何心灵感应。接着曹雪芹写了四句对宝钗的评价：“罕言寡语，人谓藏愚；安分随时，自云守拙。”其实宝钗不需要藏愚，她大智若愚；她安分随时，也不是为守拙，因为她根本不拙，她是为了搞好和周围人的关系。宝玉没看到黛玉穿戴什么，却看到宝钗穿的是“蜜合色棉袄，玫瑰紫二色金银鼠比肩褂，葱黄绫棉裙，一色半新不旧，看去不觉奢华”。半新不旧，是不是挺朴素的？其实宝钗的衣服相当贵。比如，玫瑰紫二色金银鼠比肩褂，表面是玫瑰紫绸缎面用银丝银线织了花纹，里面是轻暖贵重的银鼠皮。宝玉为什么能看出是银鼠皮？因为皮毛从领口和袖口露出来，这叫“风毛”。这样一件七分袖外套够刘姥姥家生活好几年。宝钗日常就穿这么贵的衣服，半新不旧更舒适。

我看《红楼梦》与好多红学家不一样，因为我也写小说，特别喜欢琢磨细节。我琢磨宝钗的衣服不仅贵，颜色还大有文章。她穿的蜜合色棉袄是淡黄色，蜂蜜色的棉袄；葱黄绫棉裙，是黄绿色带花纹的丝制棉裙，上浅下深，很美观。这几句描写宝钗衣着的文字，初看，像普通的服饰描写，但是曹雪芹似乎有意识叫宝钗穿黄，我把它叫“贵妃色”，因为杨贵妃平生最喜欢的就是黄裙子。后来宝玉不就当面说宝钗像杨贵妃吗？第二十七回回目前半部分就是“滴翠亭杨妃戏彩蝶”，宝钗和杨贵妃有联系，这是曹雪芹暗暗设定的。

通灵宝玉和金锁是一对吗？

宝玉看了宝钗，宝钗该看宝玉了。宝钗看宝玉不像黛玉看宝玉，黛玉注意宝玉的脸是什么样，眉是什么样，眼是什么样，宝钗却注意宝玉的穿戴。黛玉后来讽刺宝姐姐对人身上的穿戴最留心。黛玉想说的是，宝姐姐最留心宝玉戴的通灵宝玉。

果然，宝钗第一次和宝玉接触，马上就要求看通灵宝玉。“成日家说你的这玉，究竟未曾细细的赏鉴，我今儿倒要瞧瞧。”宝钗把玉托在掌上，拿过来看了正面看反面，看了反面重新翻过来看正面，还念了两遍：“莫失莫忘，仙寿恒昌。”念给谁听？宝玉整天戴着，不必念给他听，宝钗也不用自念自听，她应该是念给不认字的莺儿听。

宝钗这一念，就把莺儿的话引出来了：“我听这两句话，倒像和姑娘的项圈上的两句话是一对儿。”宝玉一听，当然要求看项圈，宝钗猫逗耗子似的不给他看。宝钗越不给他看，宝玉越要看，宝钗好像不太情愿让他看似的。宝玉托了锁一看，金锁上八个字：“不离不弃，芳龄永继。”宝玉很天真，马上承认：“真与我的是一对。”可惜黛玉来晚一步，没听到这番话。

金锁和通灵宝玉是不是一对儿？不是，通灵宝玉是天生的，是宝玉落草时衔来的，其实质是顽石。宝钗的金锁是富贵之家给小姐定做的。一块无材补天的顽石怎么可能和金光灿灿的金锁是一对儿！薛家人说金锁是癞头和尚送的。我认为这金锁是薛家打造的，是为了造成舆论，促成宝玉和宝钗的婚姻。

宝玉嗅到一阵阵凉森森甜丝丝的幽香，便问姐姐熏什么香。宝钗说是早上吃了药丸的香气。宝玉说：“好姐姐，给我一丸尝尝。”宝钗笑了：“又混闹了，一个药也是混吃的？”

通灵宝玉、金锁都看过了，冷香丸的香气宝玉也嗅到了，该换角色了，黛玉来了。

兰心玉骨莲舌冰神林黛玉

黛玉看到宝玉说：“我来的不巧”“早知他来，我就不来了”。这话说得没道理，但却是黛玉情绪的自然流露。实际上，黛玉很可能循着宝玉而来。他们住得近，黛玉总找宝玉玩。宝玉不在房里，她问问丫鬟，知道他去找宝姐姐，可能就跟来了。她说“早知他来，我就不来了”，实际的意思是“知道他来我才来”。宝钗问，你这话怎么说？我不知道怎么回事？黛玉就是不愿意看到宝玉和宝钗在一块儿，但她不能说，她说：“要来一群都来，要不来一个也不来；今儿他来了，明儿我再来，如此间错开了来着，岂不天天有人来了？也不至于太冷落，也不至于太热闹了。姐姐如何反不解这意思？”

下凡的绛珠仙子太聪明了，她不过把他们之间的关系看成表姐、表弟和表妹之间玩耍，不涉及谁跟谁好。宝钗想埋怨黛玉，都没处下嘴，因为黛玉的话无懈可击。黛玉不喜欢宝玉和宝钗一起玩，这情绪始终存在，一定要表现出来。黛玉为人率直，不会掩饰。

这时宝玉要喝冷酒，薛姨妈告诉他不要喝，他没听。宝钗给他说了一番不能喝冷酒的道理，他马上说烫了来我再喝。这不就是听宝姐姐的话？黛玉嗑着瓜子，抿着嘴笑，琢磨怎么嘲笑挖苦敲打宝玉。恰好雪雁来送手炉，说是紫鹃叫送的。黛玉念头一闪，指桑骂槐：“也亏你倒听他的话。我平日和你说的，全当耳旁风；怎么他说了你就依，比圣旨还快些！”这话表面上说的是雪雁，实际上说的是宝玉，你不能听宝钗的，你得听我的，怎么平时我说的当了耳旁风，她说的你就当圣旨？不喝冷酒这种微不足道的小事，宝玉听了宝钗的，黛玉就不舒服，就挖苦宝玉。指桑骂槐很多人都会，关键在灵机一动，借题发挥，才能神乎其神。黛玉真是冰雪聪明。

宝玉听懂了，却假装不懂；宝钗也听懂了，不过不去睬她。宝钗宽宏大度，知道黛玉的脾气，不理就是。但薛姨妈不懂，问黛玉，你身子弱，又怕冷，他们记挂你不好吗？黛玉又回答一番话：“幸亏是姨妈这里，倘或在别人家，人家岂不恼？好说就看的人家连个手炉也没有，巴巴的从家里送个来。不说丫头们太小心过余，还只当我素日是这等轻狂惯了呢。”编得天衣无缝，黛玉确实像前辈评论家脂砚斋所说：“以兰为心，以玉为骨，以莲为舌，以冰为神，真真绝倒天下之群钗矣。”太聪明了。

这喝酒，缘起于正好有下酒好菜。我们不是常说，贾府钟鸣鼎食，骄奢淫逸？这次随便吃个零嘴，便有鹅掌、鸭信提供。宝玉说宁国府的鹅掌、鸭信很好，薛姨妈说，我这儿也糟了，拿来让宝玉尝。这鹅掌鸭信，想必也是家常备着的稀松平常小吃，当时的一般人家可没有这么阔绰。

宝玉吃着鹅掌、鸭信喝酒，奶妈上来劝阻。宝玉说：“好妈妈，我再吃两盅就不吃了。”李嬷嬷四十岁左右，这个年纪在那时就很老了，宝玉的丫鬟说她老背晦了。李嬷嬷说：“你可仔细老爷今儿在家，提防问你的书。”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宝玉最怕他爹，偏偏喝着酒这么高兴的时候提他爹！宝玉一听，慢慢放下酒，垂下头。

宝玉不好反抗奶妈，但黛玉是什么人？黛玉一切为宝玉着想，宝玉想干什么，黛玉就帮着他干什么，宝玉想喝酒，黛玉就要维护他，忙说：“别扫大家的兴！舅舅若叫你，只说姨妈留着呢。这个妈妈，他吃了酒，又拿我们来醒脾了！”给宝玉争取喝酒的权利。黛玉已这样说了，还悄悄推着宝玉，叫他赌气，又悄悄和宝玉咕哝，我们只管乐我们的。李嬷嬷还要跟黛玉辩论，她说：“林姐儿，你不要助着他了。你倒劝劝他，只怕他还听些。”黛玉又来了一段话：“我为什么助他？我也不犯着劝他。你这妈妈太小心了，往常老太太又给他酒吃，如今在姨妈这里多吃一口，料也不妨事。必定姨妈这里是外人，不当在这里的也未可定。”

这就把李嬷嬷的嘴堵得死死的了——你认为在姨妈这里就不能吃吗？但是黛玉没有想想，她这一番话，得罪了两个老太太，一个是把姨妈说成外人，一个是把李嬷嬷得罪狠了。李嬷嬷又是急又是笑：“真真这林姑娘，说出一句话来，比刀子还尖，你这算了什么呢？”宝钗特别会做人，她在黛玉的脸上拧了一把：“真真这个颦丫头的一张嘴，叫人恨又不是，喜欢又不是。”薛姨妈说：“别怕，别怕，我的儿！来这里没好的你吃，别把这点子东西唬的存在心里，倒叫我不安。只管放心吃，都有我呢。越发吃了晚饭去，便醉了，就跟着我睡罢。”

这时恐怕心里最难过的还是黛玉。薛姨妈不仅疼女儿，也疼外甥。宝钗有亲妈疼着，宝玉不仅有亲妈疼着，还有亲姨妈疼着。而黛玉有谁疼？这些细节都写得非常好。

黛玉晴雯的深情蜜意

吃完饭又喝了茶，要回去了，黛玉问宝玉走不走。宝玉醉得眼都眯成一条缝了，说：“你要走，我和你一同走。”黛玉起身说：“咱们来了这一日，也该回去了。还不知那边怎么找咱们呢。”

两个人关系何等亲密！黛玉要走，得叫着宝玉走；宝玉说，你要走，我就跟你一块儿走。而黛玉说话也是一口一个“咱们”。有意思的是，宝玉那么多大丫鬟，一个也没跟来，偏偏跟了个小丫鬟过来，她把大红斗篷一抖就往他头上戴，上面还带个斗笠。宝玉生气了：“罢！罢！好蠢东西，你也轻些儿！难道没见过别人戴过的？让我自己戴罢。”黛玉说：“罗唆什么，过来，我瞧瞧罢。”黛玉轻轻地用手整理，把宝玉的斗笠和斗篷都给他戴好了。

这一段特别温馨。黛玉对宝玉事事关心，事事用心，连宝玉外出怎么样戴斗笠、披斗篷，黛玉都知道要怎么做。黛玉肯定能成为好妻子，因为她对宝玉充满柔情和蜜意。我每次看到这一段，都会想到我母亲说的话。我母亲说过，有人说宝玉应该娶为人周到的宝钗做妻子，不能娶只会写诗的黛玉。其实黛玉肯定能做个好妻子，为什么？因为只有心中有爱，才能对你所爱的人有无微不至的关怀。

宝玉和黛玉回去，贾母知道他们从薛姨妈那儿来，更欢喜，让宝玉赶快歇着去，不要再出来了。宝玉回到自己的卧室，却有个人等着他，谁？晴雯。晴雯说，你早上让我磨那么多墨，就写了三个字，丢下笔就走了，我们等了一天，你给我把这些墨都写完了！宝玉这才想起早上磨了墨要写字，便问晴雯，我写的那三个字在哪里？晴雯说，我亲自登高爬梯给你贴上了，现在还冻得我的手僵冷呢。宝玉一听便说，“我替你渥着”。

晴雯对宝玉也事事上心，但晴雯和袭人不一样。袭人以宝玉的一切愿望为愿望，而晴雯还有自己的愿望，她觉得，我既然给你磨了墨，你就得给我写完。小丫鬟有个性，两人关系也亲密。宝玉给她暖着手，同时仰头看门上那三个字。曹雪芹的高明之处就在于，到这时宝玉写的是哪三个字也没写出来。得谁出来才带出来这三个字？林黛玉。此时黛玉来了，宝玉说，好妹妹，你看看我这三个字写得好不好？黛玉一看，门斗上贴了三个字“绛云轩”。注意这三个字，“绛”是红的意思。《红楼梦》写红楼儿女梦，始终要出现红色，通灵宝玉是红色，怡红院是红色，搬到怡红院之前宝玉住的房间叫绛云轩。黛玉看这三个字，笑着说：“个个都好，怎么写的这么好了？明儿也与我写一个匾。”她这是夸奖，还是调侃？黛玉在这些问题上，总是给宝玉捧场。所以宝玉笑着说：“又哄我呢。”

这时宝玉身边又出现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宝玉问晴雯：“今儿我在那府里吃早饭，有一碟子豆腐皮的包子，我想着你爱吃，和珍大奶奶说了，只说我留着晚上吃，叫人送过来的，你可吃了？”晴雯说，给李奶奶拿走了。宝玉喝了碗茶，想起早上泡的茶，问茜雪，那个枫露茶，泡三四回才好喝，为什么沏了别的来？茜雪说，李奶奶喝了。贾宝玉气得把茶杯往地下一扔，“哐啷”一声，摔个粉碎，宝玉说：“他是你那一门子的奶奶，你们这么孝敬他？”他有点儿喝醉了，说着便要去回贾母，撵他的奶妈。到这时袭人一直没露面，晴雯、茜雪跟宝玉说话，她都听见了还装睡，就是希望宝玉主动来看自己。袭人一听宝玉生气了，连忙起来解释劝阻，贾母那里也遣人来问怎么了。袭人说：“我才倒茶来，被雪滑倒了，失手砸了钟子。”她又安慰宝玉，你要撵李奶奶，连我们一块儿撵出去算了，你再找好的服侍。因为宝玉和丫鬟们关系好，和袭人关系更好，“连我们一齐撵了”是“威胁”宝玉，宝玉没话可讲。袭人把他的玉拿下来，用自己的手帕包好，塞在褥子底下，叫宝玉睡觉。

像这一回的描写，如果现在看到这样的小说，读者大概会说，这不是满地鸡毛？这内容鸡毛蒜皮、鸡零狗碎，没有任何重要的事，但《红楼梦》就能写到这个程度，写的是满地鸡毛，但是红鸡毛有红鸡毛的色彩，绿鸡毛有绿鸡毛的特点，黄鸡毛有黄鸡毛的好看。每个细节都对塑造人物起了作用。

贾蓉带着秦钟拜了贾母，贾母很喜欢，送了礼物，同意叫秦钟陪宝玉读书。这时作者才交代秦钟家是什么情况。秦家所有人的名字的谐音都有暗含之意。父亲秦业，“业”谐音“孽”，“秦可卿”谐音“情可轻”，“秦钟”谐音“情种”。秦业乃营缮郎，因为没孩子，便从养生堂抱养一儿一女，后来儿子死了，女儿长大嫁到贾府；五十多岁时，得了秦钟，爱如珍宝。现在秦钟要和宝玉一块儿读书。秦业知道，贾府上下都是富贵眼睛，但读书却是儿子的终身大事，就恭恭敬敬凑了二十四两银子，作为给贾府家塾掌管贾代儒的礼物，亲自带了秦钟到贾代儒家拜见。

第八回最后有两句诗：“早知日后闲争气，岂肯今朝错读书。”怎么读书还读错了？因为宝玉读书非但无助于追求功名，反而闹出一场闲气。

如此学堂，如此儒师，如此学子——第九回　恋风流情友入家塾　起嫌疑顽童闹学堂

不爱读书的贾宝玉为什么乐意进学堂？为了跟倾慕的秦钟亲近，所以才去学堂，结果在学的顽童怀疑秦钟有同性恋的行为，一群人吵闹起来，贾氏私塾乱成一锅粥。

秦钟等贾宝玉挑个好日子，二人一起上学，宝玉急于跟秦钟一起上学，更确切地说是一起玩，不管什么黄道吉日，说后天一早请秦钟到他这里会齐了一同上学。贾宝玉想得周到，秦家贫寒，而他有车有马，可以带秦钟一块儿去。

贾宝玉去上学，袭人一再嘱咐他，念书时想着书，不念书时想着家。袭人已把自己和宝玉看成个小家庭。她嘱咐宝玉，不要和他们玩闹，功课少做点儿不要紧，身体要保重。学堂里冷，想着添换大毛衣服，还提醒他要那一起子懒贼添脚炉手炉里面的炭。这多么像大姐姐关心小弟弟，甚至像母亲关心儿子。宝玉见过贾母和王夫人，她们都嘱咐了几句话，但曹雪芹一字不写，而是重点写贾政。

贾政训子的庄严滑稽

贾政正在书房里和清客闲谈，见宝玉进来请安说要上学去，气儿就不打一处来，冷笑道：“你如果再提‘上学’两个字，连我也羞死了。依我的话，你竟顽你的去是正理。仔细站脏了我这地，靠脏了我的门！”贾政就这么烦儿子吗？实际上他是恨铁不成钢。清客们都劝，世兄这一去，三二年就显身成名了，快到吃饭的时候了，世兄快请吧。几个年老的把宝玉携了出去。贾政问：“跟宝玉的是谁？”外边答应了两声，进来三四个大汉打千儿请安。宝玉一个人上学，几个人跟着？至少八个——四条汉子，四个书童。贾政一看，带头的是李贵，是宝玉奶妈的儿子，说道：“你们成日家跟他上学，他到底念了些什么书？倒念了些流言混语在肚子里，学了些精致的淘气。等我闲一闲，先揭了你的皮，再和那不长进的算帐！”

贾政望子成龙，这一番话像极了青州俗话“跑了老婆怨四邻”。你儿子不好好念书，你和他的下人算什么账？李贵听了吓得双膝跪下，摘了帽子碰头有声，连连答应“是”，又汇报：“哥儿已念到第三本《诗经》，什么‘呦呦鹿鸣，荷叶浮萍’，小的不敢撒谎。”他一说这话，满座大笑。为什么？李贵的话太好玩了，《诗经》是“呦呦鹿鸣，食野之苹”。李贵不懂，记成了“呦呦鹿鸣，荷叶浮萍”。清客们都有学问，听了哄然大笑，贾政也撑不住笑了，说：“那怕再念三十本《诗经》，也都是掩耳偷铃，哄人而已。你去请学里太爷的安，就说我说了：什么《诗经》、古文，一概不用虚应故事，只是先把四书一气讲明背熟，是最要紧的。”

这一段非常好玩，贾政板着脸教训儿子，教训儿子的跟班，李贵一打岔，贾政的庄严就变成了庄严的滑稽。我过去读贾政训宝玉、训李贵，我的想法是，贾政这个死硬派一点儿都不可爱。随着年事增长，我渐渐理解了这个父亲，他希望儿子能继承家业。因为贾赦继承了荣国公的一等将军，贾政已不能继承祖父的官职，他的官是皇帝赐的。到第四代，皇帝赐官不大可能了，必须考科举。而科举考试的题目大都出自四书，所以贾政说不要让先生讲《诗经》、古文等虚应故事，把“四书”一气讲明背熟才最要紧。父亲这么做是为儿子的前途着想。

贾宝玉告别了父亲来到贾母这边，贾母正和秦钟说话，宝玉和贾母告辞，忽然想起还得和林妹妹告辞！此时，黛玉正在窗下对镜梳妆，听说宝玉上学去就说：“好，这一去，可定是要‘蟾宫折桂’去了，我不能送你了。”林黛玉真的希望贾宝玉去读书做官？不是，这是在调侃他。宝玉说：“好妹妹，等我下了学再吃饭。和胭脂膏子也等我来再制。”这公子哥儿上学还惦记着怎么给林妹妹做化妆品！唠叨了半天才出去。黛玉又问：“你怎么不去辞辞你宝姐姐呢？”宝玉笑而不答，他很高明，我就不去辞，因为我去辞，你就不高兴了。

龙蛇混杂的贾家学堂

宝玉、秦钟在贾家义学读了一个多月，有时候宝玉还把秦钟留在荣国府，赞助他一些衣服，两人感情越来越好。宝玉发了邪性，对秦钟说，咱两个一样年纪，又是同窗同学，以后不要叫我宝叔，咱们算兄弟。秦钟不敢，但是贾宝玉就要与他以兄弟相称，而且叫秦钟的表字“鲸卿”，秦钟只好也混着乱叫。义学里本是本族和亲戚的子弟。人多了，龙蛇混杂，不乏下流人物在内。现在宝玉和秦钟来了，两人都如花朵一样，秦钟还特别腼腆温柔，像个小女儿。贾宝玉天生的能做小伏低，性情体贴，话语缠绵。两人非常亲密，这帮人就起了疑心。

清代时行男风，男性同性恋流行，这种风也吹到了私塾里。义学的孩子你一言我一语，谣言布满书房内外。义学里头一个下流人物就是薛蟠，薛蟠假装来上学，不过白送金银财物给贾代儒，一点儿东西都学不到，只是交结了一些契弟，有几个年纪小的学生图薛蟠的银钱吃穿，被他哄上手。其中有两个学生特别风流妩媚，学里给他们分别起外号“香怜”“玉爱”。这帮学生因为怕薛蟠，都不敢沾惹这两个小男孩。

宝玉和秦钟见了他两个，不免“绻缱羡慕”，他们也留情宝玉和秦钟。这四个人心中虽有情意，但因惧怕薛蟠，不敢有什么动作。四人坐在四个地方，或“八目勾留”，即你看我我看你，“或设言托意，或咏桑寓柳”，即借读诗表达对对方的好感。四个男孩私下里的小动作被几个滑贼看出来，他们在背后挤眉弄眼，这样的情形持续了不止一日。

可巧这一天贾代儒有事回家了，只留下一句七言对联让学生对。贾代儒不在，由助教贾瑞管学堂。贾瑞是什么玩意儿？后面王熙凤毒设相思局写得很清楚。闹学堂时，他的表现已经可见其下作了。

金荣挑起纠纷，茗烟仗势欺人

薛蟠又在外面找到了更好玩的伙伴，不大上学堂来。秦钟趁机和香怜挤眉弄眼，递暗号，两人假装上厕所，出来说体己话。但是被同窗金荣发现。秦钟刚问香怜一句：“家里的大人可管你交朋友不管？”还没说完，后面就传来一声咳嗽。两人吓了一跳，忙回头看，见是金荣假装咳嗽。香怜羞怒相激，问道：“你咳嗽什么，难道不许我两个说话不成？”金荣反驳，许你们说话，难道不许我咳嗽？你们两个干的什么事，我拿住了，先得叫我抽个头儿。之后，金荣又说了一番污秽的话。秦钟和香怜又气又急，向贾瑞告状，说金荣无故欺负他们。而贾瑞是个图便宜没行止的人，他以公报私，勒索子弟们请他喝酒，帮着薛蟠图些银钱酒肉，任凭薛蟠横行霸道，不但不管，还助纣为虐。现在薛蟠不来了，贾瑞没法再勒索子弟酒肉金钱。他不怨薛蟠，却只怨香怜、玉爱不在薛蟠跟前提携他。秦钟和香怜一告状，贾瑞心里更不自在了，因秦钟是贾蓉的小舅子，他不好训秦钟，就抢白香怜几句，香怜讨了没趣，秦钟也很不高兴地回座位上去。金荣见此情景越发得意，说了很多不堪入耳的话。

金荣在那里乱说，气坏了一个人，就是焦大口中被养的“小叔子”贾蔷。贾蔷是宁国府的正枝玄孙，从小父母双亡，跟贾珍过活，已十六岁，比贾蓉还风流俊俏。曹雪芹皮里阳秋地写道：“宁府人多口杂，那些不得志的奴仆们，专能造言诽谤主人，因此不知又有什么小人诟谇谣诼之词。”这话实际上是指宁国府下人把贾蔷和秦可卿的丑事说出来了，贾珍只好叫贾蔷搬出去。贾蔷很聪明，上学也不过是虚掩眼目，仍然斗鸡走狗、赏花玩柳。他和贾蓉最好，见有人欺负秦钟，他得打抱不平，又一想，金荣和薛大叔相好，我也和薛大叔相好，我如果出头，他们告诉薛大叔，又伤了和气。可是这事不管又不行，得想办法，既替秦钟出了气，又伤不了脸面。这小子很狡猾，假装出去上厕所，悄悄把宝玉的书童茗烟叫来，如此这般挑拨了几句。这里曹雪芹写得有趣，怎么样如此这般，没写，但茗烟马上就跳出来了。茗烟是宝玉跟前第一个得用的仆人，且年轻不懂世事，他一听金荣欺负秦钟，连宝二爷都牵连在内，不给他个厉害那可还行。茗烟平时无事就要欺负人，现在见有人欺负宝二爷，又有贾蔷帮助，他一进来就找金荣大骂：“姓金的，你是什么东西！”贾蔷小滑贼一看，跺跺靴子，整整衣服，说是时候了，就请假回家了，他们爱怎么打怎么打。这里茗烟揪住金荣骂了一番很难听的话。

《红楼梦》的这段话，不管是金荣说的还是茗烟说的，都是当时的市井脏话、色情话。不知曹雪芹这个大作家是从哪儿寻觅来的。茗烟骂金荣，满屋子子弟都没听到过这样的混话，全都呆呆地望着。贾瑞吆喝：“茗烟不得撒野！”金荣气黄了脸，说：“奴才小子都敢如此，我和你主子说。”说着就要打宝玉和秦钟。他还没打，脑后“嗖”的一声，一方砚台打来，不知是谁打的，打到了贾菌和贾兰的桌子上。贾菌是荣国府近派的重孙。贾兰是荣国府正枝嫡孙。将来这两个人是要袭官的。他两人同桌，贾菌年纪小，志气大，最不怕人。他看到金荣的朋友飞砚台打茗烟，没打到茗烟，没打到贾宝玉，却打到他和贾兰桌子上，把磨墨的水壶打个粉碎，溅了一书黑水！这怎能允许？他也开骂，抓起砚台就要打回去。贾兰是个懂事的孩子，赶紧按住砚台说：“好兄弟，不与咱们相干。”贾菌不听，拿起书匣子就扔过去了。但他力气太小，书匣飞到宝玉桌上方就落了下来，“哗啷啷”一声砸在桌上，把宝玉的一碗茶也砸得粉碎。贾菌一看，自己扔的没打中，却打到叔叔那儿了，跳出来就要打那个飞砚台的。金荣抓了个毛竹大板舞动，先打了茗烟一下，茗烟说：“你们还不来动手！”宝玉的另外三个小厮蜂拥而上，打了起来。

这是我小时候最爱看的《红楼梦》的场面。顽童斗殴，用的什么武器？砚台、书匣子、毛竹大板、门闩、马鞭子，都是就地取材。贾菌用书匣子，金荣顺手抄起根毛竹大板，宝玉小厮墨雨掇起一根门闩。宝玉的另外两个小厮扫红和锄药拿的都是马鞭子，还有什么工具也不拿，纯是打太平拳的。这场面太好看了。谁说《红楼梦》没有战争场面？和《三国演义》《水浒传》一样，《红楼梦》也有“战争”场面，不过用的武器不一样罢了。顽童闹书房打得多热闹、多好玩！

几个年纪大的仆人在外面听到里面的动静，赶快进来制止，问了缘故，这个这样说，那个那样说。李贵先把茗烟等四个小厮撵了出去。秦钟的头撞上了金荣的板子，打起一层油皮，宝玉心疼地替他揉，吩咐李贵：“收书！拉马来，我回去回太爷去！我们被人欺负了，不敢说别的，守礼来告诉瑞大爷，瑞大爷反倒派我们不是，听人家骂我们，还调唆他们打我们。茗烟见人欺负我，他岂有不为我的？他们反打伙儿打了茗烟，连秦钟的头也打破了。这还在这里念什么书！”李贵劝宝玉：太爷有事回家了，不要为这点事去找他老人家了；这都是瑞大爷的不是，太爷不在这儿，瑞大爷就是这学里的头脑了，闹到这个地步瑞大爷居然还不管。贾瑞说自己吆喝也没人听。李贵知道学堂内幕，揭贾瑞的老底说：“不怕你老人家恼我，素日你老人家到底有些不正经，所以这些兄弟才不听……还不快作主竟撕罗开了罢。”宝玉说：“我必是回去的。”秦钟也哭道：“有金荣，我是不在这里念书的。”宝玉要撵了金荣去，问李贵金荣是哪一房亲戚。李贵想了想说，别问了，问出是哪一房亲戚，伤了兄弟们的和气。

茗烟在窗外说：“他是东胡同子里璜大奶奶的侄儿。那是什么硬正仗腰子的，也来唬我们。璜大奶奶是他姑娘。你那姑妈只会打旋磨子，给我们琏二奶奶跪着借当头。我眼里就看不起他那样的主子奶奶！”茗烟几句话，就把金荣姑妈族中贫寒者的身份揭了出来。李贵赶快喝住，制止茗烟揭老底。宝玉冷笑道：“我只当是谁的亲戚，原来是璜嫂子的侄儿，我就去问问他来！”说着就叫茗烟进来包书，茗烟一边包书一边得意扬扬地说：“爷也不用自己去见，等我到他家，就说老太太有说的话问他呢，雇上一辆车拉进去，当着老太太问他，岂不省事。”

茗烟不仅倚仗宝二爷的高贵地位讽刺金荣的靠山姑妈——宁国府旁支贾璜之妻，还要变本加厉地利用贾母对宝玉的溺爱来唬人，这不是欺人太甚？金荣肯定很生气，这也引起了李贵的愤怒，他赶快喝住茗烟：“你要死！仔细回去我好不好先捶了你，然后再回老爷太太，就说宝玉全是你调唆的。我这里好容易劝哄好了一半了，你又来生个新法子。你闹了学堂，不说变法儿压息了才是，倒要往大里闹！”茗烟这才不敢作声了。

闹学堂时出场的宝玉身边的两个男性分别是李贵和茗烟。李贵是宝玉的奶哥，宝玉四个奶妈带来的四个孩子都跟着宝玉，李贵是他们的头儿。李贵既像警卫班长，又像同一个娘奶的大哥哥，特别爱护宝玉。他总是注意不让宝玉在贾府留下闹事的印象，总是在息事宁人。而茗烟淘气，顽皮，唯恐天下不乱，还有点儿狗仗人势，总在里面挑事。一场闹学堂，宝玉身边两个男仆仿佛活生生站在了读者面前。

贾瑞也怕事闹大了，只好再三央求秦钟、宝玉。宝玉说：“不回去也罢了，只叫金荣赔不是便罢！”金荣先是不肯，贾瑞就逼着他赔不是，李贵也在一旁劝说：“原是你起的端，你不这样，怎得了局？”金荣只好给秦钟作揖，宝玉还不干，偏要让金荣磕头。贾瑞只好悄悄劝金荣，磕个头算了，金荣只好进来给秦钟磕头。

有红学家对此上纲上线，说顽童闹书房，说明了封建教育的失败，贾政教育方针的破产。

闹学堂是《红楼梦》第九回的大文章、大场面，是前十回的小高潮。在数回如同风和日丽的家常生活描写后，出现了一段暴风骤雨般热闹的文字，令读者眼前一亮。贾政想让贾宝玉为官僚家庭继世，通过科举途径做官，而科举考试，要求“代圣贤立言”，考试题目皆出自四书。所以贾政连五经之一的《诗经》都不想让宝玉学，只要求宝玉把四书一气儿讲明背熟。贾宝玉却对四书有抵触情绪，不乐意与为官做宰者来往。而作为“儒”代表——贾氏宗族代表儒家的人物——贾代儒有“天、地、君、亲、师”中的高贵身份，贾宝玉这次上学，他却缺席了。当然，这是曹雪芹故意让他缺席的。他如果在场，这伙学子如何敢造反？贾代儒不仅缺席，还只留下了对对子的“作业”。贾政要求背熟的四书哪里去了？代替贾代儒管理学生的贾瑞，更不是什么好人。出现在第九回的贾瑞贪财，再出现时他就要贪色了。贾政要求背四书，儒师只要求对对子，助教只想混酒喝，学子频频吹“男风”，曹雪芹写如此学堂，如此儒师，如此学子，是巧妙反讽程朱理学。

顽童闹书房，引出金荣姑妈想到宁国府问罪，结果是跟其寡嫂一样，贪利权受辱。

穷亲戚忍气吞声，老公公呵护儿媳——第十回　金寡妇贪利权受辱　张太医论病细穷源

“金寡妇”指金荣母亲胡氏，她明知儿子在学堂吃亏，因自家穷困，不得不要儿子息事宁人。跟她同样忍气吞声的还有宁国府旁支贾璜的媳妇，璜大奶奶。璜大奶奶开头拉硬弓去向秦可卿“问罪”，却发现尤氏正在为儿媳的病焦心，而病因就跟闹学有关。在豪门“覆蔽”下的璜大奶奶，不敢得罪自己的“财神”，不得不偃旗息鼓，由此顺势引出贾珍千方百计为秦可卿求医问药的情节。两件事衔接自然，结合紧密。行文如潺潺细流，曲折蜿蜒，叙事从容不迫，人物宛然如画，“足见雪芹如椽之笔，洞察幽微也”（冯其庸语）。

金寡妇在人屋檐下

闹学堂，金荣给秦钟磕了头，贾宝玉才不闹了。金荣回到家越想越气，秦钟不过是贾蓉的小舅子，大家都是附学读书，怎他就可以因为宝玉目中无人？如果这样，他就该干点儿正经事，他秦钟素日鬼鬼祟祟，又去勾搭别人，叫我看见，才打起来。金荣在那里嘟嘟囔囔，他的母亲胡氏听见问他：“你又要争什么闲气，好容易我望你姑妈说了，你姑妈千方百计的才向他们西府里的琏二奶奶跟前说了，你才得了这个念书的地方。若不是仗着人家，咱们家里还有力量请的起先生？”金荣现在在贾府上学，有现成的茶饭供应着，在那里念两年书，家里能省很多费用。他念书还认识了薛蟠，薛蟠这两年帮了他家七八十两银子。若是出了这个学房，再找这么个地方，比登天还难！胡氏把金荣结结实实地训了一顿，告诉他，老老实实玩一会儿睡你的觉去。

胡氏这番话透露出什么信息？胡氏说的姑妈嫁给了宁国府旁支的贾璜。贾璜是贾家玉字辈的嫡派，因为宁国公官衔、家业被贾敬这一支继承，所以贾璜夫妻只能守着些小产业，勉强度日。他们比较会见风使舵，常到贾府请安，问候凤姐、尤氏。第九回茗烟不以为意地说璜大奶奶只会在凤奶奶跟前“打旋磨”，就是讥讽她只会绕着王熙凤转圈巴结，王熙凤和尤氏也就常资助她。贾璜家要靠宁国府和荣国府的资助过活，靠王熙凤的面子把金荣送去念书。现在金荣在义学里闹，他妈妈当然要制止。

这一天金荣姑妈来瞧寡嫂和侄儿。胡氏是寡妇，也没收入，要靠小姑子资助。两人聊起来，金荣母亲把闹学堂的事一五一十地给小姑子说了。璜大奶奶一听，怒从心上起，说：“这秦钟小崽子是贾门的亲戚，难道荣儿不是贾门的亲戚？人都别忒势利了，况且都作的是什么有脸的好事！就是宝玉，也犯不上向着他到这个样。等我去到东府瞧瞧我们珍大奶奶，再向秦钟他姐姐说说，叫他评评这个理。”

璜大奶奶盛气而胥之，你们是贾门亲戚，荣儿难道不是贾门亲戚？但她不想想，亲戚和亲戚不一样，秦钟是宁国府正宗嫡系贾蓉的小舅子，金荣是你璜大奶奶的娘家侄儿。同样是贾门亲戚，已差远了。金荣母亲心里有数，急得不得了，赶忙求姑奶奶别去，金荣现在能在那儿站得住，就不错了。璜大奶奶不听，一定要去问问！看来她很想找尤氏讲个道理，自家孩子被别家孩子欺负，总得要个说法，这是人之常情，有这样的想法本就无可厚非。

璜大奶奶前倨后恭

璜大奶奶到了宁国府，只能走角门。她走进去，见了尤氏也不敢气高，殷殷勤勤嘘寒问暖。尤氏观察得很仔细，看她进来时脸带怒色，大概是有什么事。但璜大奶奶不说有什么事，只说些闲话，还问怎么今日没见蓉大奶奶。尤氏说，病了，经期两个多月没来，人很懒，眼神也发眩，已经告诉她好生养着，亲戚来了有我呢。尤氏还对贾蓉说了，倘若秦氏有个好歹，要再想娶这么一个媳妇，这个模样儿，这个性情，打着灯笼都没地方找去。儿媳妇生病，婆婆如此心焦。璜大奶奶知道，贾蓉之妻地位尊贵，自己算个老几！接着尤氏又说，偏偏她兄弟来找她，这孩子不知道好歹，说了昨天学房打架的事，不知是哪里附学来的人欺负他，还说了些不干不净的话。

秦氏听说弟弟在学堂打架，秦钟肯定会仔细告诉姐姐，秦氏也可能会告诉婆婆。但尤氏没对贾璜之妻表示出来。尤氏又说秦可卿心细，心重，不管听到什么话，都要度量个三日五夜才罢。她现在生病，就是从思虑上出来的。

尤氏的话说明，秦氏的心思很重，她听到焦大醉骂，没准也得好好琢磨个十天半个月的。她气病了，没准是担心自己的丑事露出来。尤氏不知道这些内情，继续说，现在有人欺负了她兄弟，她又恼又气，我劝了她半天，又劝了她兄弟半天，叫她兄弟找宝玉去了，看她吃了半盏燕窝汤才过来。尤氏想到她的病，心像针扎似的，还问贾璜妻有没有什么好大夫。

没等到贾璜妻问罪，尤氏不管明里还是暗里就先问上罪了，学里有人欺负秦钟，把秦氏气病了，这就严严实实堵住了贾璜妻的嘴。贾璜妻心里清楚，不能和自己家的财神作对。她听了尤氏的话，早吓得把方才在嫂子家要向秦氏理论的盛气，都丢在爪哇国去了。

贾璜妻听到尤氏问她有什么好大夫，就顺着这话说下去，说她也没听到有什么好大夫，是不是蓉大奶奶怀孕了。不要叫人混治，治错了可了不得。尤氏也附和。正说着，贾珍进来，说，这不是璜大奶奶吗？贾璜妻殷勤地给贾珍请了安。贾珍很客气，说：“让这大妹妹吃了饭去。”说着话就到里面去了。贾璜妻一看，秦钟的姐姐又因为秦钟气病了，她再也不敢提学堂的事。她见尤氏待自己很好，反而转怒为喜，说了一会儿话，就回家去了。

这一段把人情世故写得像画一样。这一回回目前面部分叫“金寡妇贪利权受辱”，金寡妇贪图让儿子去上学得来的那些小利益，甘心让儿子受侮辱。金寡妇不知道他儿子受的更大的侮辱，是做了薛蟠的同性恋伙伴。金荣姑妈也得“贪利权受辱”。人在屋檐下，不能不低头，如果要接受宁国府贾珍和尤氏的资助，才能过日子，怎么还能去问罪？只能灰溜溜地回家。强权社会就是这样，一笔写不出两个贾字，但同样姓贾，同样是第一代宁国公嫡派子孙，贾珍继承官位，有钱有势，贾璜没继承官位，就只能守着薄产过日子，还得常来求宁国公的继承人贾珍资助。有了资助，自己才能过日子，才能再拿点儿钱资助更穷的亲戚。

尤氏不管是有意的还是无意的，说到了学里的人和秦钟打架，说明秦氏的病是气出来的，所以打架的人和打架的家长，就得负责。尤氏说的每一句话都是在担心儿媳妇，每一句话又都是对璜大奶奶的当头棒喝，最后还问她是否知道什么好大夫。意思就是，既然你常来求我们帮助你，你也得想法子帮着秦氏治病。在这样的情况下，金荣的姑妈哪里还敢再说一个字？

贾珍疼儿媳无微不至

贾璜妻走后，贾珍问尤氏，她来有什么要说的事？贾珍财大气粗，凡有人来，总得求他帮忙，或是求他办事，或是找他要钱。尤氏说倒也没求什么事，刚进来时好像脸上有点儿气恼，说了半天话，又说起儿媳妇这病，她倒平静了，说了几句话就回去了。尤氏接着和贾珍商量儿媳妇的病，得找好大夫来瞧瞧。现在这么多大夫，轮流看病，也不管事，倒害得儿媳妇一天换四五遍衣服，坐起来见大夫，对病人也不好。贾珍说，这孩子也糊涂，脱脱换换的，着了凉更添病，那还了得。孩子的身子要紧，一天穿一套新的，也不值什么。

听听这话！这个公公疼儿媳到何等地步，一天穿一套新衣服也不算什么。儿媳病了，公公贾珍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到处求医，做丈夫的贾蓉似乎地遁了。贾珍告诉尤氏，刚才冯紫英来看他，看到他面露些抑郁之色，便问怎么了。他告诉冯紫英儿媳妇病了。冯紫英说，有位张友士，学问渊博，医理很深，能断人生死，不是专门的大夫，是来给儿子捐官的，在他家里住着。看来媳妇的病该在张友士手里治好。贾珍拿名帖去请。冯紫英马上跑回家亲自去求张友士，还说等明天张先生看了再说吧。

接着两人商量一番，后天是贾敬寿日，诞辰怎么办。这是段伏笔，贾敬过生日，荣国府的人都过来了，王熙凤会在会芳园遇到贾瑞。尤氏叫了贾蓉来，告诉他，你爹找个好大夫，打发人请去了，明天大夫来了，你把你媳妇的病好好告诉他。

名医瞧病话病源

业余中医大夫张友士很高明。冯紫英亲自回来请，还带着贾府仆人，拿了宁国府三等将军贾珍的名帖。张友士怎么回答？我今天拜了一天客，精神不能支持，到府上也不能看脉，得好好调息一夜，明天一定去。

看到这里，我想起自家先辈。先祖和先父都是青州名医。祖父有个原则“医不登门”，意思是病人看病必须到医生家。如果病人走不了，得拿着名帖，派轿子或人力车来接，他才去看。张友士是业余中医，也很有身份。他说自己医学浅薄，本不敢当此重荐，大人的名帖不敢当，把贾珍的名帖退回去了。他做人很讲谦和之道。

第二天张友士来看病。曹雪芹把看病过程写得特别仔细也合乎常理。贾蓉领他进去见秦氏。张友士问这是尊夫人？贾蓉就说，这是，您先坐，我把她的病情说给您，您再看脉怎么样。张友士说，我还是先看脉，因为我是第一次到您府里来，也不知道是些什么事，我先看了脉，再讲讲她有什么病，斟酌一个方，你看行不行？贾蓉说先生高明，您先看脉吧。

张友士诊完脉出来后说了一番脉相如何如何，症状应该是肋下疼胀，月信过期，心中发热，头目眩晕，精神倦怠，四肢酸软。他很肯定地说，别的大夫认为她怀孕，但我“不敢从其教也”。讲完这番话，一个贴身服侍的婆子说，先生真神，倒不用我们告诉了。张友士下面的一段话特别重要：“据我看这脉息：大奶奶是个心性高强聪明不过的人；聪明忒过，则不如意事常有；不如意事常有，则思虑太过。此病是忧虑伤脾，肝木忒旺，经血所以不能按时而至。”分析得太准确了！秦氏怎么病的？愁病的。张友士说愁就是病源。他开个方子叫“益气养荣补脾和肝汤”，有人参、白术、云苓、熟地、归身、白芍、川芎、黄芪、香附米、醋柴胡、怀山药、真阿胶、延胡索、炙甘草，用莲子七粒去芯、红枣两枚做引子。

我上大学的时候，《红楼梦》永远是我的枕边书，我好奇地把这个方抄下来，回去问父亲，这个方子能不能治病？老爹看了说，这个方子是治妇科虚症的经方。我问什么叫经方？父亲说，就是前辈医学大师常用的方子。人参、白术、云苓、甘草，是一般开汤药都要放进去的首选。熟地、当归、白芍、川芎是妇科常用药“四物”，归身是当归药力最强的部位。这八种药放在一块儿叫“八珍”，是针对妇科疾病的方子，还要加上黄芪补气，阿胶滋阴，香附和柴胡理气。再用去芯莲子（因为那芯特别凉）和红枣做引子。起什么作用？平肝气，补心脾。父亲说，看来这个人常睡不着觉，月经不正常。我听完他的话就乐了，问：普通人能不能拿这个方照用？父亲说，那不行，得望、闻、问、切后再加调节。他说这已经不完全是经方，是做了调节之后的药方。我听了父亲的分析后感叹，曹雪芹确实懂医学，他这个方子既有来历，又针对秦可卿的病情有所变动。

贾蓉看了方子，说高明得很，便请教先生，这病与性命有妨无妨？张友士善于辞令，他说大爷是最高明的人，人病到这个地步，非一朝一夕的症候，吃了这药也要看医缘了。依他看来，今年冬天是不要紧的，过了春分就可望痊愈了。什么意思？这个病不好治，如果能熬过了春分，可能治好；如果春分熬不过去，人就完了。贾蓉也很聪明，不再细问。把方子和医案叫贾珍看了。贾珍说，我们好容易求了他来，可能媳妇的病就能治好了。那方子上有人参，用前日买的一斤好的吧。贾珍疼爱秦可卿，连人参要用刚买的最好的都嘱咐上了，真是无微不至。

张友士论病穷源，是个好医生，诊脉处方也符合中医的观点，关键是张友士还点出来了秦可卿的病因——思虑过度。这一点很高明，思虑过度就和焦大醉骂联系到一起了。至于秦氏吃了这个药到底怎么样，在王熙凤看来，病越来越厉害了，她身上都瘦干了。

王熙凤金钩钓淫鱼——第十一回　庆寿辰宁府排家宴　见熙凤贾瑞起淫心

贾敬在道观和道士胡羼，贾珍在家里为王，把宁国府搞得一团糟。秦可卿病重的笔墨，是畸笏叟劝说曹雪芹删除秦可卿淫丧天香楼、上吊而死的情节，改成病死。

贾敬的寿辰到了，因为贾敬早就住在道观里，不参与红尘中事，所以贾敬庆寿辰，成了贾府其他人的热闹事。贾珍并不去道观看父亲，而是装些上等的稀奇果品，让贾蓉去，他说，你看他喜欢不喜欢，行了礼就来，说我爹遵照您的指示不敢来，就在家里率领全家朝上给您行礼了。贾珍求安宁，不想叫爹训一顿，他也知道隔代亲，孙子去，爷爷会高兴。

贾敬不回家过生日，但是他的生日带来了一系列情节。荣国府的人要参加寿宴，凤姐和宝玉要看秦可卿，凤姐会遇到贾瑞。这一回的中心人物是王熙凤。参加宴会说话最多的是她，看秦可卿的是她，遇到贾瑞的还是她。王熙凤是《红楼梦》的核心人物。既然是核心人物，就常在情节上产生轴心作用。

《红楼梦》的奇特之处在于，小说进行到第十一回，男女主角的爱情故事还没有全面展开，倒先用了两个重磅故事描写王熙凤——一个是王熙凤毒设相思局，一个是王熙凤协理宁国府。国外有大学曾对学生做问卷调查：最喜欢《红楼梦》的哪个人物？多数人的答案是王熙凤。王昆仑先生就曾说：“恨凤姐，骂凤姐，不见凤姐想凤姐。”

贾敬寿宴，赴宴者陆续赶来，贾琏和贾蔷先到，既参加寿宴，也来帮忙，看了各处座位后问，有什么玩意儿没有？贾府子弟金玉其外，败絮其中，只知吃喝玩乐。家人回答，原打算太爷回来，没敢准备玩意儿，听说他不来，才找了一班小戏和打十番的，在园子戏台上预备着。所谓打十番的，就是用笛、管、箫、弦等弹拨乐器合奏套曲。一听无“花酒”可喝，两个花花公子肯定失望。

秦可卿病入膏肓

邢夫人、王夫人、凤姐和宝玉来了。宝玉内帏厮混，外出不随哥哥随女眷。贾珍和尤氏接进去亲自递茶说，想叫老祖宗过来散散闷，热闹热闹，谁知老祖宗不肯赏脸！这时该回答的邢夫人、王夫人还没开口，凤姐已说：“老太太昨日还说要来着呢，因为晚上看着宝兄弟他们吃桃儿，老人家又嘴馋，吃了有大半个，五更天的时候就一连起来了两次，今日早晨略觉身子倦些。因叫我回大爷，今日断不能来了，说有好吃的要几样，还要很烂的。”有贾母嘱咐的话，凤姐“抢话”有理，邢夫人、王夫人无话可说。

其实宁国府的宴会，贾母不来最好，她来就成了宴会的中心。王熙凤得围着她转，既不能看秦可卿，也不会遇贾瑞。小说家安排情节，某个场面哪个人到、哪个人不到，非常讲究。

王夫人问，前日听说蓉哥媳妇儿不太好，怎么样了？尤氏介绍了一番病情，凤姐说：“我说他不是十分支持不住，今日这样的日子，再也不肯不扎挣着上来。”凤姐了解秦可卿非常要面子，只要身体稍有可能，一定极力支撑着来见长辈。尤氏对凤姐说：“你是初三日在这里见他的，他强扎挣了半天，也是因为你们娘儿两个好的上头，他才恋恋的舍不得去。”凤姐一听，眼圈红了半天，说：“真是‘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这个年纪，倘或就因这个病上怎么样了，人还活着有甚么趣儿！”凤姐很少这样动感情，眼圈红了，想掉泪了，说明她很心疼秦氏。贾蓉进来给长辈请安，告诉尤氏，刚才给太爷送吃的，太爷嘱咐父亲母亲好好伺候太爷太太们，叫我好好伺候叔叔婶子哥哥们。凤姐问贾蓉他媳妇的病情，贾蓉皱皱眉说：“不好么！婶子回来瞧瞧去就知道了。”有贾蓉这句话，王熙凤必须去看秦可卿。摆上饭后，王夫人说：“我们来原为给大老爷拜寿，这不竟是我们来过生日来了么？”王夫人要客气，凤姐说了番有趣的话：“大老爷原是好养静的，已经修炼成了，也算得是神仙了。太太们这么一说，这就叫作‘心到神知’了。”王熙凤口吐莲花，满屋子人都笑了起来。

王熙凤好像预言贾敬有朝一日炼丹会得道升天，提前去见道教天神。

贾蓉报告，那边老爷们吃完饭了，大老爷说家里有事，二老爷不愿听戏，都走了。琏二叔和蔷兄弟把本家爷们带过去听戏了。四家王爷、镇国公等六家、忠靖侯等八家，都送了寿礼。我汇报了父亲，礼物收到账房，礼单上了档子。贾敬生日，四家王爷、六家国公府、八家侯府送礼，多大的排场！而宁国府得记下来，礼尚往来，将来还需给他们回礼。这是国公府的日常开销，也是大开销。

贾蓉请太太婶子看戏。凤姐说，我去看看蓉哥媳妇。

宝玉也要跟着去，王夫人说：“你看看就过去罢，那是侄儿媳妇。”王夫人讲究礼教，叔叔怎么能去看侄媳妇，但她又纵容儿子，听任宝玉跟着去。

凤姐和宝玉到了贾蓉的房间。秦氏想站起来，凤姐忙说：“快别起来，看起猛了头晕。”凤姐英风俊骨，但对她的闺密温柔体贴。她紧走几步，拉住了秦氏的手说道：“我的奶奶！怎么几日不见，就瘦的这么着了。”宝玉也问了好，坐在对面椅子上，贾蓉命人倒茶。

秦氏拉着凤姐的手强笑道：“这都是我没福。这样人家，公公、婆婆当自己的女孩儿似的待。婶娘的侄儿虽说年轻，却也是他敬我，我敬他，从来没有红过脸儿。就是一家子的长辈同辈之中，除了婶子倒不用说了，别人也从无不疼我的，也无不和我好的。这如今得了这个病，把我那要强的心一分也没了。公婆跟前未得孝顺一天；就是婶娘这样疼我，我就有十分孝顺的心，如今也不能够了。我自想着，未必熬得过年去呢。”秦可卿知道自己活不久了。虽然曹雪芹不得不按照畸笏叟的要求修改，把秦可卿上吊而死改为病死，但写她的病，也很像那么回事。

宝玉正坐在那里瞅着《海棠春睡图》及秦太虚写的“嫩寒锁梦因春冷，芳气笼人是酒香”对联，不由得想起在这儿睡午觉时梦到的太虚幻境。宝玉坐在椅子上正进行从人间到仙境的穿越，他会不会想起，眼前病恹恹的秦氏就是他的梦中情人兼美？宝玉在那里出神，听了秦氏的话，万箭攒心一样，不禁流下眼泪来了。凤姐怕病人辛酸，嫌宝玉婆婆妈妈，她说，这话不过是病人这么说，她多大年纪的人，略病一病就想这个？凤姐赶紧叫贾蓉把宝玉带走了。

为什么凤姐把宝玉和贾蓉都差走？因为她要和闺密说知心话。“这里凤姐儿又劝解了秦氏一番，又低低的说了许多衷肠话儿。”她们说的话关系到秦可卿的命运。凤姐和秦可卿是密友，凤姐听到过焦大醉骂，对秦可卿和贾珍的关系洞若观火。堂堂国公府最肮脏的事情，因老仆人的醉骂摆到公众面前。凤姐多焦虑，她深知自尊心强的秦可卿，没准会自杀，所以才要劝她，而且要在贾蓉和宝玉离开后劝她，不能让他们两个听到，还要低声说悄悄话，不能让周围伺候的人听到。如果劝解的只是“你这病不要紧，好好养着吧！”大声说就是，不必藏着掖着。凤姐知道，秦可卿的病是心病。焦大骂街是病根。她们到底说了什么衷肠话儿？估计凤姐什么具体的事都不会提，只是囫囵吞枣地劝秦可卿，善待自己，凡事想得开。不过，这衷肠话儿不管说得多么天花乱坠，可能都不恰当。所以，曹雪芹十分聪明地没有写衷肠话儿具体是什么。

两个人在这里聊时，尤氏打发人请了好几遍。凤姐对秦氏说，好生养着吧。秦氏说，我这病神仙也治不了，只不过是挨日子。凤姐仍劝她想开点儿，大夫也说，这病怕的是春天不好，现在才九月半，还有四五个月的工夫，什么病治不好？咱们家又不是不能吃人参的人家，你公婆听说治得好你，别说一天二钱人参，就是二斤人参也吃得起。秦氏说：“婶子，恕我不能跟过去了。闲了时候还求婶子常过来瞧瞧我，咱们娘儿们坐坐，多说几遭话儿。”说一遭儿少一遭儿！凤姐听了，眼圈又一红，说：“我得了闲儿必常来看你。”

《红楼梦》人情世故写得很棒！小说就要把平平淡淡的事写得有情趣、有意蕴。世界上哪有那么多惊天动地的大事件？能整天像谍战片、历史片那样惊险刺激，跌宕起伏？两个少妇聊天，多平淡，但大作家就能写出完全不一样的场面，创造出完全不一样的气氛。

贾瑞欲令智昏，凤姐金钩钓鱼

凤姐告别秦氏，带领丫鬟婆子进会芳园便门。王熙凤一手抓钱，一手抓权，很少注意大自然的美景，不过这次她注意到了。曹雪芹用一篇赋描写会芳园，有些词很美：“黄花满地，白柳横坡”“红叶翩翻，疏林如画”。这是如实描写秋景，赋里还出现两句想象性的句子：“小桥通若耶之溪，曲径接天台之路。”很有讽刺意味。“若耶”是西施浣纱的地方，“天台”是六朝小说刘晨和阮肇与仙女幽会的地方。曹雪芹用这两个典故，暗示会芳园是男女偷情的地方。小说写凤姐第一次和大自然亲近，偏偏发生在有这么多肮脏事的会芳园，偏偏就在这里抬头遇见贾瑞。

《红楼梦》中什么人该看到什么景、该遇到什么事，总安排得有趣，分派得有理。凤姐刚看了几眼美景，贾瑞突然冒出来说：“请嫂子安。”凤姐猛然见了，身子往后一退。这是深闺少妇看到陌生男人的正常表现。然后凤姐客气地问：“这是瑞大爷不是？”看来凤姐和贾瑞并不熟悉，所以得问是不是贾瑞，还尊称“瑞大爷”。但贾瑞不知道自己吃几碗干饭，竟然回话怪罪：“嫂子连我也不认得了？不是我是谁？”我每次看到这里就想笑，贾瑞以为自己是谁？北静王？

凤姐虚与委蛇，说：“不是不认得，猛然一见，不想到是大爷到这里来。”

话很普通，但值得推敲，是客气话却暗含讥讽。会芳园是什么地方？宁国府的花园，出现在这儿的应该是宁国府的阔主儿贾珍和贾蓉。一位贫穷没地位的本家，忽然在这里出现，就叫人想不到了。但贾瑞这样的笨蛋根本听不出什么是虚情假意，什么是话中有话，他迫不及待地连说两次，在这里遇到嫂子是二人有缘，而且一面说一面拿眼睛不断觑着凤姐。请注意用词，“觑”就是不好好看的意思，贾瑞不住地瞟凤姐，一副色胆包天、痰迷心窍的模样。

凤姐何等聪明，世上的事她一点就透。贾瑞在想什么，凤姐能不明白？她接着来了段话：“怨不得你哥哥时常提你，说你很好。今日见了，听你说这几句话儿，就知道你是个聪明和气的人了。这会子我要到太太们那里去，不得和你说话儿，等闲了咱们再说话儿罢。”凤姐说这番话时假意含笑，有点儿笑里藏刀。要不要举起来这把刀砍下去，凤姐还没拿定主意，她只是想尽快摆脱贾瑞的纠缠。所以才说你哥哥夸你，你来亲近嫂子是因为聪明和气。我还有事，咱们就此别过吧。

贾瑞这个笨伯一厢情愿地认为，凤姐对自己有好感，他是不是有机可乘？他得寸进尺地说：“我要到嫂子家里去请安，又恐怕嫂子年轻，不肯轻易见人。”这时凤姐才抛饵钓鱼：“一家子骨肉，说什么年轻不年轻的话。”分明鼓励贾瑞进一步行动。

看来，是贾瑞进一步纠缠凤姐时，凤姐才做出教训贾瑞的决定。世界上即便最坏的人要害人，也必须先有前因，再有后果。就是因为贾瑞如此不堪，凤姐才做出毒设相思局的决定。

贾瑞听了，那神情越发不堪了，估计是手舞足蹈，凤姐接着又添上句似乎很知心的话：“你快入席去罢，仔细他们拿住罚你酒！”拿住罚酒似乎平常，但一琢磨又有点儿暧昧，一个人犯了什么事才会给人拿住罚酒？自然是风流韵事。封建社会讲究叔嫂不通问，贾瑞和嫂子在一块儿给人拿住，不就说明两人有风流韵事？正胡思乱想的贾瑞一听，凤姐把我们两个在一块儿闲聊看成幽会了，更是兴奋得找不着北了。凤姐更恶毒的是，贾瑞一边离开一边回头看她时，她故意放慢脚步，心中却想：“这才是知人知面不知心呢，那里有这样禽兽的人呢！他如果如此，几时叫他死在我的手里，他才知道我的手段！”

王熙凤太毒了，你不是要看姑奶奶？那我就放慢脚步让你看个够！贾瑞做梦都想不到，当他仔细看美丽的凤姐时，阎王殿勾魂的黑白无常已经出发。

凤姐带着一大帮人来会芳园，两府的人都不敢擅离职守，离开琏二奶奶的视线，王熙凤和贾瑞的碰面，就相当于有一大群见证人，这太妙了。如果过一会儿王夫人问起琏二奶奶在哪里耽误这么长时间，看到的人就会回答，琏二奶奶在会芳园遇到位本家爷们儿，随便聊了一会儿。王熙凤的话在别人听来，什么含义都没有，只是随便聊天。但在想三想四的贾瑞看来，那就是对他有情。如果王熙凤一发现贾瑞的不良企图，立即制止，贾瑞就是长三个脑袋也不敢想入非非。但是王熙凤发现贾瑞的不良企图后，非但不制止，还纵容、引诱、金钩钓鱼。凤辣子突然甜言蜜语、温柔可爱，本就迷恋王熙凤的贾瑞，怎能不欲令智昏？

凤姐点戏暗含贾府命运

王熙凤上了楼，尤氏叫凤姐点戏，凤姐点了《还魂》《弹词》《双官诰》。《红楼梦》的戏，总会对情节发展和人物命运起到重要提示作用，《还魂》是《牡丹亭》中的一折戏，唱杜丽娘为情而死；《弹词》是《长生殿》中的一折戏，唱安史之乱后乐师流落江湖演唱杨贵妃故事；《双官诰》唱的是寡妇守节故事。三出戏都不吉庆，预示了贾府命运。按说王熙凤给长辈庆寿，该点《满床笏》才对。

以后凤姐来看秦氏，秦氏时好时坏。偏巧凤姐看秦氏时，贾瑞到过荣府几次。到冬至，贾母嘱咐凤姐去看秦氏：要是秦氏见好了，回来告诉我，她喜欢吃什么，给她做点儿送去。

贾宝玉梦游太虚境看到的册子中的图，秦可卿是吊死的。但是畸笏叟不允许曹雪芹写“秦可卿淫丧天香楼”，曹雪芹只好让她病死。这个病死的过程读着似乎也很合理。凤姐遵贾母之命来看秦可卿，见她瘦得皮包骨头。王熙凤又劝了她半天，秦氏说，婶子替我请老太太、太太安吧。凤姐答应着出来。尤氏问，你冷眼瞧媳妇怎么样？尤氏其实心里有数，只是故意问王熙凤。凤姐低着头半天才说：“这实在没法儿了，你也该将一应的后事用的东西给他料理料理，冲一冲也好。”尤氏说：“我也叫人暗暗的预备了。就是那件东西不得好木头，暂且慢慢的办罢。”这儿又埋下伏笔，将来秦可卿用什么棺木，也是段有趣故事。

秦可卿显然将不久于人世。王熙凤见了贾母怎么汇报？她说：“蓉哥儿媳妇请老太太安，给老太太磕头，说他好些了，求老祖宗放心罢。他再略好些，还要给老祖宗磕头请安来呢。”贾母多聪明，一听凤姐全借秦氏的口气说话，就问：“你看他是怎么样？”凤姐说：“暂且无妨，精神还好呢。”贾母听了，沉吟半日，其实贾母心里也清楚。

凤姐回到家，换上家常衣服，问平儿有什么事，平儿只说：三百两银子的利钱，旺儿媳妇送来了；瑞大爷派人打听奶奶在不在家，要请安说话。凤姐说：“这畜生合该作死，看他来了怎么样！”平儿问瑞大爷为什么要来，凤姐才把九月份会芳园遇贾瑞的光景告诉了平儿。平儿说：“癞蛤蟆想天鹅肉吃，没人伦的混帐东西，起这个念头，叫他不得好死！”凤姐说：“等他来了，我自有道理。”

平儿的话似乎预告了贾瑞想凤姐好事，最终连命也送上的结局。

贾瑞掉进凤姐陷阱——第十二回　王熙凤毒设相思局　贾天祥正照风月鉴

第十一回写到两件同时发生的事，两个年轻人——秦可卿和贾瑞——正在走向死亡。一个暗写，一个明写，明写贾瑞向凤姐调情，暗写秦可卿生病，实际是心病导致死亡。两件事的共同背景是贾府的道德败坏，两件事牵扯到同一个人——秦可卿的密友、贾瑞调情的对象王熙凤。秦可卿和贾瑞不过二十岁上下，如此年轻，怎么拿青春和生命如此浪费？我们现在很难理解，而曹雪芹则把贾府里年轻人怎样走向灭亡都写出来了。

不为爱情的调情

贾瑞在菊花盛开的时候想勾搭王熙凤，来找了好多遍都没见到，冬至过后来拜见，王熙凤这次在家。曹雪芹为什么把这两个人的再次见面拖这么长时间？这样写一方面体现贾瑞“心诚”或痴迷，一方面是需要把故事安排在隆冬时节。之前凤姐告诉平儿，贾瑞为什么一个劲儿来找。平儿说“癞蛤蟆想天鹅肉吃……叫他不得好死”。平儿为什么这样说？一方面她气愤贾瑞不知轻重，另一方面她知道凤姐是什么样的人。平儿说不得好死，几乎预言了凤姐怎样叫贾瑞付出代价。

贾瑞来了，凤姐急命下人快请他进来，这话贾瑞肯定听见了，没准他会幻想，原来她这么盼我！于是喜出望外，急忙进来，见了凤姐满面赔笑，连连问好，可算是看到梦中情人了！贾瑞真心真意喜欢凤姐，而凤姐则假意殷勤，让茶让座。到凤姐这儿来的人，一般得站着说事。凤姐让茶让座，说明她很“在乎”来人。贾瑞一看凤姐的打扮，亦发“酥倒”。曹雪芹总是能用些简单的字，就写得非常形象。酥倒，就是一个人看到日思夜想的人，灵魂出窍，骨头都软了。贾瑞之前看到的王熙凤，是做客时穿了正装的模样，现在看到家常打扮，他更容易想三想四。贾瑞饧了眼问：“二哥哥怎么还不回来？”想调戏嫂子，得先问问哥哥在不在家。“饧了眼”的意思是眼睛半睁半闭，这里仿佛写出了贾瑞灵魂出窍的状态，妙不妙？凤姐故意说，不知什么缘故。贾瑞说：“别是路上有人绊住了脚了，舍不得回来也未可知？”他先以言语挑逗凤姐，凤姐接得更好：“男人家见一个爱一个也是有的。”以挑逗迎挑逗。贾瑞说：“嫂子这话说错了，我就不这样。”凤姐进一步假意引他上钩：“像你这样的人能有几个呢，十个里也挑不出一个来。”迷魂汤给贾瑞灌上，他还不得醉了？贾瑞喜得抓耳挠腮：“嫂子天天也闷的很。”穷小子也不想一想，日理万机的管家奶奶哪有工夫闷。凤姐说：“正是呢，只盼个人来说话解解闷儿。”陷阱越来越深。贾瑞不知深浅继续下陷：“我倒天天闲着，天天过来替嫂子解解闲闷可好不好？”凤姐又笑了：“你哄我呢，你那里肯往我这里来！”

王熙凤是什么人？高贵的琏二奶奶。贾瑞是什么人？贫穷的本家。王熙凤怎么会说贾瑞要来是哄自己？这不是故意引他上钩嘛！一句话一个陷阱，每一句话都是甜言蜜语，都叫本来就迷恋王熙凤的贾瑞想入非非。

贾瑞说：“我在嫂子跟前，若有一点谎话，天打雷劈！只因素日闻得人说，嫂子是个利害人，在你跟前一点也错不得，所以唬住了我。如今见嫂子最是个有说有笑极疼人的，我怎么不来，——死了也愿意！”

死了都得来，贾瑞预言了自己的结局。鱼上钩了，凤姐还要把鱼钓得更稳一点儿，笑道：“果然你是个明白人，比贾蓉两个强远了。我看他那样清秀，只当他们心里明白，谁知竟是两个胡涂虫，一点儿不知人心。”

王熙凤故意说贾瑞是明白人，不像贾蓉和贾蔷这两个不懂得女人心的糊涂虫，她在暗示贾瑞，我很想搞点儿“风花雪月”，一直没人接招，幸亏瑞大爷在行。

这一段内容看得人不寒而栗，这是一段不是因为爱情的调情。

贾瑞越发头脑发昏，还想动手动脚。王熙凤悄悄说：“放尊重着！别叫丫头们看了笑话。”什么意思？不是不想叫你动手动脚，只是怕丫头们看见。

王熙凤甜言蜜语，打情骂俏，小鸟依人。贾瑞彻底掉进了插满利剑的温柔乡。王熙凤想教训贾瑞，一个穷苦本家，竟想着荣国府管家奶奶的好事，也不撒泡尿照照！平儿说的不错，癞蛤蟆想吃天鹅肉。贾瑞调戏，伤害了以凤凰自居的琏二奶奶的自尊心，王熙凤得狠狠教训他。

腊月寒风冻不死贾瑞的猎艳心

王熙凤约贾瑞夜半到西边穿堂：“你只放心。我把上夜的小厮们都放了假，两边门一关，再没别人了。”这看起来似乎是约定了一个稳妥的幽会地点，其实是王熙凤要教训他。约会约会，王熙凤约而不会。腊月夜长，朔风凛凛，贾瑞在数九寒天刺骨的过堂寒风中几乎冻死，眼睁睁盼到天亮，有个老婆子来开门，他赶快溜出去了。回到家，祖父还在家等他。贾瑞从小父母双亡，祖父对他寄予了很大期望，教训得很严，怕他在外面喝酒赌钱耽误学业。贾瑞彻夜不归，爷爷差点儿气死，狠狠打了他三四十板，不让贾瑞吃饭，让他跪在院子里读文章，补出十天功课才肯罢休。贾瑞已经冻了一晚，又挨了板子，还要饿着肚子，跪在寒风地里读文章。但是他迷恋凤姐的心不改，过后两日，得了空又来看琏二嫂子。凤姐故意问，我约你，你怎么不去？贾瑞以为阴差阳错找错了地方，赌咒发誓确实去了。凤姐看他自投罗网，少不得再寻别的计策令其知改。

贾瑞“西穿堂门”的约会，参与捉弄他的除凤姐外，无非就是平儿、丰儿、旺儿媳妇等。捉弄办法，不过是把穿堂的门关上。没想到，再冷的寒风也扑不灭贾瑞的贼心思，他继续死缠硬磨凤姐。凤姐于是“点兵派将，设下圈套”。更多的无聊人士参与进来，特别是当凤姐身边的两个坏蛋搅进来后，贾瑞的大灾大难才真正临头。

“拥凤团”的恶作剧

《红楼梦》是人情小说，但有的地方也像《三国演义》那样要诸侯对阵，点兵派将。凤姐算个元帅，升帐点兵，哼哈二将急先锋是贾蓉、贾蔷，平儿、丰儿是搬运粮草的。这段描写，看过《红楼梦》的读者都有印象，多少带点儿色情味道，但点到为止。

王熙凤约贾瑞到房后小过道空屋。贾瑞连声说“来”还不够，又接一句“死也要来”。贾瑞赴约，像热锅上的蚂蚁，左等不见王熙凤的人影，右听没有王熙凤的声响，心想是不是又打算冻我一夜？傻小子想得太天真了，仅仅冻你一夜岂不太便宜了？就在他饥鼠样盼着王熙凤时，贾蓉冒充凤姐赴约，贾瑞大出色狼见到美女的洋相，饿虎般扑过去，刚刚抱起了他认为是凤姐的贾蓉，想来一番巫山云雨，就听得有人端着灯过来问：“谁在屋里？”炕上的人笑了，说：“瑞大叔要臊我呢。”晴天霹雳一般，贾瑞发现抱着的竟是贾蓉，拿灯的是贾蔷。侄儿抓住叔叔，学生抓住老师，怎么办？贾瑞回身就要跑，贾蔷一把揪住道：“别走！如今琏二婶已经告到太太跟前，说你无故调戏他……太太气死过去，因此叫我来拿你……跟我去见太太！”贾蔷用的词“无故调戏”太妙了。贾瑞并不是无故调戏凤姐，而是在凤姐的勾引下一步步上钩的。但是贾瑞没法说，只说，好侄儿，你就说我没来，明天我重重地谢你。贾蔷说，口说无凭，你写篇文契吧。贾瑞又说，这如何写呢？贾蔷说，你就写赌钱输了，欠了我的钱。贾瑞傻乎乎地说，这也可以，但没纸笔。贾蔷说，这也容易，立即把纸笔拿来。贾瑞也不想一想，你约会王熙凤，贾蔷预先准备好了敲诈你写欠条的纸和笔是怎么回事儿。贾瑞写完欠贾蔷五十两银子的欠条，贾蓉又不干了，他要找族里人评理，贾瑞只好磕头求饶，也写了五十两银子欠条给贾蓉。两个坏蛋一人敲诈贾瑞五十两银子还不算完，还继续糟蹋贾瑞。贾蔷说，现在放你，我得先去侦查侦查，这里你藏不得，我们得换个地方，拉着贾瑞，熄了灯，摸到大台矶底下。“这窝儿里好，你只蹲着，别哼一声，等我们来再动。”说完两人走了，贾瑞蹲在台矶底下，既不敢吭声，也不敢挪窝，正在盘算怎么回事儿，只听到头顶上“哗啦”一声响，一桶尿粪泼下来，浇了他一头一身。刚写了一百两银子欠款，又天赐一百两“黄金”。贾瑞这次“甜蜜约会”的结果，是满头满脸屎尿，冻得冰冷打战。他狼狈跑回家才意识到凤姐耍他，发了一会儿恨，再想想琏二嫂子多漂亮，能搂到怀里多好，胡思乱想，一夜竟不曾合眼。

贾瑞满心想着王熙凤，但不敢再去了。贾蓉和贾蔷常来要银子，贾瑞没抱到美人反添了债务，白天还得根据爷爷的要求好好念书。他二十岁出头尚未娶妻，整天想着凤姐，一病不起，发烧，咳痰带血，不到一年，病越来越重，多少医生都治不好。冬去春来，贾瑞病得越发沉重，最后只能吃独参汤保命，贾代儒哪有财力给贾瑞吃独参汤，只能到荣国府去寻，王熙凤不给。王夫人说，咱们这儿没有了，到宁国府找找吧，救人一命也是你的好处。王熙凤也不派人找，只找些渣末凑了几钱，对王夫人说，找来了，凑了二两给贾瑞了。王熙凤见死不救。

看到王熙凤毒设相思局，我总联想到世界名著中其他恶作剧故事，特别是巴尔扎克《搅水女人》中地方恶少玛克斯的夜间作业。18世纪的法国有座小城，城里有群“逍遥骑士”。那帮小猢狲白天装得像圣人，循规蹈矩，安分守己，晚上专门搞恶作剧，比如卸下铺子招牌，把东家的挂到西家，还乱拉门铃。后来恶作剧升级，没有一个星期不干骇人听闻的事：爬房顶，堵人门洞，给人写匿名信让他防贼，然后深更半夜一个个沿着收匿名信的人的墙根或窗口溜过去，前呼后拥吹口哨，吓得这些人心惊胆战，一夜不敢睡。他们甚至给一个守财奴老太太的八十几个继承人写信，说老太太死了，这些人穿着寿衣从四面八方赶来，惹得整个城市像造反一样。

王熙凤组织的“捉奸小分队”的所作所为与“逍遥骑士”何其相似。王熙凤为什么要这样做？因为她幼年在家里被当男孩养大，她的个性使得她很容易跟贾府的纨绔子弟搅到一块儿。她跟贾瑞说，贾蓉和贾蔷是糊涂虫，有红学家因此说贾蓉和贾蔷都是她的情人，实际上这两个人都是她的小跟班、“御林军”，这几个人经常在一块儿没上没下。后边写到，当贾琏奉贾母之命送林黛玉到扬州连续几个月不在家时，王熙凤晚上只是跟平儿说笑一阵子就“胡乱睡了”，并没有在丈夫外出时趁机来点红杏出墙，贾蓉和贾蔷也不曾在王熙凤跟前晃悠。贾蓉和贾蔷这两个花花公子闲得无聊，办坏事时最有创造力，以捉弄他人来寻开心。王熙凤毒设相思局，拿贾瑞恶搞，可以算是《红楼梦》里的“一个馒头引发的血案”了。

贾天祥正照风月宝鉴

王熙凤毒设相思局的结果是贾瑞病入膏肓，接着对《红楼梦》主题相当重要的风月宝鉴出场了。贾瑞无药不吃，既白花了钱又不见效。有一天，一个跛足道人来化斋，说能治冤孽之症。贾瑞听到了直喊：“快请进那位菩萨来救我！”一面说，一面在枕头上磕头。家人把道士带来，贾瑞一把扯住，连声说：“菩萨救我！”道士说，你这病无药可治，我有个宝贝给你，天天看，可以保命。说着就从褡裢里面取出一面镜子，镜把上刻了四个字“风月宝鉴”。道士告诉贾瑞，这镜子是太虚幻境空灵殿上警幻仙子所制，专治邪思妄动之症，专门给聪明俊杰、风雅王孙看，但千万记住只看反面，要紧要紧！三天后我来取镜子，你的病就好了。

贾瑞拿起风月宝鉴反面一照，一个骷髅在里面立着。什么意思？这是警示世人，你看到的是美色，背后却是骷髅，你看到的是富贵荣华，背后却是穷困潦倒，你要在得意时看到失意才能超脱。贾瑞骂，混账道士，怎么吓唬我。我倒要看看正面是什么。他拿过正面一照，凤姐在里面向他招手。两次约会都没接触到的王熙凤，现在正向他招手，当然得进去。贾瑞荡悠悠进了镜子，和凤姐云雨一番，凤姐送他出来，他到床上“哎哟”一声，镜子掉下来，浑身出汗，遗一摊精。贾瑞心中到底还是不满足，再看正面，凤姐又在里面叫他，如此重复三四次，刚要出镜子，忽然来了两个人拿铁锁把他套住了就走。贾瑞还说，等我拿了镜子再走。说了这个就再也不能说话了。家里人发现贾瑞没气了。贾代儒不认为是孙子照错了镜子，而是大骂，是什么妖镜，架起火烧风月宝鉴。镜里有人哭道：“谁叫你们瞧正面了！你们自己以假为真，何苦来烧我？”多有哲理的话，这就是“假作真时真亦假”，再次提醒世人，以假为真就会上当。贾瑞以王熙凤的虚情假意为真，不是把命都送上了？道士从外面跑来，抢了镜子，飘然而去。

王熙凤毒设相思局，得到什么了？钱？一分没有，一百两银子到了两个坏小子手里；权？当然也没有；好名声？非但没得到，还有了坏名声。王夫人在劝她救贾瑞时似乎透露出已听闻这件公案。王熙凤毒设相思局仿佛成了高射炮打蚊子，大投入，小产出。王熙凤对病重的贾瑞恨之入骨，要人参也不给，听任他自取灭亡。

从《风月宝鉴》到《红楼梦》

“风月宝鉴”是面镜子，也是曹雪芹早年作品的名字。曹雪芹早年写过一部作品《风月宝鉴》，弟弟棠村写过序。2004年我在《红楼梦学刊》发过长文，推测《风月宝鉴》是本什么样的书，主角是哪个，写的是什么内容。我认为，《风月宝鉴》的男主角应该是贾珍、贾琏，女主角应该是王熙凤、秦可卿，有没有贾宝玉，不得而知。《风月宝鉴》想用风月故事警醒世人。后来曹雪芹把《风月宝鉴》作为《红楼梦》的写作素材。从《风月宝鉴》到《红楼梦》，王熙凤的形象做了很大改变，在《风月宝鉴》里，王熙凤是风月人物，到《红楼梦》中，曹雪芹把她改成英风俊骨的巾帼人物。

《脂砚斋重评石头记》庚辰本第十三回前有一首诗：“一步行来错，回头已百年。古今风月鉴，多少泣黄泉。”这首诗应该是直接从《风月宝鉴》抄过来的。

《风月宝鉴》写迷恋风月丢性命的故事。曹雪芹构思《红楼梦》只保留了极个别的凤姐和贾琏的风月情节，并用隐讳的笔法写出来。贾瑞之死的故事从《风月宝鉴》搬进《红楼梦》，且增加了一些新的哲学意味，比如贾瑞祖父叫代儒，可他的家风能代表儒家吗？风月宝鉴这面镜子，也更有哲理意味，如果贾瑞照跛足道人的话做，只照反面，不照正面，刻苦收敛自己，不想风花雪月，病就会渐渐康复；而贾瑞偏要照正面，把镜子里虚幻的凤姐，当成真实的凤姐，实际上镜子里的凤姐是他的病根、索命鬼。贾瑞坚持风花雪月的享受，就只能送命了。《红楼梦》真真假假的命题起作用了。

王熙凤毒设相思局是一次兴师动众、牛刀杀鸡的恶作剧。王熙凤以后还会为了出气把很小的玩笑开这么大，动用贾府两个恶少造这么大的声势吗？以后不会了。她再害人时，不会大张旗鼓、呼朋喊友，而是悄悄地、风雨不透地自己办理。害死尤二姐就是例子。

第十二回的结尾，林如海病重，贾母叫黛玉回扬州，派贾琏送去，仍带回来。

曹雪芹安排周密。绛珠仙子下凡，能掺和世间丑事吗？不能。所以，秦可卿死后出丧与林黛玉一点儿关系也没有。

庚辰本《脂砚斋重评石头记》有一段回末批语：“此回忽遣代玉去者，正为下回可儿之文也。若不遣去，只写可儿、阿凤等人，却置代玉于荣府，成何文哉？固必遣去，方好放笔写秦，方不脱发。况代玉乃书中正人，秦为陪客，岂因陪而失正耶？后大观园方是宝玉、宝钗、代玉等正紧文字，前皆系陪衬之文也。”

这段话的意思是，这一回忽然派黛玉去扬州，正是为下一回放手写王熙凤为秦可卿治丧。如果不把林黛玉派到扬州，大段写秦可卿之死、王熙凤协理宁国府时，林黛玉若还在贾府，会写成什么不伦不类的文章？所以作者必须把林黛玉派到扬州去后，才能放开手脚写秦可卿、王熙凤的故事，小说才不至于顾此失彼。而且林黛玉乃是《红楼梦》正人，风月人物秦可卿只不过是陪客，怎么能因为陪客而疏忽了正头香主？后边大观园中发生的故事才是宝玉、宝钗、黛玉等人的重要内容，前边这些描写都是陪衬之文。

这段评语有一定道理，但不完全正确。说它有一定道理，是因为曹雪芹构思黛玉离开贾府回扬州看望身染重病的父亲，是巧妙安排林黛玉此后长住贾府、徐徐展开宝黛爱情的必要铺垫，林黛玉也不适合在秦可卿之丧中出现。所以曹雪芹要安排黛玉离开贾府。说它不完全正确，是因为《红楼梦》并非单纯的爱情故事，宝黛爱情是在贾府盛衰背景上展开的，而维系着贾府盛衰的王熙凤是《红楼梦》的核心人物，曹雪芹用大段情节写王熙凤，不能算贾宝玉、林黛玉的陪衬文字。

秦可卿死得蹊跷——第十三回　秦可卿死封龙禁尉　王熙凤协理宁国府（上）

秦可卿死了，本来没官职的丈夫贾蓉获得了龙禁尉的五品官职。宁国府没人主持丧事，王熙凤来协理宁国府。

第十三回到第十五回浓墨重彩地写秦可卿大丧，是中国古代小说最杰出的丧葬描写之一，也是曹雪芹写贾府盛衰的重要章节。丧事本是悲哀的，曹雪芹却写出豪华，写出靡费，写出滑稽，写出豪门大丧下埋藏的龌龊，更写活了英风俊骨又贪财枉法的王熙凤。

宝玉吐血，贾珍成泪人

秦可卿到底是怎么死的？曹雪芹原来的构思是她因为跟公爹私通的丑事败露而羞愧自杀，《红楼梦》第五回关于秦可卿的画、诗、歌词，明明白白，秦可卿不是病死，而是“淫丧”。风情月貌的秦可卿天香楼自尽，贾府儿孙不能继承家业，贾敬不理家事，放任贾珍作恶。贾珍最大的罪孽是违背伦理的私情。

曹雪芹设计好这个结局后，对秦可卿和贾珍幽会做了细致具体的描写，但因畸笏叟的干预，曹雪芹只好把原已写好的秦可卿在天香楼上吊的完整故事删掉四五页，大概两千四百字，重新写成秦可卿病重而死。黛玉进府的第一顿饭，曹雪芹用两百多个字把国公府的气势、规矩写得那么生动形象；两千多字，曹雪芹能把贾府“第一丑事”写得多生动，可惜我们看不到了。

曹雪芹在秦可卿大丧埋下了秦可卿淫丧天香楼的笔墨，而贾珍的出格表现最惹眼。

已失传的《脂砚斋重评石头记》靖藏本是不是后人编造的，红学界有争论，这个本子有两个贾珍和秦可卿幽会的具体线索：“遗簪”“更衣”。有红学家推测具体的情节是：贾珍和秦可卿在天香楼私通，被丫鬟瑞珠和宝珠撞破，贾珍慌忙从天香楼逃走，不小心把绾头发的簪子掉在了天香楼，而且他匆忙中披上秦可卿的衣服跑回卧室，公爹和儿媳的私情遂被尤氏发现。

1987年版电视剧《红楼梦》就是根据靖藏本脂砚斋的评语提供的这些线索，设计了秦可卿之死。秦可卿和贾珍的私情，被两个丫鬟发现，秦可卿没脸见人，于是自缢而亡。

秦可卿的死讯传到荣国府，全家上下“无不纳罕，都有些疑心”。棠村加评语：“九个字写尽天香楼事，是不写之写。”秦可卿死了，贾府人有些疑心，人们都猜测她是怎么死的。如果一个人病得严重，死了很正常，可人们却都在纳闷儿，这就说明秦可卿不是正常的因病死亡，是自杀。焦大醉骂的内容在贾府早就成了公开的秘密。

贾宝玉因为林黛玉走了，剩得自己孤凄，也不和人玩耍。宝姐姐、探春妹妹不都在身边？但是他只愿意和林妹妹玩，林妹妹不在，就觉得没趣，每到晚间便索然睡了。“索然”这个词用得生动，什么兴趣都没有，那就睡觉吧。林妹妹不在，贾宝玉像掉了魂。他从梦中听说秦氏死了，连忙翻身爬起来，只觉得心中似戳了一刀，忍不住“哇”的一声，直喷出一口血来。

有红学家就此做文章。一种说法是，一个侄媳妇死了，叔叔能吐血？这说明贾宝玉和秦可卿有事。另一种说法是，贾宝玉心疼秦可卿，因为她是自己的梦中情人兼美。

这两种说法都把贾宝玉跟秦可卿的关系放到了“情爱”上。

脂砚斋认为，贾宝玉之所以痛心，是因为他认为秦可卿原本可以继续接管家族事务，现在听说她死了，大失所望，所以吐血。贾宝玉虽然无事忙，却也关心家族命运。脂砚斋的观点，当然也只能算一家之言。

能不能这样解释：贾宝玉年轻幼稚，一直生活在莺歌燕舞的顺景中，第一次听到身边的人死亡，精神受到强烈刺激，所以吐血？

袭人等赶快上来搀扶宝玉，又要回贾母来请大夫。宝玉说不用忙，不相干，这是急火攻心，血不归经。贾宝玉杂学旁收，连中医都略通一二，就是不好好念四书五经。

宝玉来见贾母，说即刻就要去宁国府。贾母说，才咽气的人，那里不干净，夜里风大，明天早晨再去吧。宝玉非去不可，奶奶管不了他，只好命人备车，多派人跟着照顾。天还没亮，贾宝玉就由很多人送到宁国府。贾宝玉重情，很可怜秦可卿。

贾宝玉到了宁国府，看到府门洞开，两边灯笼照如白昼，人来人往，哭声摇山振岳。长孙媳妇死了，宁国府摆出豪门大丧的姿态。怎么会有这么多人哭？宁国府总共不就那几个主子？贾敬在道观，在宁国府居住的主子只有贾珍、尤氏、贾蓉，哭声哪儿来的？几百名仆人哭的。可能有人真哭，但我相信大部分是奉命哭，或者说不是哭而是号。贾宝玉到了停灵的地方，痛哭一番，然后去见尤氏。尤氏犯了胃疼病，躺在床上。儿媳妇死了，婆婆胃疼。怎么会胃疼？可能是真胃疼，气的；也可能是假胃疼，装的。宝玉看完尤氏再出来看贾珍。贾氏家族的很多男丁都来了。贾珍哭得泪人一般。贾珍对贾代儒说：“合家大小，远亲近友，谁不知我这媳妇比儿子还强十倍。如今伸腿去了，可见这长房内绝灭无人了。”说着又哭起来。

曹雪芹太高明了，秦氏是谁的妻子？贾蓉的。她死了，贾蓉没有任何表示，而公爹哭得如泪人一般，且说出这么不合理的话来。在那个时代，儿媳妇死了，儿子再娶一个就是。有一句话叫“病媳妇没咽气，媒人已登门”，只要儿子在，还愁将来没继承人？而贾珍却说儿媳妇死了，长房就绝灭无人。大家劝他，人都死了，哭也没法，赶快商量怎么料理后事吧。贾珍又来了一句：“如何料理，不过尽我所有罢了！”贾珍打算把家当全用上给儿媳妇送葬。这叫什么话？不伦不类。

秦业、秦钟、尤氏的几个眷属都来了。秦可卿死了，她爹和弟弟得来，还来了尤氏的姐妹。而就在秦可卿丧事期间，无恶不作的贾珍就向两个小姨子下手了，尤二姐和尤三姐都被他玩弄了。这是后边情节透露出来的。

贾珍派四个本家子弟陪客，一面吩咐去请钦天监阴阳司择日。宁国府死了个儿媳妇，竟然动用皇家钦天监，太过分了，简直是在作死。停灵的会芳园是宁国府最污秽的地方。钦天监推准停灵七七四十九天，三天以后开丧送讣闻。这四十九天，单请一百单八众和尚在大厅上拜大悲忏，这是佛教超度亡魂的仪式；另设一坛在天香楼上，九十九个全真道士打四十九日解冤洗业醮，解除亡者冤孽。灵前另有五十个高僧、五十个高道，每隔七天念经祈祷一次，一直到七七四十九天。贾敬听说长孙媳妇死了，但他觉得自己早晚要飞升做神仙，回家又染了红尘，岂不耽误飞升？所以贾敬毫不在意，贾珍爱怎么办就怎么办。这就叫“箕裘颓堕皆从敬”，宁国府衰败就是从不理家务的贾敬开始的。正因为他不管，贾珍给秦可卿送丧的仪式才恣意奢华。

亲王用的潢海铁网山的樯木棺材

秦可卿死了，丈夫只做甩手掌柜，什么也不管，都是公爹忙活。贾珍看了几副杉木板，都不中用。杉木板在当时算好棺材板了，可贾珍瞧不上。可巧，薛蟠来吊唁，见贾珍在找好棺材板，就说自家木店有副好板，叫什么樯木，出在潢海铁网山上，做棺材万年不坏。这是当年先父带来给义忠亲王老千岁的，因他坏了事，就不曾拿去，现在还在店里封着，也没人敢出价买。你若要，就抬来用吧。

贾珍很高兴，赶快抬来一看，棺材板帮底皆八寸厚，“纹若槟榔，味若檀麝，以手扣之，叮当如金玉”。这材料就和金丝楠木一样，太贵重了。贾珍高兴了，问薛蟠：“价值几何？”薛蟠喜欢装阔佬，他说：“拿一千两银子来，只怕也没处买去。什么价不价，赏他们几两工银就是了。”薛蟠一开口，一千两银子没要，白送。贾珍听了，忙谢不尽，命人锯开上漆。贾政比较懂事，劝说道：“此物恐非常人可享者，殓以上等杉木也就是了。”贾珍不听，为什么？“此时贾珍恨不能代秦氏之死，这话如何肯听。”老公公恨不得替他儿媳妇去死，什么关系？耐人寻味。

选棺材的细节很有意思。世界上有没有长在潢海铁网山上的“樯木”？我查了很多字典，压根没有这种木头，也没有潢海和铁网山。这是曹雪芹写小说虚构出的木头、海和山，和大荒山无稽崖青埂峰一样，是小说家编的。

“樯”是船上的桅杆。“桅”谐音“危”，象征着危险，象征着苦海泛舟，无边无际；潢海的含义是“像海一样深却停止不流的污水”，即贾宝玉在太虚幻境最后见到的迷津；铁网是铁丝织成的、挣不脱的网。潢海铁网意味着坠入迷津，坠入尘网。这样一来，淫丧天香楼的秦可卿就躺到污水环绕、充满险恶象征、如坠入迷津及苦难尘网的樯木做的棺材里，永世不得翻身，这其中的含义着实令人思量一番。

晚清担任过知县的红学家洪秋蕃，提出这样的观点：秦可卿最爱的人是贾蔷。贾蔷的“蔷”和樯木的“樯”发音相同。贾珍用樯木给秦可卿做棺材，可以安慰秦可卿的幽魂于地下。不论何种说法，都足见贾珍对秦可卿爱到极致。

丫鬟举动透露宁国府隐秘

棺材的事尘埃落定。这时听说秦氏的丫鬟瑞珠看到秦氏死了，也撞柱而亡。这事很稀罕，合族叹息，似乎是叹息丫鬟殉主，其实背后暗藏的故事是，瑞珠看到了贾珍和秦可卿的不伦之事。秦可卿如果继续活着，丫鬟可能没事，秦可卿死了，丫鬟就一定会付出代价。怎么办？死了算了。贾珍说，我就当她是孙女，跟秦氏一起埋葬，先在会芳园停灵。小丫鬟宝珠则说，愿意做秦氏的义女，出丧时为其驾灵。贾珍喜之不尽，马上下令，宝珠从此不是丫鬟，而是小姐。宝珠也看到了贾珍和秦可卿的私情，这个小丫鬟留恋生命，聪明地想出了保护自己的办法——给秦氏守丧，再也不回宁国府。宝珠按照未嫁女之丧在灵前哀哀欲绝，她可能哭善待她的秦可卿，更可能哭自己的悲惨命运。

因老婆之死而“升官”

贾珍又想起一件事来，他要给秦可卿办豪华葬礼，贾蓉却只不过是个拿钱捐的太学生。家里死了女人，得按照丈夫的身份摆执事，监生没什么执事，往灵幡经榜上写也不好看。贾珍恨不能把自己的三品爵威烈将军写上，但是不能，归根到底秦氏在名义上是贾蓉的妻子，贾珍心里面很不自在。怎么办？恰好首七第四天，大明宫掌宫内相戴权，坐着大轿，打伞鸣锣，亲自来上祭。戴权，大权也。戴权为什么要来上祭？因为他知道内幕，贾元春要封妃，他得提前和贾府搞好关系。贾珍把戴权让到逗蜂轩献茶。逗蜂轩是个好名字！逗即引逗，蜂即蜜蜂，轩即亭子。逗蜂轩就是狂蜂浪蝶调情的地方。专门将内相请到这里来，岂不是很滑稽？贾珍打定主意，顺便说了些想给儿子捐个前程的话。戴权滑贼，一听，说：“想是为丧礼上风光些？”贾珍说不错。戴权说：“事倒凑巧，正有个美缺。如今三百员龙禁尉短了两员。”龙禁尉是名义上的皇帝侍卫，五品，现在缺了两员。“昨儿襄阳侯的兄弟老三来求我，现拿了一千五百两银子，送到我家里。你知道，咱们都是老相与，不拘怎么样，看着他爷爷的分上，胡乱应了。还剩了一个缺。”这个卖官鬻爵的家伙很会做买卖，还剩一个缺，已经有人要买了，是谁呢？永兴节度使。太监怎么称呼这位朝廷封疆大吏？甭管这是多大的官，太监叫他“冯胖子”。“谁知永兴节度使冯胖子来求，要与他孩子捐，我就没工夫应他。”什么意思？龙禁尉是紧俏品，很多人想给孩子捐这样一个官，皇帝侍卫多好听？“既是咱们的孩子要捐，快写个履历来。”

看到这里，能笑得人肚子疼，太监受了宫刑，不可能有孩子。但是他却和贾珍说“咱们的孩子”。贾珍赶快吩咐书房的人把贾蓉的履历写来。一会儿拿来一张红纸，上写：“江南江宁府江宁县监生贾蓉，年二十岁。曾祖，原任京营节度使世袭一等神威将军贾代化；祖，乙卯科进士贾敬；父，世袭三品爵威烈将军贾珍。”

贾蓉出身不错，曾祖是一等将军，祖父是进士，甭看贾敬和道士胡羼，居然是科举出身。但是他不承袭宁国公的头衔，贾珍承袭就降等了。戴权回手递给贴身小厮，说：“回来送与户部堂官老赵。”户部是管官员的部门，户部的官员在太监嘴里也不是什么尚书侍郎，而是“老赵”。“说我拜上他，起一张五品龙禁尉的票，再给个执照，就把这履历填上，明儿我来兑银子送去。”公开卖官买官，卖完官就告辞。太监临上轿，贾珍问：“银子还是我到部兑，还是一并送入老内相府中？”戴权说：“若到部里，你又吃亏了。不如平准一千二百银子，送到我家里就完了。”贾珍有多大的面子，冯胖子一千五百两，戴权都不给他捐，而他这里一千二百两事情就办成了。贾珍感激不尽，说等着满了服，亲自带着贾蓉到府上去叩谢。

接着就听到有人喝道，原来是忠靖侯史鼎的夫人来了。这是贾母的娘家来人了。忠靖侯夫人来，得女眷接待。尤氏犯了旧疾，谁出来接待？邢夫人、王夫人、凤姐。接着又来了几家男客，贾政等接上去。四十九天里亲朋你来我去，“宁国府街上一条白漫漫人来人往，花簇簇宦去官来”。很多穿孝服的人来了，白漫漫；穿官服的人来祭奠，花簇簇。这得是多大的场面，多大的势力。

第二天，贾珍叫贾蓉换了吉服，把当官的凭证领回来。秦可卿灵前的执事就按五品官员的惯例摆上了。灵牌上写了“天朝诰授贾门秦氏恭人之灵位”。贾蓉捐的是五品官，五品夫人是宜人，但人死了可上浮一级，秦可卿就成了四品夫人恭人。

会芳园两边摆了鼓乐厅，青衣按时奏乐。一对对执事摆得整整齐齐，两面大字红牌竖在门外，“防护内廷紫禁道　御前侍卫龙禁尉”。滑稽不滑稽？妻子死了，丈夫倒成了五品官。在大字牌对面高起宣坛，贴着榜文，榜上大书：“世袭宁国公冢孙妇、防护内廷御前侍卫龙禁尉贾门秦氏恭人之丧。四大部州至中之地，奉天承运太平之国，总理虚无寂静教门僧录司正堂万虚，总理元始三一教门道录司正堂叶生等，敬谨修斋，朝天叩佛”，以及“恭请诸伽蓝、揭谛、功曹等神，圣恩普锡，神威远镇，四十九日消灾洗业平安水陆道场”等语。

绝代奇文！“冢孙妇”即长孙媳妇。“恭人”是秦氏的新头衔。不写朝代地域之名，只说是“至中之地”，绝口不提“北京”二字，也不说国名，庚辰本评语：“至中之地，不待言可知是光天化日、仁风德雨之下矣；不云国名更妙，可知是尧街舜巷、衣冠礼义之乡矣。”“万虚”和“叶生”分别是全国佛教、道教首领的名字。

贾珍太能作，跟儿媳妇办丑事导致她自杀，竟然还大张旗鼓、兴师动众、诵经礼佛办起丧事！此时是声名赫赫的贾府第一次遭遇丧事，贾珍办得轰轰烈烈，办得体面豪华。一方面是心里要对得起秦可卿；另一方面是摆宁国公的谱，耍贾府的权势。

裙衩一二可齐家——第十三回　秦可卿死封龙禁尉　王熙凤协理宁国府（下）

秦可卿之死，浓墨重彩地推出巾帼人物王熙凤。

婶婶是脂粉队里的英雄

《红楼梦》第十三回开头写，凤姐从贾琏送黛玉去扬州后，每到晚间，不过和平儿说笑一会儿，就胡乱睡了。“胡乱睡了”透露出凤姐平时跟贾琏非常恩爱，现在贾琏不在，只能“胡乱睡了”。这也说明王熙凤不是秦可卿那样的风月人物。她如果和贾蓉、贾蔷巫山云雨，还用“胡乱睡了”？凤姐睡前还和平儿算琏二爷啥时回来，可见凤姐是关心丈夫的贤妻。

三更时分，平儿睡熟，凤姐恍惚间看到秦氏从外面走进来，含笑说：“婶婶好睡！我今日回去，你也不送我一程。因娘儿们素日相好，我舍不得婶子，故来别你一别。还有一件心愿未了，非告诉婶子，别人未必中用。”

王熙凤在做梦，所以恍恍惚惚地问：“有何心愿？你只管托我就是了。”这就出现了《红楼梦》的重要情节之一秦可卿托梦。

秦可卿说：“婶婶，你是个脂粉队里的英雄，连那些束带顶冠的男子也不能过你。”这是整个《红楼梦》从小说人物嘴里说出来的对王熙凤的最高评价。秦可卿看对了，王熙凤的能力超过贾府所有男人。但是秦可卿想不到的是，王熙凤作恶的能力也超过男人。秦可卿是王熙凤唯一的女性朋友、闺密，朋友间同声相应，秦可卿慧眼识英雄。

王熙凤周围，有哪些脂粉人物能和她比？李纨？形若槁木，心若死灰；尤氏？像没嘴的葫芦，一味顺从丈夫。她们怎么能和王熙凤比！

秦可卿要拜托王熙凤什么？她托梦的第一个内容是提醒王熙凤记住“月满则亏，水满则溢”“登高必跌重”。又说：“如今我们家赫赫扬扬，已将百载，一日倘或乐极悲生，若应了那句‘树倒猢狲散’的俗语，岂不虚称了一世的诗书旧族了！”

这话说的是贾府，背景却是曹府，为什么？从宁国公、荣国公，到贾蓉，历经百年；曹家从曹雪芹先祖曹振彦从龙入关，到曹雪芹，也是历经百年。

清代著名诗人施闰章后人记载，曹雪芹祖父曹寅理佛时喜欢说“树倒猢狲散”。那么，谁是树，谁是猢狲？在曹寅心目中，康熙皇帝是树，曹家及联络有亲的官员如李家（贾母原型娘家），都是康熙皇帝的宠臣。曹寅估计康熙皇帝一死，这帮臣子就得倒霉。果然，康熙皇帝尸骨未寒，旧时康熙皇帝的宠臣就遭了殃。李家先被抄家，接着曹家被抄家，彻底败落。

秦氏托梦的第二个内容是，怎样给贾氏家族留后路。梦中凤姐问，有什么办法可永保无虞？秦可卿说：“婶子好痴也！否极泰来，荣辱自古周而复始，岂是人力能可保常的。但如今能于荣时筹画下将来衰时的世业，亦可谓常保永全了。”我们现在很好，但要给未来可能的衰落留下后路，怎么办？

秦可卿提出来做好两件事可以保全。第一件事是，现在的祖茔虽四时祭祀，却没有一定的钱粮，要在祖茔旁边，多置田地。秦可卿说得奇怪，《红楼梦》第五十三回写到，贾蓉从光禄寺领来荣国公和宁国公的祭祀银子若干。秦可卿为什么说祭祀没有一定钱粮？因为皇帝如果罢了你家的官，还能再给钱？所以要自己准备田产。根据当时的法令，贵族官僚家庭被抄家后，祖坟旁边的田产不没收。祖茔附近多置田产就可以保证后人的基本生活条件了。

秦可卿说的第二件事是，家塾没有一定的供给。这话同样不大容易理解，因为当时的家塾由贾府直接拨钱，供给充足。但如果贾府倒了，自己都没饭吃了，怎么办家塾？所以要将家塾也设在祖坟旁边。用祖茔的地亩钱粮保证儿孙用度。祭祀保祖宗，家塾保未来。秦可卿给王熙凤提的建议就是要保住贾府的过去和未来，这是聪明的举措。

秦可卿托梦的内容使看了曹雪芹小说原稿的家人非常激动，为什么？因为曹雪芹总结了曹家血的教训。曹家雍正六年(1728)被抄后，所有财产被雍正皇帝赏赐给继任江宁织造隋赫德。曹雪芹父亲曹頫被枷后，需缴清三百多两银子，到第二年还没还上。如果曹家祖茔有田产地租，岂不早就还上了？畸笏叟认为，秦可卿虽犯淫乱罪，但有这个临终托梦就可以“赦免”她。畸笏叟令曹雪芹将秦可卿改成病死，原有的上吊的描写都删掉。但曹雪芹还是留了很多的伏笔，所谓“未删之笔”。

还有一种说法，那就是秦可卿托梦的情节是从贾元春身上移植过来的。这个观点是吴世昌先生在《红楼探源》里提出来的，贾元春身上系着贾府的安危。元春是国公府的长孙小姐，有丰富的宫廷生活经验，日后当她在宫中失势甚至获罪时，预料到自己家可能被抄，如何给贾氏家族最基本的生活保障，是贾元春临终时考虑的问题，所以她才会托梦给贾府的实际掌管人王熙凤。

秦可卿最后说：“眼见不日又有一件非常喜事，真是烈火烹油、鲜花着锦之盛。要知道，也不过是瞬息的繁华，一时的欢乐，万不可忘了那‘盛筵必散’的俗语。此时若不早为后虑，临期只恐后悔无益了。”

秦可卿知道贾府马上有件大喜事，就是贾元春封妃，贾府地位提升，成为皇亲国戚。凤姐问什么喜事？秦氏只说，天机不可泄露。婶子咱们好了一场，我最后送给你两句话，你一定要记住：“三春去后诸芳尽，各自须寻各自门。”这两句话的表面含义是春光逝去，百花凋零，实际含义是贾府元春、迎春、探春走后，整个家庭飞鸟各投林。

有考据学家认为，秦可卿梦中的“三春”暗指曹家三代创业的前辈，即曹振彦、曹玺和曹寅，他们去世后，曹家的末路也就到了。

金紫万千谁治国，裙钗一二可齐家

贾珍想大张旗鼓、豪华铺张地给秦可卿办丧事，偏偏尤氏犯了旧疾，撂了挑子。贾珍理亏，尤氏撂挑子他也没辙。秦氏是长孙媳妇，来吊丧的都是诰命夫人，没有宁国府大奶奶出面接待，就亏了礼数，在大官僚、大贵族圈子丢了面子。

贾珍着急发愁，宝玉很会察言观色，他问大哥哥，这些事都安贴了，你还愁什么？贾珍说，家里面总得有个人出来照应诰命夫人吧？贾宝玉说，这有何难？我给你推荐个人，暂时管理一个月，一定妥当。贾珍忙问是谁，贾宝玉看到很多人在，就走到贾珍身边附耳悄悄说几句话。贾珍一听，太好了！拉了宝玉就到上房去了。

宁国府乱成一锅粥，这是王熙凤大放光彩的机会。时势造英雄，还得有慧眼识英雄，这个慧眼识英雄的居然是贾宝玉。宝玉同情秦可卿，想把她的丧事安排得风风光光。他知道凤姐好生了得，知道凤姐和秦可卿关系好，她一定会尽心尽力。贾宝玉推荐王熙凤，顺理成章。

贾珍到上房求荣国府两位太太是怎么去的？拄着拐棍。这个细节太妙了。贾珍不过四十岁左右，死了儿媳妇至于悲痛得拄拐棍吗？

贾珍一进上房就发现找对人了。待在上房的族中女子，除邢、王夫人外，文字辈、玉字辈、草字辈女人听到贾珍进来，“呼”的一声，往后藏之不迭。为什么？可能因为贾珍名声不好，本族女人不敢见他，也可能这些女人没怎么见过世面，按照封建宗法制男女有别的规定，女人们急切地躲开贾珍很正常。而“独凤姐款款站了起来”，这九个字多生动，唯独王熙凤不慌不忙，从容不迫，不仅不跑，还仪态万方地站起来迎接。难道王熙凤不懂得规矩？按封建礼法，叔嫂不通问，大伯子来，小婶子还不躲避？但王熙凤和贾珍从小就论哥哥妹妹，贾珍向贾蓉说王熙凤总说“你姑娘”，不说“你婶子”。说“你姑娘”，意思是我们是兄妹关系，说“你婶子”，就到贾琏那儿绕个圈，而且王熙凤来往宁国府，常见贾珍，她不必跑。

贾珍挣扎着要跪下给邢夫人和王夫人请安道乏。邢夫人赶忙让宝玉搀住贾珍，挪椅子叫他坐下。贾珍坚决不坐，说：“侄儿进来有一件事要恳求二位婶婶并大妹妹。”贾珍叫王熙凤是“大妹妹”。

邢夫人问什么事。贾珍说，孙子媳妇没了，侄儿媳妇病倒了，这里面不成个体统，我就想屈尊大妹妹一个月，在这里料理料理。邢夫人说，你大妹妹现在在你二婶子那边，你和你二婶子商量就是了。王夫人说，她一个小孩子家，哪儿经过这些事，她要是料理不清，不叫人笑话吗，你再找别人吧。

贾珍说，婶子您的意思我猜着了，您是怕大妹妹劳苦。如果说有什么事情料理不开，我包管她能料理得开，从小大妹妹玩笑着就杀伐决断，现在在府里面办事，越发历练老成了。我想了这几日，除了大妹妹再无人了。

贾珍不笨，他不说是宝玉推荐的，而是说自己想了好几天。他怕王夫人不答应，又来了一句“婶婶不看侄儿、侄儿媳妇的分上，只看死了的分上罢！”说着滚下泪来。贾珍很用心，也会找理由——不看我和尤氏的面子，看秦氏的面子吧。

王夫人有点儿心动，如果这时，王熙凤说一句客套话——我可干不了——那王夫人肯定彻底关门。但凤姐是谁？她才不遵守妇德妇言妇容妇工那一套陈规陋俗，她像我们现在一些有远见的企业家，擅长放灵眼看到机会，放灵手抓住机会，该出手时就出手。王熙凤虽然在荣国府埋头苦干这么长时间，很累，但没有获得显赫名声，她巴不得遇到大事舒展才干。贾珍一求，她就想去，但是王夫人断然拒绝，说小孩子家没经过丧事。贾珍苦苦哀求，她看出王夫人有点儿心动，才说：“大哥哥说的这么恳切，太太就依了罢。”真不得了！居然主动出击。王夫人默认了，悄悄地问凤姐，你行吗？王熙凤说：“有什么不能的！外面的大事大哥哥已经料理清了，不过是里头照管照管，便是我有不知道的，问问太太就是了。”她说得似乎很收敛，但是看后面情节就会发现，王熙凤在宁国府的任何事情上有没有请示过贾珍？没有。在宁国府的任何事情上有没有请示过王夫人？同样没有。一朝权在手，便把令来行。王熙凤根本就不是协理宁国府，而是在宁国府令行禁止，说一不二。

贾珍要把宁国府的对牌，就是领东西的凭证交给凤姐，说“妹妹爱怎样就怎样”。凤姐故意不接，看王夫人，叫王夫人下令。更妙的是，最终她也不是从贾珍手里接过来对牌，是“无事忙”的贾宝玉从贾珍手里接过来，硬递到她手里。这次“无事忙”忙到点子上了。王夫人问凤姐，今天先怎么办？凤姐说，太太先请回去，我先理出个头绪来才能回去。一天都不耽搁，一个晚上都不耽搁。

凤姐来到三间一所抱厦内坐了，开始琢磨宁国府的弊病：“头一件是人口混杂，遗失东西；第二件，事无专执，临期推委；第三件，需用过费，滥支冒领；第四件，任无大小，苦乐不均；第五件，家人豪纵，有脸者不服钤束，无脸者不能上进。此五件实是宁国府中风俗。”荣国府大管家根据日常观察，发现宁国府的弊病概括起来，就是人无专职、管理混乱、滥支冒领、苦乐不均、家人豪纵，好像名医看病，先望闻问切，知道病根后才能对症下药，王熙凤找出宁国府的弊病，要采取相应的改革措施了。

第十三回结尾曹雪芹写了两句诗：“金紫万千谁治国，裙钗一二可齐家。”曹雪芹对王熙凤的评价太高了。朝廷贵官佩金饰穿紫袍，但他们能治理国家吗？而像王熙凤这样穿裙子、戴金钗的女中豪杰却可以齐家。曹雪芹把王熙凤理家和治国联系到一块儿，把女性的才能放到了男人之上。

王熙凤治理策略，宁国府治丧排场——第十四回　林如海捐馆扬州城　贾宝玉路谒北静王

第十四回的回目是《林如海捐馆扬州城　贾宝玉路谒北静王》，上一句说林如海在扬州病故，“捐馆”的意思是抛弃住的地方，是死亡的委婉说法。“路谒”是在路上拜谒，贾宝玉在送丧路上拜见了北静王。其实两段情节都不占这一回的主要篇幅。林如海去世，只在贾琏小厮向王熙凤汇报时提到，贾宝玉拜见北静王在这一回的结尾。这一回的主要内容仍写王熙凤治理宁国府。《脂砚斋重评石头记》甲戌本第十四回开头写了一段话，认为写秦可卿之丧实际上是“写凤姐之珍贵，写凤姐之英气，写凤姐之声势，写凤姐之心机，写凤姐之骄大”，脂砚斋评价凤姐用了这么多形容词：珍贵、英气、声势、心机、骄大，这些性格特点在王熙凤协理宁国府时表现得最充分、最精彩。

王熙凤威重令行

第十三回末尾，王熙凤已总结了宁国府的弊病，要开始治理。宁国府总管来升把小管家们叫来说，现在请西府二奶奶来管事，咱们得辛苦一个月了。琏二奶奶是有名的烈货，脸酸心硬，一时恼了不认人的。这种写法叫烘云托月，让宁国府总管说对荣国府管家奶奶的看法。仆人也说，我们这个地方也得有个她这样的人来整治整治，太不像话了。宁国府之乱，连家仆都看不下去了。

来升是总管，来升媳妇管宁国府女仆。凤姐叫来升媳妇把花名册拿来看了，约定明天一早点卯。第二天早上六点半凤姐就到了。宁国府的仆人听说她正和来升媳妇派任务，不敢进房间，都在窗外听觑。“听觑”两字特别有趣，仆人们只敢在窗外悄悄听，偷偷看，小心翼翼。凤姐对来升媳妇说：“既托了我，我就说不得要讨你们嫌了。我可比不得你们奶奶好性儿，由着你们去。再不要说你们‘这府里原是这样’的话，如今可要依着我行，错我半点儿，管不得谁是有脸的，谁是没脸的，一例现清白处治。”

到任伊始一番话，铿铿锵锵掷地有声，马上来一番自立章程。看《红楼梦》容易联想到老子的话：“治大国如烹小鲜。”王熙凤治理宁国府很像王公大臣治理国家，“错我半点儿……一例现清白处治”。多么张扬的独裁者气度：我说了算，顺我者昌，逆我者亡。这就是王熙凤。

从王熙凤分配任务，我们就能看出宁国府有多少奴仆。王熙凤派这八个干什么，那八个干什么，这二十个干什么，那四十个干什么；有管倒茶的，有管添油守灵的，有管供茶供饭的，有管祭礼的，有管上夜的。王熙凤派了一百三十四个人，还有剩下的奴仆，按着房屋分开，各自负责守各自的地方，也有三四十人。这是多大的奴仆群体！宁国府贴身侍候老爷太太的、管账房的、门卫之类还不在王熙凤派活的范围内，这些人也得几十个。粗算下来，宁国府总共贾敬、贾珍、尤氏、贾蓉、秦可卿五个主子，需要由两百多个奴仆伺候！王熙凤的分派，每件差事都是职责到人、包干到人，最要紧的，是赔偿到人。你们不是管着供茶供饭、添油守灵吗，只要桌椅、古董、痰盂、茶杯、茶碗坏一个，分管者就得照原样赔。

凤姐还宣布，来升家的每天揽总查看，有偷懒的、赌钱吃酒的、打架拌嘴的，立刻来告诉她。若让她发现来升家的徇情，来升家的这三四辈子的老脸就顾不成了。连管家媳妇，她都毫不讲面子！凤姐还具体规定，我几点来点卯，几点吃早饭，你们几点来领东西、汇报事情，烧了黄昏纸后，她还要到各个地方巡查一遍才回荣国府。

尊贵的贵族少奶奶协理宁国府，一天要上十六个小时班。王熙凤说，咱们辛苦这几日，事完了，你们家大爷自然会赏你们。王熙凤会做人，她说，我是来协理的，惩罚你们，我可以做主，赏你们，得你们家大爷。她把好人留给贾珍去做。

乱哄哄的宁国府经王熙凤一治，立刻变样，过去没有头绪，慌乱、偷窃、懒怠、互相推托、不管事的情况，第二天全部消失，因为每个人的责任都和利益挂钩，砸一个杯子得赔，那不得好好端着？王熙凤自己先做出表率，天不亮上班，忙到半夜，一丝不苟，勤勤恳恳。王熙凤一看，自己三下五除二就把这个乱哄哄的宁国府治理得井井有条，威重令行，心里非常得意。

僧道尼祈福消孽

治丧一定得写宁国府的豪华大丧。在这一回，曹雪芹专门写了五七正五日的活动。停灵三十五天的宗教活动这样进行：“那应佛僧正开方破狱，传灯照亡，参阎君，拘都鬼，筵请地藏王，开金桥，引幢幡；那道士们正伏章申表，朝三清，叩玉帝；禅僧们行香，放焰口，拜水忏；又有十三众尼僧，搭绣衣，靸红鞋，在灵前默诵接引诸咒，十分热闹。”

《红楼梦》是我心目中中国古代最好的白话小说，语言简练到极点。因为时代变迁，这些佛教道教活动，需要一句句剖析。五七正五日的活动有四组人轰轰烈烈忙活，给秦可卿祈祷。

第一组是一百零八位和尚，他们在宁国府演说佛法，点起明亮的灯火给秦可卿照亮道路，免得她错误地走到十八层地狱。这些高僧诵经烧香烧纸，参拜阎王爷，让阎王爷把捣乱的小鬼拘禁起来，宴请阎王爷的主管、拯救众生苦难的地藏王菩萨，让他给秦可卿竖起走向来生富贵的旗幡，打开托生到富贵人家的金桥。传说人死后，好人过金桥和银桥托生到下一世继续做富人。坏人过木桥和竹桥托生到下一世变得贫穷、孤苦，甚至无法托生为人，只能成为低等的动物。

第二组是九十九位道士，他们写表章焚烧，朝拜道教主宰玉清原始天尊、上清灵宝天尊、太清道德天尊，给道教最高的神仙玉皇大帝磕头，请他保佑秦可卿。

第三组是五十位高僧，他们烧起高香，焚起佛经，烧的纸到冥间会变成银钱让饿鬼抢，这样他们就不会拖住秦可卿，这是替秦可卿解冤除灾。

第四组是十三个年轻的小尼姑，她们穿着美丽的绣花衣服，拖着鲜红的绣花鞋，在秦可卿灵前默默念诵，接引从仙界传来的咒语，送秦可卿进入极乐世界。

和尚、道士、尼姑悉数到场，佛教、道教同台演出，都是为了让秦可卿早日解冤洗业，求得下一辈子的荣华，真隆重，真热闹。但想想她是怎么死的？跟公公的不伦让她没脸见人，上吊而死的。

岂不是太滑稽？

哭灵表演与杀鸡儆猴

五七这一天王熙凤来治丧，得有次精彩的灵前大哭表演。王熙凤知道这一天来的客人很多，一大早就打着荣国府的明角灯，在荣国府和宁国府媳妇们的簇拥下，缓缓来到会芳园登仙阁，此时，真情实感不由得就流露出来。她的闺中密友只有秦可卿，现在秦可卿死了，再也没人和她说知心话了。一见棺材，凤姐的眼泪恰似断线的珍珠滚将下来，小厮垂手等着烧纸，凤姐忍住哽咽说：“供茶烧纸。”一声锣响，诸乐齐奏，有人端过一个大圈椅放到秦可卿的灵前。这个地方写得细致，王熙凤是长辈，不能跪在地上、坐在地上哭，得坐在椅子上哭。凤姐放声大哭，宁国府里外上下连忙接声号哭。

豪门大丧写得周密。有人吊丧，家里的人得陪哭；守灵的人必须等吊丧者开哭，他们才能接声哭。凤姐大哭是真哭，接声号哭的大部分人只大声号，没有眼泪。

王熙凤大哭一番，尤氏、贾珍派人来劝，凤姐止住哭，漱了嘴，起身来到抱厦点名。只有一个迎送亲客的人没到。等这人慌里慌张来了，凤姐一见，冷笑：“我说是谁误了，原来是你！你原比他们有体面，所以才不听我的话。”那人赶快解释：“小的天天都来得早，只有今儿，醒了觉得早些，因又睡迷了，来迟了一步，求奶奶饶过这次。”

人情小说写起来要舒缓有度，王熙凤要处理这个迟到者，但她没有马上处理，而是先办理荣国府的事务。王熙凤见荣国府的王兴媳妇站在旁边，问她来干什么。王兴媳妇说来领钱做车轿上的网。王熙凤看了看，发给她荣国府的对牌。荣国府又有四个人抓紧汇报，王熙凤看了，这两件对，那两件不对，让他们算清楚再来！处理完五件事，荣国府张材家的还在旁边站着，要领裁缝工钱。接着又来一个，是为贾宝玉外书房装修完了要买纸料糊裱。王熙凤让他们一一登记。

王熙凤这才回过头来处理宁国府这个人：“明儿他也睡迷了，后儿我也睡迷了，将来都没有人了。本来要饶你，只是我头一次宽了，下次人就难管，不如现开发的好。”登时放下脸来，喝命：“带出去，打二十大板！”又告诉来升，革了这人一个月的银米。迟到了一次，一个月的月钱没了。大家看到凤姐“眉立”——王熙凤两弯柳叶吊梢眉竖起来了，发威了，发飙了，发怒了——谁也不敢吭声，不敢怠慢，把这人拖出去打了。

红学家对这一段做出了百花齐放的解释。王熙凤下令来升革一月的钱米，我的解释是把迟到者一个月的月钱扣了。但有红学家说，王熙凤革的是来升的银米，也就是手下人迟到一天，总管一个月的月钱就没了。

王熙凤宣布：“明儿再有误的，打四十，后日的六十，有不怕打的，只管误！”王熙凤雷厉风行，不讲情面，对迟到的人严厉处罚，杀鸡儆猴。但她没想到，这个迟到的人对王熙凤怀恨在心，将来王熙凤免不了会被她报复。这是脂砚斋的评语透露的。

宝玉必不可少的掺和

如果王熙凤总拿着板子打人，大声呵斥训人，这样的人物，读者怎么能喜欢？为什么王昆仑先生要说“恨凤姐，骂凤姐，不见凤姐想凤姐”？因为王熙凤是个复杂的形象，她身上自有她可爱的地方。先前刚刚处罚了这个迟到的，马上就显出她作为长嫂的温柔可爱之处——此时贾宝玉来了。

贾宝玉怕好朋友秦钟受委屈，叫着他找“凤姐姐”去。凤姐虽是嫂子，但和宝玉更像亲姐弟，宝玉从来都叫她“凤姐姐”。凤姐才吃饭，一见宝玉来了，特别高兴，笑道：“好长腿子，快上来罢！”凤姐的意思是，我这里正吃好东西，你跑得比兔子还快，赶快上来一起吃吧。宝玉说：“我们偏了。”就是说我们已经吃了。凤姐问他“在这边外头吃的，还是那边吃的”，宝玉说我和这边那些浑人吃什么，是在那边和老太太吃的。在宝玉眼中，别人都是浑人，就他的凤姐姐和贾母不是浑人。

凤姐吃完饭，有宁国府的媳妇来领牌，宝玉问，为什么荣国府没人来领牌？凤姐告诉他，人家来领牌给你装修书房的时候，你还做梦呢。宝玉说，我想早点儿念书，他们不收拾书房，我也没办法。凤姐逗小弟弟，你要快，请我一请，我就给你加快速度。宝玉说，要快也没用，他们有进度，该有的时候自然就有了。贵族少爷对世事不懂，不知道有时人情关系比正常进度更重要。凤姐继续捉弄宝玉，他们要做我可以不给他们发对牌。宝玉一听，便“猴向凤姐身上立刻要牌”。这“猴”太生动了，“猴”向身上就好像猴爬树一样。宝玉这样纠缠凤姐要对牌装修书房，凤姐这才发了点儿牢骚：“我乏的身子上生疼，还搁的住揉搓。”王熙凤劳累疲乏，而且夜里失眠，可她只是在和宝玉开玩笑时才说出来。她告诉宝玉，早就给他发了牌，还查登记册叫宝玉看了。

黛玉彻底成孤儿

姐弟两人闹完，又来一段似乎是闲白的情节。贾琏的小厮昭儿来报告，是二爷打发他回来的，林姑老爷九月初三去世，二爷带了林姑娘送林姑老爷的灵柩到苏州，年底才能回来。二爷打发他来给二奶奶报信请安，讨老太太示下，还要带几件大毛衣服。

林如海九月初三去世，曹雪芹可能弄错了，前边写这年冬底，林如海来信身染重病，贾母派贾琏送黛玉，此时秦可卿也病重，第二年秦可卿春分病逝，治丧期间昭儿回来报信，林如海怎么可能死于秋天？林如海去世的九月初三，疑是二月初三之误。

王熙凤最关心的当然是贾琏，但她没有表现出来。她向宝玉笑道：“你林妹妹可在咱们家住长了。”王熙凤知道，宝玉最在乎林妹妹。这也说明王熙凤是贾母心腹，本来黛玉死了母亲，贾母就接回外孙女，现在父亲也死了，她还不得让外孙女长住贾府？这是曹雪芹早就构思好的，此处借王熙凤的嘴敲定。

宝玉当然希望林妹妹能长住，但是他更担心：“了不得，想来这几日他不知哭的怎样呢！”宝玉担心林妹妹伤心落泪，两人心心相印。

凤姐耐心等到晚上，把昭儿叫进来细问琏二爷一路上怎样。她连夜给贾琏打点大毛衣服，细想他还需要什么别的东西，想好了找出包好交给昭儿，再嘱咐他一番：“在外好生小心伏侍，不要惹你二爷生气；时时劝他少吃酒。”这是贤妻必须嘱咐的，最重要的是下面的话：“别勾引他认得混帐女人，回来打折你的腿。”知夫莫如妻，王熙凤知道贾琏是花花公子，走到二十四桥明月夜的扬州，走到灯红酒绿的苏州，江南最繁华的地方，他还不得到红灯区逛个遍？王熙凤嘱咐他的小厮不要勾引二爷认识混账女人，可她的丈夫还用小厮带他认识混账女人吗？他自己就会去找，但王熙凤鞭长莫及。王熙凤嘱咐完昭儿，给贾琏准备好东西，已到半夜，躺下又睡不着了。又是天明鸡唱，她忙梳洗了往宁国府来。王熙凤很能干，正因为能干，能者多劳，这导致很多疾病，失眠就是其中之一。

压地银山般送葬队伍

豪门大丧已停灵七七四十九天，贾珍看马上要到发引日子，要出丧了，便亲自坐了车，仍旧请来阴阳司的人，到铁槛寺看寄灵所在。他一一嘱咐铁槛寺住持，预备新鲜陈设，多请名僧给秦可卿念经。贾珍连茶饭都没心思吃了，胡乱在寺里住了一夜，第二天一早，就进城料理出殡的事情。眼看要到出殡的日子，凤姐也开始一项一项预先料理，安排宁国府的人待宾客，处理送葬中的各种复杂细致的事。荣国府那边又出了很多事，有个国公府诰命夫人亡故，西安郡王王妃过生日，镇国公诰命夫人生子，这些事情王熙凤得一一做出安排。王熙凤的哥哥王仁要带着家眷回家，王熙凤要写信给父母请安，让哥哥带礼物。迎春病了，王熙凤要安排请医服药。王熙凤在宁国府已忙得脚不沾地，荣国府又有这么多事，她茶饭都没工夫吃了，怎么会不生病？小说写，王熙凤人刚到荣国府，宁国府的人就跟过来；人刚回到宁国府，荣国府的人又跟了来。如果是一般人还不得烦死，我又没有三头六臂分身法，这么多人找我！没片刻清闲！但王熙凤任劳任怨，心里十分欢喜。这人权力欲太强，找她请示的人越多，她越觉得自己厉害。这就是凤姐之所以为凤姐，她就是这么个出类拔萃的女人，日夜不暇，筹划得十分整肃，步步安排都在点子上。

明天出殡，今天坐夜。宁国府安排两班小戏和耍百戏的与亲戚朋友们一同坐夜。尤氏胃疼已经疼了七七四十九天，还在那里疼着不起床，所有事仍是凤姐张罗。而凤姐张罗得周全完满，该怎么办，就怎么办，一点儿错都挑不出。

贾府是大族，尤氏病了，王熙凤帮忙，其他夫人不能也来帮忙？曹雪芹写：“合族中虽有许多妯娌，但或有羞口的，或有羞脚的，或有不惯见人的，或有惧贵怯官的，种种之类，俱不及凤姐举止舒徐，言语慷慨。”这真是万绿丛中一点红。这些贾氏家族的女子你怕见官，我怕见客，她还不会说话，而凤姐待人客客气气，说话痛痛快快，完全是大家族大当家的大派头。脂砚斋说写秦氏之丧只为写凤姐。这话可能有点儿过头，但是有一定道理。秦可卿的大丧十分精彩，治理大丧的巾帼人物王熙凤更加精彩。

到出丧时，宁国府的豪门气派就显得淋漓尽致了。

大出丧前，我们回顾一下，宁国府的豪门大丧摆了些什么谱。

小题大做。一个重孙媳妇，只是个小人物，死得不明不白，按理说悄悄埋了就算了，可秦可卿死在贾府百足之虫死而不僵时，定要借丧事大显威风。难道仅仅是为了写贾府的威风？作者有深意，将来贾府被抄，荣国公的继承人贾赦死了，场面冷清，葬礼寒酸。写秦可卿葬礼场面的熏天气势，就是为后来失势作铺垫，作对比。

大事铺张。豪门大丧旷日持久，两三百个和尚、道士、尼姑做免罪解冤洗业的法事。这四十九天中，宁国府白漫漫人来人往，家丁亲友都穿着白衣服来吊丧；花簇簇宦去官来，来吊唁的官员穿的衣服繁花似锦，亲友官员来了都得招待。装殓秦可卿用了亲王没用的棺木，这种棺木一千两银子都没地方买。贾珍为了风风光光送自己的情人，甚至给儿子捐个五品官龙禁尉。贾珍有的是钱，平时为什么不给儿子捐官？现在却为秦可卿捐了。秦可卿的丧事中，贾珍像马戏团里表演的活猴，出尽洋相。他宣布对秦氏的丧事要尽我所有；他悲痛得走不动路，得拄着拐棍求王熙凤帮忙。脂砚斋说，秦可卿之死是“层峦叠翠”。我们看到，在秦可卿之死的“绵延山峰”里，每个山丘、每个山坡都有贾珍的影子，他哀痛至极，繁忙至极，操心至极。秦可卿死了，丧事完全是公爹一手操办。丈夫贾蓉哪儿去了？地遁了？太耐人寻味了。曹雪芹在整个丧事的过程中叫死者丈夫“失踪”，这安排真是颇具意味！

秦可卿出殡，到了天明选定的吉时，六十四名穿黑衣服的年轻家仆起灵，秦可卿的铭旌上写：“奉天洪建兆年不易之朝诰封一等宁国公冢孙妇防护内廷紫禁道御前侍卫龙禁尉享强寿贾门秦氏恭人之灵柩”。什么叫享强寿？活到很大的年纪过世才能叫享强寿，秦可卿不过活了二十岁，居然写上强寿，这是不是暗讽她是强死、短命而死、自杀而死？她还是恭人，配套的执事陈设都是现赶着新做出来的，一色地光艳夺目，不知道花了多少钱。宝珠自行未嫁之女的礼仪，摔丧驾灵，十分哀苦。这地方真能叫人笑得喷饭，现造的恭人，现造的未嫁之女。

宁国公乃八公之一，来送殡的有镇国公等六个国公继承人，南安郡王孙子等七个郡王继承人。公侯伯子男全部到齐，王孙公子不可胜数，大轿小轿，不下百余乘。既然送葬的是国公、郡王的继承人，他们也按规摆放了各种执事陈设，这就不是宁国府一个府的执事了，不是贾蓉一个五品官的执事了。国公府、郡王府的摆设摆了三四里远。这是什么样的气派，什么样的排场？这样的气派和排场，跟后来的大衰落和大败局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在送丧的队伍中还出现了几个人名：神武将军公子冯紫英，陈也俊、卫若兰等诸王孙公子。这里不是随便写冯紫英，他曾给秦可卿请大夫，后续还要和贾宝玉、薛蟠打交道。至于王孙公子卫若兰，据推测，将来是史湘云的丈夫。

更高规格的送葬队伍——路祭还在后面。宁国府权势巨大，皇帝身边的四王——东平王、南安王、西宁王、北静王也来参加了葬礼，四家王府在贾府送葬的路旁，搭起彩棚，奏起哀乐，点上香烛，祭奠亡灵。这样的路祭是贾府权势的最高表达，也是为将来的衰落做个铺垫。现在死个重孙媳妇，四王都要来路祭。将来荣国府宝塔尖贾母死了，谁来路祭？曹雪芹肯定会做辛酸的描写。

看《红楼梦》，我永远忘不了这十几个字：“宁府大殡浩浩荡荡、压地银山一般……”任何小说都找不到这样的字，为什么像银山一样？因为孝服的队伍浩浩荡荡，像移动的银山。十几个字，写尽繁华，写尽权势。

秦可卿之丧是古代小说绝笔

秦可卿出丧是古代小说从未有过的精彩场面，研究者归纳古代小说四大丧：《金瓶梅》李瓶儿出丧、《歧路灯》谭孝移出殡、《聊斋志异》金和尚出丧、《红楼梦》秦可卿之丧。谭孝移的身份跟荣国府没法比，《歧路灯》的成书年代晚于《红楼梦》，也不可能影响《红楼梦》。《聊斋志异》是写和尚出殡。我们看看《金瓶梅》的李瓶儿出丧就会发现，一个伟大的作家，不是一下子从天上掉下来的，而是不断汲取前人成果才成就的。脂砚斋常说《红楼梦》“深得《金瓶》壸奥”。说《红楼梦》得到《金瓶梅》真传，这岂不是降低《红楼梦》的地位？殊不知，曹雪芹写《红楼梦》时，他身边的人还不知道《红楼梦》将来成不成气候，而《金瓶梅》已经是名著。

那么曹雪芹怎么从《金瓶梅》中汲取精华呢？我们看看李瓶儿之死。

《金瓶梅》写道，李瓶儿死，西门庆一晚没睡，神思慌乱，踢小厮，骂丫鬟，不肯吃饭，嗓子哭哑，口口声声叫着“我好性儿有仁义的姐姐”。贾珍在秦可卿死后说，“谁不知道我这媳妇比儿子还强十倍”，我这媳妇一死，“可见这长房内绝灭无人了”，和西门庆说的话多么相似？

西门庆要在李瓶儿灵柩前写“诏封锦衣西门恭人李氏柩”，把五品官的夫人因死亡再提一级的称呼恭人，放到小老婆的灵柩上，别人劝阻，他才改成“室人”，就是小老婆，但他还是把诏封贴金。“秦氏恭人之灵柩”和“恭人李氏柩”又是何等相似。

西门庆用三百二十两银子买来尚举人家香气四溢的桃花洞棺木。薛蟠送秦可卿的棺木一千两银子都没处买，这一千两银子在当时也是一笔不小的数目。

西门庆在天井里搭五间大棚，派仆人买来二十桶漂白布、二十桶生眼布、二十桶光麻布、二百匹黄丝孝绢，雇了很多裁缝，造帷幕，造孝服，全家挂孝。李瓶儿入殓的时候，他还要强着女婿陈敬济做孝子。宝珠这个未嫁之女像不像这位“孝子”？

像《红楼梦》这样的伟大著作，汲取了中国古代小说的精华，除了《金瓶梅》，实际上《红楼梦》中也有不少《聊斋志异》的影子，但《红楼梦》中的大丧才是古代小说的绝笔。

北静王来做甚？

路祭中北静王亲自来且身穿素服，这事极不简单。北静王是四王里面地位最高的。贾府的人受宠若惊，贾赦、贾政、贾珍，赶快以国礼相见，跪下磕头。北静王在轿里欠身含笑答礼。亲王不需要回礼，但是他不仅回礼，且以世交称呼。贾珍也很会说话：“犬妇之丧，累蒙郡驾下临，荫生辈何以克当。”这话的意思是：我儿媳妇死了，您亲自来，我们这些皇室庇护下的人怎么敢当。北静王说，我们都是世交，何必说这个。北静王叫长府官祭奠。贾赦、贾政、贾珍在旁边还礼，祭奠完了再给北静王谢恩。

北静王特地来祭奠秦可卿，很可能是冲着另外一个人——贾宝玉来的。祭奠完了，亲王该鸣锣开道，打道回府了。但是北静王却问贾政，哪位是“衔玉而诞者”？几次要见一见，都没见成，今天他肯定来了，何不请来我见见？贾政急命宝玉脱去孝服，来叩见水溶。

水溶是北静王的名字。贾宝玉对北静王仰慕已久，听说北静王是贤德亲王，才貌双全，风流潇洒，不以官俗国体要求大家。贾宝玉早就想见他，现在听到北静王叫自己，心中特别欢喜，赶快往北静王轿前走，还没走到跟前，就已发现，轿内的北静王果然一表人才。

北静王见了贾宝玉会说什么？贾宝玉会和北静王有什么交流？将在下一回描写。

宝玉结识北静王，凤姐大发不义财——第十五回　王熙凤弄权铁槛寺　秦鲸卿得趣馒头庵

贾宝玉路谒北静王虽然出现在上一回回目上，却在这一回才仔细描写。

第十五回虽然回目是《王熙凤弄权铁槛寺　秦鲸卿得趣馒头庵》，重点描写的却是《红楼梦》的两个核心人物——贾宝玉和王熙凤。他们分别做了精彩的“表演”：贾宝玉受到了北静王的赏识，王熙凤靠一封假托贾琏之名的信捞到三千两银子。这样的“表演”都会对此后小说的走向产生重要影响，王熙凤会越来越胆大妄为，贾宝玉跟皇室重要人物有了联系，受到了北静王的影响甚至庇护，而这应是曹雪芹丢失的后三十回描写的情节。贾宝玉发现秦钟的风流韵事，实际上也是描写“皮肤滥淫”和精神之恋的区别。

贾宝玉和北静王惺惺相惜

第十五回开头写道：“宝玉举目见北静王水溶头上戴着洁白簪缨银翅王帽，穿着江牙海水五爪坐龙白蟒袍，系着碧玉红鞓带，面如美玉，目似明星，真好秀丽人物。宝玉忙抢上来参见，水溶连忙从轿内伸出手来挽住。见宝玉戴着束发银冠，勒着双龙出海抹额，穿着白蟒箭袖，围着攒珠银带，面若春花，目如点漆。水溶笑道：‘名不虚传，果然如“宝”似“玉”。’”

贾宝玉和北静王两个人都很美，像朝花明月。曹雪芹模仿戏台上的皇帝打扮北静王。“王帽”即堂帽，帽子后面有两根银制朝天翅。“江牙海水”是蟒袍下端排列弯弯曲曲的水脚，上面有波浪翻滚的海水，这是官服下摆的吉祥纹样。“江牙海水”表示盛世太平，一统山河。古代五爪为龙，四爪为蟒。皇帝龙袍上龙的头部是正面的，这样的纹样叫正龙；亲王服饰上龙的头部是侧面的，这样的纹样叫“坐龙”，“坐龙”是盘成圆形的龙。北静王身穿坐龙蟒袍，且是白色的，但王爷参加臣子葬礼，不能完全穿素，所以北静王的素冠素服要搭配红色腰带，并且以碧绿的玉做搭扣，既区别于纯素，又显示高贵。

贾宝玉的表现是“好臣子、好孩子”。“抢上来参见”，一个“抢”字，把诚惶诚恐、急于见北静王的心情活画出来。北静王对贾赦、贾政的参见表现得十分谦虚，含笑答礼，但并没伸出手挽他们，对贾宝玉却伸手把他扶起来。北静王更看重贾宝玉，对宝玉出生时衔着的玉更感兴趣，见了面便问：“衔的那宝贝在那里？”宝玉赶快从衣内取了递过去。北静王细细看了，又念了上面的字，问：“果灵验否？”贾政赶快回答：“虽如此说，只是未曾试过。”北静王一边称奇道异，一边亲自给贾宝玉戴上，又携着贾宝玉的手问他几岁，读什么书，贾宝玉一一回答。

北静王见宝玉谈吐有致，语言清楚，很是欣赏。北静王不到二十岁，他对贾宝玉亲切得像大哥哥对小弟弟。在北静王眼里，贾宝玉登得了大场面。而在贾政心里，儿子只喜欢内帏厮混，得经常训他、骂他。没想到，北静王来了三个非同寻常的举动。

北静王第一个不寻常的举动是，对贾政预言其子将来会超过他：“令郎真乃龙驹凤雏，非小王在世翁前唐突，将来‘雏凤清于老凤声’，未可量也。”因为是世交，贾政辈分高，故称其为“世翁”。北静王开口就是李商隐的诗句“雏凤清于老凤声”，贾宝玉钦佩得很。北静王把贾宝玉说成“龙驹凤雏”，说明北静王确实喜欢贾宝玉。即便北静王已经知道贾元春日后要封妃，但贾宝玉只不过是普通的皇亲国戚，成不了“龙驹凤雏”。贾政虽然说贾宝玉到他的书房就站脏了他的地，靠脏了他的门，但是世界上只有望子成龙的父亲，没有把儿子当天敌的父亲。贾政平时不待见贾宝玉，其实是恨铁不成钢。听了北静王的话，贾政喜从天降，回答：“犬子岂敢谬承金奖。赖藩郡余祯，果如是言，亦荫生辈之幸矣。”贾政这话的意思是，我儿子怎承得起您这样夸奖，有亲王您庇护是我们的荣幸。贾政也善于辞令，儿子得到皇帝赏识的皇室人物的赞赏，他得表达感恩戴德之情。贾政高兴，在场的其他人有何感想？贾赦现在地位最高，继承荣国公官衔，而他的儿子贾琏是长房长孙，已是五品顶戴。贾赦听了北静王的话肯定吃醋。而贾赦这一缸醋我们在几十回后才能看到，那就是贾赦故意赞扬贾环可以继承世袭爵位。

北静王预言贾宝玉前途无量的话，肯定马上会在贾府传开。贾母会更加珍爱自己的宝贝孙子，贾政会加紧督促儿子按照北静王的话，努力学习。赵姨娘母子肯定暗地里咬牙切齿，而薛姨妈会把“金玉良缘”提上日程。整个贾府任凭风吹浪起，我自岿然不动的只有一个人——天上掉下来的林妹妹。林黛玉才不管你贾宝玉将来做不做荣国公，她只求两心相知。

北静王第二个不寻常的举动是，主动建立跟贾宝玉的密切联系。北静王推测宝玉肯定和自己小时一样受老太夫人的钟爱甚至溺爱，说不定会荒废学业。“若令郎在家难以用功，不妨常到寒第。”北静王说他的家里名士高人很多，贾宝玉常去，学问可以日进，贾政赶快躬身答应。从此贾宝玉就有了理由可以踩得北静王门口不长草了。北静王自然不需要参加科举考试，不需要和精通仕途经济的人来往，倒可能结交海内外诗词文章写得好的名士。那么贾宝玉会不会受到北静王身边这些高人的指点，学问长进？我翻遍《红楼梦》前八十回，一个字都找不到。倒找到了另外三个情节。其一，常到北静王府的“高人”戏子蒋玉菡，将北静王送的茜香国女国王进贡的大红汗巾转送贾宝玉，因此给贾宝玉带来一顿责打。其二，宝玉雨天去看黛玉，戴着箬笠，披着精致的蓑衣，穿着讲究的棠木屐，这三样都是北静王送的，贾宝玉跟北静王学了些更精致高档的享受。其三，王熙凤过生日，宝玉跑出去祭奠金钏儿，却撒谎说去安慰痛失爱妾的北静王。北静王没有成为贾宝玉学问日进的动力，倒成了贾宝玉的挡箭牌和避风港。

北静王第三个不同寻常的举动是，从手腕上摘下串鹡鸰香串，对宝玉说这是皇帝赐的，送给你吧。这是太高的荣誉了。宝玉赶快接了递给他爹，父子一块儿谢王爷恩典。鹡鸰香串后来到哪儿去了？宝玉要当珍宝送给黛玉，黛玉怎么表示？这就是段更有趣的故事了。

北静王见过贾宝玉后，贾赦、贾珍上来说，王爷请回舆。北静王说：“逝者已登仙界，非碌碌你我尘寰中之人也。”他虽然是王爷，但也不敢越仙　而进。贾府的人告辞谢恩，告诉手下人，掩乐停音，送丧队伍静悄悄过完，北静王这才起程回去。这些描写如果不是亲身经历过权势人家的生活，我很怀疑曹雪芹能不能写出来。

凤姐撂了秦钟顾宝玉

凤姐惦念宝玉，怕他在郊外逞强。贾政不管这些小事，但如果宝玉出了问题，凤姐恐难见贾母。凤姐派个小厮把宝玉叫来，说：“好兄弟，你是个尊贵人，女孩儿一样的人品，别学他们猴在马上。下来，咱们姐儿两个坐车，岂不好？”

因我也写小说，特别喜欢推敲细节。这段描写似乎寻常，但这个微不足道的细节深入刻画了凤姐唯利是图的个性。凤姐派人喊宝玉时，“宝玉只得来到他车前”。“只得”二字说明宝玉很不情愿。常给凤姐当跟屁虫的小弟弟，此时为什么不情愿？因为宝玉重情重义，他正和秦钟待在一块儿，秦钟刚刚死了唯一的姐姐。既然凤姐当日曾说，秦钟把宝玉比下去了，宝玉是女孩儿一样的人，不该猴在马上，为什么比宝玉还文弱的秦钟就得继续骑马？为什么凤姐不把秦钟叫来一起坐车？秦钟刚刚丧失了唯一的姐姐，非常痛苦，特别需要别人的关怀爱护，但王熙凤不仅不爱护这可怜的小孩，还硬生生把正在关心陪伴他的宝玉叫走了，为什么？因为王熙凤唯一的好朋友秦可卿已经死了，而以贾宝玉为生命的贾母还活着，还掌控着荣国府！凤姐必须爱护宝玉，至于秦钟，她就不需要管了，因为他姐姐已经死了，人走茶凉。事情就是这么微妙，这么简单，也这么残酷。

假如凤姐把两个男孩叫到车上亲切呵护，多好？但那样她就不是脂粉队里的英雄王熙凤，而是脂粉队里的活菩萨李纨，或者脂粉队里的窝囊废尤氏。这些人情世故，曹雪芹琢磨到家了。

有人汇报凤姐，这个地方可以下来方便一下。凤姐问了邢夫人和王夫人，小厮回禀，二位夫人说不歇了，奶奶自理便是。凤姐说我们歇一歇。这就又出来一段好玩的故事，贾宝玉看到真正的贫穷农村了。他们进入茅舍，王熙凤要方便一下，就让宝玉先出去玩。宝玉和秦钟带着小厮各处玩，看到锹、锄、犁等，从没见过，也不知道叫什么名字、干什么用的，小厮一一告诉宝二爷。宝玉听了很感叹。又到了一个房间，宝玉看到炕上有纺车，便问是干什么的。小厮说是纺线的。宝玉一听就要上去玩玩！他上炕拧转纺车，来了个十七八岁的村庄丫头乱嚷：“别动坏了！”宝玉的随从断喝拦阻，我们宝二爷爱怎么着就怎么着，你还敢管！宝玉忙丢开手，赔笑说：“我因为没见过这个，所以试他一试。”小厮耀武扬威，宝玉却有平等意识，赔笑解释。村庄丫头说：“你们那里会弄这个，站开了，我纺与你瞧。”天然去雕饰的乡村丫头，不讲究什么国公府的礼数，管你什么大少爷、贵族公子，站开了，我纺给你看！秦钟拉着贾宝玉悄悄说：“此卿大有意趣。”这时我们就看出来，贾宝玉对女性极度尊重，和秦钟这“情种”完全不一样。宝玉和秦钟都对乡村姑娘有好感，但是宝玉尊重对方，秦钟却起了亵玩心思。宝玉一把把他推开，笑道：“该死的！再胡说，我就打了。”这一段很生动，把两个好朋友的不同品性写活了。贾宝玉对女性的态度是警幻仙子说的“意淫”，对所有女性都体贴照顾，秦钟则是警幻仙子说的“皮肤滥淫”。

大殡队伍到铁槛寺下榻。贾珍招待亲友，有留下吃饭的，也有不吃饭的。关系特别好的女眷要等三天再回去，邢夫人和王夫人是长辈，要先回去。王夫人想带宝玉回去，宝玉要陪秦钟。王夫人只好把宝玉交给凤姐照顾。

“铁槛寺”和“馒头庵”都有戏

铁槛寺是荣国公和宁国公当年建的，准备家族有人死了方便在此处临时停灵。送殡的很多人住在这里，但王熙凤不能和贾府的旁支女性一块儿住在这里。凤凰能和乌鸦麻雀住一块儿？她要到馒头庵去。

“铁槛寺”和“馒头庵”这两个词大有章法，是从唐诗而来：“纵有千年铁门限，终须一个土馒头。”人生有各种各样的门槛，门槛再高，最后也是一个土馒头交待了，埋到坟墓里。铁槛寺和馒头庵都意味着世事无常，人最后的结果是坟墓。馒头庵本叫水月寺，因为馒头做得好才改名。“水月”的意思是功名利禄、繁华奢侈到头不过一场空，像镜中花水中月。“水月寺”和“馒头庵”这两个名字是同一意思的不同表达。

到了馒头庵就要开始上演回目上提到的“王熙凤弄权铁槛寺秦鲸卿得趣馒头庵”的情节了。

王熙凤到了馒头庵，馒头庵住持净虚求王熙凤办事。长安府太爷的小舅子李衙内看上财主小姐张金哥，但张金哥早就接受了长安守备公子的定礼。两家打起官司来，都要张金哥。长安府太爷小舅子认为自己的权势大，守备公子说这是他早就定了的，谁也不让谁。长安节度使云光与贾府关系好，净虚求王熙凤，请贾府给云光写封信，让他给张金哥家和守备家下命令，长安守备得听节度使的，当地财主更得听节度使的。净虚和王熙凤说，如果帮了这个忙，财主张家连倾家孝顺都情愿。

王熙凤什么表现？先来一句，“这事倒不大”。这么仗势欺人的事，她认为是小菜一碟，然后故意说：“我也不等银子使，也不做这样的事。”王熙凤是什么人？一听说倾家孝顺就点头，岂不是太没身份，必须拿一把。老尼姑很狡猾，知道对王熙凤得用激将法，她说，虽是这么说，但是张家已经知道我来求府上了，如今不管这事，张家不知道是府里没工夫管，不稀罕他的谢礼，倒好像府里连这点儿本事都没有。王熙凤抓尖要强，一听这个马上发了兴头，说：“你是素日知道我的，从来不信什么是阴司地狱报应的，凭是什么事，我说要行就行。你叫他拿三千银子来，我就替他出这口气。”王熙凤明明知道她要做的这事缺德，但是她说从来不相信地狱报应；她借这小事大敲一笔竹杠，要三千两银子，还偏偏要说，我还看不上这点儿银子。她怎么说的？“我比不得他们扯篷扯牵的图银子。这三千银子，不过是给打发说去的小厮作盘缠，使他赚几个辛苦钱，我一个钱也不要他的。便是三万两，我此刻还拿的出来。”小厮盘缠要三千两银子？骗人呢！三万两银子马上拿得出来，那是王熙凤说顺了嘴，把荣国府管家婆中饱私囊的老底抖搂出来了。凤姐派来旺儿假借贾琏名义写信给云光，张家把金哥改许李衙内。势利眼父母偏养了个重情重义的女儿，守备公子也是个痴情的。一对恩爱的有情人双双自尽。张家和李家人财两空，王熙凤一封书信赚三千两银子，害死两条人命。

王熙凤协理宁国府，大刀阔斧，英姿飒爽，多么能干的女强人！她也搂草打兔子，不费吹灰之力，赚进大笔银子，而且这只是开始。从此王熙凤知道，荣国府这块金字招牌有多大分量，她懂得利用这招牌。正如小说里面写的，从此王熙凤胆识越来越壮，更加胡作非为，这种伤天害理的事情，更是不可胜数。王熙凤一生做了很多舞弊作孽的事，弄权铁槛寺，确切地说是弄权水月庵，是典型的事例。这样一来，协理宁国府的大能人，开始了蛀空荣国府的大工程。将来贾府遭受灭顶之灾，有贾赦的“功劳”，也有王熙凤的“功劳”。

贾宝玉在太虚幻境看到的王熙凤的画是冰山上的雌凤。冰山消融，凤就没了立足之地，判词是“机关算尽太聪明，反算了卿卿性命”。王熙凤确实聪明，为人处世，高人一等，可作恶也高人一等。王熙凤像曹操一样，杀人如草不皱眉，残忍狠毒，说干就干。她害死了和自己毫不相干的一对恩爱有情人，后来又害死尤二姐，给自己最后的覆灭埋下了祸根。这只贾府的霸王凤，最后导致贾府被抄，自己进了狱神庙。王熙凤被释放后，邢夫人和贾琏把她和平儿的位置调了个个儿，王熙凤成了粗使丫鬟，在大观园扫雪，最后被贾琏休了，哭向金陵，短命而死；唯一的女儿被卖进了妓院。第十五回王熙凤弄权铁槛寺，是非常重要、非常生动的一段，对整个《红楼梦》情节向前发展，有重要作用。

秦钟果然只是个情种

秦钟和智能儿两个人眉来眼去，被宝玉发现。晚上，秦钟和智能儿巫山云雨，贾宝玉把他们两个按住，智能儿羞得趁黑跑了。这段描写多少有点儿色情味道。秦钟是警幻仙子所说的“皮肤滥淫”，姐姐死了来送丧，居然和小尼姑幽会，荒唐不？但秦钟似乎没当回事儿。宝玉拉了秦钟出来问他可还犟嘴。秦钟告饶，贾宝玉说，等会儿睡下细细地算账。这句话被一些红学家，特别是国外的红学家大做文章。有的人说，贾宝玉和秦钟要躺下算账，他们是同性恋。1980年，我给六个国家的留学生讲《红楼梦》，就有留学生直接问：贾宝玉和秦钟是不是同性恋？我当时是这样给他解释的，到现在也还是这样认为。我说，我们看《红楼梦》，曹雪芹怎么写，我们怎么看。曹雪芹只说睡下了和你细细算账，接着说，“宝玉不知与秦钟算何账目，未见真切，未曾记得。此系疑案，不敢纂创”。他不写，我们就不必推测了。曹雪芹故意躲躲闪闪、幽默诙谐，留给读者思考的空间，当然读者爱怎么想就怎么想。

王熙凤在馒头庵又多待一天，既把尼姑托她的事办好，又给贾珍送个整人情——我对你的事特别上心，送佛送到西；还卖给宝玉个面子——你愿意在这儿玩，我陪着你。所有的事都办完了，善始善终，她才回到荣国府。豪门大丧办完，秦可卿托梦说的“烈火烹油、鲜花着锦之盛”接踵而至。元妃归省的大戏就要拉开序幕了。

元春封妃，黛玉回府，凤姐忽悠贾琏——第十六回　贾元春才选凤藻宫　秦鲸卿夭逝黄泉路（上）

元春封妃是贾府的重要事件。通过贾琏夫妇和奶妈的议论，曹雪芹把曹家当年四次接驾的辉煌史写了出来。黛玉回府，宝黛爱情的叙述进入了紧锣密鼓的阶段。继协理宁国府之后，王熙凤巧妙愚弄贾琏，展示其出众才能。

元春封妃，黛玉回府

元春封妃本是大喜事，却把贾府的人吓得够呛。这天正是贾政热闹的生日宴席。有人报告六宫都太监夏老爷前来降旨。贾赦和贾政马上止戏文、撤酒席、摆香案迎接。夏老爷偏偏卖关子，既不报告元春封妃，也不留下喝茶，只宣布皇帝马上要见贾政。贾府的人极度恐慌，贾政心里面也是十五个吊桶打水——七上八下，害怕大祸临头。他急忙进宫。贾母一次次派人飞马打探，一次次回报都没有消息，全家惊惧不安。最后还是夏太监出来道喜，说大小姐晋封为贤德妃，请老太太带太太们进朝谢恩。老太太心里这才一块石头落地。女儿封个皇妃，害得爹过不成生日，害得七十多岁的祖母在屋檐下一站几个时辰，皇帝的淫威多么可怕。

元春封妃的消息一到，贾府立即变成了欢乐海洋，个个喜气洋洋，上下都有得意之色。为什么？因为家族的身份提高了。原来位列八公，现在是皇亲国戚。只有宝玉一个人不高兴。宝玉因秦钟病重而担心，大姐姐晋封也没解得他的愁闷。“贾母等如何谢恩，如何回家，亲朋如何来庆贺，宁荣两处近日如何热闹，众人如何得意”，曹雪芹连续用五个“如何”把贾府的繁华势力一笔带过。这么大的事，这么荣耀的家族喜事，宝二爷不在乎。大家就笑他越来越呆了。宝玉关心什么呢？关心秦钟的病，更重要的是关心林妹妹的归期。

林黛玉要从扬州回来之事又简单插了一笔。林黛玉跟谁来？贾琏和贾雨村。遗憾的是，曹雪芹惜墨如金，关于贾琏和贾雨村这两个在不同领域坏得精彩的“同宗弟兄”如何交往，一个字也没写。黛玉再次回到贾府，贾雨村怎么又插一杠子呢？曹雪芹信笔一书，把官场瓜蔓关系又描一笔。贾雨村在官场的起伏始终跟四大家族的权势紧密相连。他在甄士隐的资助下进京通过科举得官，因“贪酷”“擅篡礼仪”被罢官，然后做了林黛玉的老师，受林如海的资助和贾政帮忙，得以起复。葫芦僧乱判葫芦案中交代，王子腾还在他的起复中起了作用。这次贾雨村进京陛见，本来只是一般地方官员朝见皇帝，却因为王子腾“累上保本”，成了到京城候补京官。下一步，成了“兴隆街大爷”的贾雨村继续跟贾府保持联系，对贾赦的恶行助纣为虐，跟贾政“风雅往来”，还骚扰贾宝玉，由此可推断，他肯定还跟王子腾也加强了联系。结果就是，他的官职后来蹿到贾政之上，做上了大司马。

黛玉出落得更加超逸

《红楼梦》有个有趣的现象，绛珠仙子临凡的林黛玉来到人间，跟她产生密切关系的男性除宝玉外，还有两个常和她打交道的男子：一个是官场老油条贾雨村，她的老师；一个是荣国府的花花公子贾琏，她的表哥。但曹雪芹从不写林黛玉和贾琏打交道。他们去扬州往返几个月，曹雪芹只字不提。仔细想想，曹雪芹太高明了，贾琏肯定对小表妹呵护有加，但是如果写贾琏爱护黛玉，是不是有损绛珠仙子？所以一字不写最高。同样的，前八十回中，林黛玉也没有一个字提到她的老师。

终于，琏二爷和林姑娘进府了，宝玉盼星星盼月亮盼着的林妹妹回来，二人见面时悲喜交集，又大哭了一场。宝玉一边看一边琢磨，林妹妹出落得越发超逸了。

黛玉在宝玉心目中是神仙似的妹妹，两人分离几个月，宝玉看黛玉，应是“情人眼里出西施”，而曹雪芹从来不用普通小说的“沉鱼落雁、闭月羞花”写黛玉，他写黛玉是更“超逸”了，不是更美，而是更飘逸脱俗。

黛玉把她从江南带回的书送给宝玉和宝钗。宝玉把他认为最珍贵的礼物——北静王送的鹡鸰香串送给黛玉。这香串是皇上赏北静王、北静王转赠贾宝玉的，多么贵重！但是黛玉说：“什么臭男人拿过的！我不要他。”北静王的香串，不要说贾政和贾母，就连贾宝玉也视同至宝，可是林黛玉掷而不取。

有红学家说，林黛玉的表现说明她反封建王权，其实没必要上纲上线。在黛玉眼中，宝玉之外的男人，哪怕是皇帝、王爷，都和自己毫不相干。她就是到人世间来向神瑛侍者还泪的，就是生活在理想彩云中的下凡仙女。她对宝玉的爱是真爱、纯爱。她不关心你的身世如何，前程如何，也不关心哪个重要人物夸你，送给你珍贵的礼物。设想一下，如果宝玉说，林妹妹，我在市面上给你淘来部王维的诗集或《漱玉词集》，大概林黛玉会高兴地接下来。

凤姐忽悠贾琏

宝玉见了黛玉，该贾琏去见凤姐了。

琏二爷这个称呼非常尴尬。贾琏是琏二爷，上面有个大爷，毫无疑问是贾珠。贾宝玉应是三爷，怎么成了宝二爷？我琢磨了好多年的结果是：这个称呼说明贾赦这一支在荣国府被边缘化了。一个大家庭子女排序，分大排行和小排行。所谓大排行，是同一个祖父甚至同一个曾祖父的兄弟姐妹之间的排行。所谓小排行，就是同一个父亲的兄弟姐妹之间的排行。比如，我有三个哥哥，我平时叫“大哥”的，当我和伯父家的人说话时就改称“二哥”。因为在我祖父的孙子中，二伯父的儿子排老大，我大哥排老二。看来贾琏和贾宝玉也是这个情况。一开始他们按同一个祖父排行，贾珠是珠大爷，贾琏是琏二爷，贾宝玉该是宝三爷了，但他又成了宝二爷，这就来自第二个排行，同一个父亲贾政的儿子排行。贾珠是珠大爷，贾宝玉是宝二爷，贾环是老三。荣国府已经有个琏二爷，又冒出个宝二爷，这就说明在荣国府，贾政的重要性超过了贾赦。小弟弟贾宝玉和大哥哥贾琏一块儿做二爷，荣国府实际的嫡长子贾琏怎会不尴尬？

让贾琏尴尬的，不仅是弟弟比哥哥重要，还有妻子比丈夫长脸。贾琏在荣国府帮着处理家务，但冷子兴早就说过，他妻子比他强。

贾琏这个能干的妻子是不是就像有的红学家说的，一直在贾琏跟前张牙舞爪？恰恰相反，当王熙凤和贾琏在一起时，协理宁国府威风八面的女强人王熙凤，突然变成快快乐乐、妙语如珠、在丈夫跟前撒娇的小娇妻。

贾琏从扬州回来，王熙凤看房内无外人，笑道：“国舅老爷大喜！国舅老爷一路风尘辛苦。小的听见昨日的头起报马来报，说今日大驾归府，略预备了一杯水酒掸尘，不知赐光谬领否？”

凤姐的话多有趣！当凤姐用吴侬软语说这番话时，会不会像黄鹂啼鸣？元春封妃，贾琏当然是国舅老爷，但这应是下人、外人对他的称呼，做妻子的这么叫，就是在向丈夫撒娇。戏剧舞台有个程式叫“元帅升帐”，就是下边的人向元帅报告敌情，凤姐说“头起报马来报”不就是开玩笑？而且自称“小的”，说自己是身份低微的人，给贾琏“略”预备水酒，请他“赐光谬领”。王熙凤真不得了。《红楼梦》一开始写她不认字，后来查抄大观园时她能念信。当时不认字的凤姐，能搜寻文言插科打诨，真是个性格多面化的形象。

贾琏听到王熙凤这番调侃的话，回答不出多有趣的话来，只是：“岂敢岂敢，多承多承。”

接着贾琏问家事，感谢凤姐操劳和忙碌。凤姐长篇大论了一番，每句话都很有趣，每句话都不是真话，我们一句一句看看她怎样忽悠丈夫。

“我那里照管得这些事！见识又浅，口角又笨，心肠又直率，人家给个棒槌，我就认作‘针’。脸又软，搁不住人给两句好话，心里就慈悲了。”这话跟初见黛玉时一样，说的比唱的好听，都是说假话。凤姐的潜台词是：你看看我照管了多大的事？管了宁国府，捎带着继续管荣国府！你们贾府所有爷们儿，谁的口齿伶俐都没法和我比，谁的心眼也没我多，谁也别想骗我，姑奶奶脸酸心硬，心狠手辣。贾府人有千条妙计，我有一定之规！

凤姐接着说：“况且又没经历过大事，胆子又小，太太略有些不自在，就吓得我连觉也睡不着了。我苦辞了几回，太太又不容辞，倒反说我图受用了，不肯习学了。殊不知我是捏着一把汗儿呢。一句也不敢多说，一步也不敢多走……蓉儿媳妇死了，珍大哥又再三再四的在太太跟前跪着讨情，只要请我帮他几日；我是再四推辞，太太断不依，只得从命。依旧被我闹了个马仰人翻，更不成个体统，至今珍大哥哥还抱怨后悔呢。你这一来了，明儿你见了他，好歹描补描补，就说我年纪小，原没见过世面，谁叫大爷错委他的。”

正话反说，振振有词，真叫个本领！贾珍求王熙凤去宁国府，根本就没跪着求太太。也不是太太叫王熙凤去，太太一再推辞，而王熙凤一句客气话没说，主动出击：“大哥哥说的这么恳切，太太就依了罢。”而且她在宁国府什么事不敢说？什么事不敢做？说打板子就打板子，说扣人的银米就扣人的银米。王熙凤这是想让贾琏找贾珍亲自听听，她在宁国府闯出多么精彩的场面，留下多么显赫的名声。

王熙凤说到管家奶奶们不好缠，坐山观虎斗、借剑杀人、引风吹火、站干岸儿、推倒油瓶不扶、指桑骂槐等，这些打趣的话全是生动的市井口语。这番话，绝对不可能从林黛玉、薛宝钗、李纨这些人嘴里说出来。王熙凤经常和管家奶奶们打交道，听到无数这样的话，也琢磨出和这帮人打交道的门道。借剑杀人、因风吹火，都是她干过的。她说这番话的目的是让贾琏知道，甭管他们怎么办，魔高一尺，道高一丈，自己都有本事把他们管住。

王熙凤愚弄贾琏，表面做谦虚之状，实际内心得意扬扬，越说自己无能，越反衬出自己多么能干，王熙凤的聪明、心机、口才，被展现得活灵活现，而且是以在丈夫跟前撒娇的小娇妻的身份表现出来。国外有些大学讲《红楼梦》，在学生中调查，最喜欢《红楼梦》中的哪个人物。得票最高的就是王熙凤。因为王熙凤的某些行为和处世方式，与现代人最接近。一个人在纷纭复杂的社会中，怎样脱颖而出，怎样保住自己，怎样向前发展，王熙凤给现代的大学生、研究生，甚至工作了的年轻人，提供了参考。

恩爱夫妻同床异梦

贾琏和王熙凤是恩爱夫妻，但也经常同床异梦。王熙凤常琢磨严格控制丈夫，严格控制贾府的财务大权。贾琏当然也琢磨怎么捞钱，但他更乐意对美女见一个爱一个。他们说话时，听到外面有人说话，凤姐问是谁。平儿说，是姨太太打发香菱来问她句话，已经把人打发回去了。这是平儿现编的，来人并不是香菱，而是旺儿媳妇。旺儿夫妇负责替王熙凤放高利贷。贾琏刚到家，旺儿媳妇早不送，晚不送，偏偏这时把高利贷的利钱送来了。贾琏就在屋内，平儿不能说是送利钱的来了，她捏造个理由报告凤姐。后来平儿对凤姐说，咱们家那个爷，油锅里的钱还得找出来花，要是听说奶奶有了体己，还不得放心地花。所以就编个香菱来了的理由。这话当时虽把贾琏骗过去了，却勾起他说了一段叫王熙凤吃醋的话。贾琏色眯眯地说，我刚去看姨妈，和一个年轻小媳妇撞个对面，模样长得好齐整，原来她就是香菱，给薛大傻子做了房里人，越发出挑标致了，那薛大傻子真玷辱了她。

贾琏很会欣赏女性美。香菱本来就漂亮，现在做了薛蟠的妾，穿戴变得贵气以后，更漂亮了。凤姐一听，酸溜溜地说：“嗳！往苏杭走了一趟回来，也该见些世面了，还是这么眼馋肚饱的。你要爱他，不值什么，我去拿平儿换了他来如何？”凤姐嘴里的“世面”单指女色。平儿是凤姐从娘家带来的心腹大丫鬟，她居然说要拿平儿换香菱！但凤姐真能这么纵容丈夫？这只是说说而已，其实也是向丈夫撒娇。你已经在苏杭玩了个遍，现在又看上香菱，那我就给你换了来！玩笑谁不会开？但是把玩笑开得点到为止，就得有点儿本事了。

王熙凤在贾琏跟前拈酸吃醋，吃苏杭没见过面的女人的醋，吃香菱的醋，一概用撒娇的语气。王熙凤会不会在丈夫跟前剑拔弩张？不会。王熙凤不在“夫为妻纲”上越雷池半步。她要叫贾琏充分感受到自己是家里的主宰，要尊着他，敬着他，就像小说写的，她准备下了酒菜，给贾琏接风，“夫妻对坐。凤姐虽善饮，却不敢任兴，只陪着贾琏”。王熙凤是做戏吗？不是，归根到底，封建社会的男尊女卑、夫为妻纲，王熙凤也得遵守。在这方面，她和邢夫人、王夫人只是程度不同，没有本质区别。

贾府接驾，埋藏真实历史——第十六回　贾元春才选凤藻宫　秦鲸卿夭逝黄泉路（下）

元春封妃后，归省大戏徐徐拉开，曹雪芹在贾府接驾的描写中，不自觉地或多半是自觉地埋进了曹家接驾的历史密码。通过人物对话，曹雪芹把康熙皇帝南游的一些状况写进了小说。而在紧锣密鼓建造大观园的喜庆忙碌中，秦钟魂归太虚。

赵嬷嬷走门子

贵妃要省亲，就要修园子，这创造了很多就业机会。

贾琏和王熙凤喝酒，贾琏的奶妈赵嬷嬷来了。

在《红楼梦》里，两个人物的身份完全相同，个性却可以完全不一样。比如，宝玉的奶妈李嬷嬷已经闹了好几次事，她不仅把宝玉给晴雯留的豆腐皮包子拿走，把宝玉的枫露茶喝了，什么便宜都想占，可真正的光却沾不上。而这位赵嬷嬷就特别会来事。

赵嬷嬷一来，贾琏和凤姐叫她赶快上炕一块儿吃。她执意不肯，她知道不能和主子平起平坐。平儿在炕下安上个杌子当桌子，放上个小脚踏当座位。宝玉对奶妈大概还没这么上心。贾琏表现得不错，但凤姐比他还上心。她把赵嬷嬷当成自家有年纪的亲人来对待。贾琏给奶妈拣了两盘菜。凤姐马上说，妈妈咬不动那个，小心硌了她的牙。平儿你把昨儿的火腿炖肘子找来！正好给李嬷嬷吃。然后她又说，妈妈，你尝一尝你儿子带来的惠泉酒。贾琏见了奶妈，叫过一声妈妈吗？一声也没叫。但是凤姐不住嘴地甜甜地叫妈妈，好像她才是亲生的，太会做人了！赵嬷嬷同样会做人，她说，我这回跑了来，也不是为了来喝酒吃东西，我有正经事，奶奶你好歹疼疼我。我们爷，我把他从小奶了这么大，叫他照顾我那两个儿子，他答应得倒好，不兑现。我现在求奶奶才是正经，要是靠着我们爷，只怕我还饿死了呢。赵嬷嬷人情世故看得透亮，她知道凤姐办事能力比贾琏强，也知道凤姐喜欢奉承，求凤姐办事，得给她戴高帽。凤姐果然大包大揽道：“妈妈你放心，两个奶哥哥都交给我。”凤姐何等冰雪聪明，贾琏你自己奶哥的事不管，让我来管，我能白管吗？得借着这个话题敲打敲打你！她借着这个话题，跟赵嬷嬷说了一番挖苦贾琏分不清内人和外人的妙语。意思是，咱们看着是外人的，贾琏却看作内人，有“内人”求他，他才慈软，在咱们娘儿们跟前，他才刚硬呢。凤姐给人的印象是心直口快，但心直口快的背后是话里有话。她说贾琏疼外人，外人其实就是外面的女人，她说贾琏专门把皮肉贴给外人，她说皮肉，指的是金钱，这是挖苦贾琏在外面寻花问柳。凤姐说的是什么，贾琏知道，奶妈也知道。奶妈维护自己奶大的儿子，说没有这么回事！分明是王熙凤吃醋，但吃得却亲切有趣。

王熙凤在那儿调侃，贾琏只能很不好意思地讪笑吃酒，这段似乎琐细的日常生活，把凤姐聪明伶俐得理不让人、赵嬷嬷老于世故擅长和稀泥写活了。

贾府接驾，隐藏旧日曹府荣光

贾琏说，快吃饭，我还要到珍大爷那里去商量事。这就把这一回的主要内容提到饭桌上议论。凤姐问，刚才老爷叫你干吗？贾琏说，还不是为了省亲盖园子。凤姐问，批准了吗？贾琏说差不多了。这时，赵嬷嬷也参加了议论。

这段闲话很重要，贾府准备为元妃省亲盖园子，隐藏了曹府的历史事实。

康熙皇帝南巡，曹家四次接驾，导致大量亏空，雍正皇帝上台就被抄家。这个历史事实被变形写进了元妃省亲的情节，但小说的情节升级了。曹雪芹的姑姑只是做了福晋，亲王正妻，并没做皇妃，而元春是皇妃。我跟清史专家阎崇年老师做过一个电视节目《康熙南巡和〈红楼梦〉》。我曾在节目里说，康熙南巡的主要价值是导致一部《红楼梦》产生。有康熙南巡才有曹家巨变；有康熙南巡作原型素材，才有元春省亲的小说情节。小说研究者如此“解读”历史，历史学家笑而不言。

康熙南巡下榻江宁织造府，是曹家莫大的光荣。曹雪芹忍不住通过凤姐、贾琏、赵嬷嬷的对话把当年的事写了出来。

凤姐说，“当年太祖皇帝仿舜巡的故事，比一部书还热闹”。太祖皇帝指谁？康熙皇帝。凤姐说的“当年”是她没遇到的事，赵嬷嬷却遇到了：“嗳哟哟，那可是千载希逢的！那时候我才记事儿，咱们贾府正在姑苏扬州一带监造海舫，修理海塘，只预备接驾一次，把银子都花的淌海水似的！”这不就把曹寅当年在江宁（南京）盖行宫，“三汊河干筑帝家，金钱滥用等泥沙”说出来了？“还有如今现在江南的甄家，嗳哟哟，好势派！独他家接驾四次，若不是我们亲眼看见，告诉谁谁也不信的。别讲银子成了土泥，凭是世上所有的，没有不是堆山塞海的，‘罪过可惜’四个字竟顾不得了。”甄家其实是曹家的原型，不多不少接驾四次，正是曹府经历过的事，借助人物的闲谈说了出来。凤姐说：“我们王府也预备过一次。那时我爷爷单管各国进贡朝贺的事，凡有的外国人来，都是我们家养活。粤、闽、滇、浙所有的洋船货物都是我们家的。”王熙凤娘家是干什么的？是负责对外经贸的。据红学家考证，王家原型是曹雪芹祖母娘家李士桢家，即后来的李煦家。李士桢做过广东巡抚。康熙皇帝开放海禁，外国货物从广东、福建、浙江海关进入，王熙凤说广东、福建、云南、浙江的那些洋船货物都是我们王家的。曹雪芹在人物随意的闲谈中，放进了作家身世的资料，但做了很大改动，夸张了，升级了，王家比曹家更有钱更有势力。

凤姐借小帮派安插人

正聊得热闹，王夫人派人找凤姐。贾蓉和贾蔷来找贾琏汇报。平时王夫人一叫，凤姐闻风就跑，这一次她先止步稍候，听听这哥俩来干什么。贾蓉汇报盖省亲别墅的情况。贾蔷汇报到江南采买女孩子的事情。贾蓉说：“我父亲打发我来回叔叔：老爷们已经议定了，从东边一带，借着东府里花园起，转至北边，一共丈量准了，三里半大，可以盖造省亲别院了。已经传人画图样去了。”贾蓉的话交代了大观园的建造位置。贾琏很会做人，既然贾珍派贾蓉来汇报，且说了老爷们商定，他赶快同意，说这样就很好，就按这个办。贾琏和贾蓉聊完了盖省亲别墅的事。贾蔷汇报：到姑苏买唱戏的女孩子，买乐器，买戏服，大爷（贾珍）派了我。有两个清客相公单聘仁、卜固修和我一块儿去。

单聘仁（谐音“擅骗人”）、卜固修（谐音“不顾羞”）又来了。贾琏把贾蔷打量一番说：“你能在这一行么？这个事虽不算甚大，里头大有藏掖的。”贾琏的话点明此事可以从中牟利，脂砚斋评语说“射利人微露心迹”，贾琏并不是只关注美色的纨绔子弟，他很有谋利头脑。贾蔷不过十六七岁，其实贾琏也不过二十来岁。贾琏刚表示怀疑，贾蓉就在灯影里悄悄拉凤姐衣襟，形体语言是，婶子，你得给他撑腰！凤姐说贾琏：“你也太操心了，难道大爷比咱们还不会用人？”先拿贾珍把贾琏唬住。然后说，你怕他不在行，他还真去和别人讲价钱？不过就是坐着指挥，我看他就挺好。贾琏无言可对，解释道，自己并不是不想让他去，而是替他谋算谋算。既然谋算就要问银子从哪儿出。贾蔷说，贾府在甄府存了五万两银子，我先拿三万两出来，另外两万两买花烛、窗帘时用。

买小戏子用三万，买花烛窗帘用两万，多大的开销，多大的气势！

贾琏考察贾蔷能不能干，没想到两个奶哥就有了就业机会。贾琏和侄儿好一通聊，赵嬷嬷听呆了，也没想到这就是儿子的机会。凤姐却听到了机会，见缝插针，顺手把那两个奶哥塞给了贾蔷：“既这样，我有两个在行妥当人，你就带他们去办，这个便宜了你呢。”哪两个人？凤姐马上问赵嬷嬷，你两个儿子叫什么名字？这时恐怕贾琏都不得不佩服，王熙凤一句话，叫两个奶哥的差事有了着落。“两个在行妥当人”买过小戏子吗？没有，但凤姐故意这么说。贾蔷更精明，只要琏二婶子开口，你就是说两个大猩猩在行，我也领着它们走。坏小子领了五万两银子出美差，肯定会打很多偏手，王熙凤趁机安排亲信，他赶紧答应。

凤姐出来，贾蓉急忙跟出来问婶子要什么东西，他开个账，叫贾蔷买了来。凤姐又说句粗话：“别放你娘的屁！我的东西还没处撂呢，稀罕你们鬼鬼祟祟的？”脂砚斋说凤姐和贾蓉、贾蔷是“一体一党”。他们是贾府的小宗派，王熙凤拉帮结伙，培植他们两个做亲信，我把它叫贾府的“拥凤团”，将来参加这个团的还有贾芹和贾芸，他们都是凤姐的亲信。

第二天贾琏见到贾赦和贾政，和管事的人、清客考察两府的地方，安排拆会芳园，处理东院的花园，把下人房子拆了，腾出盖省亲别墅的地方。

大观园是谁建造的？贾府的顶级花花公子贾珍和贾琏，他们从会芳园引了股活水，将来就引到潇湘馆了。他们请山子野老先生设计，开始盖园子。贾政是比较清高的读书人，不管俗事，只叫贾赦、贾珍、贾琏管理。盖省亲别墅花了多少钱？贾蔷就掌握五万两银子，贾珍把更赚银子的活派给了他儿子，叫贾蓉负责打造金银器皿。贾元春才选凤藻宫，生动精彩、波澜起伏地交代完了。

秦钟夭亡的谐趣笔墨

家里发生了这么大的事，贾政没工夫管宝玉。宝玉当然很高兴，可以多和林妹妹玩。他担心秦钟病重，这天一早，他跟贾母汇报去看秦钟，正准备走，茗烟来报告：“秦相公不中用了！”宝玉急得满厅乱转催车，李贵、茗烟跟着跑到秦钟家。秦钟已发了两三次昏，面如白蜡。宝玉说：“鲸兄！宝玉来了。”

秦钟夭亡恰好在贾府上下迎接元妃省亲的热闹喜庆时刻。这是曹雪芹的惯用手法，写乐中悲，写热闹中的冷清。那边贾府热火朝天准备贵妃省亲，这边秦钟和智能儿偷期密约。秦钟被老爹揍了一顿，老爹气死，秦钟气息奄奄，濒临死亡。

秦钟之死有段荒唐描写。阎王派人捉他，秦钟的魂魄不愿离开，他记挂着家里没人管，记挂着父亲还有三四千两银子，记挂着智能儿还没有下落。

《红楼梦》经五次增删，很多不同文字保留在同一本书里。秦钟挂念父亲留下的三四千两银子，可能是漏洞。为秦钟读书，秦业凑了二十四两银子给贾代儒送去，现在怎么冒出来三四千两银子？秦钟惦记家里没人管，惦记银子，惦记智能儿，他怎么没惦记好朋友宝玉？秦钟求小鬼先别叫他走。小鬼不肯徇私，说，你是读过书的人，阎王叫你三更死，谁敢留人到五更？我们铁面无私，哪像你们阳世还可以徇情？这不是讽刺？曹雪芹借着秦钟之死，给阳界官府轻轻一击。

正闹着，秦钟听说宝玉来了，央求小鬼放我和好朋友说句话就来。众鬼道：“什么好朋友？”秦钟说，是荣国公的孙子宝玉。判官一听，害怕了，吆喝小鬼：“我说你们放了他回去走走罢，你们断不依我的话，如今只等他请出个运旺时盛的人来才罢。”

是谁运旺？贾宝玉运旺，因为北静王刚表扬他雏凤清于老凤声。是谁时盛？是他的姐姐元春要当贵妃了。小鬼说判官，你老人家雷霆电雹，原来听不得“宝玉”这两个字，我们是阴世，他是阳世，我们怕他干什么。判官说，放屁，天下官管天下事，阴阳一理，尊着这些有权力的人总没错。

曹雪芹是不是熟悉《聊斋志异》？阴世是阳世的倒影，蒲松龄不是一直这么写？小鬼把秦钟的灵魂放回来，秦钟对宝玉说：“以前你我见识自为高过世人，我今日才知自误了。以后还该立志功名，以荣耀显达为是。”难道是因为秦钟风流过度，马上要见阎王，临死前才突然醒悟，自己如果不乱搞，好好念书，就可以读书做官，光大秦家门楣？

秦钟之死是有趣的游戏笔墨，曹雪芹借题发挥，对所谓无私执法的封建官吏，哪怕是阴司官吏，对他们欺贫怕富，怕有势力的人，做了绝妙讽刺。

版权信息

书名：马瑞芳品读红楼梦2

作者：马瑞芳

出版社：天地出版社

出版时间：2023-05-01

ISBN：9787545574838

品牌方：北京华夏盛轩图书有限公司

第十七回至第十八回　大观园试才题对额　荣国府归省庆元宵（一）

第十七回至第十八回　大观园试才题对额　荣国府归省庆元宵（二）

第十七回至第十八回　大观园试才题对额　荣国府归省庆元宵（三）

第十七回至第十八回　大观园试才题对额　荣国府归省庆元宵（四）

第十七回至第十八回　大观园试才题对额　荣国府归省庆元宵（五）

第十七回至第十八回　大观园试才题对额　荣国府归省庆元宵（六）

第十七回至第十八回　大观园试才题对额　荣国府归省庆元宵（七）

第十七回至第十八回　大观园试才题对额　荣国府归省庆元宵（八）

第十九回　情切切良宵花解语　意绵绵静日玉生香

第二十回　王熙凤正言弹妒意　林黛玉俏语谑娇音

第二十一回　贤袭人娇嗔箴宝玉　俏平儿软语救贾琏

第二十二回　听曲文宝玉悟禅机　制灯谜贾政悲谶语（一）

第二十二回　听曲文宝玉悟禅机　制灯谜贾政悲谶语（二）

第二十二回　听曲文宝玉悟禅机　制灯谜贾政悲谶语（三）

第二十三回　西厢记妙词通戏语　牡丹亭艳曲警芳心

第二十四回　醉金刚轻财尚义侠　痴女儿遗帕惹相思

第二十五回　魇魔法叔嫂逢五鬼　通灵玉蒙蔽遇双真（一）

第二十五回　魇魔法叔嫂逢五鬼　通灵玉蒙蔽遇双真（二）

第二十六回　蜂腰桥设言传蜜意　潇湘馆春困发幽情（一）

第二十六回　蜂腰桥设言传蜜意　潇湘馆春困发幽情（二）

第二十七回　滴翠亭杨妃戏彩蝶　埋香冢飞燕泣残红（一）

第二十七回　滴翠亭杨妃戏彩蝶　埋香冢飞燕泣残红（二）

大观园第一次整体亮相——第十七回至第十八回　大观园试才题对额　荣国府归省庆元宵（上）

元妃归省在《红楼梦》第十七至十八回。回目名为《大观园试才题对额　荣国府归省庆元宵》，上句写贾宝玉随贾政巡视刚刚竣工的省亲别墅，下句写贾元春在元宵节这天回荣国府省亲。

贾政让贾宝玉在园中各处题匾额和对联时，“大观园”的名字还没有出现，这个名字是元妃归省时由她所题的。所以，宝玉题对额时，省亲别墅还不能叫“大观园”，但为了叙述统一，曹雪芹提前把“大观园”的名字用上了。

《红楼梦》是人与自然和谐共处之哲学论文

西方的一些评论家说长篇小说可以当作哲学论文看。《红楼梦》就是一部人与自然和谐共处的哲学论文，大观园带有点题性质。大观园有没有真实的园林作为原型？袁枚说大观园的原型是他家的随园。随园原为曹寅于1706年前后所建，曹家被抄家后，归江宁织造隋赫德所有，后隋赫德也被抄家，园子被袁枚买下，取名随园。我到过随园遗址几次，发现它并不是大观园的原型。有专家论证说大观园的很多地方以圆明园为原型。圆明园被英法联军烧了，从相关的记载来看，大观园有的地方（比如蘅芜苑）确实有圆明园的痕迹。不过，归根到底，大观园不是任何真实园林的再现，它是小说家想象的园子，就像每个神祇都需要一个庙宇一样，小说家也要给小说人物安排特定的活动空间。《三国演义》里，刘备到了隆中，隆中人杰地灵，诸葛亮就生活在这个地方，刘备三顾茅庐；《聊斋志异》中个性自由的婴宁住在野花烂漫的深山；曹雪芹给他笔下的人物设置的专属“庙宇”，是怡红院、潇湘馆、蘅芜苑等，组合起来就是大观园。

我想起三十多年前游上海大观园时，发生过一件有趣的小事。1982年，我到上海参加一次红学研讨会，红学家冯其庸、周汝昌、李希凡、《曹雪芹》的作者端木蕻良等都到会了，但会上最引人注目的是那些“红楼人物”。原来，上海市委把越剧电影《红楼梦》的主演们请来和红学家们交流学习。我们和贾宝玉、林黛玉、薛宝钗等角色的扮演者一块儿去看了上海大观园。贾宝玉的扮演者徐玉兰走到“怡红院”时，笑吟吟地说：“我就在这个地方泡一杯茶，叫晴雯给我端来，在这儿好好看景。”她一抬头，又说，“这个地方怎么还有一个楼？怡红院里没有楼。”这位著名越剧演员看《红楼梦》看得那么仔细，竟然知道怡红院里没有楼。这是题外话，说明古典名著多么深入人心。

曹雪芹对大观园集中写了四次，第一次是宝玉题对额，第二次是元妃归省，第三次是贾母带刘姥姥游园，最后一次是凤姐抄检大观园，每次描写都各有侧重。而“大观园试才题对额”，是大观园在小说里第一次全面又有所侧重的亮相，也是贾宝玉这个杂学旁收的家伙，在这座建筑园林里的第一次亮相。这一回描写了聪慧杂学的贾宝玉和他那古板迂腐的老爹，以及他老爹养的一群清客游园题对额的故事。清客们肯定是有学问的，但他们为了突出宝玉而有意装蠢。

众星捧月显宝玉

贾政要带清客们游园，他说，按说园子里的匾额和对联应等贵妃亲自题，但如果等她来时再题，到时候就什么字也没有，不好看。清客们笑说，咱们先去看看，把它拟出来，如果贵妃觉得合适就用，不合适就以后再想办法。贾政表示同意，又说，但我素来对这块儿不大擅长，是不是得把雨村请来？清客们说，这倒不必，我们每个人都来拟几句，好的留下，差的弃掉就是了。于是一行人往园子而来。

宝玉因秦钟的死闷闷不乐，此时正在园子里散心，忽见贾珍走了过来。贾珍笑着说道，你还不出去，老爷一会儿就来了！吓得宝玉一溜烟就出了园子，没承想兜头就碰上他爹了。贾政平时嫌宝玉不好好读书，但是又听私塾老师说，宝玉擅长对对联，颇有些“歪才情”。既然今日偶然撞见了宝玉，便命他跟来。老爹要在特殊地点用特殊考题“面试”儿子。贾政心想：你不是不喜欢四书五经，喜欢读些唐诗宋词和对对联吗？我倒要看看你的水平到底怎么样。

贾宝玉果然大放光彩。贾宝玉的光彩是建立在清客们有意藏拙的基础上的。既然能做清客，就必得有点儿学问，能吟诗作赋，替主人捉刀代笔。难道这么多清客不及一个黄口孺子？当然不是。只不过是清客们知道，贾政要考察他儿子的学识，所以个个不露才华，故意拿二流甚至三流的题额和文不对题的对联敷衍了事，指山说磨，隔靴搔痒，衬托得贾宝玉脱颖而出。

贾政带宝玉进了园子，命人将园门关上。先看五间正门，上面桶瓦泥鳅脊；门栏窗槅，都是细雕新鲜花样；一色水磨群墙，下面白石台矶，凿成西番莲的图案。这些都是明显的苏州园林的特点，不落富丽俗套。贾政很高兴。他命人将先前关上的门打开后，只见迎面一带翠嶂挡在前面，更高兴了，夸奖这道绿色屏障的设计，说，如果没有这山，一进来园里所有的东西就都看见了，还有什么意趣？

他们顺着假山中的羊肠小道往里走，贾珍在前引导，贾政扶了宝玉跟在后头。小说家很注意这些细微的地方，儿子在身边，贾政不会扶小厮，得扶着儿子。贾政抬头看到山上有块白石，那是留着题字用的。清客们胡乱给出“叠翠”“锦嶂”“赛香炉”“小终南”等拙劣的建议。宝玉说此处应题“曲径通幽处”。宝玉刚说完，清客们忙说，太好了，二世兄天分高，才情远，不像我们，读书都读呆了。贾政听了这些话当然高兴，嘴上却说，你们不要夸奖他，他不过是以一知充十用，再等等，看他会不会些别的。

众人进入石洞，就看到一道活水。这股活水从贾珍的会芳园——那个最污浊的地方——引到了曹雪芹心目中的伊甸园。接着众人看到绿树、清溪、飞楼、桥亭、池沼、白石，什么景致都有。宝玉又给亭子题了个“沁芳”。这次同样是清客们出了各种歪主意后，宝玉一语中的的。贾政说：“再作一副七言对联来。”宝玉当时多大？十三岁，跟现在的初中二年级学生差不多大，但宝玉的国学底子好，他爹叫他写对联，他四顾一望，就念道：“绕堤柳借三篙翠，隔岸花分一脉香。”亭子建在清溪上面，又有“沁芳”的匾额，对联的意思就是：水光澄清，借来堤上杨柳的翠色；泉水芬芳，好像分得两岸鲜花的香气。这副对联对得工整秀媚，很像古代的香奁体诗。贾政听了点头微笑，没有言不由衷说宝玉不行。清客们又是称赞不已。

有凤来仪却谓谁？

众人出亭过池，一山一石，一花一木，都仔细观看，但小说家没细写。接着众人忽然看到前面一个地方有千百竿翠竹遮映。这是哪儿？是将来林黛玉住的地方。众人进去一看，小小两三间房舍，一明两暗，院子里种着大株梨花、芭蕉，后院下面得泉一派，上面翠竹摇曳，下面清溪流淌。宝玉给这儿题了个匾额，叫“有凤来仪”。省亲别墅的题额要和皇妃联系在一起，皇妃回家叫“有凤来仪”，意思是凤凰飞来了。但按照曹雪芹的构思，真正的“凤凰”是谁？并不是给家族带来荣耀的贾元春，而是孤高自许的林黛玉，她才是真正的“凤凰”。

贾宝玉题“有凤来仪”，众人哄然叫妙，贾政也点头，儿子写得好，老爹服气了，但还得口不应心地说，畜生，畜生，真是“管窥蠡测”，再题一副对联来。宝玉信口就念道：“宝鼎茶闲烟尚绿，幽窗棋罢指犹凉。”“宝鼎”指茶炉，茶鼎沸时有绿色的烟，因为周围有溪水、竹子，环境异常幽静，在这里下棋，指头都会沾染凉意。匾额题得好，对联也特别得体，将此处翠竹遮映、绿荫生凉、溪水潺潺的景致形容臻至。有评论家曾说，把贾宝玉的这两句放到古代名家咏竹的妙句中也毫不逊色。当然了，这哪是这个十二三岁的小男孩想出来的，分明是曹雪芹想出来的。

贾政想起一件事，问贾珍，这个地方床、几、桌、椅都有了，窗帘、床围、桌围有了没有？是不是按照各个地方配置的？看来贾政也懂得一点儿空间美学。贾珍说，陈设的东西已经添了好多，都是按每个地方的特点配置的，听琏兄弟说，东西还不太全，但早就画好了图样，量好了尺寸，想必昨天得了一半。贾政马上派人把贾琏叫来。贾琏这段汇报也非闲笔，而是要告诉诸位：看看，大观园多阔气！只见贾琏从他的靴筒里拿出一张纸，看了看上面记录的内容，汇报说，各种各样的绸缎大小幔子一百二十架，昨天得了八十架，还欠四十架；帘子两百挂，昨天都拿到了；猩猩毡帘两百挂，竹帘有红漆的、黑漆的，还有五彩线络盘花帘，都是两百挂，总共八百挂，每样都得了一半，等到了秋天就都全了；椅搭、桌围、床裙、桌套，每样一千二百件，也都有了。

多么大的排场！窗帘、桌围、椅套，都是用什么做的？最高档的纺织品——妆缎、蟒缎、绣花、堆花、刻丝、弹墨。昂贵的纺织品用来做窗帘椅套，多么豪华奢靡！

贾宝玉给他爹讲课

几人一面说，一面走，眼前来到的地方是后来的稻香村。贾政很喜欢这个有很多杏花的地方，说，这地方叫我产生了归农之意。接着他又说，这个地方有土井、辘轳，分畦列亩种着菜，虽然是人造的，但挺有意思的。宝玉说，这地方不如“有凤来仪”。贾政说，你这无知的蠢物，只知道朱楼画栋，哪知道这个地方的清幽气象，说到底，还是因为你不读书！宝玉表面上说老爷教训的是，接着就反问，古人常说“天然”二字，不知是什么意思？这小子想造反了，竟然当场和他爹辩论起来！宝玉的意思是：你不是刚才还说这个地方是人造的，怎么现在又夸它有清幽气象？古人说要“天然”，这怎么讲？清客们赶紧打圆场。宝玉还是坚持他的观点，继续说，这地方远无邻村，近不负郭，背山山无脉，临水水无源，高无隐寺之塔，下无通市之桥，都是穿凿而成，和古人说的“天然图画”四字太不相宜。当爹的守着这么多清客被儿子教育一顿，简直要气晕了，下令道：“叉出去！”他叫小厮捺着宝玉的脖子把他轰出去。

在这之前，宝玉已给这个地方题名“稻香村”。他爹让小厮把他叉出去，又叫他回来，命他再题一副对联，如果题得不好，就一并打嘴。生气归生气，毕竟宝玉说得有理。宝玉只好念道：“新涨绿添浣葛处，好云香护采芹人。”意思是：在洗葛衣的地方新涨了碧绿的春水，在读书人的周围开满了祥云般飘着香气的杏花。葛是一种植物，其纤维可以做衣服。《诗经》中就有一首写一个很勤劳的新妇，她洗完所有葛衣才肯回家，所以《毛诗序》说“浣葛”是后妃之德，这很合乎元妃的身份。后来元妃把这个地方命名为浣葛山庄。等林黛玉当“枪手”替宝玉写出“十里稻花香”的诗句后，元妃又将其重新命名为“稻香村”。贾宝玉确实杂学旁收，他的几副对联，都符合他所题对额地方的景色。

蘅芷清芬意味深长

众人继续游园。贾政看到一所清凉瓦舍，大主山所分之脉穿墙而过，就说，这房子很无味。他们进门之后，只见迎面突出插天的大玲珑山石，四面群绕着各种石块，把里面所有的房屋都遮住了，而且一株花木也没有。直到看到很多异草，有牵藤的，有引蔓的，有垂在山巅的，有穿在石隙中的，有绕在屋檐下的，有绕在厅柱上的，如翠带飘飘，香气馥郁，贾政这时才说有趣。这是哪儿？是将来薛宝钗住的地方。薛宝钗善于把心思藏起来，她住的地方就用大石头把房子挡了起来。我们不是用鲜花形容少女吗？她这儿没有花，都是异草，而且越冷越有香气，和冷香丸挂上了钩。贾政说，这么多草，也不知道都叫些什么名儿。宝玉又卖弄起他的杂学旁收，他口若悬河地介绍这个草叫什么，那个草叫什么，这个草的名字从哪儿来，那个草的名字从哪儿来，《文选》说了出来，《离骚》摆了出来，滔滔不绝。还没说完，他爹就喝道：“谁问你来！”他爹很尴尬：我这当爹的不认得的草，你却全认得。贾政把宝玉喝住后，又叫他题额、写对联。这些地方将来直接采用了贾宝玉题的匾额和对联。为什么？宝玉小时候，是元春开蒙的，两人虽是姐弟，却情如母子。姐姐一听小弟弟能题对额且题得这么准确，当然高兴了，用吧！原来的题额并没有正式放在匾上，而是用灯笼吊着挂悬在那里，贵妃姐姐一点头，就正式做成匾额了。

“贾政因见两边俱是超手游廊，便顺着游廊步入。只见上面五间清厦连着卷棚，四面出廊，绿窗油壁，更比前几处清雅不同。”这处将来被叫作蘅芜苑的地方，其建筑模式、用料，和潇湘馆、怡红院都不一样。潇湘馆清雅，怡红院富贵，蘅芜苑是清雅表面下富贵，表面上看朴素得很，实际上极其考究。潇湘馆和怡红院的粉墙，是砖砌后抹上白灰，而蘅芜苑的水磨砖墙，是采用无缝对接的方式砌好，再用细磨石沾水磨光，这是建筑学上一种非常高档的砌法。蘅芜苑“五间清厦连着卷棚”，“卷棚”是没正脊的屋面，一般前面出廊，叫堂前敞轩，蘅芜苑四面出廊，更显气派。“绿窗油壁”不是单纯的板壁，是选用高档木料制成板壁后，再用精制桐油反复涂刷，做成之后板壁光洁平整，浑然一体，原来的木材被桐油严严实实地包藏起来，不叫你看到它本来的模样。这里的水磨墙、绿窗油壁、四面出廊，件件桩桩，貌似普通，实际豪华在骨子里。宝钗也是表面朴素，实际奢华，薛宝钗穿的一件半新不旧的玫瑰紫二色金七分袖上衣，其价值抵得上刘姥姥一家好几年的开销。将来薛宝钗住蘅芜苑，可谓居得其所。

蘅芜苑是曹雪芹为“珍重芳姿昼掩门”的大家闺秀薛宝钗量身定做的“庙宇”。就像蘅芜苑的房屋藏在玲珑山石背后一样，宝钗也有被遮挡的风光。她艳冠群芳，博学多才，温柔敦厚，柔婉谨慎，是按照封建妇德内外兼修的人，也是用淑女的“厚壳”隐藏真情怀的人。贾政当然能看透这个地方外表朴素，内里奢华，肯定也嗅到这里无处不在的“冷香”，所以他说：“此轩中煮茶操琴，亦不必再焚名香矣。”贾政叫清客们题对额，清客们故意用“兰风蕙露”“麝兰芳霭”“杜若香飘”这些俗语，引出贾宝玉的真知灼见。宝玉说，这个地方应题“蘅芷清芬”，对联是：“吟成豆蔻才犹艳，睡足酴醾梦也香。”“吟成豆蔻才犹艳”出自杜牧《赠别》诗：“娉娉袅袅十三余，豆蔻梢头二月初。”豆蔻未盛开时又叫含胎花，形容花刚欲开放时卷在嫩叶中的样子，通常用来比喻少女。“吟成豆蔻才犹艳”的意思是：写出杜牧那样的豆蔻诗后，才思仍很活跃。将来住在这里的薛宝钗确实是个才思敏捷的美女诗人。“睡足酴醾梦也香”则是描绘人在香气中睡觉，做梦都香甜的场景。匾额和对联都暗寓严格遵守封建礼教，德容言功俱全，散发着淑女芳香的薛宝钗。

接着众人来到崇阁巍峨、层楼高起的正殿。按说到了这儿，贾宝玉该好好题一题吧？恰恰不是，他走神了。他想起这地方像是在哪里见过一般，却又一时想不真切。实际上他在哪儿见过呢？太虚幻境。脂砚斋说，仍然归于葫芦一梦之太虚幻境，大观园是地上的太虚幻境。宝玉还在想着这事呢，贾政就命他快快题额、写对联。贾宝玉心思没在这上面，一时没有给出回答。清客们还以为宝玉被他爹的“现场面试”给折磨得才尽词穷了，再考说不定会给孩子急病了，就纷纷劝贾政说，明天再题吧。贾政也知道贾母最在意宝玉，就说，明天要是还不行，定不饶你！

怡红院是大观园中心

众人游大观园要出来时，才到了宝玉将来住的地方——怡红院。他们往外走，有清堂，有茅舍，有堆石为垣，有编花为牖，有佛寺，有丹房，众人都没停下来进去看看。等到了一个地方，贾政说进去歇歇。这个地方外面有碧桃花，粉墙环护，绿柳周垂，好美。进门后，院子里有几块山石，数株芭蕉，旁边还有一棵西府海棠。为什么海棠前面还要加上“西府”？因为西府海棠是海棠最名贵的品种之一，它特别红。这边是很绿很绿的芭蕉，那边是很红很红的海棠。贾政偏偏认识这海棠，他说这叫“女儿棠”，是从国外传过来的。贾政问这个地方题什么，一个清客说应该题“蕉鹤”——多不合题呀！哪来的仙鹤？而且只题了芭蕉，海棠上哪儿去了？另一个清客说该题“崇光泛彩”——岂不成意识流了？清客们继续施展他们的伎俩，藏起自己的才能，让宝玉得以充分展示。贾宝玉就发了一阵子议论，最后说应该题“红香绿玉”。贾政却摇头说：“不好，不好！”其实宝玉题得特别好，诸位不妨想一想：“红香”是谁？贾宝玉；“绿玉”

是谁？林黛玉。怡红院是贾宝玉和林黛玉将来多次谈心的地方。

几人进入房内。只见房内四面都是雕空玲珑木板，木板上有山水人物、翎毛花卉、“岁寒三友”、“流云百蝠”、万福万寿，都是由当时的名手雕出。一个个格子放着各式各样的东西，有放书的，有放鼎的，有放笔砚的，还有放花瓶的，满壁满墙，玲珑剔透，都是根据古董玩器的形状抠成的槽子。放琴，就抠一个琴槽；放剑，就抠一个剑槽；放悬瓶，就抠一个瓶槽。大家纷纷赞叹说太精致了。

贾宝玉将来住的地方如此豪华，这次描写仅是一部分，将来还会写到怡红院的地板是什么样的。怡红院的地板，其豪华程度是现代人连想象都想象不出来的。

《脂砚斋重评石头记》己卯本在第十七、十八回前边的总批说：“宝玉系诸艳之贯，故大观园对额必得玉兄题跋，暂题灯匾联上，再请赐题。此千妥万当之法。”有的版本把“诸艳之贯”改成“诸艳之冠”，这种改法是错的。贾宝玉不是“艳”，更不可能是“诸艳之冠”，脂砚斋所说的“诸艳之贯”指的是贾宝玉是贯穿诸艳的线索，若要论“诸艳之冠”，那也是双峰对峙的林黛玉和薛宝钗。

大观园是全书大关键

贾政带着宝玉游园，把未来大观园重点的几处地方都题到了。大观园里的匾额全是贾宝玉题的吗？不是的。到第七十六回，黛玉、湘云凹晶馆联诗时，黛玉说：“当年舅舅试宝玉，叫他题额，他拟了几处，也有存的也有改的，也有还没有拟的，后来我们大家就把那些他没拟的都拟出来了，注了出处，一并带进去叫大姐姐看了，她又让带出来叫舅舅看，舅舅倒喜欢了，说：‘早知这样，那天就该叫他们姐妹们一块儿去拟了，岂不有趣。’凡我拟的，一字不改都用了。”

大观园题额竟然是宝玉和黛玉等人合作的成果！

大观园被小说描绘成中国古代园林建筑文化的集大成者，是中国古代山水文化和文人诗词水乳交融的结晶，它为小说中的人物量体裁衣。小说家创造的楼阁厅堂，无不精准，每个地方都和将来要住在这个地方的人物命运个性相吻合。怪不得梁思成教授将《红楼梦》列入清华大学建筑系学生的必读书目。

元春归省后，下令叫姐妹们搬进大观园，宝玉跟进去读书。这样，从第二十三回到第八十回，宝玉和姐妹们在大观园有分有合的活动，成了《红楼梦》最有诗意的内容。大观园是长篇小说《红楼梦》的大关键，是伟大的小说家曹雪芹的大手笔。某个阶段，这个地方简直针插不进，水泼不进。贾政管不着，贾赦管不着，贾珍也管不着。年轻人在这儿绽放着烂漫的青春。怎么一个封建家庭竟能容忍出现自由的乌托邦？这似乎很不合情理。但是，这个乌托邦是为了贵妃归省而建立的，这就合情了；贵妃下旨，叫众姐妹和宝玉住进去，这就合理了。宝玉和姐妹们进大观园之前，每天要参加家庭的晨昏定省，基本以贾母为中心，缺少一个相对独立的空间，缺少一个年轻人集中表演的舞台——大观园就成了这样一个空间和舞台。后来连贾母都要跑进来，找年轻人乐一乐，她还把她的特殊客人刘姥姥也带到园子里来乐一乐。

大观园和快乐联系在一起。曹雪芹苦心营造出一个大观园，叫贾宝玉和林黛玉及其他姐妹过上一段舒心的日子，叫他们的诗才和个性充分发挥出来。我们将会在大观园看到宝钗扑蝶、黛玉葬花、湘云醉卧、宝琴立雪、菊花诗会、怡红夜宴，等等，非常富有诗意。晴雯撕扇、补裘发生在大观园，苦命女香菱学诗、斗草也出现在大观园。当大观园被查抄，大观园里的儿女们丧失了难得的自由，灾难的来临才更加可怕。

宝黛情真，皇家威重——第十七回至第十八回　大观园试才题对额　荣国府归省庆元宵（中）

程伟元、高鹗根据无名氏续书补订后四十回的同时，对前八十回从回目到内容都按照他们的政治理想和审美要求做了修改，第十八回回目叫《皇恩重元妃省父母　天伦乐宝玉呈才藻》。续书作者在后四十回一再强调皇恩浩荡，这种思想也影响到他对前八十回回目的篡改。阅读完第十八回的内容后，我们会发现：元妃省亲表现的哪儿是什么“皇恩重”，倒是实实在在的“皇威重”。元妃省亲体现的是“天伦乐”吗？也不是，实则是人性和亲情被皇威扭曲。乾隆一百二十回本第十七回回目是《会芳园试才题对额　贾宝玉机敏动诸宾》，第十八回回目是《林黛玉误剪香囊袋　贾元春归省庆元宵》，虽然算不上十分准确，至少还算中性，比较合理。

宝玉游园过程中，贾母怕他爹训他，几次派人想把他叫回去。贾政的小厮报告贾母说没事，宝玉这才把园子看完。贾政的小厮们觉得他们有功劳，说，如果老太太叫时，我们把你请回去，你就不能露脸了，得赏我们。宝玉笑着说，一人一吊钱。小厮们说，谁没见过那一吊钱，把你身上的荷包赏我们吧。说完一个上来解荷包，一个上来解扇囊，把宝玉身上七零八碎的贵族公子的小物件抢光了，然后把宝玉送到了贾母处。宝玉见过贾母，贾母知道贾政不曾为难他，心里很欢喜。

读到这里我特别感慨，祖母疼孙子，真是没话说。古今一理，当年我儿子比较顽皮，上小学时，有时老师因为熊孩子在学校不听话请家长，做爹的想触及儿子的灵魂甚至触及皮肉。每当老子想教训儿子时，我婆婆就会像黄继光堵枪眼儿似的挡到孙子跟前。祖母都是溺爱孙子的“贾母”。贾母这个人物形象太生动丰满了，要不然我怎么会在1982年就写了一篇名为《古今中外一祖母》的文章来专门分析她！

林妹妹错了，宝哥哥赔不是

宝玉回到房间后，袭人见他身上的物件全没了，知道又是那些没脸的东西解去了，看来小厮抢宝玉随身的东西不止一次，袭人已习以为常。但林黛玉不行，她担心宝玉受舅舅刁难，一早就在宝玉房间里等消息，一听这话，就对宝玉说：“我给的那个荷包也给他们了？你明儿再想我的东西，可不能够了！”说完赌气回到自己房间。林黛玉很少做针线活儿，她本来正在精心给宝玉绣香袋，才做了一半，现下拿起剪刀就剪了起来。宝玉见林妹妹生气跑了，赶快赶了过来，见林妹妹在剪香袋，赶忙解开衣领，从贴身的棉袄上解下黛玉送的荷包，说：“你瞧瞧，这是什么！我那一回把你的东西给人了？”宝玉把黛玉送的东西视若珍宝，藏在贴身的棉袄里，说明他看重林妹妹。黛玉没话可讲，又愧又气，愧自己不分青红皂白地埋怨宝玉，又气好不容易绣了个香袋，倒让自己剪了。黛玉刚刚为何生气？她绣的荷包不许宝玉给人，并不是黛玉小气，而是黛玉只允许宝玉一人接触她的东西。当初宝玉郑重其事地把北静王的鹡鸰香串奉给林妹妹，黛玉都要说“什么臭男人拿过的！我不要”，现在自己给宝玉绣的荷包给了贾政的臭小厮，她当然不高兴了。但是自己剪错了，她只好一声不吭。宝玉居然还想教训黛玉，把荷包撂到黛玉怀里，说，我连这个也还给你。谁知黛玉拿起来就剪，宝玉赶快回身抢住，赔着笑脸说：“好妹妹，饶了他罢。”黛玉把剪子一摔，擦着眼泪说：“你不用同我好一阵歹一阵的，要恼，就撂开手。这当了什么！”说着，黛玉赌气上床，面朝里躺下擦眼泪。宝玉上来“妹妹”长“妹妹”短，一个劲儿地赔不是。

明明是林妹妹错了，还得宝哥哥赔不是，为什么？因为在宝玉眼里，荷包事小，气坏林妹妹事大。宝玉有没有原则？有，他的原则就是林妹妹永远没错。林妹妹万一错了怎么办？宝哥哥赔不是。世界上就是有这样的事，颠颠倒倒，犯了错误的，反而得别人赔不是，这叫什么？这就叫深爱，深深的爱怜。这两人的感情还处于朦胧状态，所以特别好看。袭人说过，林姑娘一年未必做一件针线活儿，但她给宝玉做的香袋十分精美，这说明黛玉也在乎宝玉。宝黛之间的爱情难免有“求全之毁，不虞之隙”，越想十全十美，越可能发生误会。脂砚斋说这是儿女之情必有之事，但像宝黛之间这样细腻而痴缠的描写，在前人笔下甚少得见。《红楼梦》真是情痴之至文。

贾母一直在喊宝玉过去，听说宝玉在黛玉房里，贾母说：“好，好，好！让他姊妹们一处顽顽罢。才他老子拘了他这半天，让他开心一会子罢。只别叫他们拌嘴，不许牛了他。”祖母把孙子当成心肝宝贝，怕他爹委屈了她孙子。她也很清楚宝玉和林妹妹在一块儿最快活，就叫他俩一块儿玩吧。贾母称宝黛为“姊妹们”，因为在贾母心中，他俩还是年纪很小的表兄妹。贾母不想叫他俩拌嘴，但他俩却经常拌嘴、每天拌嘴、时时拌嘴，原因是什么？因为黛玉想确认宝玉是不是在乎她。宝玉每每想告诉她，自己非常在乎她，但总会发生一些误会，所以两人常拌嘴。贾母说“不可牛了他”，有的版本写的是“牛”，有的版本写的是“扭”，都是不要违背宝玉意愿的意思。贾母真是宝玉的保护神。

黛玉被宝玉纠缠不过，起来说：“你的意思不叫我安生，我就离了你。”黛玉还是不讲理，本是她找的事，却说宝玉不叫她安生，她要离开他。宝玉说：“你到那里，我跟到那里。”这是宝玉最早发出的“誓言”，后来就一步步升级，直到黛玉死了，他跑去做了和尚。宝玉又要戴上刚才扔给黛玉的荷包，黛玉就来抢，说，你说不要了，这会儿又要戴上，我都替你臊得慌！一边说一边自己就笑了。两个人总这么拌嘴，为一点儿芝麻绿豆大的小事吵得不可开交，但是黛玉只要知道宝玉在乎她，她的怒气马上就会烟消云散，变得高兴得不得了。

两人一块儿到王夫人那里去了，可巧宝钗也在那里。最后嫁给宝玉的是宝钗，但在小说里，宝钗和宝玉这样闹过别扭吗？一次都没有。宝钗总是正儿八经地教育宝玉要好好读书。他们结婚后，宝钗还是劝宝玉读书做官。即便后来他们举案齐眉，宝玉和黛玉之间的那种真情，宝钗也一分一毫都没有享受到。

戏班成立，妙玉入园

王夫人这儿正热闹着呢。原来，贾蔷从姑苏买来了十二个唱戏的女孩子，给她们聘了教习，买了行头。宝钗一家已搬到东北角一所幽静的房舍居住，把梨香院腾了出来给这些戏子们用。贾蔷本来就得到以三万两银子采买女戏子和行头的美差，现在又负责掌管小戏班，总理她们的日用出入银钱和采买物料，成了有固定肥缺收入的“高级白领”。

林之孝家的来汇报说，买来了十个小尼姑、小道姑，连她们的衣服都做好了。有个带发修行的官宦小姐，十八岁，法名妙玉。她随师父到长安观看观音遗迹和贝叶遗文，师父去世了，她本要扶师父的灵柩回乡，但师父临终说她现在不可回乡，她现如今在郊外的寺院住着。王夫人说，我们把她接来好了。林之孝家的说，我们请她了，她说侯门公府必定会以贵势压人，不肯来。王夫人通情达理，说，既然是官宦家的小姐，我们就下个请帖，派人备轿把她请来。

这一段有两处闲笔。一处是戏班子成立，贾蔷负责管理。这戏班子里面有个像林黛玉的小戏子，名叫龄官，她在元春归省时就出场了，后来还有单独的故事——龄官画蔷。另一处是妙玉来了。妙玉是贾宝玉在太虚幻境看到的金陵十二钗中唯一的贾府之外的人，同样以“玉”为名。《红楼梦》当中，以“玉”为名的有哪几人？宝玉、黛玉、妙玉、蒋玉菡、红玉、玉钏儿。宝玉和黛玉自不必说，妙玉能把粉红色生日贺帖送到怡红院，能把栊翠庵的大红梅花剪下来送给宝玉插瓶，足以说明两人交情不浅。而蒋玉菡是跟宝玉要好的男戏子。宝玉有个小丫鬟本来叫红玉，因和宝玉重了一个字，只得改名叫小红。玉钏的名字居然没给改掉。后来王熙凤不是发过牢骚吗？她说，都叫“玉”，都得了玉的益似的。这说明名字带“玉”字非常重要。

有人来汇报说工程上等着绫罗绸缎用，请凤姐去开楼拣绫罗绸缎。王夫人等人也在配合着贾珍他们建造大观园，忙碌不堪。终于，等到十月将近时，各种物什都齐备了。

读者中有没有像我一样，喜欢给《红楼梦》列时间表的？《红楼梦》里的时间像科幻小说，说长就长，说短就短。比如我们给它算一算：宝钗进府时，她哥哥薛蟠十五岁，她十三岁；闹学堂时，金荣的母亲胡氏说，薛蟠两年内给了他们七八十两银子，此时薛蟠十七岁，宝钗十五岁；金荣姑妈想去告状时，得知秦可卿病了，而在秦可卿病中，贾瑞死了，贾瑞死后过了近两年，贾府开始盖园子。盖园子用了多长时间？“又不知历几何时”。按常理说，盖偌大一个大观园，没个一两年，连园子的雏形都盖不起来，再加上装修，前后肯定是需要几年的。曹雪芹有意模糊，我们姑且算一年。贾政带宝玉游园时正值杏花开放，王夫人忙乱到十月将近，这又是一年。从宝钗进府到元春归省过了至少六年，宝钗进府时十三岁，六年过去，该十九岁了，按照时俗，这么大的女子，早该结婚了，孩子都该满地跑了。但元春归省后，叫姐妹们进园时，宝钗才十四岁！你这里时间流逝，贾府人的岁数就是不长！这是我看《红楼梦》经常感到莫名其妙、百思不得其解的地方。曹雪芹增删五次，时间上不太贴切，或者说太不贴切，我们姑且不算这细账。

贾母忙在路旁跪下

贾元春归省，得贾政题本，由皇帝批准，于第二年正月十五省亲。整个贾府连春节都没好好过。到了正月初八，就有太监出来看方向：哪个地方休息，哪个地方受礼，哪个地方开宴。又有巡察地方总理关防的太监来布设帷幕，指示贾府的人何处跪，何处启事，何处进膳，等等。另外还有工部官员并五城兵备道打扫街道，撵逐闲人。贾赦等督促匠人扎花灯，准备焰火，到了正月十四，所有准备工作全部齐备。这一晚，贾府上下都不曾睡觉。

到了正月十五五鼓，贾府的人都起来了。从贾母开始，按品服大妆，贾母得按照一品诰命夫人的品服，穿戴凤冠霞帔。邢夫人、王夫人、王熙凤等也都得按照身份化妆。众人一早就在荣国府门口呆等，过了老半天，才有太监来通报，说元妃晚饭后才请旨动身。用山东俗话说就是“起个五更，赶个晚集”。

晚饭后，贾赦带合族男子在西街口外迎接，贾母带合族女眷在荣国府大门外迎接，又是静悄悄地等了半天。终于，听到外面有马跑的声音，十来个太监气喘吁吁地跑过来拍手，大家知道是来了。一对红衣太监骑着马缓缓过来，把马赶出帷幕去，垂手面西站立。过了老大一会儿，又过来一对太监，还是把马赶出帷幕去，垂手面西站立。这样来了十来对太监后，才听到隐隐的细乐声——

一对对龙旌凤翣、雉羽夔头，又有销金提炉焚着御香，然后一把曲柄七凤黄金伞过来，便是冠袍带履。又有值事太监捧着香珠、绣帕、漱盂、拂尘等类。

举着龙形图案的旌，执着孔雀毛编成的后妃大掌扇，黄金龙头口中衔着香炉，里面焚着御香，明黄绸缎上绣着凤纹的顶部弯曲仪仗伞……然后，八个太监抬着一顶金顶金黄绣凤版舆，缓缓行了过来。

元春来了！贾母连忙在路旁跪下。祖母怎么能给孙女下跪？不可思议！但在当时却是天经地义的事，因为皇权高于一切，元春是皇帝的妃子，随着她的到来，所有人包括她的祖母都得下跪。而在贾母等女眷跪下之前，元春的亲爹贾政、亲伯父贾赦早就在西街口跪下了。元春进府时看到一个匾灯上写着“体仁沐德”，什么意思？太上皇和皇帝允许贵妃省亲，是天大的仁义，臣子都蒙受着皇恩。

石头感慨和元妃感叹

贾府为了迎接元春省亲，将大观园布置得豪华奢靡之极，仅窗帘、椅围、桌围就用了两万两银子。元春进园后，只见香烟缭绕，花彩缤纷，灯光相映，细乐声喧，说不尽的太平气象，富贵风流。

这时有“人”出来说话了，谁？石头。有趣不有趣，好玩不好玩？这就是《红楼梦》叙事的高明之处。《红楼梦》不是又叫《石头记》吗？石头到人间记录见闻，现在石头要以它的口气发表感慨：

——此时自己回想当初在大荒山中，青埂峰下，那等凄凉寂寞；若不亏癞僧、跛道二人携来到此，又安能得见这般世面。本欲作一篇《灯月赋》《省亲颂》，以志今日之事，但又恐入了别书的俗套。按此时之景，即作一赋一赞，也不能形容得尽其妙；即不作赋赞，其豪华富丽，观者诸公亦可想而知矣。所以倒是省了这工夫纸墨，且说正经的为是。

这是小说家借石头说话。石头说话是中国古典小说中一种特殊的叙事手法。下面石头还会再说一段话，此后石头就不大出来说话了。

元春看到：大观园金银幻彩，珠宝争辉，彩灯都是纱绫扎的，精致之极；河边石栏上的灯是水晶玻璃做的，点亮之后像银花雪浪；树上有“叶”有“花”；河里各种“彩禽”漂来漂去。

严冬时节，哪来的叶、花、鸟？原来，那些“叶”和“花”都是由通草、绸绫、彩纸做成，一个一个粘在枝上的。偌大一个园子，里面有多少棵树？需要剪多少片叶？造多少朵花？池子里的彩禽，像仙鹤、鸬鹚、鸳鸯什么的，都在水里漂着，它们是活的吗？不是，是手工制作的。费了这么多的金银，用了这么多的人工，只为让元妃在船上看一眼！这样的气派，连皇帝妃子看了都暗暗叹息太奢华过费了。元妃确实应该感叹，因为此时皇宫里边尚满目萧瑟，没有树叶，没有鲜花，没有禽鸟，她娘家造的园林，却有“叶”、有“花”、有“鸟”，这些都是花费巨资现造出来的。

造豪华省亲别墅导致贾府极度透支，因为讲排场、摆阔气，贾府本来尚未耗尽的内囊用光了。后来贾蓉曾说，过两年再省一次亲，就精穷了。

贾宝玉不是题了很多的匾额吗？贾元春在船上看各种景色，就要陆续看到自己弟弟的作品了。贾元春坐的船进入一个石港，她看到一个高悬的大灯笼上面有四个字——“蓼汀花溆”，这是贾宝玉跟着贾政游园的时候，走到河边题的。当时贾宝玉听到水声潺潺，看到清水从石洞泻出，上则萝薜倒垂，下则落花浮荡，落花、藤萝、碧水，美极妙极，于是贾宝玉化用唐诗来形容这小河美景。他化用的唐诗有两首：一首是唐代诗人罗邺的《雁》，其中有两句是：“暮天新雁起汀洲，红蓼花开水国愁。”贾宝玉从这两句诗中化出“蓼汀”二字。另一首是唐代诗人崔国辅的《采莲曲》，其中有两句是：“玉溆花争发，金塘水乱流。”贾宝玉从这两句诗中化出“花溆”二字。其实，“汀”是水边平沙，“溆”也是水边，“蓼汀”和“花溆”实际上意思相同。所以贾元春才会说：“‘花溆’二字便妥，何必‘蓼汀’？”贾宝玉题的这个匾额，说明他懂唐诗，会化用唐诗。他的大姐姐给他改得更简练精巧，说明他的大姐姐更懂唐诗。这也可以理解，贾宝玉小时候的启蒙老师本来就是贾元春。

这时，石头又出来说：贾府是世代诗书人家，怎么会用一个小孩的题词来搪塞呢？倒真像是暴发新荣之家。你就听蠢物我给你说明白。当初贾妃没进宫时，从小是贾母教养，添了宝玉，贾妃像母亲教育儿子一样带着弟弟。宝玉三四岁时，元春已教了他几本书，认得几千个字。元春入宫后还常捎信给父母，交代他们这个弟弟得好生抚养。贾政叫宝玉在大观园题对额，且把宝玉题的都用上，就是有这段原委。请贾雨村这样进士出身的人题对额可能题得更好，但不如本家风味有趣。元春若是知道弟弟都能题对额了，肯定会很高兴。

元妃和祖母、娘亲呜咽对泣

元春下船上轿，看到上书“天仙宝境”四字的石牌坊，这是省亲别墅的正门，那四字会不会是贾政题的？倒好像有意引着大家联想起太虚幻境。贾元春说，换成“省亲别墅”四个字。进入殿内，她问，这个殿怎么没有匾额？太监说，这是正殿，外臣不敢擅拟。这是很讲规矩的，贵妃的亲弟弟可以这里题个匾额，那里弄副对联，但正殿必须由贵妃来题。元春点头不语。礼仪太监请贵妃入座，又安排贾府的人上前拜见。礼仪太监引着贾赦、贾政、贾母、邢夫人、王夫人等，分别排班，按皇家规矩拜见元妃。但元妃通情达理，一律下令“免”。

看过省亲别墅，元春起驾来到荣国府，这才算真正回家。按照封建礼法，出嫁了的女儿回娘家，要向长辈行礼。元妃进入贾母正室，想行家礼时，“贾母等俱跪止不迭”，孙女要给祖母跪下磕头，祖母又给她跪下了！

元春封了贤德妃，是贾府莫大的荣幸。给家族带来莫大荣幸的大小姐回家，那该多么高兴啊！还不得整个贾府都充盈着欢声笑语？但元妃见亲人，却活像生离死别。元妃一只手搀了从小把她带在身边的祖母，一只手搀了生身母亲，满眼垂泪。三个人心里有许多话，都说不出口，只管呜咽对泣。为什么嫁出去的闺女回娘家，祖母和母亲只是和她拉着手哭？为什么不能把心事说出来？若元春嫁的是寻常人家，祖母和母亲得问问，你嫁到那边，公公、婆婆待你和善吗？丈夫宠爱你吗？但是她们不敢问，因为元春的婚姻对象是皇帝，一言不合就可下令罢官、抄家甚至杀头的皇帝。而且皇帝有三宫六院七十二妃，谁知皇帝宠爱不宠爱她？祖母和母亲绝对不敢问，这是个雷区。出嫁的小姐回娘家，祖母和母亲最想问的一个问题大概是什么时候能怀上孩子。但皇帝多长时间才去一趟元春那儿，元春能不能有喜，贾母和王夫人同样不敢问。寻常人家出嫁的女儿回娘家时要聊的话题，在元妃归省时都不能讲，也不敢讲。邢夫人、李纨、王熙凤、迎春、探春、惜春围绕在一旁，都垂泪无语。在任何场合下都能妙语连珠的王熙凤，怎么今天成了徐庶进曹营——一言不发？这完全可以理解，试想，聪明的王熙凤敢在贵妃面前口若悬河吗？

元妃半吞半吐地把心中的苦痛告诉了祖母和母亲：“当日既送我到那不得见人的去处，好容易今日回家娘儿们一会，不说说笑笑，反倒哭起来。一会子我去了，又不知多早晚才来！”说完又哭了。皇宫为什么成了“不得见人的去处”？因为那是一座“牢笼”，所有后宫的女子都是皇帝的玩物，不能见外人甚至自己的亲人。现在太上皇发恩典，家属可以定期进宫探望，有深宅大院的也可以归省，但这只是少有的机会。不像平常姑娘嫁出去，哪天想家了就回家看看。元春归省这一段，出现频率最高的动作就是哭，如“呜咽”“哽咽”“垂泪无言”“哭泣”，好像不是皇妃衣锦还乡，倒像是她来和家人生离死别。实际上，元春归省确实就是一场死别，她再也没回来过。

至于“母女姊妹深叙些离别情景，及家务私情”，曹雪芹都不仔细描写，似乎诚心给读者留下这样的印象：元妃归省，气氛很悲伤。

父亲见女儿的世界之最

元妃见父亲太有趣了。“贾政至帘外问安，贾妃垂帘行参等事。”什么意思？当爹的隔着帘子跪下参拜自己的亲女儿，似乎不通情理，但非这么做不可，因为女儿是皇帝身边的人。元妃倒想和她父亲说几句心里话，她隔着帘子，流着眼泪，跟她爹说，那些庄户人家，虽然吃的是腌菜，穿的是布衣，但是一家人可以和和美美地享受天伦之乐；我们现在富贵到了极点，却骨肉分离，想想真没什么意思！元妃终于大着胆子把心中的苦闷对父亲说了出来，却得到一番不伦不类、令人啼笑皆非的回答。贾政含泪启道（臣子见皇帝的时候要启奏，“含泪”是父亲对女儿的情感，而这种情感又完全淹没在臣子对皇室的恭敬中）：“臣，草莽寒门，鸠群鸦属之中，岂意得征凤鸾之瑞。”意思是：我这个做臣子的是穷人家，家里这帮女孩都是乌鸦、麻雀，没想到鸦雀窝里飞出您这么个金凤凰！贾政的话矫揉造作，言不由衷！贾府是寒门？不是。荣国公传到贾赦这儿已三代公卿。贾府的女孩都是乌鸦、麻雀吗？更不是。贾探春比起贾元春就一点儿也不差。贾政还要用颂圣的语气说女儿：“今贵人上锡天恩，下昭祖德，此皆山川日月之精奇、祖宗之远德钟于一人，幸及政夫妇。”贾政还挺有创造性的，发明了一个新词。人们平时说某个人光宗耀祖，应该是“上昭祖德”，意思是祖宗的恩德降临到身上了。贾政却说“下昭祖德”，意思是祖宗的功劳再大，也不能和皇室并列。当贾政说到自己的女婿时，他表示，现在皇上恩准您回娘家，我们肝脑涂地也不能报于万一，只能兢兢业业，祝皇上万寿千秋。女婿叫女儿回一次娘家，成了天地生物之大德，古今未有之旷恩，老丈人只能跪下来高呼“万岁，万岁，万万岁”。身为贾元春生父的贾政，竟然用极其恭敬、卑微的语言，用奴才对主子说话的口气，来对亲生女儿说话，因为此时他的女儿不再是贾府大小姐，而是皇帝的代表。如此滑稽可笑地描写血缘关系的颠倒、尊卑上下的颠倒，是对皇权、孝道的莫大讽刺。

元春已明确说了在宫里很苦恼，贾政还得嘱咐她：务必恭恭敬敬、勤勤恳恳、兢兢业业地侍奉皇上。贾政一本正经地颂圣，把贾元春的悲哀压了下去，她不再哭了，摆出贵妃的架子教导父亲，以后要以国事为重。

贾政能在元妃跟前讲出一番非常到位的官场话语，当然是因为他在官场经过了多年历练。贾政见元妃，父亲见女儿，如此对话，在世界文学史上绝无仅有，可算世界之最。

关于元妃归省，有诗曰：“豪华虽足羡，离别却难堪。博得虚名在，谁人识苦甘？”元春得到妃子的虚名，进了皇宫这一牢笼，不得不接受跟家人离别的苦痛，她心中的苦痛谁知道？古代文学中，描写皇妃苦恼的作品不是没有，如《长生殿》就曾写到杨贵妃怎样争宠，但关于贵妃和家人的生离死别从没有人写过，曹雪芹写元妃归省算是破天荒头一回。

大观园“诗歌节”，贾元春点戏——第十七回至第十八回　大观园试才题对额　荣国府归省庆元宵（下）

元妃归省带来大观园里的第一个“诗歌节”，元妃点戏则预示了贾府的未来命运。

贾元春为人周到，她对薛姨妈一家及林黛玉在贾府居留的信息早已知晓，故在两府人行完礼后，问询道：“薛姨妈、宝钗、黛玉因何不见？”然后，与薛姨妈等人叙阔别寒温。元春对宝钗和黛玉有“姣花软玉一般”的美誉。从贾政的奏闻中，元春得知省亲别墅的题额都是宝玉所题，含笑说“果进益了”，立即召见宝玉。宝玉先对姐姐行国礼，“元妃命他进前，携手揽于怀内，又抚其头颈笑道：‘比先竟长了好些……’一语未终，泪如雨下”。如此简练的文字，描写出如此感人的姐弟之情，这在世界文学名著中也很难找到。

尤氏、凤姐“请贵妃游幸”时，贾宝玉成了导游，此次游览的是夜晚景色：“早见灯光火树之中，诸般罗列非常。进园来先从‘有凤来仪’‘红香绿玉’‘杏帘在望’‘蘅芷清芬’等处，登楼步阁，涉水缘山，百般眺览徘徊。一处处铺陈不一，一桩桩点缀新奇。”与贾政带贾宝玉游园的次序不同，能看出未来贾宝玉的住处和林黛玉的住处最接近。

元春跟贾宝玉以及两位“外戚”姑娘见面，是《红楼梦》里的重要情节，接着大观园里的第一次“诗歌节”和元妃点戏，都对后文的发展有重要意义。

元妃带来大观园里的第一个“诗歌节”

元妃游园后，在省亲别墅的正殿大开筵席，贾母等在下相陪，尤氏、李纨、凤姐等在桌边伺候。曹雪芹没写贾宝玉和众姐妹以及贾赦、贾政、贾琏、贾蓉等人坐在什么地方，估计都是旁席。大概是因为贵妃到来，家庭中常有的礼节——比如说贾赦、贾政在场时，尤氏、李纨、凤姐等人得躲起来——大概都可以忽略，毕竟皇权大于家法，也大于礼法。

元春命人笔砚伺候，自己先题上一块匾额和一副对联，匾额叫“顾恩思义”，是典型的颂圣。对联也是恭维皇帝的，曰：“天地启宏慈，赤子苍头同感戴；古今垂旷典，九州万国被恩荣。”意思是太上皇允许妃子回家省亲，所有人都感恩戴德，全国百姓都感到恩荣。元春把省亲别墅命名为大观园，把她最喜欢的几处分别命名为潇湘馆、怡红院、蘅芜苑、浣葛山庄，又题了一绝：

衔山抱水建来精，多少工夫筑始成。

天上人间诸景备，芳园应锡大观名。

这首诗很有韵味，“天上”指太虚幻境，“人间”指红尘世界，“大观”包罗万象，从闺阁到官场，从民间到皇宫，从天上到地上。大观园是地上的太虚幻境，但它和红尘世界有着刀割不断的联系。从此，大观园成为红楼青年男女的主场，主场背后是贾府的兴衰。

中国古典小说里，人物聚会常写诗，甚至曹操征伐敌人还要横槊赋诗。但由皇妃带来大观园里的第一个“诗歌节”，其他小说里从没有过。元春令众姐妹各题一匾一诗。这时元春已见过宝钗和黛玉，还感叹两个妹妹像娇美的鲜花、晶莹的美玉，一试才发现她们的诗也很出色。

元妃看过众姐妹的诗后，说：“终是薛林二妹之作与众不同，非愚姊妹可同列者。”元春不是个出色的诗人，却是个不错的诗评家。宝钗和黛玉的诗在《红楼梦》里初露锋芒，其气度和文采已显出与贾府众姐妹的不同。

宝钗题的匾额叫“凝晖钟瑞”，意思是皇恩光辉凝聚。“晖”“瑞”都是光辉之意。宝钗的诗歌颂皇帝恩典，歌颂元春像凤凰归来，归省显示皇室的孝化。她的诗雍容典雅：

芳园筑向帝城西，华日祥云笼罩奇。

高柳喜迁莺出谷，修篁时待凤来仪。

文风已著宸游夕，孝化应隆归省时。

睿藻仙才盈彩笔，自惭何敢再为辞。

说得多么得体！黄莺出谷，飞到皇宫变成了凤凰，蒙恩典回到家。皇妃的文辞这么好，我怎么还敢再写诗？

林黛玉题的匾额叫“世外仙源”，她的诗比宝钗的诗更似信手拈来，透着一股潇洒脱俗：

名园筑何处，仙境别红尘。

借得山川秀，添来景物新。

香融金谷酒，花媚玉堂人。

何幸邀恩宠，宫车过往频。

黛玉当然也得颂圣。诗中说园子像仙境，犹如当年石崇的金谷园，花儿映照着皇宫（“玉堂”）来的人，我们能参加宴会是邀了恩宠。黛玉的诗提到仙境，因为她本来就是从仙境下来的。

贾府三艳中，探春的诗稍微好一点儿，但也看不出太多的灵气；惜春的诗，头一句是“山水横拖千里外”，简直不知所云；迎春的诗最差，她为人怯懦，也没有什么想象力，她题的匾额是“旷性怡情”，诗句却没写出到底是什么美景以及如何心旷神怡，第二句和第四句，都是题额的反复，曹雪芹怎么能想象出这么符合“二木头”的蹩脚诗句：

园成景备特精奇，奉命羞题额旷怡。

谁信世间有此境，游来宁不畅神思？

皇妃“面试”，黛玉做宝玉的“枪手”

元妃重点考察的是她亲手教大的弟弟有没有长进。众姐妹都题了一匾一诗，而宝玉得以怡红院、潇湘馆、蘅芜苑、浣葛山庄为题各作一首。姐姐难得出宫见弟弟一次，本该是弟弟跟姐姐撒撒娇，两人好好叙叙的时刻，结果姐姐又“面试”起来了。宝玉在那儿挖空心思作诗，有两个人最关心他，那就是宝钗和黛玉。但两人关心的角度不一样。宝钗关心的是，你的诗千万不要叫元妃不高兴；黛玉关心的是，你一定要写首好诗露一手，你要是写不出来，我替你写。宝玉作完“潇湘馆”和“蘅芜苑”，正在作“怡红院”，起草的诗里有一句“绿玉春犹卷”，恰好被宝钗瞥见，宝钗趁没人注意，悄悄推宝玉说：“他因不喜‘红香绿玉’四字，改了‘怡红快绿’，你这会子偏用‘绿玉’二字，岂不是有意和他争驰了？况且蕉叶之说也颇多，再想一个字改了罢。”宝玉拿着袖子擦汗说，想不起蕉叶还有什么典故。宝钗悄悄说，你把绿玉的“玉”改成“蜡”就行了。宝玉傻乎乎地问“绿蜡”有什么出处，宝钗说，你今晚不过如此，将来金殿对策，大概连赵钱孙李都要忘了！唐诗中咏芭蕉的“冷烛无烟绿蜡干”你都忘了吗？宝玉听了豁然开朗，说：“该死，该死！现成眼前之物偏倒想不起来了，真可谓‘一字师’了。从此后我只叫你师父，再不叫姐姐了。”宝钗悄悄地笑着说道：“还不快作上去，只管姐姐妹妹的。谁是你姐姐，那上头穿黄袍的才是你姐姐！你又认我这姐姐了。”“那上头穿黄袍的才是你姐姐”，口气多么艳羡！宝钗曾待选陪公主读书，没选上，也就没有进宫的机会，更不可能穿上黄袍，现在见人家穿黄袍，心里是何等地羡慕。

黛玉只写了一首诗，一身的文采没完全展示出来，正有点儿不畅快，看到宝玉一人作四首，心想：我何不替他作两首？就问宝玉，都有了吗？宝玉说，有了三首，就缺“杏帘在望”了。黛玉说，你先誊抄前面三首，等你抄完我就替你作出最后一首了。她说着低头一想，马上就有了，将诗写在纸条上，搓成团子，扔到了宝玉跟前。

可笑不可笑？皇妃亲自“面试”，竟然还有人作弊！看来元春也不是一个好监考官。宝玉打开一看，发现黛玉写的这一首比自己写的三首高过十倍，赶快恭恭敬敬地抄了呈上去。诗曰：

杏帘招客饮，在望有山庄。

菱荇鹅儿水，桑榆燕子梁。

一畦春韭绿，十里稻花香。

盛世无饥馁，何须耕织忙。

林黛玉替贾宝玉写的这首诗，比她自己的《世外仙源》好得多，简直太有韵味了！就是放到唐诗里，也能和那些著名的田园诗有一比。特别是中间四句，用绝妙的对仗写出了山庄的美景。“菱荇鹅儿水”，写水面有白杆紫红色叶子的荇菜，鹅在荇菜间嬉戏；“桑榆燕子梁”，写燕子在桑树和榆树之间飞来飞去，忙着筑巢。春韭是绿的，稻花是香的，一片丰收景色。

穿黄袍的姐姐一看，弟弟的诗作得这么好！她说，最好的是《杏帘在望》。因为有“一畦春韭绿，十里稻花香”之句，可以算作名句，元妃立即把她已命名为“浣葛山庄”的地方改名为“稻香村”。

元妃点戏埋藏贾府命运

作完诗就该点戏了。什么叫点戏？就是戏班子准备好剧目，把戏单拿来，由元妃挑选。现在常演的京剧曲目《失街亭》《空城计》《斩马谡》等，元春是看不到的，只能点昆曲。为什么呢？因为京剧这一剧种是乾隆晚年徽班进京后才逐渐走向成熟的。演戏的女孩们都住在梨香院，由贾蔷总管，还有教习带领管理，俨然是一个完整的剧团。这个戏班子仅仅是为了迎接元妃省亲，为了摆阔气才设置的吗？不全是，这个戏班子还将在贾府存留相当长的时间。他们将要演的戏对红楼人物的命运起着重要的暗示作用。元妃一共点了四出戏，第一出《豪宴》，第二出《乞巧》，第三出《仙缘》，第四出《离魂》。这四出戏对贾府的命运以及贾府主要人物的命运，都起到了预示作用。

贾元春点的第一出戏是《豪宴》，脂砚斋评曰：“《一捧雪》中，伏贾家之败。”《豪宴》是清初戏剧家李玉的名作《一捧雪》中的一折。《一捧雪》讲的是莫怀古家有玉杯一捧雪，严世蕃向莫怀古讨要，莫怀古把复制品送去。莫怀古的门客汤勤向严世蕃告密说玉杯是假的。严世蕃把莫怀古害得家破人亡。《豪宴》一折演的是莫怀古因补官到京城，以世交关系拜谒严世蕃，把门客汤勤推荐给严世蕃。他们一边喝酒一边看戏，他们看的戏叫《中山狼》，暗示汤勤是中山狼。按说元春不该点这样的戏，但她偏偏点了，实则是曹雪芹安排她点的，是为小说的整体构思服务的，因为将来贾府会发生和《一捧雪》相似的事件：贾赦看中石呆子的扇子，即使出价一千两银子一把，石呆子也不肯卖。贾琏没要来，被贾赦胖揍一顿。贾雨村滥用权力，说石呆子欠官府的银子，将石呆子家产罚没，把他的扇子抄了来，白送给贾赦。贾赦为了一把扇子，害得石呆子家破人亡，是贾府被抄的原因。所以《豪宴》“伏贾家之败”。

如果仅仅是贾赦恃强凌弱，还不至于导致贾府败落，因为贾府在朝里有人，贾元春还在。贾府败落的主要原因是贾元春死了。这正是贾元春点的第二出戏所预示的。第二出戏《乞巧》，脂砚斋评曰：“《长生殿》中，伏元妃之死。”《乞巧》演的是杨贵妃七月七日在长生殿乞巧，唐明皇对天发誓愿和杨贵妃生生世世为夫妻，永不分离。不久，安史之乱发生，唐玄宗逃难，行至马嵬坡，六军不发，要求处死杨国忠和杨贵妃。唐玄宗无可奈何，只好下令将杨贵妃勒死。元妃也有很大可能是被皇帝下令上吊而死的。第五回贾宝玉听到关于元妃的曲子里有一个词叫“荡悠悠”，可以形容灵魂飘荡，也可以暗示活人被白绫吊起来。所以元妃可能是自缢而死的，也有可能是被勒死的。《乞巧》借杨贵妃之死预伏元妃之死，而元妃之死又成为贾府败落最重要的原因。

元春点的第三出戏《仙缘》，脂砚斋评曰：“《邯郸梦》中，伏甄宝玉送玉。”《邯郸梦》即《邯郸记》，是明代戏剧家汤显祖的名作，根据唐传奇《枕中记》写成。《邯郸记》讲的是穷书生卢生梦中大富大贵，出将入相，又因官场内斗，被贬到云南。卢生醒来时发现，他入梦时店家蒸的黄粱米饭还未熟，他自觉泼天的富贵，也不过黄粱一梦，于是看破人生，被吕洞宾引渡上天，接过八仙之一的何仙姑手中的花帚扫花。脂砚斋认为，这出戏预伏将来甄宝玉送玉。因为曹雪芹《红楼梦》后三十回丢了，我们不知道甄宝玉为什么要送玉，送玉会导致什么后果。我怀疑这实际上预示了贾宝玉会像卢生一样看破人生出家。

第四出戏《离魂》，脂砚斋评曰：“《牡丹亭》中，伏黛玉之死。”《离魂》是《牡丹亭》里的一出折子戏，讲的是官家小姐杜丽娘梦中和书生柳梦梅在牡丹亭畔幽会，梦醒后病倒了，带着对爱情的渴望离开了人世。可以想见，林黛玉应像杜丽娘一样，躺在潇湘馆的榻上，在连宵夜雨中为贾宝玉泪尽而逝，肯定不会是程高本后四十回中的“掉包记”等似乎很有戏剧性实则很浅表的情节。脂砚斋的评语透露，黛玉死后，宝玉再到潇湘馆，看到的是“落叶萧萧，寒烟漠漠”。

元春省亲点戏，对整个贾府及主要人物贾宝玉、林黛玉、贾元春的命运做了预示。脂砚斋说：“所点之戏剧伏四事，乃通部书之大过节、大关键。”什么叫“通部书”？就是不仅包括前八十回，还包括丢失的后三十回。脂砚斋是看完全书后才这样说的。脂砚斋曾在第五回对应贾元春的曲子旁边批了一句“悲险之至”，悲到什么程度？险到什么程度？元妃究竟是怎么死的，可能是《红楼梦》最有趣的一个谜。

点戏的时候出现了一个小插曲。元妃夸奖一个叫龄官的小旦唱得不错，叫她再作两出，不管作什么都行。戏班总管贾蔷令龄官唱《游园》《惊梦》两出，因为她刚才唱的《离魂》是《牡丹亭》里的，已得到表扬了，何不把《牡丹亭》前面两出再唱唱？谁知，龄官是个有个性的：你叫我唱《游园》《惊梦》，我偏不唱，我要唱《相约》《相骂》。《相约》《相骂》是明代《钗钏记》里的两出折子戏，和《游园》《惊梦》不一样，这两出戏演的是丫鬟和老夫人拌嘴的场景。贾蔷拗不过她，只得随她去。《红楼梦》里一些很小的角色，只要一出来，个性都很鲜明。

龄官能得到元妃的赞赏很不简单。想想看，元妃在宫廷里看了多少御用戏班子唱的戏？而且，皇帝有时候还会从地方调最好的戏班子进宫唱戏。

写完诗，看完戏，元妃开始例行赏赐。贾母的是金、玉如意各一柄，沉香拐杖一根，念珠一串，还有金锞、银锞、宫绸、宫缎。邢夫人和王夫人的，除了没有金、玉如意和拐杖，其他的与贾母相同。贾敬、贾赦、贾政的，都是御制新书、宝墨以及金、银酒杯。宝玉和姐妹们得到御制新书、宝砚和金银锞。贾环生病没来，曹雪芹特别会调度，贾环登不得大雅之堂，所以“不失时机”地生病了。还有千两金银赏给两府的下人。赏赐面面俱到，但比起贾府盖大观园的开销，只能叫九牛一毛。

贾元春最后到大观园里的佛寺题了个匾额，叫“苦海慈航”。这几乎是她本人和贾府命运的写照。他们都得在苦海中苦苦挣扎，希望能得到解脱。

执事太监报告说，时辰到了，该起驾回銮了。元妃临行前嘱咐道，如明年还能归省，千万不要这样奢华靡费了。贾母等已哭得说不出话来。贾妃不愿意告别亲人，但皇家规矩不能够违抗，只得忍着眼泪上轿子回去了。其他人安慰着贾母，将她扶了回去。

贾妃还能不能再省亲？不能。所以她这一次和家人的生离，实际上是死别。

花袭人来了番“感情讹诈”——第十九回　情切切良宵花解语　意绵绵静日玉生香（上）

元妃归省完回宫，贾府的一件大事总算是完成了，接下来几回写的似乎都是一些琐事，但在小说中有着重要的价值。

第十九回《情切切良宵花解语　意绵绵静日玉生香》，回目对仗工整，含义温婉。上句说花袭人以柔情蜜意控制宝玉，向他提出“约法三章”。“花解语”从唐玄宗形容杨贵妃是“解语花”而来。李白写杨贵妃“名花倾国两相欢，常得君王带笑看”，袭人姓花，自认为铁定是宝玉身边的人，于是想操纵宝玉的人生轨迹。她擅长以软语劝宝玉，所以叫“花解语”。下句说宝玉和黛玉之间温馨玩笑，展示出宝黛爱情处于苗头阶段时的美好情态。“玉生香”是指宝玉嗅到黛玉身上的香味，编出小老鼠偷香玉的故事。二玉正在从要好的表兄妹向恋人的关系过渡。

这一回开头，似乎无意中提到王熙凤身子欠安。在轰轰烈烈地协理宁国府的过程中，已写了王熙凤失眠，写了王熙凤对宝玉说乏得浑身生疼，而元妃归省之后，荣国府“人人力倦，各各神疲”，而王熙凤第一个事多任重，“别人或可偷安躲静，独他是不能脱得的；二则本性要强，不肯落人褒贬，只扎挣着与无事的人一样”。如此年轻，已经需要“扎挣着”管家，可见王熙凤的病根不浅。

茗烟的风流事是“花解语”的导线

袭人的母亲接袭人回家吃年茶。宝玉无聊已极，便到东府放灯看戏。东府唱的戏宝玉一点儿都不喜欢。宝玉爱看《游园》《惊梦》这类文艺青年喜欢看的戏，贾珍却喜欢热热闹闹的戏，他点的都是诸如《丁郎认父》《黄伯央大摆阴魂阵》《姜子牙斩将封神》《孙行者大闹天宫》等戏，神鬼妖魔，敲锣打鼓，喧闹之极。宝玉坐了一会儿，想到这边有个小书房，里面挂着一轴美人图，那美人恐怕很寂寞，得去看看她。宝玉竟然关心起挂在墙上的美人，活脱脱一个绝代情痴。脂砚斋评曰：“极不通极胡说中写出绝代情痴，宜乎众人谓之疯傻。”

平时宝玉到哪儿去都有人前呼后拥，偏偏这次他是自己来的，刚到窗前就听到房间里有动静，吓了一跳，心想：难道是美人活了吗？于是舔破窗纸往里面一看，了不得了，茗烟在干警幻所训之事！宝玉一脚踹开门进去，那两人赶忙分开了，吓得浑身发抖。茗烟一看不是贾珍的人，就不害怕了，知道宝玉不会把自己怎么着，跪求不迭。宝玉说：“青天白日，这是怎么说。珍大爷知道，你是死是活？”再看看那个丫头，长得倒还白净，羞得满脸通红。宝玉对那个丫头说：“还不快跑！”那个丫头飞也似的跑了出去，宝玉再赶出来喊道：“你别怕，我是不告诉人的。”急得茗烟在后面叫：“祖宗，这是分明告诉人了！”宝玉问茗烟那丫头几岁了，叫什么名字。听茗烟连她多少岁都不太详知，宝玉说，她真是白认得你了，可怜！

贾宝玉不仅爱林黛玉，也爱惜大观园里的群钗，他还爱护身份低贱的小戏子，连这个跟茗烟搞鱼水之欢的丫鬟，他都是爱护的。他叫偷情的丫鬟“快跑”，又赶出去告诉她“我是不告诉人的”，这两句话把宝玉爱护女性的本性写得“搜神夺魄、至神至妙”。鲁迅先生说贾宝玉“爱博而心劳”，可谓非常恰当。这样的人物，在《红楼梦》之前的小说、戏剧中从来没有出现过，对于宝玉这一形象的典型意义，脂砚斋似乎先知先觉，庚辰本《脂砚斋重评石头记》在宝玉感叹茗烟不知宁国府丫鬟年龄处加了段长长的夹评：

按此书中写一宝玉，其宝玉之为人，是我辈于书中见而知有此人，实未目曾亲睹者。又写宝玉之发言，每每令人不解；宝玉之生性，件件令人可笑；不独于世上亲见这样的人不曾，即阅今古所有之小说传奇中，亦未见这样的文字。于颦儿处更为甚。其囫囵不解之中实可解，可解之中又说不出理路。合目思之，却如真见一宝玉，真闻此言者，移至第二人万不可，亦不成文字矣。余阅《石头记》中至奇至妙之文，全在宝玉颦儿至痴至呆、囫囵不解之语中，其诗词、雅谜、酒令、奇衣、奇食、奇玩等类固他书中未能，然在此书中评之，犹为二着。

脂砚斋的意思是：贾宝玉这样的人物是我从来没有见到别人在书里写过的，不管是小说还是传奇，尤其表现在他和黛玉的关系上。我也从来没在社会上见过这样的人。贾宝玉的性情叫人很不理解，干的事叫人可笑。

有人说贾宝玉就是曹雪芹。脂砚斋是曹雪芹创作时一直在其身边评点的亲属，连他都不知道贾宝玉是从哪儿来的，贾宝玉怎么可能是曹雪芹？贾宝玉是曹雪芹笔下的典型人物，而脂砚斋的这段评语，早于马克思、恩格斯及俄罗斯著名评论家车尔尼雪夫斯基、杜勃罗留波夫、别林斯基等的“典型论”。虽然脂砚斋没有提出“典型形象”这个文学术语，他所表述的贾宝玉这一形象具备文学典型意义的意思却非常明确。

宝玉本想去看袭人，但不敢提，因为这违反国公府的规矩——贵族少爷不能到奴仆家去。茗烟想掩饰自己刚才干的事，只好听贾宝玉的，领着宝玉到袭人家去。

眼前摆满总无可吃，将来没啥可吃

袭人的母亲接了外甥女、侄女在家吃年茶。在袭人的母亲接了几个外甥女的语句旁，庚辰本《脂砚斋重评石头记》有简短评语：“一树千枝，一源万派，无意随手，伏脉千里。”似乎在曹雪芹丢失的后三十回当中，袭人的表妹还会出现，只是我们看不到了。

听到有人叫“花大哥”，袭人的哥哥连忙出去，一看是宝玉和茗烟，吓得不轻，赶紧把宝玉从马上抱了下来。袭人也很害怕，说：“你怎么来了？”宝玉说：“我怪闷的，来瞧瞧你作什么呢。”袭人说：“你也忒胡闹了，可作什么来呢！”贾府禁止这位少爷到处乱跑，更不能到奴仆家里去。袭人吓唬茗烟说，这都是你挑唆的，我回去一定要叫嬷嬷们打你！

袭人那三五个表妹见了宝玉都低了头，羞惭惭的。宝玉见了袭人的表妹，回到贾府后感叹说，她们才“配生在这深堂大院里，没的我们这种浊物倒生在这里”。贾宝玉这番话，引出脂砚斋又一段重要长批：

这皆宝玉意中心中确实之念，非前勉强之词，所以谓今古未有之一人耳。听其囫囵不解之言，察其幽微感触之心，审其痴妄委婉之意，皆今古未见之人，亦是未见之文字。说不得贤，说不得愚，说不得不肖，说不得善，说不得恶，说不得正大光明，说不得混账恶赖，说不得聪明才俊，说不得庸俗平凡，说不得好色好淫，说不得情痴情种，恰恰只有一颦儿可对，令他人徒加评论，总未摸着他二人是何等脱胎、何等心臆、何等骨肉。余阅此书，亦爱其文字耳，实亦不能评出此二人终是何等人物。后观《情榜》评曰“宝玉情不情”“代（黛）玉情情”，此二评自在评痴之上，亦属囫囵不解，妙甚！

脂砚斋连用十一个“说不得”，来说明对贾宝玉这个人物形象，很难用小说评点者惯用的正面反面、好人坏人等概念来分析他，贾宝玉是个全新的人物，宝玉形象的成功及其价值正在于他的复杂性、先验性、不可捉摸性。这是脂砚斋“典型论”的进一步阐述。

曹雪芹最后的《情榜》，对宝黛二人评语的前一个“情”字是动词，后面的则是宾语。“不情”指互相没有感情交流的人、对贾宝玉不知情的人，甚至是无知无觉之物，天上的飞鸟，水中的游鱼，贾宝玉都用痴情去体贴，所以他“情不情”。而黛玉“情情”，只钟情于有情者，亦即宝玉一人，对之一往情深，至死靡他。其实林黛玉对贾母和凤姐，对宝钗母女，对丫鬟紫鹃，对落花，对潇湘馆檐下的燕子，对架上的鹦鹉，都有情，曹雪芹这样分派是否合理，我们姑且不论。

袭人的哥哥和母亲百般热情地招待宝玉，齐齐整整地摆了一桌子果品。袭人一看，“总无可吃之物”，这些东西档次都太低了，宝二爷怎么会吃？

在“袭人见总无可吃之物”这个地方，庚辰本《脂砚斋重评石头记》的另一位评点者畸笏叟在旁边加了段评语：“补明宝玉自幼何等娇贵。以此一句留与下部后数十回‘寒冬噎酸虀，雪夜围破毡’等处对看，可为后生过分之戒。叹叹！”这段话的意思是，贾宝玉从小吃高档的东西，金尊玉贵，娇生惯养，花家摆了一桌子果品，他都总无可吃之物，但是贾府败落之后，贾宝玉在寒冬腊月的雪夜，没有御寒的衣服穿，只好围着破毡，没有像样的食物可以充饥，只好吃切碎的又酸又涩的腌酸菜，当年贾府的宝二爷如今穷到极点了。这段评点很重要，它提供了贾宝玉“金满箱，银满箱，转眼乞丐人皆谤”“贫穷难耐凄凉”的具体细节。这是曹雪芹已经写出来的。不少红学家认为畸笏叟就是曹雪芹的父亲曹頫，是曹雪芹手稿的保存者也是丢失者。

袭人亲自挑了几颗松子，剥开，吹去细皮，用手帕托着递给宝玉，又叫宝玉用自己的杯子喝水，说，你坐一坐就回去吧！宝玉说：“你就家去才好呢，我还替你留着好东西呢。”袭人悄悄嘱咐：“悄悄的，叫他们听着什么意思。”袭人的哥哥和母亲肯定得琢磨：这俩人什么关系？怎么这么亲密？

袭人表面上温柔退让，骨子里却争强好胜。她不仅在宝玉身边的丫鬟中要争头筹，想做未来的宝二姨娘，还要向表妹们显摆。她取下宝玉脖子上的通灵宝玉，对表妹们说：“你们见识见识。时常说起来都当希罕，恨不能一见，今儿可尽力瞧了。再瞧什么希罕物儿，也不过是这么个东西。”这是显摆什么呢？袭人是想表示：你们平时想看这块玉，看不到，你们平时想接触宝二爷，也接触不到，但我每天都在宝二爷身边，管着他这块玉。众人传看了一番，又给宝玉挂好，袭人叫哥哥雇了一乘轿子，把宝玉送了回去。

宝玉回去后才知道，丫鬟们和奶妈李嬷嬷又闹事了。宝玉去东府听戏后，李嬷嬷来了，看到众丫鬟在那里玩，就想管教一下。丫鬟们不听：你都告老了还出来管什么闲事？李嬷嬷只管问宝玉现在一天吃多少饭、什么时候睡觉等话，丫鬟们胡乱答应着，悄悄说：“好一个讨厌的老货！”李嬷嬷发现桌上有一碗酥酪，就说，怎么不给我送去？她拿起来就吃。一个丫鬟说，别动，那是给袭人留着的。李嬷嬷生气了，说，我吃碗牛奶也是应该的，难道他对袭人比对我还要好？当年他是吃着我的奶长大的，如今我吃他一碗牛奶，他就生气了？我偏吃！袭人不就是我调教出来的一个毛丫头，什么阿物儿！李嬷嬷心里没数，她也不想想现在袭人在宝玉身边是什么身份了。

袭人成功玩了番“感情讹诈”

宝玉回来后，叫袭人吃他特意留给她的酥酪。丫鬟们说李奶奶吃了。宝玉刚要发火，袭人就对宝玉说，多谢多谢，我前几天吃了肚子疼，全吐了，她吃了倒好。我现在想吃栗子，你去给我剥栗子吧，我去给你铺床。袭人息事宁人，不给宝玉教训奶妈的借口，这是写她温柔和顺的细节之一。

袭人发现宝玉有很多毛病，千奇百怪，仗着祖母溺爱，最不喜务正业。其实，宝玉务不务正业，和你一个丫鬟有何相干？但袭人觉得她和宝玉的关系不一样了，认为自己将来跟定宝玉了，是要做宝二姨娘的人。她这次回家，母亲和哥哥告诉她，我们现在日子好过了，想赎你回去。她哭了，对母亲和哥哥说：“当日原是你们没饭吃，就剩我还值几两银子，若不叫你们卖，没有个看着老子娘饿死的理。如今幸而卖到这个地方，吃穿和主子一样，又不朝打暮骂。”这段话说明，袭人跟晴雯的身世有些相似，都是因为家庭贫苦才被卖到贾府的，袭人并不是“家生子”。袭人对母亲和哥哥表示，我现在很好，虽然是当丫鬟，却比别人家的小姐过得还好，我不愿意回家。其实袭人内心真正想的是：我不想离开贾府，我要坐稳宝二姨娘的位子。正在袭人的母亲和哥哥对于袭人说她的处境比一般人家的小姐还好有点儿不大相信时，宝玉来了。他们一看袭人和宝玉这个情景，心里透亮，知道袭人已不仅仅是丫鬟。

袭人这时想：宝玉今天到我家，看到我掉眼泪，我正好借这个机会，好好劝一劝他。于是袭人编出母亲和哥哥要赎她回去的话骗宝玉，直到把宝玉惹得泪痕满面才说，你有什么伤心的？果然留我，我就不出去了，但咱们要约法三章。宝玉很依恋袭人，因为袭人对他的照顾无微不至，宝玉重情，既然两人已有那层警幻仙子教的云雨情，他就要对袭人负责，把她留在身边。他对袭人说：“好姐姐，好亲姐姐，别说两三件，就是两三百件，我也依。只求你们同看着我，守着我，等我有一日化成了飞灰，——飞灰还不好，灰还有形有迹，还有知识。——等我化成一股轻烟，风一吹便散了的时候，你们也管不得我，我也顾不得你们了。那时凭我去，我也凭你们爱那里去就去了。”袭人说，这就是头一件你得改的，以后不能这么说。宝玉赶快答应说，不说了，再说你就拧嘴。贾宝玉是不是从此就不说这类话了？当然不是，他往后还是继续这样说，而且说得更加有文化，引经据典，比如他填的那首《寄生草》。不过，不认字的袭人当然不理解了。

袭人说，第二件事，不管你是真喜欢读书还是假喜欢读书，在老爷和别人跟前，都要装出个喜欢读书的样子。你在人前背后说那些混话，把读书上进的人叫“禄蠹”，还说除了“明明德”之外没有书，不就惹得老爷生气、打你吗？宝玉赶快承认，那是我小时信口胡说的，以后不说了。宝玉以后真不说了？说得更厉害了。

袭人说，第三件事，再也不可毁僧谤道，调脂弄粉，再也不许吃人嘴上的胭脂。宝玉答应都改。袭人说，再也没有了，百事检点些，不要任情就是了。你若是这样，八抬大轿也抬不出我去了。

这里埋了个伏笔，将来袭人就是被蒋玉菡的八抬大轿给抬出去的。

“情切切良宵花解语”这个段落似乎很不起眼，写的是贾宝玉身边发生的琐事，实际上是两种思想不见硝烟的“拼刺刀”，表面上老实稳重、没嘴葫芦似的袭人跟贾宝玉玩了一场感情游戏，我们不妨叫它“感情讹诈”。

袭人一步一步煞有介事地对贾宝玉说她必须离开贾府，离开贾宝玉。袭人先把她的母亲和哥哥已经决定不再赎她的事编成板上钉钉肯定得赎，说，今儿听见我妈和哥哥商议，明年赎我出去。她振振有词地说她不是贾府的“家生子”，是可以赎的。宝玉自恃乃贾府天之骄子，跟袭人又有很深的感情，他自信地说：“我不叫你去也难。”袭人却反驳说，连宫廷都有定例，或几年一选，几年一入，没有个长远留下人的理，别说你了！拿皇宫压贾宝玉，自然一压一个准。宝玉想想有理，又说：“老太太不放你也难。”看来，贾宝玉想仗着贾母的溺爱，打算等花家真来赎人时，向贾母求情，无非是多出点儿钱，由贾母挽留下袭人。袭人回答说，照顾你的事，并非没我不行，贾府从没干过倚势仗贵霸道的事，无故凭空留下我，于你无益，反叫我们骨肉分离，老太太、太太断不肯行。

袭人一再说出她非走不可的理由，贾宝玉一再想出挽留袭人的办法。任贾宝玉有千条妙计，袭人只需一计应对：她一定得走，而贾母和王夫人也得放她走。

贾宝玉心地单纯，不会跟人耍心眼儿，袭人一再强调花家要赎她，她一定得走，而且说她到贾府后服侍过老太太、史湘云、贾宝玉，就算服侍得好，也不能因此留下她，她走了，自然会有更好的人来服侍。袭人一个字也不提她跟贾宝玉的实际感情。贾宝玉终于明白，纵然花家有赎回袭人的理，纵然贾府有不得不放袭人的理，如果她本人不乐意被赎回，花家人能有什么办法？袭人只谈她和家人的骨肉之情，没有一个字说到她和贾宝玉的感情，贾宝玉因此说袭人“薄情无义”，非常失望，干脆哭了，放弃了跟袭人的辩论，赌气上床睡觉。

心思缜密的袭人成功地借赎身一事和没有心机的贾宝玉玩了场感情游戏之后，看到贾宝玉哭了，赌气上床睡觉了，她便开始“感情讹诈”，用她继续留在贾宝玉身边作为条件，胁迫贾宝玉改变根本的人生态度：不能再说有天无日的话，不能再为丫鬟调弄脂粉，即使不爱读圣贤书，也得假装爱读圣贤书，不能再骂读书做官的人是“禄蠹”。而说人生幻灭那类的话，亲近身份低贱的丫鬟并为她们服务，不爱读四书五经，骂读书做官的人是“禄蠹”，这种种行为，正是贾宝玉作为封建规则叛逆者的重要表现。因此，“情切切良宵花解语”表面上讲的是一件日常琐事，实际上是一次重要的思想交锋，是袭人、贾政等人的正统思想跟贾宝玉离经叛道的思想之间的一次交锋。表面上看，似乎是袭人胜利了；实际上，贾宝玉虽答应了下来，却绝对不执行，继续我行我素，甚至变本加厉。

那么，贾宝玉是虚与委蛇，还是权宜之计？看来都不是，贾宝玉没有那么深的心机，他只是本能地不希望袭人离开，急切之中，袭人提任何条件，他都会信口答应，而贾宝玉的本质是跟传统道德对着干的，他原来怎么做以后还会怎么做。此后贾政那一顿几乎将他打死的棍棒都改变不了他，又岂是袭人几句巧言倩语就能轻易让他改变的？

宝黛情成永远的甜美追忆——第十九回　情切切良宵花解语　意绵绵静日玉生香（下）

第二天，袭人感冒了，宝玉找大夫给她看病，袭人吃药后躺着发汗。宝玉不是和她约法三章了吗？最后一件是不要调脂弄粉。偏偏袭人躺着捂汗时，宝玉就去给丫鬟们淘弄胭脂了，还不小心在自己左腮上沾了纽扣大小的一块红渍，被黛玉看到。这就引出来这一回最重要的情节——“意绵绵静日玉生香”。

黛玉成了“香玉”

元妃省亲，身体虚弱的黛玉不得不熬夜，第二天浑身酸痛。宝玉和黛玉已经不住在碧纱橱里外了，他们仍然住在贾母的小院里，估计是一个住东厢房，一个住西厢房。

黛玉正在床上歇午觉，丫鬟不在，满屋静悄悄的。宝玉掀起帘子进入里间，看到黛玉睡在那里，忙走上来推林黛玉说：“好妹妹，才吃了饭，又睡觉！”刚刚叫了不知多少声袭人“好姐姐”，转眼的工夫就叫起“好妹妹”来了。

宝玉见意中人睡着，全无邪念，与秦钟有天壤之别。《脂砚斋重评石头记》己卯本有段评语说：“若是别部书中写此时之宝玉，一进来便生不轨之心，突萌苟且之念，更有许多贼形鬼状等丑态邪言矣。此却反推唤醒她，毫不在意，所谓‘说不得淫荡’是也。”

宝玉把黛玉叫醒。黛玉不是喜欢和宝玉在一块儿吗？宝玉来了她应该很高兴，但是黛玉太虚弱了，需要休息，她对宝玉说，你先到别的地方闹一会子。宝玉说，我不去，看到他们就怪腻的，我要说话给你解闷。黛玉说，那你老老实实坐在那里说话。宝玉说，不行，我得歪着，躺在你旁边。黛玉说，那你就歪着吧。宝玉说，没有枕头，咱俩枕一个枕头吧！贾宝玉这是干吗？这是对林黛玉一点儿不存他念，只希望亲近林妹妹，越亲近越好，就是所谓“意绵绵”。绛珠仙子下凡，多么美妙文雅的女性，这时居然骂了句“放屁”，然后说，你真是我命中的“天魔星”！说着把自己的枕头让给宝玉，自己又去找了个枕头，两人对脸躺下。

这时，黛玉看到宝玉脸上红颜色的胭脂痕，以为是血渍，关心地问他是谁挠破的，宝玉直接告诉她，是给丫鬟们淘漉胭脂时蹭的。像这样的事，袭人或宝钗看到，必得好好规劝一番：你可不能干这个，你得好好读书。但是黛玉一点儿也不大惊小怪，她亲手给他擦干净，说，你干这个也就罢了，你还要带出幌子来，叫别人当个新奇事，吹到舅舅耳朵里面，又该大家不干净惹气。

这就叫知心。黛玉知道宝玉喜欢给丫鬟们淘弄胭脂，喜欢干就干吧，只别带出幌子来，把脸上抹上红颜色，叫别人告诉舅舅，我们大家就都不得安生了。黛玉给宝玉擦脸，是怕这块红胭脂被其他人看到，传到贾政的耳朵里，由此可见黛玉情之脉脉、意之绵绵。

黛玉这么关心宝玉，宝玉该好好听着吧？不，他偏偏像小猎狗一样，鼻子在那里嗅来嗅去。什么东西这么香？他发现，黛玉的袖子上有一股令人醉魂酥骨的香气。

黛玉自带香气，这是曹雪芹写黛玉的神来之笔。曹雪芹写林黛玉是病如西子胜三分，传说西施便自身带有香味。六朝小说写过，西施洗澡后，她的洗澡水沉淀下来可做成香料。薛宝钗身上也有香气，那是冷香丸产生的香气。宝玉问，林妹妹袖子里笼了什么香？黛玉就棍打狗，讽刺起来了：“难道我也有什么‘罗汉’‘真人’给我些香不成？便是得了奇香，也没有亲哥哥亲兄弟弄了花儿、朵儿、霜儿、雪儿替我炮制。我有的是那些俗香罢了！”

什么意思？她这是讽刺薛宝钗和她的冷香丸呢。“罗汉”“真人”就是癞头和尚，“花儿、朵儿、霜儿、雪儿”就是制作冷香丸需要用到的四季白色花蕊和水。黛玉心里一直对薛宝钗不以为然，认为薛家太造作。她拿冷香丸开涮，看宝玉怎么应对。宝玉很聪明，不上当，他说：“凡我说一句，你就拉上这么些，不给你个利害，也不知道，从今儿可不饶你了。”给个什么利害？挠痒痒。这不是小孩之间的玩闹吗？确实如此，表兄妹之间嬉闹，有亲切的真情，无一丝一毫的邪念，也无一丝一毫的邪行。黛玉最怕痒了，就说，我再也不敢了。她真的再也不敢了？不，她反而得寸进尺地又来了一句：“我有奇香，你有‘暖香’没有？”宝玉还是没有黛玉聪明，“暖香”的对仗是“冷香”，他没听懂。黛玉说：“蠢才，蠢才！你有玉，人家就有金来配你；人家有‘冷香’，你就没有‘暖香’去配？”黛玉大大方方拿金玉良缘开涮，这说明黛玉根本不相信是什么癞头和尚给的金锁，认为是薛姨妈造了个金锁来配宝玉的玉。所以她就讽刺，既然人家拿个金锁来配你的玉，你就应该有个“暖香”去配人家的“冷香”才是。这时黛玉真的在吃醋吗？没有，她把金玉良缘当成笑料，没把薛宝钗当成对自己真正的威胁。宝玉很聪明，还是不上当，再次动手挠痒痒。结果黛玉说：“好哥哥，我可不敢了。”

宝玉总是一口一个“好妹妹”，黛玉叫“好哥哥”的次数实在不多。而在《意绵绵静日玉生香》一回中，她叫了“好哥哥”，这说明这对青梅竹马的表兄妹正悄悄向情哥哥情妹妹的关系过渡，但是两个人无论是在语言上还是在行动上，都没有邪念，孩子般的嬉闹中隐寓着彼此深深的关怀和爱护。

两人嬉闹完，宝玉有一搭没一搭地说些鬼话，黛玉就是不理。宝玉为什么要在这里说些鬼话呢？他怕黛玉躺在那儿休息容易积食，或是因白天睡觉影响晚上的睡眠，对她的身体不好。他看黛玉总不搭理他，就问黛玉几岁来的，路上见了些什么，扬州有什么古迹之类的。黛玉就是不回答。宝玉在一边喋喋不休，不妨碍她休息。宝玉已成了黛玉生活中的气场，甭管说什么，不用回答，只要他在就行。这时，宝玉为了吸引黛玉的注意力，像个天才童话作家一样，用黛玉的名字，编出一段扬州黛山林子洞里的小耗子精偷香玉的故事。

《意绵绵静日玉生香》是不是写爱情的章节？我看只能算写爱情萌芽的章节。宝玉一进房间就看到黛玉躺在那儿，宝玉只关心他的林妹妹不能躺着免得积食。宝玉和黛玉亲热体贴，像亲哥哥和亲妹妹，没有一点儿男女之别，但一点儿都没有越轨。他们俩的爱情正在慢慢萌芽。

宝玉和黛玉为什么不卷包而逃

1983年，我带了个日本留学生，他专门进修一年，跟我学习研究《红楼梦》。他每周看我指定的第几回到第几回，上课时，他就一一地提问，“老师，我这里有一个问题”“老师，我那里有一个问题”。有一次，他提了几个问题，我永远都忘不了。他说，老师，我看了第十九回《情切切良宵花解语　意绵绵静日玉生香》，我有好多问题都不能理解。一个问题是，既然宝玉和黛玉是中国古典小说中最有名的一对恋人，为什么宝玉和袭人还有那样的关系？对于这个问题，我大概花了半个小时讲清楚了。

他又说，老师，你总是说宝玉和黛玉的爱情是大悲剧，你看《意绵绵静日玉生香》，宝玉和黛玉这不是已经上床了？这位日本留学生一提这个问题，我都要晕倒了。从清朝晚期开始，“红学”已经成为一门学问，红学家研究了两百多年，从没有任何红学家提出来，《意绵绵静日玉生香》是写宝玉和黛玉上床了。我说这真叫“石破天惊的二百年‘红学’新发现”。我给他讲，虽然宝玉和黛玉是面对面躺在一张床上，虽然黛玉还用手去替宝玉擦掉脸上的胭脂，虽然宝玉还要求和黛玉枕一个枕头，宝玉还到黛玉胁下挠痒痒，两个人非常亲热，但是这绝对和西方人所谓“上床”不同。讲了一个小时，他才发现，中华民族很多的心理和习俗，和日本不一样。

中国红学会第一任会长是北京大学的吴组缃教授。吴先生是进入了现代文学史的小说家，他在北京大学讲了几十年的《红楼梦》，他讲《红楼梦》特别注重细节。那次我到北京大学朗润园看望吴先生，一进门就发现，吴先生很不高兴的样子。我俩聊了起来，吴先生说，你知道吗，我带一个捷克留学生读了一年《红楼梦》，每周他读个几回，我给他答疑。我说，这留学生怎么这么幸运？我想来跟着吴先生进修一年，我们系里不让我来！那这个留学生应该很有成就了？吴先生说，这个捷克留学生昨天来跟我告别，说，吴先生，《红楼梦》里面的所有问题我都明白了，只有一个问题不明白。吴先生问是什么问题，那位捷克留学生说，大观园里那么多的珍宝，宝玉和黛玉为什么不卷包而逃？吴先生就说，马瑞芳，听了这个问题，我就知道，我这一年的《红楼梦》课程全都白上了。我就拿那位日本留学生说宝玉和黛玉都上了床这件事来劝吴先生，我说，吴先生，您看，咱们要跟外国朋友讲咱们的《红楼梦》，那真是不知道要过多少个坎儿。你不仅要讲小说，还得讲中华民族的历史，还得讲中华民族的心理，还得讲中华民族的风俗。这《红楼梦》太有意思了，太不好讲了，也太值得讲了。

柔美温馨数“香玉”

外国青年读者为什么看不懂贾宝玉和林黛玉的感情交流？那是因为国情不同，在中国延续了两千多年的封建社会对青年男女，特别是贵族青年男女造成的影响，是现代的外国青年很难理解的。曹雪芹正是既把握住了这种特定的分寸，又捕捉到了豆蔻年华的特点，才写出《意绵绵静日玉生香》中温馨、谐趣的情节。

曹雪芹是写情的行家里手，他准确地把握住了宝玉和黛玉之间青梅竹马的互相依恋，把握住了他们之间朦朦胧胧的依依不舍，把柔情蜜意始终放在两小无猜的框架中，写得丝丝入扣。贾宝玉进入林黛玉房间时，林黛玉因为身体虚弱，在歇午觉。宝玉推她起来，黛玉见是宝玉，说“你且出去逛逛”，要支开贾宝玉自己好好休息。贾宝玉却死皮赖脸非得留下，林黛玉只能容忍他留下。这时曹雪芹并没有描写刚刚睁开眼发现是宝玉的黛玉又把眼睛闭上休息，但是从下文来看，黛玉这时已经又闭上眼睛了。贾宝玉得寸进尺地对黛玉说，你歪着，我也歪着。黛玉的态度是：你要歪着就歪着呗。看来两人从小一起长大，黛玉想不到现在已经不是儿时，已经要讲究男女有别，大概也想不到，宝玉如果歪着就得跟自己歪到一张床上，那成何体统？这说明两人都属小儿心性。宝玉又蹬鼻子上脸，要跟黛玉枕一个枕头。宝玉这是干吗？仍是小儿心性，一心想亲近林妹妹，并无杂念，才敢直接说跟黛玉枕一个枕头，距离上越逼越近，感情上情意绵绵，却还不是男女之情。黛玉只好骂他“放屁”，叫他到外头拿个枕头，宝玉又说外边的枕头不知道是哪个脏婆子的，意思是坚持要跟黛玉枕一个枕头。这时黛玉才睁开眼睛，起身笑道：“真真你就是我命中的‘天魔星’！请枕这一个。”说着，把自己枕的推给宝玉，又起身将自己的再拿了一个来，二人对面躺下。因为对面躺着，宝玉能就近嗅到黛玉身上的香味，才引出奇香、暖香、冷香的话题。黛玉调侃了宝玉，被宝玉挠痒痒，只好告饶。宝玉的交换条件是“饶便饶你，只把袖子我闻一闻”，宝玉把黛玉的袖子拉到鼻子边，像小狗一样闻个不住，他实际嗅到的是黛玉的体香。黛玉此时还是想支开宝玉自己休息，说：“这可该去了。”宝玉笑道：“去，不能。咱们斯斯文文的躺着说话儿。”这个家伙真像狗皮膏药一样，贴到黛玉身上了。黛玉仍然不理他，闭着眼似乎还想睡觉，于是“香玉”的故事出来了……这一系列描写，一环扣一环，娓娓道来，写得多么顺畅自然，又多么巧妙细腻。

《红楼梦》里的“香玉”一段，受到了《聊斋志异》的影响。《聊斋志异》名篇《香玉》写牡丹花神香玉和黄生的生死恋，写他们的六世情。牡丹花神身带香味，行走时香风飘拂。牡丹花被挖走，花神随之死去，靠情人黄生用一杯一杯中药浇灌才得以重生。这和宝黛二人的前身——神瑛侍者用甘露浇灌绛珠仙草，何其相似！研究者经常说《红楼梦》深得《金瓶梅》壸奥，我几十年来同时研究《聊斋志异》和《红楼梦》，发现它们之间的承传才真是非常明显。

就在黛玉笑骂宝玉编了个“香玉”的故事来编排她，要撕他的嘴时，薛宝钗来了。为什么往往当宝玉和黛玉处得最亲密的时候，薛宝钗都要出来插一杠子？眼看他们要有进一步的交流，薛宝钗就来截住了。为什么？这正是曹雪芹的天才手笔，他不能叫宝玉和黛玉的爱情像大河奔流一泻千里，不能叫宝玉和黛玉像张生和崔莺莺那般进展神速。红娘抱个枕头就把崔莺莺送进张生的书房了，那是别人的写法，曹雪芹绝对不会这么写，他一定要叫宝玉和黛玉的爱情在曲折中发展。

在这一段里，宝钗最后才出现，但宝钗的标志早就出来了。黛玉拿冷香丸开玩笑，拿金锁开玩笑，宝玉根本不辩解，说明宝玉心里根本就没有宝钗。

《意绵绵静日玉生香》是宝黛爱情最柔美、最温馨的章节。黛玉不是到人世间来向神瑛侍者的后身宝玉还泪的吗？但是在这一节里面，她动不动就笑得喘不过气来，没有掉过一滴眼泪。这段描写，是很多青年读者，也是很多红学家们最喜欢的一段，可惜这样的描写像昙花一现。

王熙凤按正统狠训赵姨娘——第二十回　王熙凤正言弹妒意　林黛玉俏语谑娇音（上）

第二十回写王熙凤把赵姨娘狠狠教训了一顿，提醒她她只是个奴才；黛玉和宝玉误会解除后，说俏皮话和湘云开玩笑。这回的回目是《王熙凤正言弹妒意　林黛玉俏语谑娇音》，虽然看着是两件事，实际上讲的是三件事，这三件事都和宝玉有关。第一件事是宝玉的奶妈李嬷嬷和袭人发生矛盾，其他的丫鬟也对袭人有看法。第二件事是赵姨娘母子嫉恨宝玉，赵姨娘教训贾环，被王熙凤听到，王熙凤教训了赵姨娘一顿。第三件事是湘云来了，宝钗和湘云跟宝玉在一起玩，引起黛玉的不满。这一回里，林黛玉的形象很精妙，王熙凤的形象很出色——凤姐甭管在哪儿露面，总有让人眼前一亮的语言和行动。

王熙凤“卷走”李嬷嬷

宝玉正和黛玉讲到“耗子精偷香玉”的故事时，宝钗来了。这时，他们听到宝玉的房里闹起来了。黛玉先笑了，对宝玉说：“这是你妈妈和袭人叫嚷呢。那袭人也罢了，你妈妈再要认真排场他，可见老背晦了。”袭人为人周到，但赞扬袭人的话能从黛玉的嘴里说出来，非常不简单。“也罢了”的意思是：她已经做得很不错了，你的奶妈再跟她找不痛快，那真是老背晦了。宝玉刚要往自己房间跑，宝钗将他一把拉住，说：“你别和你妈妈吵才是，他老糊涂了，倒要让他一步为是。”宝钗显然比黛玉顾全大局。

原来，李嬷嬷来了，见袭人在那儿躺着，认为袭人现在翅膀硬了，瞧不起她，就骂起来：“忘了本的小娼妇！我抬举起你来，这会子我来了，你大模大样的躺在炕上，见我来也不理一理。一心只想妆狐媚子哄宝玉，哄的宝玉不理我，听你们的话。你不过是几两臭银子买来的毛丫头，这屋里你就作耗，如何使得！好不好拉出去配一个小子，看你还妖精似的哄宝玉不哄！”

李嬷嬷特别不能忍受别人的冷淡，她老了，宝玉早就不吃奶了，她还要管宝玉的事。宝玉现在的事主要由袭人管，她就受不了了。袭人原本认为李嬷嬷只不过是怪罪她不起来，就分辩说自己生病了。听到李嬷嬷骂她“哄宝玉”“妆狐媚子”“配小子”的话，就哭了。李嬷嬷说的有没有道理呢？李嬷嬷是个老人，她对年轻人的观察实际上很犀利。她发现袭人虽然表面稳重，但她是在哄宝玉，所以就说出“妆狐媚子”的话来。袭人认为李嬷嬷的话和自己很不相符，委屈得哭了。

宝玉说袭人病了，刚吃了药，不信可以去问别的丫鬟们。李嬷嬷一听更气了，说宝玉护着“狐狸”，又说出“谁不是袭人拿下马来的”等话。宝玉不能管李嬷嬷，黛玉和宝钗被李嬷嬷抓住诉苦，且说出上次她来，喝了枫露茶，茜雪就出去了的事。这里埋了一个曹雪芹丢失的后三十回的线索。根据脂砚斋的评语，茜雪确实被撵出去了，后来茜雪在狱神庙一节又出现了，在贾宝玉和王熙凤困难的时候来帮助他们。具体她是怎么帮助的，因为原稿丢失，我们就看不到了。

宝玉房中吵闹，被王熙凤听见了，她赶忙过来拉住了李嬷嬷，笑着说：“好妈妈，别生气。大节下，老太太才喜欢了一日，你是个老人家，别人高声，你还要管他们呢；难道你反不知道规矩，在这里嚷起来，叫老太太生气不成？你只说谁不好，我替你打他。我家里烧的滚热的野鸡，快来跟我吃酒去。”王熙凤太厉害了，她要敲打李嬷嬷，但李嬷嬷是个老人，凤姐对贾琏的奶妈那样客气，对李嬷嬷也不能凶横。怎么敲打她？拿贾母来敲打，嘴上说你不要惹老太太生气，深层含义是：袭人是老太太派来服侍宝玉的，你不能这样说袭人。李嬷嬷有没有听懂凤姐话里有话，我们不得而知，但一听二奶奶这么给面子，李嬷嬷就脚不沾地跟着凤姐走了。

凤姐拉李嬷嬷走时还嘱咐道：“丰儿，替你李奶奶拿着拐棍子，擦眼泪的手帕子。”多么生动！黛玉和宝钗都拍手笑道：“亏这一阵风来，把个老婆子撮了去了。”宝玉感叹说，不知道是谁惹的事，又骂起袭人来了。他话音还未了，丫鬟间的矛盾马上就暴露出来了。只见晴雯说：“谁又不疯了，得罪他作什么。便得罪了他，就有本事承任，不犯着带累别人！”这就是晴雯，别人对主子唯唯诺诺，她有话就直说，贾宝玉说得不对，她就顶嘴。袭人赶快出来打圆场。袭人担心宝玉袒护自己而得罪其他人，实际上袭人在宝玉的众丫鬟中已比较受孤立。

满屋里就只是他磨牙

在宝玉身边做杂活的仆妇端上袭人的药，宝玉端着喂袭人喝。贵族少爷有平等意识，不仅伺候袭人喝药，待会儿还会给麝月篦头。宝玉等袭人躺下，就到上房来，同贾母吃完饭，才回到自己房中。他看到麝月在一个人抹骨牌，就问，你怎么不和她们玩去？麝月说没有钱。宝玉说，床底下有的是钱，你拿着去用就是了。麝月说，得有人看门。宝玉听了，暗道又是一个“袭人”。这里又埋了一个伏笔，将来袭人离开宝玉时嘱咐他“好歹留着麝月”，最后留在宝玉身边的就是宝钗和麝月。宝玉说，我在这里看着吧。麝月说，你在这儿，咱俩就说说话吧。宝玉说，干脆我替你篦篦头吧！什么叫篦头？就是拿齿很细很密的梳子，从贴着头皮的地方用劲儿梳下来，以此去掉头屑和虱子。古人常干这样的事，但少爷给丫鬟篦头，恐怕从来没有过。宝玉和袭人有那层关系，和麝月并没有更深的关系，他只是把麝月当成姐妹看待。

恰好此时晴雯进来了，一看他俩，冷笑道：“哦，交杯盏还没吃，倒上头了！”那时的婚礼习俗，新郎新娘要交换酒杯饮酒，叫“交杯”。女子出嫁时把少女发型改成少妇发型，再戴上首饰，叫“上头”。晴雯口角伶俐，挖苦这两个人太亲近。宝玉说，你过来，我也给你篦一篦。晴雯说：“我没那么大福。”摔帘子出去了。

宝玉和麝月在镜内相视，宝玉对麝月说：“满屋里就只是他磨牙。”这句话很生动，意思是满屋子人里就她爱顶嘴。麝月赶快在镜子里摆手，提醒宝玉不能说这话。晴雯果然跑了回来，问道：“我怎么磨牙了？咱们倒得说说。”麝月把她劝走了，晴雯临走时说：“你们那瞒神弄鬼的，我都知道。”在宝玉身边，从袭人开始，众人争相向宝玉献媚的事都落在冰雪聪明的晴雯眼里。晴雯不屑于这么做，所以她说“你们那瞒神弄鬼的，我都知道”。这一段很生动。

贾环赖丫头的钱

袭人病好了些，宝玉比较放心了，跑去找宝姐姐玩。正月里，学堂放学，闺阁也不做针线活，都闲着。贾环也过来玩，恰好宝钗、香菱、莺儿在赶围棋，贾环也要玩。宝钗从来对贾环像对宝玉一样，就叫他坐在一块儿玩。但这是要赌钱的，头一回贾环赢了，他很高兴，等输了几盘就急了。这一盘赶到他掷骰子，如果掷个七点以上他就稳赢，如果是六点，接下来莺儿只需要掷个三点以上就是她赢。贾环拿起骰子用力地一掷，其中一个掷出来是五点，另一个骰子还在转，莺儿拍着手喊“幺”，贾环胡乱喊着“六——七——八”，谁知一转转出个幺来。莺儿胜券在握。贾环耍赖，伸手抓起骰子就去拿钱，说这是个六点。莺儿说，就是个幺，怎么成了六？宝钗看贾环急了，就瞅了莺儿一眼，说：“越大越没规矩，难道爷们还赖你？还不放下钱来呢！”看来莺儿也是在宝钗跟前比较得宠。她满心不得劲儿，心想：明明是个幺，他赖我钱，怎么小姐倒批评我？于是她嘟嘟囔囔道：“一个作爷的，还赖我们这几个钱，连我也不放在眼里。前儿我和宝二爷顽，他输了那些，也没着急。下剩的钱，还是几个小丫头子们一抢，他一笑就罢了。”贾环一听，反感来了。他一向心里就不平衡。他是姨娘养的，宝玉是太太养的。贾母对宝玉这个嫡孙视若珍宝，王夫人对亲生儿子也视若珍宝。表面上王夫人对贾环还不错，似乎将其与宝玉一样看待，因为旧时宗法制度规定，贾环虽然是赵姨娘生的，但王夫人是嫡母，贾环应该算作王夫人的儿子。但嫡出和庶出完全不一样，这就对年少的贾环过早地造成了心理压力，使得他有很重的自卑感，再加上生母不是省油的灯，整日里挑拨，他早就对宝玉这个哥哥非常妒忌。宝钗还没等莺儿说完，就把她制止了，但贾环还是听到了，说：“我拿什么比宝玉呢。你们怕他，都和他好，都欺负我不是太太养的。”说着就哭了起来。宝钗劝他：“好兄弟，快别说这话，人家笑话你。”又继续骂莺儿。

地狱里都是不知感恩的灵魂

这时宝玉来了。贾府里弟弟都怕哥哥，大概因为哥哥有权揍弟弟。但宝玉没有这种想法，他觉得大家都是兄弟，都有父母管，自己何必再去管。而且宝玉觉得，山川日月之精秀，只钟于女儿，须眉男子不过是些渣滓浊沫而已。他把一切男人都看成混沌浊物，可有可无。因为孔子讲兄弟友爱，宝玉不能不遵守圣教，所以在兄弟之间，宝玉一向是尽其大概的情理就行，并不想为弟弟做表率，所以贾环不怕他。宝钗看宝玉来了，就替贾环掩饰。宝玉说：“大正月里哭什么？这里不好，你别处顽去。你天天念书，倒念糊涂了。比如这件东西不好，横竖那一件好，就弃了这件取那个。难道你守着这个东西哭一会子就好了不成？你原是来取乐顽的，既不能取乐，就往别处去寻乐顽去。哭一会子，难道算取乐顽了不成？倒招自己烦恼，不如快去为是。”这根本不能算教训，只是告诉弟弟这里不好玩，就找别的地方玩去。但贾环满心都是赵姨娘所教的阴毒奸计，他回去后，赵姨娘一见他那样子，就问：“又是那里垫了踹窝来了？”“垫了踹窝”即供人践踏，被人欺负。赵姨娘专门无事生非，一开口就是不好听的话。贾环说：“同宝姐姐顽的，莺儿欺负我，赖我的钱，宝玉哥哥撵我来了。”贾环的叙述把所有事实都歪曲了。莺儿没欺负他，是他赖莺儿的钱，宝玉也没撵他。贾环这么一说，性质完全变了。赵姨娘马上啐道：“下流没脸的东西！那里顽不得？谁叫你跑了去讨没意思！”

赵姨娘的来历

赵姨娘出身卑贱，她原是伺候贾政的丫鬟，很可能不是王夫人从王家带来的，而是贾府原来派给贾政的丫鬟，甚至她和贾政很可能是奉女成亲。贾母对赵姨娘非常不以为然，为什么要挑她给儿子做妾？肯定有一定的理由。作者后来写到贾政，说他在年轻时曾经荒唐过。

跟我的推测不同，其他红学家们基本都认为赵姨娘是王夫人从娘家带过来的，最重要的依据是探春理家。赵姨娘的兄弟赵国基死了，探春根据贾府的规矩给了二十两银子，赵姨娘大闹，探春拿旧账给生身母亲看，解释说，赵国基是太太的奴才。他们想当然地认为，既然赵国基是太太的奴才，赵姨娘当然就是太太从娘家带过来的奴才。但是“太太的奴才”就一定是太太从娘家带过来的奴才吗？还真不一定。俏丽少女鸳鸯是贾母的奴才，你能说她是贾母从史家带来的奴才吗？那鸳鸯还不得老态龙钟，拄起拐棍？王夫人是贾政嫡妻，是荣国府的管家太太，贾政的奴才就是她的奴才，而且贾政不理家务，别人说起贾政的奴才，自然会说是王夫人的奴才。探春告诉赵姨娘，赵国基死了，赏赵家二十两银子“是祖宗手里旧规矩”，哪家的祖宗？当然是贾家的祖宗，而不是王家的祖宗。探春查的旧账也是贾府的旧账，不是王家的旧账。何况，从年龄上看，赵姨娘也不可能是王夫人从娘家带过来的陪嫁丫鬟。宝玉挨打时，王夫人对贾政说，我是将近五十岁的人了，如果赵姨娘是王夫人的陪嫁丫鬟，至少得四十多岁。但赵姨娘显然年轻得多，她的长女探春不过十一二岁，以此推断，赵姨娘最多也就三十多岁。王夫人怎么可能从娘家带个婴幼儿当陪嫁丫鬟？我可能过于钻牛角尖了。总之，不管赵姨娘本来是王家的丫鬟还是贾家的丫鬟，她都是《红楼梦》里非常特殊又非常典型的文学形象。清代红学家姚燮曾说过：“天下之最呆、最恶、最无能、最不懂者无过赵氏。”用我们山东俗话来说，赵姨娘就是“八面砍不出一个镢楔”，意思是一无是处。她每次在《红楼梦》里亮相，总会在贾府闹出或大或小的风波，自己出或大或小的洋相。我一直纳闷，曹雪芹这位伟大作家塑造人物时极少脸谱化，但赵姨娘及其子（也可以说是她的影子）贾环，就是《红楼梦》里两张黑得发亮的“丑”脸，是“坏”概念人物的小说化。莫不是曹雪芹在生活中确实吃过这类人很大的亏，忍不住以厌恶的心理加以夸大，将其搬到小说里了？

王熙凤正告赵姨娘是奴才

赵姨娘虽然品性非常差，模样恐怕不会错，因为她的女儿探春，在元春之外的贾氏三姐妹中最漂亮。这在黛玉进府时已描写了。赵姨娘正教训儿子，可巧，凤姐从外面经过时都听见了，便隔着窗子说：“大正月又怎么了？环兄弟小孩子家，一半点儿错了，你只教导他，说这些淡话作什么！凭他怎么去，还有太太老爷管他呢，就大口啐他！他现是主子，不好了，横竖有教导他的人，与你什么相干！”

读者读到这一段可能会有点儿不理解。按说赵姨娘是贾政的妾，也就是贾琏叔叔的姨太太，凤姐竟然像训斥奴仆一样训她，为什么？这是因为，在封建宗法家族里，嫡庶有别，妾没有地位，和嫡妻一个天上，一个地下。嫡妻可以和丈夫平起平坐，妾只能站在旁边端茶倒水掀帘子。妾生了孩子后，孩子是主子，她仍然是奴才。凤姐就用这样的道理教训赵姨娘，你儿子现在是主子，他不好了，有人教导他。谁教导他？老太太、老爷、太太，还有我这个嫂子，我们都可以教训他，但是你不行，因为你是奴仆，只有伺候他的义务，没有教训他的权利。在等级森严的封建制度下，凤姐是主子，赵姨娘是奴才，主子当然可以教训奴才。为什么这回的题目叫《王熙凤正言弹妒意》？因为王熙凤讲的这番道理在当时是正大光明的，所以叫“正言”。而赵姨娘那种妒忌心理绝对要不得。在宗法家族中，妾要做贤妾，一切都得听嫡妻的，不要和嫡妻争夺丈夫的宠爱，更不要说三道四。这一点曹雪芹写得非常客观。

教训完赵姨娘，凤姐说，环兄弟，出来跟我玩去！她可以骂赵姨娘，贾环虽是庶出，但也是主子，所以凤姐叫他“环兄弟”。贾环平时怕凤姐比怕王夫人更厉害，赶快唯唯诺诺地出来了。赵姨娘一声不敢吭。凤姐又说贾环：“你也是个没气性的！时常说给你：要吃，要喝，要顽，要笑，只爱同那一个姐姐妹妹哥哥嫂子顽，就同那个顽。你不听我的话，反叫这些人教的歪心邪意，狐媚子霸道的。自己不尊重，要往下流走，安着坏心，还只管怨人家偏心。”这是说贾环，更是指桑骂槐敲打赵姨娘。脂砚斋加了句评语，说：“借人发脱，好阿凤！好口齿！句句正言正理。赵姨安得不抿翅低头，静听发挥？”赵姨娘只能忍气吞声听着王熙凤骂她。王熙凤又问贾环：“输了几个钱？就这么个样儿！”贾环说：“输了一二百。”

贾环每个月有多少月钱？二两银子。输了一二百钱，太微不足道了，但他很当回事。凤姐说：“亏你还是爷，输了一二百钱就这样！”她回头叫丰儿：“去取一吊钱来，姑娘们都在后头顽呢，把他送了顽去。”又教训贾环，“你明儿再这么下流狐媚子，我先打了你，打发人告诉学里，皮不揭了你的！为你这个不尊重，恨的你哥哥牙根痒痒，不是我拦着，窝心脚把你的肠子窝出来了。”嫂子真厉害！贾环诺诺地跟着丰儿拿了钱，和迎春这些人玩去了。猥琐的三爷只能找二木头玩。有趣！

王熙凤是贾赦的儿媳，贾赦姬妾最多，但《红楼梦》里从没写过凤姐如何和贾赦的姨太太打交道，反而多次写她和贾政的姨太太赵姨娘打交道，而且她特别瞧不起赵姨娘，要教训赵姨娘。赵姨娘和贾环确实人格低下。贾环为人猥琐，赵姨娘阴贼毒辣。但是王熙凤在和赵姨娘的关系上，有没有替王夫人出头的意思？很有可能。王夫人讨厌赵姨娘，但是作为正妻，她不能表现出对妾的排斥，要装出一副大度的样子。她的厌恶情绪通过她的娘家侄女淋漓尽致地表现出来了。

王熙凤如此对待赵姨娘，引起赵姨娘的刻骨仇恨，埋下赵姨娘害王熙凤和宝玉的伏笔。

宝玉、黛玉首次“谈心”——第二十回　王熙凤正言弹妒意　林黛玉俏语谑娇音（下）

贾环走了，宝玉继续和宝钗玩耍，有人说史大姑娘来了。

金陵十二钗中，黛玉、宝钗、王熙凤，甚至妙玉，出场前都有个来龙去脉，怎么湘云突然就出来了？《红楼梦》经过曹雪芹五次增删，实际上曹雪芹曾写过湘云小时候和宝玉青梅竹马，后来又改了，只通过袭人的回忆讲出来。所以，史湘云在《红楼梦》里的第一次出场显得比较突兀。

我为的是我的心

宝玉一听湘云来了，抬身就走，想去见她。宝钗叫他等着一块儿走。他们两个一块儿走，就引出许多故事。两人到了贾母那儿，看到湘云“大笑大说”，这四个字太精彩了。宝玉神游太虚幻境，看到湘云的判词是“英豪阔大宽宏量”，湘云是像男孩的女孩。她大说大笑，有人就小心眼。黛玉看宝玉来了，问，你刚在哪里呢？宝玉说在宝姐姐家。黛玉冷笑道：“我说呢，亏在那里绊住，不然早就飞了来了。”一石二鸟，讽刺了两个人：宝钗千方百计想留住宝玉；宝玉在意湘云，想见湘云，不是走来，不是跑来，是飞来。这表现了黛玉之爱的排他心理。宝玉这时的最佳选择是装没听见，但他还没琢磨透黛玉的心理，傻呵呵地说：“只许同你顽，替你解闷儿。不过偶然去他那里一趟，就说这话。”他说的是实话，正因为是实话，黛玉才更生气。照黛玉的心理，你到宝钗那里待一分钟都不可以。但她不能说出来，就跟宝玉怄气：“好没意思的话！去不去管我什么事，我又没叫你替我解闷儿。可许你从此不理我呢！”说完，她赌气回房。

湘云刚来，是客人，姐妹们本该陪着湘云和贾母说说笑笑，但黛玉走了。这是不是黛玉的错？她挑起纠纷，讽刺宝玉到宝钗那儿去，又讽刺宝玉急忙想见湘云，然后她还赌气回房。但宝玉不管林妹妹怎样使小性子，都会赶快跟过去巴结。黛玉一走，他也跟了过去，把湘云撂在那里了。黛玉继续不讲理，而且越来越不讲理。宝玉劝她：“好好的又生气了？就是我说错了，你到底也还坐在那里，和别人说笑一会子。又来自己纳闷。”宝玉先承认，是我错了，甭管怎么着，林妹妹你别气着你自己。黛玉说：“你管我呢！”小姑娘的任性被刻画了出来。宝玉赶快说，我当然不敢管你了，但是你也不要自己作践自己。黛玉继续不讲理，说，我偏偏使劲作践自己，我作践坏了身子，我死了，和你有什么相干？宝玉还是低声下气：“何苦来，大正月里，死了活了的。”黛玉说：“偏说死！我这会子就死！你怕死，你长命百岁的，如何？”越说越难听，越说越离谱，林妹妹真是有点儿不可思议。宝玉也受不了了，说：“要像只管这样闹，我还怕死呢？倒不如死了干净。”黛玉说，对，这么闹，不如死了干净。宝玉是说自己死了干净，黛玉接过话来诬赖宝玉说她死了干净。宝玉说：“我说我自己死了干净，别听错了话赖人。”

看到这些地方，现代读者可能会有些难以理解，这对初恋恋人为什么总是吵架？黛玉总找碴儿，总是不讲理，岂不是像上海人说的“作女”？而宝玉像幼儿园阿姨哄小朋友，你不讲理，我就哄你，劝你，不管你怎么胡搅蛮缠，总是我错了。而黛玉没有一句骂宝玉，她不断伤害自己：你不是心疼我吗，我就伤害我自己，说我要死了。

《红楼梦》这样描写爱情，有些古代文学研究者也不大明白，甚至有一些大红学家都不大明白。周汝昌先生就不喜欢黛玉，他喜欢湘云。周汝昌先生在世时，对我很提携，他问过我为什么不到《百家讲坛》讲《红楼梦》，我说人家让我讲《聊斋志异》呢。有人特地提醒我，周先生不喜欢黛玉，后来甚至还说小红都比黛玉强。我说我仍然要在周先生面前坚持自己喜欢黛玉，而且要告诉他，我为什么喜欢黛玉。

是黛玉不通情理吗？不是，是曹雪芹太懂恋爱心理了。真正相爱的两个人之间，有权不讲理。我联想起我自己家的事。我母亲在妯娌、街坊之间非常讲理，但经常和我父亲不讲理，而我父亲总让着她，我当时很不理解。我父亲在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前是大名医，先参加革命工作，后来做到司局级，还是全国人大代表，而母亲只是一个普通家庭妇女。父亲却一直让着她，还坚持一个观点：“我们家男女平等，女略高于男。”奇谈怪论！我想就是因为我母亲《红楼梦》看得太多，影响到了我父亲：我都对你托以终身了，在鸡毛蒜皮的小事上，就可以不讲理了吧。

这就是为什么黛玉在别人面前，包括在丫鬟、仆妇跟前，从没有不讲理，唯独在宝玉面前总不讲理。宝玉还想和她讲理，讲着讲着，就跟着她不讲常理起来，甚至还纵容黛玉不讲理。

如果黛玉永远不讲理，就没有什么可爱之处，和《聊斋志异》里的妒妇有得一比了。但黛玉不是，她只要搞清楚宝玉在意她，立马就晴空万里。这很像莎士比亚写的：“爱情就像四月的天气，一会儿展示阳光下的一切美丽，一会儿乌云遮住了一切。”宝黛的爱情就是这样，一会儿大雨倾盆，一会儿雨过天晴，但甭管下不下雨，甭管有没有乌云，两人始终互相深深爱恋着对方。能够把爱情写得这样细致，这样别致，这样入情入理的，只有《红楼梦》。

正当黛玉不讲理，宝玉在那儿挖空心思地劝解林妹妹时，宝钗来了。宝钗当然知道黛玉是赌气回来的，也知道宝玉是来哄黛玉的，宝钗怕宝玉生气，走进来对宝玉说，史大妹妹等着你呢，推着宝玉走了。宝钗和宝玉之间很少有肢体动作，但是这时有了。看来宝玉本不想走，是宝钗硬推着叫他走的。宝钗很会做人，但她在黛玉跟前，似乎没有刻意好好做人。宝玉和黛玉正吵得难舍难分，你是个姐姐，这时候就应该像宝哥哥哄林妹妹一样，也哄哄林妹妹，但是宝钗不哄，她把宝玉推上就走，说的是“史大妹妹等你呢”，意思就是甭理她，把她晾在这里，咱们找史大姑娘玩去。你能说宝钗没有棱角？她不仅有棱角，还有心机。她如果说“宝兄弟你跟我走”，那就是她把宝玉拉走的，但她说“史大妹妹等你呢”，那就是湘云叫宝玉走的。设想一下，如果宝钗走进来说，宝兄弟、林妹妹，史大姑娘等着你们呢，然后一手一个，拉上走了，多好？但她不这么做。这说明什么？我认为是宝钗心疼宝玉，不心疼黛玉，而脂砚斋说：“此时宝钗尚未知他二人心性，故来劝；后文察其心性，故掷之不闻矣。”我认为脂砚斋说得不对，宝钗后来知道宝黛二人的心性后，仍然会过问，而且是很有锋芒地问，比如后来“借扇机带双敲”的情节。

这是宝玉、黛玉、宝钗早期的感情，后来宝钗和黛玉也情同姐妹。能够让两个似乎势不两立的聪明女孩互相欣赏、要好，这就是《红楼梦》的魅力。

黛玉本来就是为了宝钗生气，现在宝钗又把宝玉拉走了，留她一个人在那儿流泪。宝玉不一会儿就跑了回来。黛玉一看，越发哭个没完。怎么个哭法？抽抽噎噎，不出声，但特别伤心。她很清楚，宝哥哥才出去便马上跑回来，是因为心疼自己，她不吵了。那她为什么还要哭？这是绛珠仙子向神瑛侍者还泪呢。宝玉再哄她，黛玉便把自己真实的想法说出来了：“你又来作什么？横竖如今有人和你顽，比我又会念，又会作，又会写，又会说笑，又怕你生气拉了你去，你又作什么来？死活凭我去罢了！”这不是妒忌宝钗吗？宝玉也说出掏心窝子的话：“你这么个明白人，难道连‘亲不间疏，先不僭后’也不知道？我虽糊涂，却明白这两句话。”这两句话是什么意思？就是关系亲密的人不会被关系疏远的人离间，先来的人不会被后来的人超越。他说这个，黛玉已听懂了。那就是说：我和宝钗是疏的，跟你是亲的；我跟你是先的，跟宝钗是后的。但宝玉还要进一步解释：“头一件，咱们是姑舅姊妹，宝姐姐是两姨姊妹，论亲戚，他比你疏。第二件，你先来，咱们两个一桌吃，一床睡，长的这么大了，他是才来的，岂有个为他疏你的？”宝玉的这段话，说明黛玉进府时很小，可能七岁就来了，她跟宝玉青梅竹马好几年，宝钗才来到贾府。但因为曹雪芹把《红楼梦》修改了好几次，成了我们现在看到的样子——黛玉进府第二天，贾府的人就商量着宝钗一家要来。

宝玉明确表示：我们两个最亲近，我最在意你。这些话说到黛玉心坎里了。但是黛玉受不了，黛玉特别聪明，宝玉这么说，不成了她和宝钗争亲疏了吗？她才不背这口黑锅！于是马上朝着宝玉啐道：“我难道为叫你疏他？我成了个什么人了呢！”读者兴许会腹诽：既然不是叫宝玉疏远宝钗，那你这么闹来闹去，是想干吗？黛玉终于把心里话说出来了：“我为的是我的心。”这是什么话？黛玉的意思是：宝哥哥，你和任何人，愿意亲就亲，愿意疏就疏，我都不管，我的心已经交给你了。宝玉回答：“我也为的是我的心。难道你就知你的心，不知我的心不成？”宝玉的话是什么意思？他的意思是：林妹妹，我的心也早就交给你了。两个人都说“我为的是我的心”，为的什么心呢？谁也不说，但谁心里都明白。

1985年，我带着跟我进修的美国印第安纳大学博士生戴德熙到开封参加一个古典小说研讨会，在会上遇到了《水浒传》研究名家、湖北大学的张国光教授。中国古典小说研究领域，像世界格局一样，分几个“世界”。研究《红楼梦》的叫“第一世界”，份额占比最大，那些期刊上发表的古典小说研究论文大概有90%都是研究《红楼梦》的。“第二世界”是研究《三国演义》《水浒传》《聊斋志异》等名著的。“第三世界”就是像我当时带的那位美国博士生一样研究《歧路灯》《醒世姻缘传》等名著的。“第二世界”里的有些专家喜欢贬低《红楼梦》来提高《水浒传》等作品的档次。张国光先生在会上说，《红楼梦》有什么好的，宝玉和黛玉从来不敢说句“我爱你”，也不敢造成既定事实，叫封建家长承认。又说，《红楼梦》有什么进步可言，比《水浒传》差远了。我当时说，张先生，如果宝玉和黛玉石破天惊地说出“我爱你”，而且还造成“既定事实”，我不知道吴组缃先生还研究不研究《红楼梦》，反正我从此就不再研究了，因为它不再是《红楼梦》了。

宝玉和黛玉说“我为的是我的心”，就是特殊的封建贵族家庭才有的爱情表达方式，我管它叫“近似于爱情表白”。因为对“心”可以有各种各样的理解，只有他们两个人心里清楚，这个“心”是爱对方的心，是以对方为唯一的心。但是他们不能明讲，就只能经常吵架，越爱越吵，越吵越爱，就像王熙凤说的，越大越成孩子了。

黛玉多聪明，既然宝玉已和她挑明了，她便低头一句话也不说了。黛玉嘴那么巧，怎么不说话了？她太感动了。她知道宝玉只在意她。放到现代作家手里，如果一对恋人出现这种场面，很可能下面就会写黛玉说：“我知道你的心了，原谅我。”曹雪芹才不那么写呢。黛玉是从来不会向宝玉认错的，她反而又责备起宝玉来：“你只怨人行动嗔怪了你，你再不知道你自己怄人难受。就拿今日天气比，分明今儿冷的这样，你怎么倒反把个青肷披风脱了呢？”奇怪不奇怪？分明应该向宝玉道歉，怎么又批评怪罪起宝玉来了？而且怪罪的是今天这么冷，你为什么把披风脱了。宝玉穿不穿披风，干你黛玉什么事？实则是黛玉对宝玉爱之深，天冷了你就得穿暖和点儿，否则我就不愿意！宝玉回答：“何尝不穿着，见你一恼，我一暴躁就脱了。”更妙，宝玉穿多穿少，都得看黛玉的情绪。黛玉一恼，他就浑身暴躁，浑身冒火，就把披风脱了下来，可见宝玉对黛玉是多么深情挚爱。

林黛玉开心挖苦史湘云

两人误会解除，感情会不会往前发展？不会，因为湘云来了，出现了回目上的《黛玉俏语谑娇音》。“俏语”是说俏皮话，“娇音”是指湘云说话咬舌头。黛玉就拿她说话咬舌开玩笑。湘云跑来找宝玉和黛玉，她看不出来宝哥哥和林姐姐的感情已不是普通表兄妹之间的感情，她认为她和宝玉的关系，跟黛玉和宝玉的关系是一样的，都是表兄妹在一块儿玩。所以她说：“二哥哥，林姐姐，你们天天一处顽，我好容易来了，也不理我一理儿。”湘云也要求宝玉和自己玩，但黛玉没生气，为什么？因为湘云把他两人“一锅煮”了，她没单独和宝玉说“宝哥哥，你得跟我玩”，而是说“你们”得跟我玩。这时黛玉已经因为宝玉表白“我也为的是我的心”高兴得不得了，她就有心情拿湘云开涮了。湘云说话咬舌，把“二哥哥”叫成“爱哥哥”，黛玉挖苦湘云道：“偏是咬舌子爱说话，连个‘二’哥哥也叫不出来，只是‘爱’哥哥‘爱’哥哥的。回来赶围棋儿，又该你闹‘幺爱三四五’了。”黛玉口角生风，她已经心情舒畅，满天乌云散尽，所以拿湘云开涮。先是宝玉劝黛玉：“你学惯了他，明儿连你还咬起来呢。”他像在说相声，给黛玉捧哏。偏偏湘云还要拿宝钗来说事。湘云说：“他再不放人一点儿，专挑人的不好。你自己便比世人好，也不犯着见一个打趣一个。指出一个人来，你敢挑他，我就服你。”黛玉问是谁。湘云说：“你敢挑宝姐姐的短处，就算你是好的。我算不如你，他怎么不及你呢。”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黛玉本来就对宝钗不满，现在湘云这个心胸开阔的小女孩，偏偏拿宝钗和黛玉对比！贾府的人已经多次将两人进行对比，认为黛玉孤高自许，不像宝钗会做人。黛玉冷笑起来：“我当是谁，原来是他！我那里敢挑他呢。”语气是酸溜溜的。眼看着一波刚平，一波又起，宝玉赶快用话岔开。宝玉发现，在黛玉这儿，宝钗已成了不能踩的雷区。湘云说：“这一辈子我自然比不上你。我只保佑着明儿得一个咬舌的林姐夫，时时刻刻你可听‘爱’‘厄’去。阿弥陀佛，那才现在我眼里！”湘云太可爱了，根本不懂宝哥哥和林姐姐之间发生了什么事，继续开玩笑，而且立即回身就跑，众人一笑。曹雪芹把这一回结束得多么轻巧，似乎几个人物的声音和形象从纸上就能听到看到。

袭人再次规劝宝玉——第二十一回　贤袭人娇嗔箴宝玉　俏平儿软语救贾琏（上）

第二十一回主要讲了两段故事：贤惠的袭人以撒娇的方式劝诫贾宝玉改掉爱在姐妹中间胡闹的毛病；俏美的平儿知道贾琏在和王熙凤短暂分离期间与多姑娘私通，拿到他们私通的证据，帮着贾琏遮丑。

天真娇憨的史湘云

黛玉挖苦湘云说话咬舌，是一处很妙的细节。我们现在不是常讲写正面人物也要有缺陷美吗？湘云就是这样一个人物。她是《红楼梦》中最受现代青年读者欣赏的女性形象之一，但湘云有咬舌的缺陷，把“二哥哥”说成“爱哥哥”。

湘云听了黛玉的挖苦，反唇相讥，叫黛玉将来找个咬舌的林姐夫，整天听他咬舌。湘云说完就跑了。黛玉撵她，宝玉赶快嘱咐说：“仔细绊跌了！那里就赶上了？”宝玉时刻密切关注着林妹妹，不想让她受到一点儿伤害。黛玉赶到门前，宝玉叉手在门框上拦住，不叫她撵湘云：“饶他这一遭罢。”黛玉说不饶，湘云央求道：“好姐姐，饶我这一遭罢。”宝钗在湘云身后说：“我劝你两个看宝兄弟分上，都丢开手罢。”宝玉、黛玉、湘云，三个人已难解难分，宝钗一句话，把四个人一起拢住，大家都是好朋友。脂砚斋评曰：“真好文字！”

风波平息，各自回去睡觉，虽然黛玉挖苦了湘云，湘云还是要睡在黛玉房间。湘云一开始跟黛玉关系特别好，渐渐被宝钗感化，希望有个像宝钗这样的姐姐，变得和宝钗好了。黛玉在贾府跟着贾母住，实际上，在黛玉来到贾府之前，湘云也曾跟着贾母住过，和宝玉过了一段青梅竹马的日子。他们俩像亲哥哥和亲妹妹，没有任何隔阂。

宝玉看到从小一块儿长大的湘云来了，住在也是跟自己从小一块儿长大的黛玉房间，便一早爬了起来，披着衣服拖着鞋就跑来了。恰好黛玉和湘云的丫鬟都没在，他就直接进了黛玉的卧室，看到黛玉和湘云都还躺在床上。“那林黛玉严严密密裹着一幅杏子红绫被，安稳合目而睡。那史湘云却一把青丝拖于枕畔，被只齐胸，一弯雪白的膀子撂于被外，又带着两个金镯子。”如果将这个场景画成一幅画，该多么漂亮啊！黛玉是娇弱的女孩，被子盖得严严的，安安稳稳地睡觉。湘云是娇憨的女孩，露着两条雪白的膀子，还戴着两个金镯子。宝玉对着酣睡的湘云，叹息道：“睡觉还是不老实！回来风吹了，又嚷肩窝疼了。”一面说，一面轻轻地用被子盖住湘云的手和肩。

这个毛病儿多早晚才改

宝玉时时刻刻对他身边的女性表现得非常体贴，不管是表姐妹还是丫鬟，这就是警幻仙子所说的“意淫”，对女性关怀、体贴、照顾，而他和这一回中贾琏的故事完全不一样。贾琏和贾珍、薛蟠一样，“皮肤滥淫”，追求感官享受。

我觉得宝玉似乎想回到童年，因为他和湘云、黛玉一起长大，就想回到当年男孩女孩可以一块儿嬉闹的岁月。《礼记》写：“七年男女不同席。”那我们就都做儿童，都在一块儿玩吧。

黛玉醒了，猜着就是宝玉。必须黛玉先醒，因为黛玉睡觉警觉；能猜到是宝玉的也只能是黛玉，因为两人心连心。黛玉一翻身，果然是宝玉，说：“这早晚就跑过来作什么？”宝玉说：“这天还早呢！你起来瞧瞧。”黛玉说：“你先出去，让我们起来。”她还要讲点儿男女有别。宝玉出去后，黛玉把湘云叫醒，两人穿好衣服，宝玉又进了来，坐在镜台旁边，看着紫鹃、雪雁服侍两位小姐梳洗。宝玉很好玩，你一个富家公子，怎么能坐在这里看两个表妹洗脸梳头？他就坐那儿看着。湘云洗完脸，翠缕端着脸盆要去泼水，宝玉说：“站着，我趁势洗了就完了，省得又过去费事。”明明有袭人、麝月给他倒上干净的水服侍他洗脸，他为什么还要用湘云洗过的水自己洗？是不是想保留一点儿湘云身上的味道？宝玉走过来，弯腰洗了两把。紫鹃递过香皂，宝玉道：“这盆里的就不少，不用搓了。”又洗了两把，就要毛巾。翠缕说：“还是这个毛病儿，多早晚才改。”看来小时候宝玉常用湘云洗过的水洗脸。湘云梳完头，宝玉又走过来说：“好妹妹，替我梳上头罢。”湘云说：“这可不能了。”宝玉又说：“好妹妹，你先时怎么替我梳了呢？”湘云说，我现在忘了。湘云是不是真的忘了？不一定，湘云可能觉得，小时我可以给你梳头，如今你长大了，找你的丫鬟梳去。宝玉说，反正我又不出门，你就给我打几个散辫子就完了，千妹妹万妹妹地央告。湘云只好扶过他的头来给他梳。他的发型比较特殊，是将四围短发编成小辫，往头顶归了总，编成一根大辫，用红色的丝绦绑住。辫子上要坠珍珠、金坠脚。湘云一边给他编辫子，一边说，你这珍珠怎么只剩三颗原来的了？这一颗是后加的，原来那颗哪去了？宝玉说丢了。湘云说，必定是去外头的时候掉下来被人捡了去，倒便宜了他。这才是湘云这位史侯家千金小姐的口气，宝贵的珍珠丢了，不说“可惜了的”，只说“倒便宜他”。

黛玉在旁边洗手，听到这些话，冷笑说：“也不知是真丢了，也不知是给了人镶什么戴去了！”黛玉对宝玉的个性理解得更透彻，她知道宝玉心软，别人求他，他连身上的荷包、扇坠都会送给人家，这颗珍珠如果掉下来，哪个小厮说一句“给我吧”，他肯定就给了，人家就拿去镶东西戴去了。黛玉是对宝玉深知底里的口气，也有点儿带醋意。

宝玉看到镜台旁都是化妆品，顺手拿起来玩，拈了胭脂想往嘴里送。宝玉不是有爱红的毛病吗？他特别爱吃胭脂，甚至吃人家嘴上的胭脂。后来，王夫人的丫鬟金钏儿故意拿他开涮，当宝玉要去见贾政时，她对宝玉说，我嘴上有刚搽的胭脂，你吃吗？看来宝玉确实从别人嘴上吃过胭脂，现在看到胭脂就往嘴里送。湘云看见了，啪地一下子将胭脂打落，说：“这不长进的毛病儿，多早晚才改过！”抬手打落，这就是大大咧咧的湘云的做法。她说的话，也说明宝玉爱红的毛病从小就有，没法改。这些描写好像并不意味着宝玉有多喜欢女人和化妆品。宝玉有点儿女性化，总不想长大，总希望跟小时候一样，你们是女孩，我也和女孩一样，大家一起玩。

这时，袭人来了，袭人的职责之一便是伺候宝玉洗脸梳头，一看宝玉梳洗过了，只好自己回去。就在这时，宝钗进了宝玉的房间。

宝钗留神窥察袭人

宝钗有事没事总跑来找宝玉。既然湘云是好久没来的小姐妹，既然湘云住在黛玉房间，那宝钗早上爬起来该去找这两个妹妹才对，但是她来找宝兄弟：“宝兄弟那去了？”袭人笑着说：“宝兄弟那里还有在家里的工夫！”这句话无意中透露出，袭人是以宝玉的房子为家的。宝钗一听，就明白宝玉肯定是找湘云和黛玉去了。袭人又叹息：“姊妹们和气，也有个分寸礼节，也没个黑家白日闹的！凭人怎么劝，都是耳旁风。”她说的是宝玉对湘云吗？不，是对黛玉。湘云刚来，“黑家白日闹”只能是和黛玉闹。宝钗一听，暗想：“倒别看错了这个丫头，听他说话，倒有些识见。”黛玉有没有和宝玉的大丫鬟袭人深谈过？有没有问过她从哪儿来的，家里都有什么人？没有，黛玉从来不打听宝玉丫鬟的底细。宝钗一听到袭人用这样的语气讲宝玉和黛玉的交往，就认为袭人有些见识。什么见识？袭人不想叫宝玉和黛玉太亲近。宝钗便在炕上坐了，随意地慢慢聊着，套问出袭人的年纪大小，家里境况如何，“留神窥察，其言语志量深可敬爱”。

为什么宝钗认为袭人“深可敬爱”？因为她发现袭人决心永远跟着宝玉，并劝导宝玉走正路，这和宝钗的愿望不谋而合。宝钗参选公主陪读没选上，薛姨妈已开始宣传金玉良缘；贾元春封妃后，她又和王夫人公开说，我女儿身上的金锁是癞头和尚送的，癞头和尚说，要和有玉的人成亲。“有玉”是个特定概念，不是你在哪个商店买块玉挂着就算有玉，而是出生时带下来的，也就单指贾宝玉。这实际上成了女家向男家求婚，这在当时是一件很没面子的事。有人说宝钗的母亲追求金玉良缘，宝钗没有追求。记得中国红学会首任会长吴组缃教授闲谈时曾说过，宝钗要是不追求金玉良缘，那她整天把标志着金玉良缘的沉甸甸的金锁戴在脖子上干吗？说得多么一针见血！

宝钗以后便千方百计笼络袭人，送袭人戒指，替袭人做针线，她是不是想建立一个包括王夫人、袭人在内，推动金玉良缘的同盟？

袭人大张温柔罗网

宝玉刚回来，宝钗就出去了，宝玉问袭人：“怎么宝姐姐和你说的这么热闹，见我进来就跑了？”没有回应，再问，袭人说：“你问我么？我那里知道你们的原故。”袭人是丫鬟，她和宝玉的关系又不仅仅是丫鬟和少爷的关系，她要劝诫宝玉，该采用什么办法呢？不能像贾政一样板起脸来正儿八经地教训宝玉，得用撒娇的方式来教育宝玉——你如果不听我的，我就不干了，不理你了。袭人一边说一边合眼在炕上躺下。说的什么呢？“只是从今以后别进这屋子了。横竖有人服侍你，再别来支使我。我仍旧还服侍老太太去。”这不是要罢工，要离开宝玉的意思吗？宝玉只好来劝她，袭人只管合了眼不理。这是少爷和丫鬟的关系吗？当然不是。麝月进来了，宝玉问：“你姐姐怎么了？”麝月说：“我知道么？问你自己便明白了。”曹雪芹真会调度，这时进来的为什么是麝月而不是晴雯？因为麝月和袭人关系最好，而且她的个性和袭人相似，她也要劝诫宝玉走正道、读书做官。宝玉一听，你们都不理我，我也睡觉去，便躺在那里假装睡觉，假装打呼噜。袭人以为宝玉真睡着了，便做起贴身大丫鬟的本职工作，拿一件斗篷给宝玉盖上。宝玉呼地一下子掀过去。袭人反应过来宝玉在装睡，说，我以后不说你了。宝玉忍不住爬起来，问袭人说，我怎么了？你要是真想劝我，你就劝吧，但你并没有劝我，从刚才见了我，你就不理我，我都被你整糊涂了。袭人说：“你心里还不明白，还等我说呢！”袭人有心计，她不公开说“你和黛玉、湘云这么亲密，不行，我不高兴”，因为她没权利说。但她还是要叫宝玉知道：你这样做我非常不高兴。怎么办呢？娇嗔，我不理你了，你以后离我远点儿，我也不告诉你是怎么回事。宝玉只好自己在房里待着。袭人和麝月在外面。宝玉知道她们两人关系好，不理她俩，自己拿本书看，看到一个小丫鬟在一旁伺候，便问起她的名字。小丫鬟回答说叫蕙香，是袭人改的名字。宝玉说，什么蕙香，该叫“晦气”！又问她在家里排行第几，小丫鬟回说第四。宝玉说，行了，你以后就叫“四儿”。又说：“不必什么‘蕙香’‘兰气’的。那一个配比这些花，没的玷辱了好名好姓。”这话是故意说给袭人听的。袭人姓花，宝玉暗说她玷污了好名好姓，这又成了袭人和宝玉算账的口实。

宝玉和黛玉的笔战

宝玉这一天就不出去闹了，在房间里翻弄笔墨。脂砚斋认为这正是袭人获得的成功，实际上恰恰相反，这些事反而促使宝玉想办法从父亲、母亲、母亲的心腹丫鬟袭人对他的束缚中解脱出来。

他在书房里看起了《庄子》。《庄子》又叫《南华经》。唐代重道教，唐玄宗下令尊庄子为“南华真人”，尊《庄子》为《南华真经》。宝玉看的是《南华经》外篇《胠箧》，应该是庄子的门徒收集的。宝玉看的《胠箧》讲的什么？一个箱子，为了防备小偷，加了把锁，但如果里面不放什么珍宝，小偷不就不来了吗？这表达了庄子无为而治、返璞归真的消极政治理想。这种言辞引起宝玉对自身处境的联想，就提笔续了一段，大概意思是：遣散了袭人和麝月，闺阁中的女子就不会来劝我，不会没完没了地跟我唠叨；损毁了宝钗的仙姿，毁灭了黛玉的灵巧心思，就把我对她们的情谊都泯灭了。闺阁中的女孩子们的美丑，也就没有差别了，都一样。她们不来劝我，我就不会和他们不和了，把她们的仙姿和心思都毁灭了，我就不会再爱怜她们的才情，喜欢她们的仙姿了。宝钗、黛玉、袭人、麝月，这些人都是张大了罗网、挖深了洞穴想来迷惑我，我才不上她们的当呢！

宝玉挺有才气，写的是游戏笔墨，写完后，觉得自己的问题都解决了，他倒头就睡，到第二天天亮才醒。看到袭人和衣睡在旁边，他已经把昨天的事忘了，说，快起来，别冻着。袭人又和他算了一次总账，说，你睡醒了，赶快上那边去梳洗，晚了就赶不上了。如果那边腻了，这儿还有什么“四儿”“五儿”服侍你，我们这些人是白玷辱了好名好姓的。宝玉说，你怎么还记着呢？袭人说，一百年还记着呢，不像你，拿我的话当耳旁风，夜里说的早上就忘了。宝玉见她娇嗔满面，就向枕边拿起一支玉簪一跌两段，说，我再不听你的，就同这个一样！

袭人这是第二次动大阵仗劝宝玉，上次劝的结果是约法三章，其中有一章是不许淘弄脂粉，谁知刚刚约法三章完，趁袭人病了躺下发汗，宝玉就去给丫鬟淘弄脂粉了，腮边还蹭到了胭脂，被黛玉看到。这次又跌了支玉簪，还发下誓言，不过仍然只是说说而已。袭人说，大清早的，何苦来哉？你快起来洗脸吧。两人没事了。

黛玉来了，此时宝玉已去向贾母请安，黛玉便翻弄起宝玉案上的书，谁知，刚好翻到宝玉昨天在《南华经》上续的地方，看完又气又笑。宝玉不是要毁灭黛玉的灵巧心思吗，灵巧心思马上使得黛玉提笔续了首绝句：

无端弄笔是何人？作践南华庄子因。不悔自己无见识，却将丑语怪他人！

很多研究者把“庄子因”解释错了。而高鹗、程伟元的程高本，就把“因”字改成了“文”字，更是错得离谱。《庄子因》是清代一本解释庄子的书，“作践南华庄子因”的意思是说，宝玉你无端弄笔，胡乱发挥人家《庄子因》里的解释，把人家的声誉也糟蹋了。你不说自己没见识，反倒说这些丑话来怪我们。所谓丑话就是宝玉说的“戕宝钗之仙姿，灰黛玉之灵窍”。

宝玉和两个表妹的关系太亲密，惹得袭人对他一番规劝。最后由黛玉出面，把他骂了个痛快。很多点评家说，太棒了，叫黛玉来评，真是大手法。

曹雪芹把小说编织得像四通八达的网，很多线索互相交错。宝玉和黛玉、湘云、宝钗这些姐姐妹妹闹矛盾，最后闹出什么结果？闹出来《庄子》，闹出宝玉续《庄子》，黛玉给他点评，闹出书卷气来了。

平儿救贾琏和丢失章回的回目——第二十一回　贤袭人娇嗔箴宝玉　俏平儿软语救贾琏（下）

花娇月媚的《红楼梦》闪现类似《金瓶梅》的文字，出现在贾琏与多姑娘的艳事上，仅此一处，再也没有。贾琏猎艳始终伴随着王熙凤抓钱抓权，谁能想到风头无两的琏二奶奶，竟动不动公开或隐蔽地“后院失守”，这是贾府的奇异现象，是矛盾的节点，也是小说情节往前推进的重要因素。这一回特别值得重视的是脂砚斋的评语提供了曹雪芹丢失的后三十回唯一可确认的回目——《薛宝钗借词含讽谏　王熙凤知命强英雄》。

《红楼梦》里的香艳文字

凤姐的女儿巧姐出痘，要请痘疹娘娘，家里忌煎炒，得把贾琏隔离出来。凤姐叫平儿打点铺盖，把琏二爷送到外书房住。琏二爷只要一离开凤姐就生事。一个人住了两天，已不能忍受，像小说里写的，暂时把小厮里长得清俊的拿来出火，即玩娈童。偏偏荣国府有个荡妇名叫多姑娘，她的丈夫“多浑虫”是个懦弱无能又嗜酒如命的厨子，只要有酒有肉就什么都不管，因此贾府的很多人——管家、小厮、男仆等——都和多姑娘有关系。多姑娘见贾琏挪出来住，就想去勾引，没事也要跑到贾琏住的外书房走两趟。贾琏这个国公府公子，竟像饿极的老鼠，和心腹小厮商量如何和厨娘偷腥，小厮和多姑娘有关系，一说就成。

贾琏是花花公子，凤姐虽为人风流，但只爱丈夫，他们两个的情事前几回已作暗写，也只限暗写。贾琏和厨娘约会，出尽洋相，最后还海誓山盟，“遂成相契”，此后经常约会。《红楼梦》该雅则雅，该俗则俗，该藏则藏，该露则露，因人而异，用笔准确。贾琏这段风流韵事的描写带有色情味道，和《金瓶梅》多少有点儿相似。一部书中只这一小段露骨文字，用到贾琏身上，非常恰当。

平儿其实是架“屏儿”

巧姐出完痘后，贾琏从外书房搬了回来，所谓新婚不如远别，和凤姐无限恩爱。第二天早上起来，凤姐去给贾母请安，平儿收拾贾琏带回的衣服铺盖时，从枕套里抖出一绺青丝！平儿知道琏二爷又去寻花问柳了，还和情人发誓永远相思永远在一块儿，所以女方给他一绺青丝（谐音“情思”）。平儿将它藏在袖子里，在贾琏跟前拿出头发，问他：“这是什么？”贾琏一看，急了，上来抢。平儿要跑，被贾琏一把揪住，按在床上，贾琏伸手就来夺，笑着说：“小蹄子，你不趁早拿出来，我把你膀子撅折了。”平儿也不怕，笑着说：“你就是没良心的。我好意瞒着他来问，你倒赌狠！你只赌狠，等他回来我告诉他，看你怎么着。”贾琏赶忙告饶，说：“好人，赏我罢。我再不赌狠了。”

这一段写得好玩。平儿是凤姐的心腹得力丫鬟，是贾琏心爱的通房大丫头，她还和鸳鸯、袭人、紫鹃，并列为《红楼梦》四大丫鬟。但是我却说，平儿就是“屏儿”，一架美丽实用的屏风，起什么作用？挡风遮雨。她要挡住他人对凤姐的批评，还要遮住凤姐需要对贾琏保守的秘密，比如放高利贷。此外，平儿还要遮住贾琏需要瞒住凤姐的隐私。像现在，贾琏刚刚出去几天，就有情人留青丝，这就不能叫凤姐知道。平儿没读过兵书，却懂得用兵之道，没读过四书五经，却懂得礼法。她是一个天真善良、身份低贱却与人为善的人。“软语救贾琏”成了平儿在《红楼梦》里的第一次正传，和袭人一起进了回目。

因为凤姐整天防贼一样防着贾琏，防到连平儿也不叫贾琏碰，所以贾琏这个登徒子，才像饥鼠一样到处猎艳。贾琏比较幸运的是，他在《红楼梦》当中第一次猎艳是被平儿发现的，平儿起了屏风的作用，为他挡下了凤姐的妒火。这一段对平儿的描写，生动精彩之极。

平儿知道凤姐厉害，也知道贾琏常偷腥，她一点儿也不拈酸吃醋，还要保护这个见一个爱一个的琏二爷。但是凤姐很清楚自己的丈夫出去这几天，肯定干净不了。贾琏和平儿正在纠缠时，听到凤姐进来的声音，贾琏赶紧悄悄跟平儿说：“好人，别叫他知道。”平儿刚从床上爬起来，凤姐就进来了。凤姐还没发现这两个人已有一番瞒着她的游戏，进来就说，平儿，快开匣子给太太找样子。平儿答应着去找。凤姐一见贾琏，忽然想起来什么，问平儿：“拿出去的东西都收进来了么？”平儿说：“收进来了。”凤姐又问，少什么没有？平儿说，我仔细地查了查，什么也没少。凤姐再问，没多出来什么吧？问得太妙了！平儿的回答更妙。当凤姐问“少什么没有”的时候，她回答说没少。这是第一句“软语”，这是在给贾琏打掩护。当凤姐问“没多出来什么吧”时，平儿来了第二句“软语”：不丢就是万幸，谁还能给你添出来呢？如果没有那绺青丝，平儿说的可能是真话。但她明明知道已有人添出来了东西，还在那里装傻充愣，一副天真姿态，这就说明平儿跟着凤姐这么多年，已学会哄死人不偿命的本领。凤姐冷笑起来：“这半个月难保干净，或者有相厚的丢下的东西：戒指、汗巾、香袋儿，再至于头发、指甲，都是东西。”太绝了！凤姐是从贾琏以前偷腥得出的经验还是无师自通？反正她这番话，把贾琏的脸都吓黄了，只好在凤姐背后，朝着平儿杀鸡抹脖子使眼色：千万别说，我求你了。平儿镇静极了，假装看不见贾琏在递眼色。她知道，只要凤姐发现贾琏打暗号，马上就能判断出里面有“多出来”的，那样贾琏就完了，自己也完了。于是平儿笑容满面地说了第三句“软语”：“怎么我的心就和奶奶的心一样！我就怕有这些个，留神搜了一搜，竟一点破绽也没有。”平儿还说，奶奶你要不信，自己再搜一遍。凤姐说：“傻丫头，他便有这些东西，那里就叫咱们翻着了！”还说别人傻呢，到底是谁傻？精明如凤姐都被平儿忽悠了。

平儿发现了多姑娘的头发，藏起来不叫凤姐看见，说明平儿千方百计维护贾琏和凤姐的夫妻关系，不想叫他们闹事，也说明平儿爱贾琏。

凤姐回来替王夫人找样子，找完样子又出去了。平儿指着鼻子，晃着头，笑着对贾琏说：“这件事怎么回谢我呢？”平儿神态娇俏，和袭人、麝月很不一样，因为她毕竟是贾琏多年的通房大丫头。贾琏一见，又是浑身发痒难挠，赶快跑上来搂着平儿，但这时还并不是向平儿求欢，而是有阴谋的。他“心肝肠肉”叫着，哄平儿开心。平儿这时却很天真，拿了头发说：“这是我一生的把柄了。好就好，不好就抖露出这事来。”这还是向贾琏撒娇。贾琏继续笑着糊弄善良的平儿：“你只好生收着罢，千万别叫他知道。”嘴里这么说，瞅平儿不防，一把把那绺头发抢到自己手里，说：“你拿着终是祸患，不如我烧了他完事了。”这里是一处伏笔，如果这绺头发一直放在平儿那里，以平儿的谨慎，倒不至于泄露。贾琏抢回去，后来才叫凤姐发现，一场大闹。可惜我们已经看不到凤姐是如何大闹以及闹出什么结果了。

平儿在夹缝中求生存

贾琏将头发抢过来后，塞进了靴筒里。平儿很生气，咬牙说：“没良心的东西，过了河就拆桥，明儿还想我替你撒谎！”贾琏这时才向平儿求欢，平儿跑了。贾琏说：“死促狭小淫妇！一定浪上人的火来，他又跑了。”平儿在窗外笑着说道：“我浪我的，谁叫你动火了？难道图你受用一回，叫他知道了，又不待见我。”平儿知道，自家主子凤姐是个醋瓮。这时，贾琏说了一大段话：“你不用怕他，等我性子上来，把这醋罐打个稀烂，他才认得我呢！他防我像防贼似的，只许他同男人说话，不许我和女人说话；我和女人略近些，他就疑惑，他不论小叔子侄儿，大的小的，说说笑笑，就不怕我吃醋了。以后我也不许他见人！”平儿说：“他醋你使得，你醋他使不得。他原行的正走的正；你行动便有个坏心，连我也不放心，别说他了。”贾琏和平儿的这段对话透露出的信息是，贾琏很注意凤姐跟贾府爷们的来往，甚至想拿来跟自己和女人的来往相比。但平儿说得明确，凤姐和他们来往，行得正走得正，你走得不正。贾琏说的和凤姐说说笑笑的“小叔子侄儿”，恐怕主要指宝玉、贾蓉和贾蔷。宝玉是贾琏指的那个“小的”。“大的”是贾蓉和贾蔷，这两块料都是宁国公嫡系，也是凤姐的亲信；除这两个以外，后来出现的贾芹和贾芸，是贾府的旁支，也是整日讨凤姐的好。在这帮人心目中，只要讨了凤姐的好，就能脱贫致富，改变自己的人生。谁叫凤姐有权？受到贾琏怀疑的这些似乎可能是凤姐情人的年轻人，就是这样聚集起来的，他们不是为凤姐的色而来，而是冲着她的权而来。这很容易理解。哪个玩弄权力的人周围，没有一批阿谀奉承之徒？贾琏对这些人不以为然，但平儿知道，凤姐和他们交往，跟贾琏和女人交往，性质完全不同。贾琏一心寻花问柳，凤姐一心拉帮结伙。至于王熙凤关爱贾宝玉，那是投贾母所好。贾琏关心情欲，凤姐关心权欲。贾琏和野女人躲在暗室蝇营狗苟，凤姐跟她的小跟班在大庭广众前说说笑笑。平儿这段评论说明，凤姐给人的印象是放纵而不放荡，风流而不淫荡，蛮横霸道而不红杏出墙。凤姐在这一回虽然不占主要地位，但她的影响力无处不在。

平儿总在凤姐跟前表现出恪守本分、对贾琏目不斜视的丫鬟本色。现在她偶尔一撒娇，顿显娇俏之色。贾琏这个色中饿鬼，马上搂着求欢。按说这并不过分，因为平儿是通房大丫头。平儿却马上跑到门外，还说“难道图你受用一回，叫他知道了，又不待见我”。平儿说的是“又不待见”，可见平儿曾因为满足贾琏而得罪凤姐。

凤姐偏又在此时回来了，她发现平儿隔着窗子跟贾琏说话，就说，要说话就两个人在屋里说，怎么还跑出一个来，隔着窗子说？贾琏回答：“你可问他，倒像屋里有老虎吃他呢。”贾琏这是向凤姐表忠心，意思是：你不在的时候，我和平儿说话得隔着窗户。平儿回答说：“屋里一个人没有，我在他跟前作什么？”平儿也表明：我绝对不和贾琏单独在一块儿。什么原因？奶奶自己琢磨去。凤姐笑了：“正是没人才好呢。”这就等于挑明了：我知道你们很想单独在一块儿。凤姐吃醋的心理暴露出来了，别人是醋罐子，凤姐是醋瓮。她不仅像防贼一样防着贾琏，也像防贼一样防着平儿。

平儿听了作何反应？按说奶奶对丫鬟说这些话，丫鬟只能忍气吞声。平儿偏偏强硬地表示：我不同意你这个说法！她说：“别叫我说出好话来了。”意思是：再惹我，我可什么难听的话都说得出口！凤姐要进门，平儿作为丫鬟理应给她打帘子。她偏偏不给凤姐打，自己先摔了帘子进来，不理这两个人，到别的地方去了。

这段描写似乎不合乎主仆关系，但特别合乎心理学。平儿没有满足贾琏的性要求，就敢在凤姐跟前摔帘子；如果平儿满足了贾琏，她在凤姐跟前不管如何卑躬屈膝都不行。正因为平儿拒绝了贾琏，她才能在凤姐跟前直起腰杆。平儿是跟着凤姐从小一块儿长大的丫鬟。凤姐嫁进贾府时，贾琏已有好几个通房大丫鬟，凤姐想了各种办法，把贾府这些通房大丫鬟都打发走了，留下平儿，既显示自己贤良，也好拴住贾琏的心。平儿既然是通房大丫鬟，就得和贾琏同房。但如果平儿真去和贾琏同房，她自家小姐就不待见她。怎么办？平儿采取了一种似乎很不合人情，但其实很聪明的办法。她在众人面前风风光光做贾琏的“屋里人”；在凤姐跟前，她又小心翼翼地尽量避免做贾琏的“屋里人”。宁可得罪贾琏，绝不得罪凤姐。尽量远离贾琏，全心全意做凤姐的臂膀。平儿很清楚，对贾琏无所谓得罪不得罪，反正在色中饿鬼贾琏的眼里，总是妻不如妾，在贾琏对妻妾的选择上，任何时候，她都比凤姐有利。但是对凤姐，她万万得罪不起，因为凤姐吃醋成性，心狠手辣。前辈红学家二知道人说凤姐已经“醋化鸩汤”，就是吃醋吃得都变成了饮毒药。平儿不会引火烧身，这是平儿的生存之道，是平儿在夹缝中求生存的最大本领。把本来水火不容的妻妾矛盾转化成在同一条战壕里的“战友”之情，从嫡妻心中永远的痛变成荣国府众口一词的凤姐左膀右臂。

这段描写把第一次在回目上出现的平儿写得生动、形象、耐人寻味。

平儿摔帘子走了，凤姐掀帘子进来，说：“平儿疯魔了。这蹄子认真要降伏我，仔细你的皮要紧！”凤姐很聪明，知道平儿和贾琏刚才没发生调情的事，也知道平儿是怕自己，尽量躲着贾琏，所以她敢跟自己摔帘子。贾琏已经笑倒在床，说：“我竟不知平儿这么利害，从此倒伏他了。”他表面上是说，平儿竟在你跟前这么厉害，实际上是说他知道了平儿的厉害，因为平儿用几句“软语”保护了他。凤姐也很聪明，说：“都是你惯的他，我只和你说！”贾琏赶快说：“你两个不卯，又拿我来作人。我躲开你们。”凤姐说：“我看你躲到那里去。”凤姐要跟他商量正事了。

第二十一回，贤袭人教育宝玉，俏平儿掩护贾琏，两个性质很不一样的故事，把男性——“意淫”的宝玉，“皮肤滥淫”的贾琏，和女性——聪明绝顶的黛玉，大大咧咧的湘云，心机深细的宝钗，同样心机深细，身份却是丫鬟的袭人，还有娇俏聪慧的平儿，打翻醋瓮的凤姐等，写得活灵活现。宝钗通过观察袭人，发现这是个不简单的丫鬟，宝钗有意无意地和袭人搞好关系，是不是想笼络袭人共同促进金玉良缘？看此后情节的发展，袭人确实在王夫人面前力挺宝钗，贬损黛玉。但世界上没有永远的同盟，只有永远的利益，将来宝钗嫁给宝玉后，会不会容忍袭人继续留在宝玉身边？这个问题值得探讨。有个著名的典故：赵太祖要灭南唐，南唐并没有损害大宋，但太祖说：“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后来袭人出嫁，会不会和宝二奶奶“清君侧”有关，只有天知道了。

薛宝钗借词含讽谏，王熙凤知命强英雄

我想特别提醒读者朋友的是，在庚辰本第二十一回回前，脂砚斋有一段很长的评语，提出了曹雪芹丢失的后三十回中的一个具体回目：“此曰‘娇嗔箴宝玉’‘软语救贾琏’，后曰‘薛宝钗借词含讽谏，王熙凤知命强英雄’。”现在是袭人劝宝玉，平儿救贾琏，后三十回有个回目是宝钗劝宝玉，凤姐又和贾琏发生冲突。评语说，现在是从两个丫头说，后来直指其主。今天的袭人，今天的宝玉，也是将来的袭人，将来的宝玉。今天的平儿，今天的贾琏，也是将来的平儿，将来的贾琏。但是今天的宝玉可以劝，将来的宝玉不听劝，今天的贾琏可以救，将来的贾琏已经不能救。“袭人安在哉，宁不悲乎？”这说明宝钗嫁给宝玉后，劝诫宝玉读书做官、光大门楣，宝玉不听，丢下妻子宝钗、丫鬟麝月，出家为僧。多姑娘的一绺青丝被凤姐发现，大闹一场，一直畏妻如畏虎的贾琏已不怕凤姐，不仅公开和凤姐对着干，而且他查清了凤姐是怎样害死尤二姐，怎样和静虚联手办坏事的，先把凤姐和平儿调了个个儿，然后把凤姐休了。因为凤姐是借贾琏的名义写信拆散张金哥未婚夫妻的，此事东窗事发，贾琏会不会因此搭上性命，成了“贾琏不可救”，我们也不知道了。

庚辰本第二十一回的评语，对于读者了解曹雪芹原来的构思非常有用。有这么完整的回目，但是回目里到底写的什么内容，可惜已经看不到了。

宝玉填词预示二宝悲剧——第二十二回　听曲文宝玉悟禅机　制灯谜贾政悲谶语（上）

第二十二回有两个有趣的故事情节，都预伏《红楼梦》主要人物的命运甚至结局。“听曲文宝玉悟禅机”预伏宝玉未来出家，贾政看到的灯谜预伏元春、宝钗等人的悲剧命运和贾府败落的结局。

宝玉听到曲文后参禅，他听的是什么曲文？《山门》，一折关于鲁智深的折子戏，里面有一支《寄生草》填得非常有意思，特别是里面有一句“赤条条来去无牵挂”，被宝玉深深记住。宝玉的思虑从这儿开始。他为什么要听曲文？因为庆贺宝钗生日。

凤姐长袖善舞，妙语如珠

凤姐和贾琏商量给宝钗做生日。贾琏说，多大的生日你都料理过，这回倒没了主意？你就比着去年林妹妹的做就是了。凤姐说，她这生日，大也不是，小也不是，所以和你商量。为什么？因为老太太听说宝钗今年满十五岁，算是将笄之年，要亲自替她做生日。既然老太太特别关照，就不能按照去年黛玉的规模来做。

凤姐不是一向独断专行吗？为什么这事要来问贾琏？因为宝钗是她的亲表妹，如果她给亲表妹做生日，规格超过老祖宗的亲外孙女，会担风险。她得把风险转嫁到贾琏头上。贾琏说，那比林妹妹的多增些。凤姐说：“我也这么想着，所以讨你的口气。”凤姐精明着呢。

湘云来了好几天，要回去，贾母说，等你宝姐姐过完生日，看了戏再回去。湘云又住下了。后面才有更好的戏看。

贾母为什么要给宝钗做生日？“喜他稳重和平”。贾母出二十两银子，叫凤姐来，交给她办酒戏。凤姐办事，总看贾母的脸色，处处时时揣摩贾母的心意，留意贾母说的每句话，观察其动向。她凡办一件事，必须叫老太太满意才算办好，王夫人放在第二位，其他老爷之类的更往后放。因为这个家里说了算的是贾母。

凤姐不但要给宝钗办好生日，还要在办生日之前，就让贾母开心。贾母掏出二十两，是贾母一个月的零花钱，应该算不少了。但凤姐故意“嘲笑”贾母“小气”。在贾府，没有任何人敢开贾母的玩笑，但是凤姐就能，还说得贾母特别高兴。

凤姐周旋于国公府，很像身怀绝技的杂技演员，叠二十个凳子，在上面翻跟头。多么高难度的动作，她都做得来。她的语言更像一个人在刀尖上跳舞。她怎么说的？“一个老祖宗给孩子们作生日，不拘怎样，谁还敢争，又办什么酒戏。既高兴要热闹，就说不得自己花上几两。巴巴的找出这霉烂的二十两银子来作东道，这意思还叫我赔上。果然拿不出来也罢了，金的、银的、圆的、扁的，压塌了箱子底，只是勒掯我们。举眼看看，谁不是儿女？难道将来只有宝兄弟顶了你老人家上五台山不成？那些梯己只留于他，我们如今虽不配使，也别苦了我们。这个够酒的？够戏的？”听听！贾母的银子，她给加个形容词“霉烂的”，还说，还叫我给你赔上，你又不是没钱，你那金的银的都压塌箱子底了，拿出来这点儿银子，够喝酒的还是够唱戏的？这些话，贾府任何一个其他人，就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也不敢这么说。凤姐就能信口开河、巧话反说，逗贾母开心。贾母特别有钱，凤姐也恭维她有钱。凤姐这番话，王夫人这样笨嘴拙舌的人，一辈子也学不会。凤姐把贾母的心思摸透了，才敢跟她开这样的玩笑。特别是她提到，你的东西都留给宝兄弟，将来只是宝兄弟顶你老人家上五台山不成？这是什么话？古时出殡，孝子在灵前引路，叫“顶丧”或“顶灵”，而“上五台山”是上山成佛的意思，是去世的避讳说法。凤姐竟然当面说贾母将来去世的事，她说，你去世是要成佛的，那时你的心肝宝贝宝玉会顶着你去。这话说得太妙太有趣了！满屋子的人都笑了起来。贾母说：“你们听听这嘴！我也算会说的，怎么说不过这猴儿。”贾母对凤姐有个特殊的称谓，叫“猴儿”，意思是凤姐和孙悟空有一比，神通广大。

宝钗察颜观色，懂事明理

因为要给宝钗办生日，贾母便问宝钗爱听什么戏，爱吃什么东西。宝钗也很会揣摩贾母的心理。她知道贾母年纪大了，喜欢看热闹戏文，吃甜烂食物，就总依贾母往日喜欢的说了出来。贾母更加高兴了。这个虚岁才十五的小姑娘多么懂事啊！

当年看红极一时的越剧《红楼梦》，里面老太太问宝钗喜欢吃什么，喜欢听什么戏，宝钗回答说，老太太喜欢的我都喜欢。这太露骨了。小说里的宝钗是不动声色、不留痕迹地投贾母所好，让贾母开心。

有红学家根据贾母给宝钗做生日作出推断说，金玉良缘和木石前盟的斗争越来越明朗化，贾母已经开始倾向宝钗了。我年轻的时候就不同意这种看法，现在做了祖母和外祖母，更能体味贾母的心理，因此更加不同意了。贾母给宝钗做生日，是这位处理家庭关系的太极高手打的一套拳。贾母在荣国府高高在上，荣国府的家事归儿媳王夫人管。王夫人的亲妹妹到贾府住，是贵客。这客人每天陪贾母聊天解闷，前八十回《红楼梦》看下来，薛姨妈总是说一些令贾母脸上增光添彩、心情舒畅的话，从无一句唐突失礼不得体的话，几乎成了贾母座上不花一钱银子的“女清客”。贾母当然要适当对儿媳妇、对自己的座上宾示好。怎么做？给宝钗漂漂亮亮地做个生日。至于说她看上了宝钗，我们仔细往后看就知道，贾母从没打算叫宝钗跟宝玉成亲。贾母唯一爱的女儿贾敏去世了，留下的黛玉是贾母的心肝宝贝，黛玉进府时贾母就将她搂在怀里大哭，称黛玉“心肝儿肉”，因此贾母绝对不会损害自己外孙女的利益。贾母就像只老母鸡，翅膀这边护的是宝玉，那边护的是黛玉。那么得宠的凤姐，也只不过蹭到贾母翅膀边缘。至于宝钗，原不过客情而已。这是我读《红楼梦》六十多年的看法。

绛珠仙子当局者迷

《红楼梦》里当局者迷，当局者是谁？比宝钗小两岁的黛玉。她大概觉得外祖母这样郑重地给宝姐姐做生日，自己就受到冷落了。宝钗生日那天，她一开始没去参加。宝玉看不到黛玉，赶忙去找，看到黛玉还歪在床上，宝玉说：“起来吃饭去，就开戏了。你爱看那一出？我好点。”这时黛玉那缸醋就泼了出来：“你既这样说，你特叫一班戏来，拣我爱的唱给我看。这会子犯不上跐着人借光儿问我。”宝玉这次很聪明，说：“这有什么难的。明儿就这样行，也叫他们借咱们的光儿。”宝哥哥多么会哄林妹妹，他俩是“咱们”。说着他拉着黛玉起来，两人携手出去，宝玉暂时把黛玉抚慰住了。

吃了饭，要开始点戏了。贾母叫宝钗点。宝钗推让一番，点了一折《西游记》。《西游记》热闹好看，是贾母平时喜欢看的。红学界贬宝钗的说，看到了吧？宝钗多世故，讨好贾母，过生日都不点自己喜欢看的戏。喜欢宝钗的红学家说，你们考虑考虑，宝钗这样做到底是好是坏，她总得尊重老人吧？两方争论不休。贾母听完宝钗点的《西游记》，很高兴，接着叫凤姐点。凤姐比宝钗更厉害，她知道贾母喜欢热闹，更喜欢插科打诨的戏，就点了一出《刘二当衣》，那就是从头笑到尾了。贾母更喜欢，然后命黛玉点。请注意这里的次序，生日的主角是宝钗，办生日的是凤姐，第三个按说该叫贾母的宝贝孙子宝玉点，但贾母叫黛玉点，把黛玉放在了宝玉前面。黛玉很懂礼貌，说，薛姨妈您点吧，舅妈您点吧。贾母说：“今日原是我特带着你们取笑，咱们只管咱们的，别理他们。我巴巴的唱戏摆酒，为他们不成？他们在这里白听白吃，已经便宜了，还让他们点呢！”贾母太会说话了，而且能听得出来，她在安抚亲爱的外孙女。“今日原是我特带着你们取笑”，意思是：不单纯为你宝姐姐，也为了你，给宝钗做生日是咱们祖孙取乐的由头。以黛玉的聪明，本该听得出来贾母话里的深层含义，可惜此时过于敏感的黛玉没有琢磨出来。

黛玉点了一出，然后才轮到宝玉、湘云、迎春、探春、惜春、李纨等人点戏，都是折子戏，很快便能唱完。曹雪芹不写黛玉点了什么戏，简直太高明了！如果写黛玉点《游园》，可能会有很多人说，看吧，多不懂事！如果她也点个《封神榜》，同样会有人说，她怎么跟着宝钗学？所以，曹雪芹故意不说出戏名的写法是非常高明的。我相信黛玉点的肯定是她自己喜欢的文戏。

赤条条来去无牵挂

到了上酒席的时候，贾母又叫宝钗点。宝钗点了出《鲁智深醉闹五台山》，讲的是鲁智深醉闹五台山时，把五台山半山亭的柱子都撞断了，是一出非常热闹的戏。宝玉说宝钗：“只好点这些戏。”意思是：你怎么跟贾珍似的，总点这些热闹戏？宝钗说：“你白听了这几年的戏，那里知道这出戏的好处，排场又好，词藻更妙。”宝钗就是有学问，她告诉宝玉，这出戏是一套《北点绛唇》（曲牌名），铿锵顿挫，韵律不用说是好的，词藻当中有一支《寄生草》，填得极妙，你哪里会知道？宝玉一听说这么好，就过来央告：“好姐姐，念与我听听。”宝钗就念了：“漫揾英雄泪，相离处士家。谢慈悲剃度在莲台下。没缘法转眼分离乍。赤条条来去无牵挂。那里讨烟蓑雨笠卷单行？一任俺芒鞋破钵随缘化！”这是鲁智深唱的《寄生草》。何谓“听曲文宝玉悟禅机”？后面因为黛玉和他闹矛盾，他就从这支曲子产生了联想，也填了一支曲子，预伏了自己最终的命运，也预伏了他和宝钗婚姻的结局。《寄生草》这支曲子写鲁智深为了逃避追捕，离开赵员外家当和尚的情形。“没缘法转眼分离乍”是说鲁智深和世人没缘法，暗寓宝钗和宝玉没缘法，转眼就分开。宝玉出家，“赤条条来去无牵挂”，当了穿着芒鞋、拿着破钵化缘的穷和尚。

宝玉当然想不到这是将来自己的命运，听了曲子，他高兴得拍膝画圈，称赏不已，夸奖宝姐姐什么书都知道。看到宝玉赞赏宝姐姐，黛玉心里不高兴，怎么表现出来的？只见她说：“安静看戏罢，还没唱《山门》，你倒《妆疯》了。”黛玉太聪明了，《山门》和《妆疯》都是折子戏，黛玉用两个折子戏的戏名制止了宝玉和宝姐姐亲近。黛玉把批评宝玉的话借戏名说出来，说得这么及时，这么应景，这么有趣，太聪明机敏、口角伶俐了。正因她口角伶俐，说出来的戏名应景，别人才听不出她在吃醋。

以戏子比黛玉的轩然大波

晚上散戏时，贾母命人将她深爱的一个小旦和一个小丑演员带进来。很多红学家说，贾母是个充满爱心的老太太，对小戏子怜惜疼爱。这样分析也说得过去。因为我是写小说的，我认为贾母喜欢两个小戏子的深层动机是小旦长得特别像她心爱的外孙女林黛玉，甚至像她女儿贾敏。“细看时益发可怜见”，贾母越看越喜欢，大概想起心爱的女儿少年时的光景了。问两人年纪，小旦说十一岁，小丑说九岁。贾母叫人赏钱，还拿了果子给他们吃。这时凤姐说：“这个孩子扮上活像一个人，你们再看不出来。”凤姐暗示小旦像黛玉。有好几位红学家分析说，凤姐胆敢这样说，是因为贾母宠爱黛玉已不如前。我的看法恰好相反，我认为，即使宝钗得宠，凤姐也绝不敢冒那么大风险，当众取笑贾母的嫡亲外孙女，其实凤姐是想提醒大家，你们要注意看，这个小戏子得到贾母的喜爱，是因为她长得像黛玉。宝钗心里知道，一笑不肯说。宝钗永远不会干得罪人的事，因为那时拿某人比戏子是叫人很不高兴的。宝玉也猜着了，不敢说。湘云快人快语，笑道：“倒像林姐姐的模样儿。”

凤姐、宝钗、宝玉、湘云，四个人是四种心理，也代表了四种为人处世的态度。一件小事写活四个人，写出各人头上一方天，这细节太妙了。

湘云原先要走，贾母把她留了下来，这会儿就来了大戏码，挑起了湘云和黛玉间的矛盾。宝玉一听湘云的话，把湘云瞅了一眼，朝她使了个眼色。宝玉如果装聋作哑，不使眼色，恐怕还好一点儿。他向湘云使眼色，黛玉简直要气晕了。

到了晚上，湘云知道黛玉生气，就叫丫鬟收拾东西：“明儿一早就走。在这里作什么？——看人家的鼻子眼睛，什么意思！”宝玉赶紧过来说，你错怪我了，林妹妹是个多心的人，别人分明知道，不肯说出来。你说出来了，她岂不恼你？我就怕你得罪了她，这才给你使眼色。要是换作别人，哪怕得罪十个人，与我有什么相干？宝玉是拉住湘云的手说这一番话的，湘云听完后把他的手一甩，说：“你那花言巧语别哄我。我也原不如你林妹妹，别人说他，拿他取笑都使得，只我说了就有不是。我原不配说他。他是小姐主子，我是奴才丫头，得罪了他，使不得！”

这就是千金小姐的脾性，湘云虽然从小父母双亡，在婶婶身边长大，但也是大户人家的小姐，老虎屁股摸不得。

我有点儿怀疑，宽宏大量的湘云在黛玉进府后，是不是心里有点儿失落感？《红楼梦》经过五次增删，在某个版本中，湘云曾先于黛玉跟宝玉度过一段青梅竹马的时光，黛玉进府后，不仅顶替了宝玉在贾母身边的位置，还占据了宝玉原先居住的碧纱橱。这个碧纱橱其实也是湘云曾经的“领地”。所以她才会有“他是小姐主子，我是奴才丫头”这样的气话。

宝玉听了湘云的话，赶紧赌咒发誓：“我要有外心，立刻就化成灰，叫万人践踹！”湘云说：“大正月里，少信嘴胡说。这些没要紧的恶誓、散话、歪话，说给那些小性儿、行动爱恼的人、会辖治你的人听去！别叫我啐你。”“小性儿”“行动爱恼”“会辖治你”，当然是说黛玉了。

湘云说完，就到贾母里间屋里躺下了。宝玉碰了一鼻子灰，又来找黛玉。一到黛玉的门槛那里，黛玉就把他推了出来，把门关上了。宝玉只好在外面忍气吞声地叫“好妹妹”，老半天也不走，像只呆鹅站在那儿。黛玉当他走了，起来开门，看他还站在那里，不好意思再关门，就回到床上躺下。宝玉进来说：“凡事都有个原故，说出来，人也不委曲。好好的就恼了，终是什么原故起的？”黛玉冷笑道：“问的我倒好，我也不知为什么原故。我原是给你们取笑的，——拿我比戏子取笑。”宝玉说：“我并没有比你，我并没笑，为什么恼我呢？”黛玉说：“你还要比？你还要笑？你不比不笑，比人比了笑了的还利害呢！”宝玉一听，明白了：那就是说对我跟对他们有不一样的要求！他一声不敢吭。黛玉进一步把愤怒的缘故说了出来：“这一节还恕得。再你为什么又和云儿使眼色？这安的是什么心？莫不是他和我顽，他就自轻自贱了？他原是公侯的小姐，我原是贫民的丫头，他和我顽，设若我回了口，岂不他自惹人轻贱呢。是这主意不是？这却也是你的好心，只是那一个偏又不领你这好情，一般也恼了。你又拿我作情，倒说我小性儿，行动肯恼。你又怕他得罪了我，我恼他。我恼他，与你何干？他得罪了我，又与你何干？”

黛玉这嘴真和刀子一样，而且，不知她是有意还是无意，把史湘云说她“小性儿”“行动爱恼”的帽子扣在了宝玉头上。宝玉听了这番话才知道，刚才他和湘云说话，黛玉都听见了，于是灰心丧气地想，我是为她俩好，怕她两人有矛盾有误会，我在其中调和，怎么非但没能调和成功，还两边都贬谤我？宝玉想起来前天看的《南华经》里的话：“巧者劳而智者忧，无能者无所求，饱食而遨游，泛若不系之舟。”这段话的意思是：心灵性巧的人辛辛苦苦，忙忙碌碌；聪明智慧的人，经常思考，经常多虑；而没有多少能力的人，既没有多少追求，也没有什么牵挂，整天吃饱了就像没有拴住缆绳的小船，自由自在地随水漂流。接着他又想起《南华经》里的另一句话：“山木自寇，源泉自盗。”山中树木因为长成材，才招来人们砍伐；源泉的水因为甘美，才招来人们盗饮，叫它干涸了。人太聪明了没好处！宝玉想到庄子的话，觉得自己悟出来了。

脂砚斋在“山木自寇，源泉自盗”旁边加了段很长的批语，结尾说到这些人的命运：“黛玉一生是聪明所误，宝玉是多事所误。多事者，情之事也，非世事也。……阿凤是机心所误，宝钗是博识所误，湘云是自爱所误，袭人是好胜所误。”脂砚斋是看过全部书稿的，所以知道每个人是因为什么原因有了最后的结局。比如，凤姐是机心所误，王熙凤机关算尽太聪明，抓权抓钱，跟贾琏的外遇斗，最终害了自己也害了贾府。湘云是自爱所误，湘云出嫁后，丈夫卫若兰因为金麒麟怀疑她可能和宝玉有什么纠葛，湘云就离开了他（这是很多红学家推测的结局）。宝钗是博识所误到底指什么？难道是指她婚后“指导”宝玉追求科举，以儒家大道理教育宝玉，引起他的反感？袭人是好胜所误又是指什么？难道是指她在宝玉婚后仍然想控制宝玉，引起宝钗反感，才来了个“清君侧”？而黛玉的聪明所误又是误在什么地方？可惜曹雪芹后三十回的稿子我们看不到了。

宝玉因为湘云和黛玉都不搭理他，很苦恼，灰心丧气地想起了《南华经》里面的这两段话，越想越觉得无趣，眼下不过就这么两个人，我都应付不了，将来我怎么办？宝玉也没心思去向黛玉分辩，就转身回自己房间去了。

黛玉当然想不到，在这么短的时间里，宝哥哥想起了《南华经》，还以为宝玉是自感没趣，赌气回去了。以往宝玉离开前都会向黛玉告别，说说安慰林妹妹的话，这次什么也没说，黛玉越发添了气，说：“这一去，一辈子也别来，也别说话。”这就是林姑娘的特点，动不动就“我死了”“一辈子”。宝玉居然还不理她，因为宝玉确实太伤心了，确实被《南华经》迷住了。回到房间，他的思虑还在《南华经》上，还在琢磨“山木自寇，源泉自盗”等话。袭人也不敢说他，就岔开话题：“今儿看了戏，又勾出几天戏来。宝姑娘一定要还席的。”这时宝玉是什么思想？宝玉最亲近的人是黛玉，而黛玉说，你不要再来了，一辈子也别再说话了，宝玉就要讲对宝钗的不满了：“他还不还，管谁什么相干。”什么意思？因为宝姑娘做生日，我都得罪林妹妹了，平素跟我相亲相近的林妹妹让我一辈子别去她那儿，也别和她说话，宝钗还不还戏，和我有什么相干？袭人一听，这不是宝玉往日说话的口吻，就说，这是怎么说的？大家都高高兴兴的，你怎么成这个样儿了？宝玉说，他们高兴不高兴也和我没关系。袭人继续劝他说，他们既然随和，你也随和，岂不是大家彼此有趣？宝玉继续非常悲观地说：“什么是‘大家彼此’！他们有‘大家彼此’，我是‘赤条条来去无牵挂’。”宝玉这是彻底中了鲁智深《寄生草》的毒，从《寄生草》联想到《南华经》，越想越没趣了。他先是泪下，仔细再想，终于大哭起来，起身来到书案前，提笔就写了首偈：“你证我证，心证意证。是无有证，斯可云证。无可云证，是立足境。”意思是：我们彼此都想从对方那儿得到感情的印证而平添烦恼，看来只有到了灭绝情谊，无须再互相验证的时候，才谈得上感情上的彻悟。到了万境皆空的地步，什么都无可验证了，才真正有了立足之境。这是佛家的感悟偈语。写完后，宝玉觉得自己解脱了，他还怕别人看不懂，又填了一支《寄生草》。曹雪芹写得很妙，宝玉填的《寄生草》具体写了些什么，暂时不透露出来，须得待会儿让黛玉来看。写完宝玉又念了一遍，自觉无牵无挂了，很得意，上床睡了。

黛玉、宝钗敲打宝玉

黛玉见宝玉居然果断离开，连招呼都不打，就以找袭人为由来打听动静。黛玉再使小性儿，再发脾气，她还是时时刻刻牵挂着宝哥哥的。袭人说，宝二爷睡了。黛玉一听，只好回去。袭人说：“姑娘请站住，有一个字帖儿，瞧瞧是什么话。”说着，便把刚才宝玉写的偈语和他填的那支《寄生草》拿给黛玉看。黛玉一看，知道是宝玉感忿而作，又可笑又可叹，就对袭人说，他写的是一个玩意儿，没什么关系。她拿回去和湘云看，第二天又叫宝钗看，三个姑娘要对宝玉进行一番大批判了。

袭人虽然在《情切切良宵花解语》一回与贾宝玉约法三章，不许宝玉以后再说化灰化烟之类的话，但是袭人不识字，她也就没法进入宝玉更深层次的内心世界。当宝玉用偈语、用填曲来表达跟化灰化烟同样的意思时，她就只能拿给林黛玉来看了。

黛玉拿了宝玉写的偈语和那支《寄生草》，回去跟湘云同看。怪不怪？黛玉和湘云的“矛盾”似乎像一阵风吹过，未经任何人解劝，两人已毫无芥蒂。看来不仅湘云宽宏大量，黛玉也并非小肚鸡肠，湘云拿她比戏子，在当时算是亵渎，黛玉居然很快就将这事抛在脑后。她们二人对宝玉的“作品”有什么看法？小说没写，接着写的是，第二天，黛玉、湘云又跟宝钗一起看宝玉写的《寄生草》：“无我原非你，从他不解伊。肆行无碍凭来去。茫茫着甚悲愁喜，纷纷说甚亲疏密。从前碌碌却因何，到如今回头试想真无趣！”什么意思？没有我，也就没有你，你我是互相依存的，任凭他人不理解你好了，自己何妨随心所欲地自由行动呢？什么悲喜，什么亲疏，想想真没有意思！看了宝玉的偈语，宝钗笑了，说：“这个人悟了。都是我的不是，都是我昨儿一支曲子惹出来的。这些道书禅机最能移性。明儿认真说起这些疯话来，存了这个意思，都是从我这一只曲子上来，我成了个罪魁了。”宝钗认为不能让宝玉沿着这个方向继续走，一个劲儿地琢磨庄子、悟禅，就把他的偈语和那支《寄生草》撕了个粉碎，叫丫鬟烧了。

黛玉不是过目不忘吗？只见黛玉说：“不该撕，等我问他。你们跟我来，包管叫他收了这个痴心邪话。”

三人来到宝玉屋里。你宝玉不是参禅吗？黛玉便给他来了个当头棒喝：“宝玉，我问你：至贵者是‘宝’，至坚者是‘玉’。尔有何贵？尔有何坚？”意思是：你不是参禅吗？你先参参你的名字给我听听。黛玉果然聪明，她问的话非常浅显，但想回答上来却很难，因为宝玉很难回答出自己到底贵在什么地方、坚在什么地方。黛玉灵心慧性，确实令后世读者拍案叫绝。宝玉竟一句话也答不上来。三个人就拍手笑了：“这样钝愚，还参禅呢。”黛玉进一步教育他，说，你写的偈语，最后不是说“无可云证，是立足境”吗？很好，万境皆空，无可证验时，才算找到安身立命之境。但叫我看，还不算尽善，我再给你续两句，“无立足境，是方干净”。黛玉续的这两句是什么意思？连立足之境也没了，那才算真正干净。黛玉所续的两句，预伏了宝黛最后的结局——黛玉泪尽而逝，宝玉弃家为僧，立足之境都没了，真正干净了。

宝钗讲起了当年南宗六祖慧能怎样获得禅宗衣钵的故事。慧能当年听说五祖弘忍在黄梅，就去当了他的火头僧。五祖求法嗣，让徒弟们各出一首偈语。首席上座神秀说：“身是菩提树，心如明镜台，时时勤拂拭，莫使有尘埃。”菩提树是常绿乔木，传说释迦牟尼在这种树下成佛。这首偈语代表禅宗北宗的主张，认为人自身虽然有佛性，但因为受到尘世杂念的搅扰，必须通过坐禅，通过不断念佛，不断修炼，才能领悟，这叫“渐悟”，即渐渐觉悟。慧能当时正在厨房里舂米，他听了神秀的偈语，就说：“美则美矣，了则未了。”说着念了一首自己的偈语：“菩提本非树，明镜亦非台，本来无一物，何处染尘埃？”五祖就把衣钵传给了他。慧能的这首偈语代表了禅宗南宗“顿悟”的主张。南宗认为，所谓觉悟，不是外在力量所致，只要向内心寻求，就可以顿悟。所以南宗主张不用一个劲儿地诵经、坐禅，只要能体会佛经精神，主观上就可以顿时觉悟，立地成佛。

宝钗讲完这个故事，黛玉对宝玉说，你不能回答我们的话，你之后就不要再谈禅了，连我们两个人知道的你还不知道，你还参什么禅呢？宝玉自以为已经觉悟了，没想到被黛玉一问，什么都回答不上来。现在宝钗又拿出慧能做禅宗六祖的故事来讲，可见他更比她们差远了。宝玉就想，原来她们比我有觉悟，连她们都还没有大彻大悟，我现在又何必自寻烦恼呢？便说，我哪里参禅了，不过就是玩笑话罢了。

经过这次参禅事件，四人的关系恢复如初。这四人经常闹点儿小矛盾，也经常在探讨传统文学的基础上和好如初。红楼人物读书读得太有趣了。

元春灯谜预伏贾府覆灭——第二十二回　听曲文宝玉悟禅机　制灯谜贾政悲谶语（下）

元妃归省，花团锦簇，贾府盛况空前。元春回宫后，立即着手编辑归省中众人写的诗歌，以文字的形式记录下贾府烈火烹油、鲜花着锦的盛景，接着却由贾元春送出不吉利的灯谜，引出贾府众姐妹一个比一个不吉利的灯谜。元妃极其隆重的省亲刚过，贾府就暗暗透露出盛极必衰的哀音。

元宵灯谜寓命运

有下人报告说，娘娘送出灯谜，叫你们大家猜，猜着了每人也作一个送进去。

正在讨论参禅的宝玉、黛玉、宝钗、湘云四人，赶紧撂下“哲学”讨论，来到贾母上房。

太监拿来一盏四角平头白纱灯，上面已经有元妃的灯谜，大家争着看。小太监说，你们猜着了，不要说出来，暗暗地写在纸上，送到宫里，由娘娘来判断。

宝钗他们听了，往前一看，元春的灯谜是一首七言绝句，没什么新奇的，意思很明确。但宝钗会做人，因元春是贾母从小亲自教养的，有贾母在，宝钗得表现出学问不如元春的样子，所以宝钗故意说难猜，在那儿假装寻思半天，其实她一见谜面就猜着了。

蔡义江先生点评这一段时说：“既是贵妃娘娘所作，岂能不加称赞，不故意自惭识浅，非只宝钗世故也，故于其名后加一‘等’字，以见人情大都如此。”

我是蔡老师的后学拥趸，却不同意他这一分析。曹雪芹的叙述是：“宝钗等听了，近前一看，是一首七言绝句，并无甚新奇，口中少不得称赞，只说难猜，故意寻思，其实一见就猜着了。”“宝钗等”只不过是一起去看元春的灯谜，并没有不约而同都恭维元春，宝玉、黛玉、湘云跟宝钗的个性完全不同，不会跟宝钗同步“懂事”。看下文便更能理解：“宝玉、黛玉、湘云、探春四个人也都解了，各自暗暗的写了半日。”可见，“少不得称赞”只是宝钗的个人行为。这四个人“各自暗暗的写了半日”，并不是假装琢磨元春的灯谜，而是创作自己的灯谜。

贾环、贾兰也被传了来猜灯谜，然后每个人拿现实生活中的一个物件写成谜语，挂在贵妃娘娘传来的宫灯上。贾环似乎是专门来出洋相的，而贾兰到底写了什么灯谜则被遗漏了。

太监晚上回来说，娘娘制的灯谜，你们都猜着了，只有二小姐和三爷猜得不对。你们做的谜语，娘娘也都猜了，不知道是不是。他把元春的赏赐发给大家。这赏赐都是些小玩意儿：一个随身携带的诗筒，一个喝茶用的茶筅。迎春和贾环没得到赏赐，迎春觉得这事本来也是图一乐呵，赏赐什么的都是小事，并不在意。贾环就觉得没趣，大家都有礼物，我没有，难道又是因为我是姨娘养的？太监又说，三爷编的谜语不通，娘娘没猜，叫我带回来问问三爷，是什么东西。

大家一听，都很好奇，想看看贾环编了个什么谜语，贵妃娘娘连猜都不猜？大家一看，大发一笑！只见上面写的是：“大哥有角只八个，二哥有角只两根。大哥只在床上坐，二哥爱在房上蹲。”为什么大家哄堂大笑？因为这个谜语是一首七言绝句，作为绝句一点儿文采没有；作为谜语则根本说不通。谜语应该准确指向一个谜底，贾环编的谜语却同时有“大哥”和“二哥”，把别人弄糊涂了。贾环告诉大家，谜底一个是枕头，一个是兽头。

曹雪芹这个作家太有才了，他给既没文才，思想又混乱的贾环编出一个令人喷饭的谜语，大大增加了阅读《红楼梦》的乐趣。记得我小时候还经常背诵环三爷这个谜语，一边背诵一边哈哈大笑。我当时还觉得贾环造的灯谜不是没道理的。那时的枕头就是方方正正的，像个长方形的口袋，有八个角，而蹲在房顶上的脊兽不就是有两只角吗？看来环三爷的灯谜体现了儿童的心理，只不过不符合猜谜的规则。

贾母看元春这么有兴致，自己也非常高兴，说，快去做个小巧精致的围屏灯来，放到我的房间里，你们姐妹们也各自做谜语粘到屏上，我预备下礼品，谁猜到发给谁。

贾政每天都得上朝，朝拜他的女婿。他下朝回来一看，母亲这么高兴，又值元宵佳节，晚上便也到贾母跟前来承欢取乐。

我年轻时很不喜欢贾政，随着年龄增长，渐渐理解了这个父亲。他也是个儿子，也希望得到母爱。自己的儿子在贾母那里得到宠爱，我是亲生儿子，难道母亲不该疼疼我？所以他也趁着过节，到母亲跟前来撒撒娇。贾政素来爱板着面孔，这次显露出来的是他性格的另一面。曹雪芹写得太细致了。

贾政备了玩物、果品、好酒，在自己的上房设了彩灯，请贾母赏灯取乐，摆了几桌席：上面一席是贾母带着儿子贾政和宝贝孙子宝玉；下面一席，王夫人带着宝钗、黛玉、湘云三位亲戚家的小姐；迎春、探春、惜春三人一席；李纨、凤姐在里间又一席。贾环哪儿去了？似乎不在，但其实是在的。曹雪芹的调度特别有意思。他不直接写贾环也在贾母的席上，而是通过贾政给贾环派任务来写。

贾政一看，问：“怎么不见兰哥？”婆娘们去问李纨。李纨起身回道：“他说方才老爷并没去叫他，他不肯来。”婆娘们过来回了贾政。贾政还没吭气，大家都笑了，说：“天生的牛心古怪。”贾兰年龄小，但特别有自尊心。你不专门叫我，我就不去。《红楼梦》最后的结局就是贾兰通过读书练武做了高官。贾政派贾环去把贾兰叫来。贾环是叔叔，他去接贾兰，是给贾兰很大的面子。贾兰来了后，贾母叫贾兰坐在自己身边，给他拿果子吃。贾府出现一幅四世同堂的温馨画面。贾兰这个最应该享受曾祖母爱抚的曾孙，一直生活在叔叔宝玉的阴影之下，他幼小的心灵里会不会对曾祖母和叔叔宝玉有隔阂？贾兰经常跟贾环一起活动，会不会受贾环影响？曹雪芹没写，留着让读者猜谜。而贾环坐到哪儿去了？曹雪芹还是连提都不提。

这个四世同堂的温馨场面并没得到详细描写，曹雪芹笔锋一转，写贾政观灯谜，内心感到悲哀。过去只是宝玉高谈阔论，现在贾政在，他不敢吭气。湘云虽是深闺小姐，也喜欢大说大笑，但贾政在这儿，她就不敢大说大笑了。黛玉本不多说话，宝钗也从不妄言轻动，这时更是坦然自若，端坐着一句话不说。贾母知道，有贾政在，姐妹们就不敢说笑，宝玉更得老老实实，这就有点儿令老太太不开心了。贾母叫贾政早点儿回去休息。贾政知道，母亲这是要撵我走，好叫他们兄弟姐妹自在取乐，特别是要解放宝玉。贾政对母亲赔笑着说道：“今日原听见老太太这里大设春灯雅谜，故也备了彩礼酒席，特来入会。何疼孙子孙女之心，便不略赐与儿子半点？”总是一本正经的贾政，居然也向老母亲撒娇。曹雪芹写人物，就像爱德华·摩根·福斯特说的，人物是圆的，个性有多方面。贾政便是一个圆形人物。

贾母说：“你在这里，他们都不敢说笑，没的倒叫我闷。你要猜谜时，我便说一个你猜，猜不着是要罚的。”贾政说，猜不着我当然得罚，但猜着了，您也得赏我。贾母说，这是自然的。贾母就念了个谜语：“猴子身轻站树梢。——打一果名。”谜底是荔枝，这很好猜。这个谜语的背后，有曹府的身世在内：“猴子身轻站树梢”隐含着当年曹雪芹祖父曹寅喜欢说的“树倒猢狲散”。猢狲（“猴子”）现在站在树梢上，将来树倒了怎么办？贾府的大树是谁？有评论家认为是贾母。我认为，如果说贾母算贾府的大树，那这棵大树的根能在地里扎得牢牢的，是因为她的孙女做了娘娘。

贾政一看就知道谜底是荔枝，故意乱猜，讨母亲的喜欢，罚了很多东西，最后才猜着，也得了贾母的赏赐。

贾政便也念个谜语叫贾母猜：“身自端方，体自坚硬。虽不能言，有言必应。——打一用物。”这个谜语出得太棒了。贾政这个人，坚守封建礼法，确实可以算得上品行端方（“身自端方”），他总是板着一副严肃的道学家面孔（“体自坚硬”），本身并没有很高的文才，所以游园时要宝玉题额（“虽不能言”），不过，贾府的很多事情还要靠他解决（“有言必应”）。更重要的是，这里暗藏了曹家祖先的一些品格。为什么这样说？根据红学家的细致考证，雍正下令查抄曹家之后，把曹家家产几乎全部赏给了继任江宁织造之职的隋赫德，只给曹府在北京留了十七间半房子居住，后来考古学者在崇文门外蒜市口的十七间半旧宅中发现的四扇屏门，确实是曹家遗物。那四扇屏门每一扇上有一个字，合起来便是“端方正直”，好像是皇帝赐的。从这个“端方正直”，可以联想到贾政出的这个谜语。贾政的特点，意味着曹家先人的特点。

贾政说完灯谜，悄悄将谜底说给宝玉，宝玉又悄悄告诉了贾母。贾母想了想，果然不差，贾母就说，是砚台。贾政赶紧给母亲凑趣，说：“到底是老太太，一猜就是。”回头说：“快把贺彩送上来。”底下的人一听，急忙把大盘小盘一齐捧上。老太太靠宝玉的提醒猜对了贾政的灯谜，得来了一堆礼品。贾母一件一件地看，都是元宵灯节下所用所玩的新巧之物，很高兴。贾母很有钱，她不在乎别人送的礼物多么贵重，但这是亲生儿子送的，而且都是些很好玩很新巧的物件，所以她特别高兴，说：“给你老爷斟酒。”亲儿子宝玉拿着酒壶斟酒，斟好以后，由贾府二小姐迎春把酒送上。贾母说：“你瞧瞧那屏上，都是他姊妹们做的，再猜一猜我听。”贾政答应着，去看他们写的谜语。

头一个是元春的：“能使妖魔胆尽摧，身如束帛气如雷。一声震得人方恐，回首相看已化灰。”贾政说这是爆竹，宝玉说对。这道谜语和贾宝玉在梦游太虚幻境时看到的图册结合起来，预示了元春的命运。爆竹能使妖魔丧胆，没放时像卷起来的绢帛，一放之后，震得人们都害怕，再一回头，早已化成灰了。爆竹化灰，意味着人死亡。

贾政又看迎春的：“天运人功理不穷，有功无运也难逢。因何镇日纷纷乱，只为阴阳数不同。”二木头偶尔也会显露峥嵘，比如这次，迎春作的谜语就很说得通，也预伏了她未来的命运。解这个谜语首先要弄清楚几个词。“天运”就是天数，命中注定；“人功”指算盘上的珠子要靠人拨，所以叫人功；“阴阳”指算盘上的珠子，它们相逢得靠人去拨，也可代指男女、夫妻；“镇日”就是一天到晚。这个灯谜是说，迎春的命运是怎么拨也拨不到阴阳相通、夫妻和谐的，因为她嫁了个坏男人。贾政猜是算盘，迎春说是。

再往下看，是探春的灯谜：“阶下儿童仰面时，清明妆点最堪宜。游丝一断浑无力，莫向东风怨别离。”谜面明白晓畅。清明时节在天上，儿童抬头看，还有游丝，不就是指风筝吗？风筝，暗示了探春未来远嫁的命运。

倒是年龄最小的惜春编的灯谜有点儿学问：“前身色相总无成，不听菱歌听佛经。莫道此生沉黑海，性中自有大光明。”惜春是贾珍的亲妹子，因贾母喜欢，便把她叫到荣国府，和迎春、探春一起住，由李纨照管。这道谜语预示着将来这位贾府四小姐要去做尼姑。前两句的意思是：前身因为迷恋尘世色相，没修成正果，这辈子要看破红尘，做佛家弟子了。“菱歌”就是情歌。乐府诗有菱歌莲曲，都是写男女爱情的。不听男女情歌，要去听佛经。“莫道此生沉黑海”，一入佛门则永远与人间繁华绝缘，在世人看来，这无异于沉入看不见一丝光明的海底。惜春醒悟了，出家了，在佛教当中求得光明。

宝玉有没有写灯谜？黛玉有没有写灯谜？当然写了，贾母吩咐大家作灯谜，他们岂能不写？连贾环、贾兰、李纨也都写了。但许多严谨的《红楼梦》校订本都没提到宝玉、黛玉、贾环、李纨等人的灯谜。为什么？因为截止到惜春灯谜正文，后面一部分的原稿遗失了。

《脂砚斋重评石头记》庚辰本在惜春灯谜后边有评语：“暂记宝钗制谜云：朝罢谁携两袖烟，琴边衾里总无缘。晓筹不用人鸡报，五夜无烦侍女添。焦首朝朝还暮暮，煎心日日复年年。光阴荏苒须当惜，风雨阴晴任变迁。”贾政看完后琢磨，这谜底倒是很有限的物件，但宝钗小小的人，作这样的词句，太不吉利了，看来也不是有福有寿的人。贾政为何认为宝钗作的谜语不吉利呢？因为宝钗的谜底是更香，暗示宝钗将来要孤零零地寡居，并不是死了丈夫，而是丈夫出家了。到那时，宝钗将每天孤独得像更香一样，“焦首朝朝还暮暮，煎心日日复年年”。光阴一天一天地过去，大自然风雨阴晴，无时无刻不在变化，自己的命运却没有任何变迁，永远是孤独的，永远没人疼爱，永远没有爱情。

宝钗很有学问，灯谜的第一句“朝罢谁携两袖烟”，用了一个典故，而且是反过来用的。杜甫写过一首诗叫《奉和贾至舍人早朝大明宫》。杜甫朝见皇帝，另外一个朝臣写了首诗，杜甫的和诗里面就有一句“朝罢香烟携满袖”，什么意思？朝见皇帝回来以后，两袖都带着宫廷的香味。这是写一个官员官场得意的快乐。但是宝钗反过来用，朝罢了，谁能携带意味着皇帝恩宠的香烟味回来？没有谁，因为没有缘分。第二句是说，不仅和朝廷的烟没有缘分，和另外的烟也没有缘分，“琴边衾里总无缘”。古人弹琴的时候，喜欢焚香，睡觉时，要用香熏被窝。恩爱夫妻在一起，男的弹琴，女的添香，两人同床共枕，躺在暖暖和和、用香熏过的被窝里，无尽缠绵。“琴边衾里总无缘”，既没有夫唱妇随、琴瑟和鸣，也没有夫妻恩爱，一点儿缘分都没有，因为丈夫出家了。所以贾政一看，心说这个人没有福寿。当然贾政绝对不会想到，宝钗之所以没有福寿，是因为宝玉的爱情选择。

补叙“贾政悲谶语”和续书所添灯谜

曹雪芹的《红楼梦》不仅丢失了后三十回，前八十回也有尚未完成的。比如第十七回和第十八回没有分开，第二十二回惜春灯谜后的叙事文字没完成。靖本畸笏叟批语曰：“此回未成而芹逝矣，叹叹！”

我们现在看到的惜春灯谜后的文字，除了宝钗的灯谜出自庚辰本也就是曹雪芹之手外，其他叙述文字都是后补的。蒙古王府本、戚序本、舒序本都有后边的叙述文字。

这些后补的文字大体上把回目上的“贾政悲谶语”的意思讲清楚了。贾政看完了惜春的灯谜说，这是佛前海灯，惜春笑笑说是。

贾政心里琢磨道：娘娘作的是爆竹，一响而散；迎春作的是算盘，打动起来乱如麻；探春作的是风筝，是飘荡之物，线一断就飞走了；惜春作的是海灯，越发孤独清静。元春刚刚归省完，贾府的人继续过元宵节，大家应该作喜庆、欢乐的灯谜，怎么都作些不祥之物？贾政越想越郁闷，但在贾母跟前，他不敢表现出来，只能勉强往下看，再看到宝钗的灯谜，越发想到这些姐妹都不是些福寿之辈，心里很悲伤，刚才向母亲撒娇的精神减去了十之八九，垂头沉思起来。贾母一看，心想：我儿今天见了皇帝，回到家又来哄我高兴，应该已经累了，而且他总在这儿待着，她们姐妹们就不能自在地玩耍，特别是宝玉，连吭声都不敢，就对贾政说，你不用再猜了，去休息吧，我们再坐一会儿也要散了。

贾政也不必再猜，因为贾政在这一回里面的任务已经完成了，他通过猜灯谜，把主要人物如贾府四艳——元春、迎春、探春、惜春的命运预示了，同时也把《红楼梦》最主要的三个人物的命运通过宝钗的灯谜预示了。这里面没预示的，是《红楼梦》十二钗中其他几个人物的命运。当然了，在一回中不可能连妙玉的命运都进行预示。贾政看灯谜预示金陵十二钗中主要人物的命运，已经写得十分集中、简练、耐人寻味了。

贾母见贾政走了，就说：“你们可自在乐一乐罢！”刚说完，宝玉就跑到灯前面指手画脚，批评这句不好，那句不当，好像挣开了锁的猴一样。宝钗说，还像刚才那样，大家坐着说说笑笑，岂不斯文一些？宝钗不喜欢他这个样子。黛玉没表态。其实在黛玉眼里，宝玉爱怎么着便怎么着。凤姐此时从里间出来了，刚才她叔公公在外间，她得待在里间不能出来。凤姐说宝玉：“你这个人，就该老爷每日令你寸步不离方好。适才我忘了，为什么不当着老爷，撺掇叫你也作诗谜儿。若果如此，怕不得这会子正出汗呢。”宝玉应该是作了灯谜的，但凤姐却说忘了在老爷面前撺掇他作灯谜。她真的忘了吗？说说而已。凤姐才不会当着贾母的面叫宝玉在他爹跟前出洋相呢。因为宝玉见了他爹就好像老鼠见了猫一样。凤姐这是故意说出来令贾母开心的，逗得宝玉急了，扯着凤姐厮缠，扭股儿糖似的。贾母很高兴，说笑了一会儿，就说，咱们都休息吧，明天晚上再玩。

戚序本及其姐妹本蒙古王府本、舒序本补的惜春灯谜后的叙述文字，从格调和行文上看，跟曹雪芹的习惯用语相似程度很高，我甚至怀疑这些本子的抄录者所用底本有曹雪芹补上的文字。遗憾的是，这些本子都没有宝玉、黛玉、湘云、贾环、贾兰、李纨等人的灯谜。如果有，则应该是对《红楼梦》大结局又一次比较全面的预示。我特别想看到湘云、贾环、贾兰的灯谜，湘云是金陵十二钗里的重要角色，她的命运如果能在灯谜中得到进一步预示该有多好。贾环和贾兰是宝玉出家后贾府顶门立户的人物，他们的命运如何同样值得关注。

后来程伟元和高鹗根据无名氏续书补成的一百二十回本，在这一回加上了宝玉作的镜子的谜语：“南面而坐，北面而朝，象忧亦忧，象喜亦喜。”似乎想把贾宝玉纳入兄弟友爱的轨道，这个谜语是从李开先《诗禅·镜》和冯梦龙《挂枝儿·咏镜》抄来的。程高本又把宝钗的谜语改给黛玉，可能想说明林黛玉始终处于焦虑之中，跟曹雪芹构思的林黛玉是绛珠仙子到人世间来向神瑛侍者还泪不符合，倒是跟后四十回林黛玉始终关心自己能不能嫁给贾宝玉相吻合。程高本又给宝钗编了个竹夫人的谜语：“有眼无珠腹中空，荷花出水喜相逢。梧桐叶落分离别，恩爱夫妻不到冬。”谜面非常直白地说宝钗和宝玉的婚姻结局，只不过这语气哪儿像博学多识的薛宝钗？倒有点儿像她哥哥阿呆了。

附：蒙古王府本、戚序本的补叙文字——

贾政道：“这是佛前海灯嗄。”惜春笑答道：“是海灯。”

贾政心内沉思道：“娘娘所作爆竹，此乃一响而散之物。迎春所作算盘，是打动乱如麻。探春所作风筝，乃飘飘浮荡之物。惜春所作海灯，一发清净孤独。今乃上元佳节，如何皆作此不祥之物为戏耶？”心内愈思愈闷，因在贾母之前，不敢形于色，只得仍勉强往下看去。只见后面写着七言律诗一首，却是宝钗所作，随念道：

朝罢谁携两袖烟，琴边衾里总无缘。

晓筹不用鸡人报，五夜无烦侍女添。

焦首朝朝还暮暮，煎心日日复年年。

光阴荏苒须当惜，风雨阴晴任变迁。

贾政看完，心内自忖道：“此物还倒有限。只是小小之人作此词句，更觉不祥，皆非永远福寿之辈。”想到此处，愈觉烦闷，大有悲戚之状，因而将适才的精神减去十分之八九，只垂头沉思。

贾母见贾政如此光景，想到或是他身体劳乏亦未可定，又兼之恐拘束了众姊妹不得高兴顽耍，即对贾政云：“你竟不必猜了，去安歇罢。让我们再坐一会，也好散了。”贾政一闻此言，连忙答应几个“是”字，又勉强劝了贾母一回酒，方才退出去了。回至房中只是思索，翻来覆去竟难成寐，不由伤悲感慨，不在话下。

且说贾母见贾政去了，便道：“你们可自在乐一乐罢。”一言未了，早见宝玉跑至围屏灯前，指手画脚，满口批评，这个这一句不好，那一个破的不恰当，如同开了锁的猴子一般。宝钗便道：“还像适才坐着，大家说说笑笑，岂不斯文些儿。”凤姐自里间忙出来插口道：“你这个人，就该老爷每日令你寸步不离方好。适才我忘了，为什么不当着老爷，撺掇叫你也作诗谜儿。若果如此，怕不得这会子正出汗呢。”说的宝玉急了，扯着凤姐儿，扭股儿糖似的只是厮缠。贾母又与李宫裁并众姊妹说笑了一会，也觉有些困倦起来。听了听已是漏下四鼓，命将食物撤去，赏散与众人，随起身道：“我们安歇罢。明日还是节下，该当早起。明日晚间再顽罢。”且听下回分解。

《红楼梦》的“主场”——大观园——第二十三回　西厢记妙词通戏语　牡丹亭艳曲警芳心（上）

大观园是《红楼梦》的“主场”，第二十三回是全书写大观园生活的开始，在大观园生活的最主要的人物是宝玉、黛玉和宝钗。第二十三回用了中国传统戏曲中非常有名的两个爱情故事做回目：《西厢记》引出宝玉对黛玉的戏语（打趣的话），实际是宝玉巧妙地表白爱意；《牡丹亭》引起黛玉心灵的震动，说明她的爱情渐渐觉醒。

元妃令众姐妹、宝玉入住大观园

既然这一回开始写大观园的故事，必不可少要交代为什么这些青年人可以住进大观园。

原来，元妃回到宫里以后，就叫探春把省亲那天写的诗歌都抄了，自己编了次序，又下令把诗都刻在大观园里的石头上。于是贾政找来精工名匠刻石，贾珍找人监工，除了贾蓉、贾萍之外，又招来贾菖和贾菱，他们就有了就业机会。其他贾府旁支的贫寒子弟，也纷纷来找就业机会。为元妃归省招的小和尚、小道士，现在要从大观园里挪出来了，贾政本想叫他们到各个庙里分住。旁支贾芹的母亲周氏想给儿子谋个差事，从中捞些油水。但凡贾府派下来的差事，从贾府账房领到银子后，很大一部分可以归自己所用。周氏来找凤姐，肯定要带礼物。但凤姐并不怎么看重礼物，她看重的是周氏素日不拿班作势，很会说些得体顺耳的话。周氏一来求，她就同意了。凤姐想了几句话，跟王夫人说，这些小和尚、小道士不要打发了，回头娘娘再出宫来，咱们还要承应，如果打发走了，再去叫很费事，还不如送去家庙，不过是一个月拿几两银子去买点柴米就完了。王夫人问贾政的意见，贾政同意了。这两个人没有凤姐这样精明的经济头脑，而且财大气粗，凤姐说拿几两银子买柴米，实际上怎么会是几两银子？凤姐把这事告诉了贾琏，因为在荣国府，名义上管家的还是贾琏，派这种任务也得由贾琏来派。

贾政找人来叫贾琏，贾琏正好在跟凤姐吃饭，一听说，放下饭就要走。凤姐拉住他说，如果是为了小和尚们的事，你就按我的话来说。接着凤姐教给他一番话。贾琏心里已有打算，原来贾琏答应把此事交给另一个旁支侄子贾芸管。凤姐一说，贾琏便说，芸儿求我好几次了，我已经叫他等着，好不容易出来这事，你又抢了去。凤姐说，你放心，还有一桩种树的事，我叫芸儿管。

虽然贾府名义上的管家是贾琏，但真正当家的是凤姐，贾琏在家务主持上也就成了傀儡一般。但贾琏这花花公子，更关心风花雪月，因此他听完这话，不再吭气，说：“果然这样也罢了。只是昨儿晚上，我不过是要改个样儿，你就扭手扭脚的。”正吃着饭，谈论家务事，他竟然提起两人昨晚的床上工程，这个花花公子真是不可救药。凤姐笑了，啐了贾琏一口，低下头吃饭。

曹雪芹写英风俊骨的凤姐也有风流韵事，但是总是旁敲侧击地写，绝对不会出现贾琏和多姑娘那样污秽的笔墨。

贾政果然问的就是这事，贾琏根据凤姐的交代，把任务交给了贾芹。按说费用是一个月一领，凤姐又特别给情面，叫贾琏一次性批给他三个月的费用，白花花二三百两。这还是王熙凤忽悠王夫人时说的“几两银子”？贾芹一下子成了白领，去领银子时，顺手就拿了块银子赏给掌秤的人，又叫小厮把银子拿回家。贾芹马上雇了个大叫驴，自己骑；又雇车把小和尚、小道士从贾府接出来。他的举动被贾芸的母亲看到了，心想人家骑上大叫驴了。那时骑上大叫驴就等于现在某人平时骑自行车，突然开了辆轿车出来，今非昔比，鸟枪换炮。这是一帮贾府的寄生虫。凤姐不是维系贾府盛衰的线索吗？她蛀空荣国府，自己的亲信不断增加，今天一个贾芹，明天一个贾芸，荣国府的内囊岂有不被掏空的道理？凤姐滥用亲信，轻描淡写的一处情节，埋伏下贾府衰败的前兆。

元春归省，跟亲人见面后只是哭，回宫时带回去几首诗，在宫里反复琢磨，编成诗集，叫人刻石，放在大观园供人欣赏。真是“此情可待成追忆”或者说“此情永远成追忆”。这是个多么孤凄的皇妃！元春编完大观园题咏后，想起自己临幸完大观园，按照皇家规定，大观园要被封锁起来，白白浪费了那么好的景致，干吗不叫家里那几个诗写得很好的姐妹们去住？另外，宝玉自小在姐妹丛中长大，也该叫他进去。

元春与自己这个宝贝弟弟最亲，宝玉三四岁就在元春的教导下认识了三四千字。元春归省，宝玉写了四首诗，元春最欣赏《杏帘在望》，认为写得太好了。她不知道这是黛玉写的。元春想叫弟弟住进园子，名义上却是叫姐妹们住进去，宝玉随她们一起进去读书。姐姐疼弟弟，也会为人处世。既然姐妹们住了进去，李纨就得住进去照管她们，贾兰也就跟着住了进去，不过基本上没他什么故事。元春还有个弟弟，那就是庶出的贾环，元春并没有下令叫贾环住进去。贾环也不能住进去，因为如果贾环住进去，大观园里岂不多了一个绝对不相吻合的人物赵姨娘？这样安排很有趣。

“作业的畜生”神采飘逸，秀色夺人

贾政接到皇妃的命令后，便来报告贾母，派人去各处打扫。宝玉一听，欢喜得不得了，和贾母盘算要这要那。正在这时，丫鬟来说，老爷叫宝玉。宝玉一听，好似当头打了个焦雷，脸色都变了，拉着贾母，扭股儿糖一般。儿子要见爹，打死都不敢去，这是怕到了什么程度啊！贾母说：“好宝贝，你只管去，有我呢，他不敢委曲了你。况且你又作了那篇好文章。想是娘娘叫你进去住，他吩咐你几句，不过不教你在里头淘气。他说什么，你只好生答应着就是了。”又叫两个老嬷嬷带宝玉去，嘱咐说，别叫他老子吓着他。

宝玉是怎么去的？“一步挪不了三寸，蹭到这边来。”太生动了！一个小伙子，一步挪不了三寸，还是蹭过来，真是畏爹如畏虎。贾政正在王夫人房中商议事情。王夫人有六个丫鬟：金钏儿、玉钏儿、彩云、彩霞、绣鸾、绣凤，这时有五个丫鬟在廊下站着，缺了玉钏儿。丫鬟们看到宝玉来了，都抿着嘴笑。因为宝玉平时专门在姐妹、丫鬟堆里厮混，现在他爹叫他，看他还敢不敢捣蛋。金钏儿一把拉住宝玉，悄悄说：“我这嘴上是才擦的香浸胭脂，你这会子可吃不吃了？”看来宝玉经常吃跟他相熟的丫鬟嘴上的胭脂。一般人看到这般举动，肯定会腹诽：这宝玉岂不成了西门庆？其实不是。宝玉的表现只不过是爱粉爱脂的小男孩的捣蛋行为。他非常羡慕女孩嘴上能搽胭脂，自己不能搽胭脂，就把姑娘们嘴上的胭脂吃了。这个男孩太调皮了。金钏儿肯定被他吃过胭脂，就抓住他开玩笑。金钏儿跟宝玉开玩笑，最后丢了自己的性命，这里是一处伏笔。彩云推开金钏儿，笑着说：“人家正心里不自在，你还奚落他。趁这会子喜欢，快进去罢。”宝玉只得挨进门去。“挨”进门，多么不情不愿。

贾政和王夫人在里间，宝玉要进去，得有人给他打起帘子。谁负责打帘子？赵姨娘。姨娘和正妻的待遇天差地别。正妻和老爷对坐，姨娘站在那里伺候，给少爷打帘子。宝玉进去时，只见贾政和王夫人面对面坐在炕上说话。地下椅子上坐了四个人，除迎春是姐姐不用起立外，探春、惜春、贾环三人一见宝玉进来，都站了起来。姨娘给少爷打帘子，姨娘生的儿子坐那儿。这个儿子看到哥哥来了，得和探春、惜春一起站起来，迎接哥哥的到来。从这些微细的描写，可以看出宗法社会贵族家庭的规矩。

贾政平时对宝玉不以为然，动不动断喝“作业的畜生”，现在一看宝玉，只觉“神彩飘逸，秀色夺人”，而旁边的贾环“人物委琐，举止荒疏”。贾政又想起贾珠来，看来贾珠模样也很好，且比宝玉懂事得多。再看看王夫人只有这么一个亲生儿子，爱如珍宝，自己胡须都苍白了，想到这些，贾政就把平时嫌恶宝玉的心减了八九分，半晌说道：“娘娘吩咐，说你日日外头嬉游，渐次疏懒，如今叫禁管，同你姊妹在园里读书写字。你可好生用心习学，再如不守分安常，你可仔细！”什么叫假传圣旨？这就是。娘娘的懿旨是叫宝玉随进去读书，贾政加了个“禁管”。宝玉忙答应了好几个“是”。

王夫人拉宝玉在身旁坐下。宝玉是王夫人唯一在世的儿子，所以迎春、探春、惜春、贾环坐在椅子上，宝玉却能坐在王夫人身边。王夫人摸挲着宝玉的脖子说：“前儿的丸药都吃完了？”宝玉说：“还有一丸。”王夫人说：“明儿再取十丸来，天天临睡的时候，叫袭人服侍你吃了再睡。”看来宝玉的药有一定的安神补心的作用，要临睡时吃。重要的不是宝玉吃不吃药，而是要引出袭人的名字。宝玉回答说，现在袭人天天晚上打发我吃药。贾政耳朵很灵，问：“袭人是何人？”王夫人说是个丫鬟。贾政一听就火了，过去的丫鬟无非叫小红、小翠，宝玉的丫头居然叫这么个名！贾政懂得唐诗宋词，知道这是从古人诗句里得来的名字。贾政问：“丫头不管叫个什么罢了，是谁这样刁钻，起这样的名字？”王夫人一看老爷不自在，就替儿子掩饰，说是老太太起的。贾政很聪明：“老太太如何知道这话，一定是宝玉。”宝玉一看瞒不过去，起身回道（要回答他爹的问话，得站起来回答，不能大模大样地坐着）：“因素日读诗，曾记古人有一句诗云：‘花气袭人知昼暖。’因这个丫头姓花，便随口起了这个名字。”王夫人赶快说：“宝玉，你回去改了罢。老爷也不用为这小事动气。”贾政说：“究竟也无碍，又何用改。只是可见宝玉不务正，专在这些秾词艳赋上作工夫。”贾政刚对这个儿子产生一点儿舐犊之情，一听见宝玉将丫鬟的名字按照古人诗句改成了袭人，登时不高兴了，断喝一声：“作业的畜生，还不出去！”把这个儿子轰了出去。他和夫人聊天，其他孩子可以在这里听着，唯独宝玉被赶了出去。贾政也知道贾母最关心这个宝贝孙子，怕他在自己跟前挨训，于是早早打发他出去。他表现出来的是一个威严的老爹形象，实际上他是在体谅自己的母亲。王夫人说：“去罢，只怕老太太等你吃饭呢。”宝玉赶忙答应，慢慢退了出去，朝着金钏儿吐吐舌头，带着两个老嬷嬷一溜烟去了。这段描写太好玩了，来时“一步挪不了三寸”，去时“一溜烟”。

宝玉来到住处的穿堂门前。红学家特别注意到这个穿堂门，在这个地方有一句非常重要的脂砚斋评语：“妙！这便是凤姐扫雪拾玉之处，一丝不乱。”凤姐这么尊贵的少奶奶，怎么也会拿着扫帚扫雪？那肯定是因为她的身份变了，就像李纨后来开玩笑说的，跟平儿调了个个儿，凤姐变成得去扫雪的身份了。这无意中提供了凤姐将来变得身份低微、命途多舛的线索。她在这个地方拾到的玉，应该是通灵宝玉，那么，通灵宝玉为什么会遗落在穿堂门前？后来为什么又叫甄宝玉给送了回来？难道是凤姐被休后把玉带回金陵，玉阴差阳错地到了甄宝玉手里？曹雪芹写的后三十回已然丢失，对于探佚后文情节，“穿堂门前”旁边的这一句提示非常重要。

《红楼梦》的“主场”是大观园

袭人倚在穿堂门那里，她非常关心宝玉，早早就在门口等着。但袭人恐怕做梦也不会想到，本来宝玉他爹高高兴兴的，就因为“袭人”这个名字，宝玉被骂“作业的畜生”。袭人看到宝玉回来，堆下笑来说：“叫你作什么？”宝玉说：“没有什么，不过怕我进园去淘气，吩咐吩咐。”说着来到贾母跟前，黛玉正在那儿。宝玉就问她，你想住哪儿？黛玉正盘算着这事。黛玉闲云野鹤一般，什么时候盘算过事？这时才见她盘算事了。她要找个特别适合自己个性风格的地方住。宝玉一问，她就说：“我心里想着潇湘馆好，爱那几竿竹子隐着一道曲栏，比别处更觉幽静。”黛玉爱竹，古代文人宁可食无肉，不可居无竹。宝玉听了拍手笑道：“正和我的主意一样，我也要叫你住这里呢。我就住怡红院，咱们两个又近，又都清幽。”择邻出于宝玉，是真知己。宝玉就没考虑宝姐姐住哪儿，时时刻刻考虑的是我得挨着林妹妹近些，我得挑个好地方住，更得挑个好地方叫林妹妹去住。两个人连住的地方都能想到一块儿去，这就叫心有灵犀。薛宝钗永远不可能和宝玉心有灵犀。

两人正商量着，贾政派人来告诉贾母，说：“二月二十二日子好，哥儿姐儿们好搬进去的。这几日内遣人进去分派收拾。”

这些人住进了大观园。宝玉住进怡红院。根据脂砚斋评语，宝玉是串连十二金钗之绳线。他虽然不属于十二金钗，但十二金钗的事情都跟他有联系。所以，怡红院成了大观园的活动中心。黛玉住进潇湘馆。潇湘馆的匾额叫“有凤来仪”，意思是凤凰住的地方，潇湘馆幽静的环境也符合黛玉的性格。宝钗住在蘅芜苑，那个飘着冷香的地方。迎春、探春、惜春都挑了住的地方，李纨住在稻香村。她们身边本都有老嬷嬷、丫鬟，现在每个地方又添上两个老嬷嬷、四个丫鬟。她们本来的奶娘、丫鬟不算，还有另外专管收拾打扫的。

别的地方有多少人服侍，我没统计过，但我统计了宝玉身边有多少人服侍，统共三十七人。有位比我更有资历的红学家统计出的人数是四十一人。

宝玉和姐妹们二月二十二搬进去，是阳历三月底，早春的花已开了，柳树长出鹅黄色的嫩芽。大观园花招绣带，柳拂香风，不像以前那么寂寞了，有了青春的气息。为什么柳拂“香风”？因为姑娘们来了，身上带着香气，大观园从此成为《红楼梦》的“主场”。

从第二十三回开始，红楼人物的很多活动都发生在大观园。神像需要一个庙宇，曹雪芹给红楼人物设置的专属“庙宇”，如红香绿玉的怡红院、凤尾森森的潇湘馆，是贾宝玉和林黛玉的气场氛围，是他俩性格的延伸；异草越冷越香的蘅芜苑是薛宝钗性格的延伸；疏朗阔大的秋爽斋是探春性格的延伸。所有“庙宇”的总和就是大观园。从第二十三回到第八十回，宝玉和姐妹们在大观园有分有合的活动，特别是宝玉和黛玉的交往，是《红楼梦》里最有诗意的部分。大观园成为年轻人展示烂漫青春的场所。

很多外国读者不理解，说，你们中国古代非常封建，贵族家庭更是讲究规矩，为什么在一个贵族家庭中，能容忍出现一个青年男女的乌托邦？甚至很多红学家把大观园叫作“地上的太虚幻境”，这不是很不合乎情理吗？其实，这个园子借元妃归省建立，就合情合理了；元妃下令叫姐妹们住进去，宝玉跟进去读书，就顺理成章了。曹雪芹安排贾宝玉和姐妹们过上一段远离尘嚣的惬意日子，让他们的诗才、个性充分发挥出来，便有了一次次诗会，甚至雪中月下的联诗。黛玉葬花、宝钗扑蝶、湘云醉卧、宝琴立雪，这些读者最喜欢的富有诗意的场面，都是和人物的个性连在一起的，都出现在大观园，还有晴雯撕扇、晴雯补裘，也出现在大观园。

大观园是在什么基础上建立的？宁国府的会芳园和贾赦的东院。会芳园是最污秽的地方，贾赦的东院则是贾赦这个老色鬼的地盘。大观园由谁负责监督建造？贾珍和贾琏，宁国府和荣国府的两位头号花花公子。宝玉和姐妹们入住后，贾珍和贾琏进过大观园吗？确切地说，他们即使天天进大观园，曹雪芹也不花一个字写他们。在会芳园和贾赦东院的基础上，由两位花花公子监工建造的大观园建成后，这几位就从大观园“人间蒸发”了。这个地方成了清静的青年男女的乌托邦。这是哲学所谓“前定的调和”，正是因为这里成了青年男女的乌托邦，当大观园被抄检，园里的青春儿女们丧失自由，灾难的来临才更加可怕。

红学界研究大观园的文章、专著汗牛充栋。我印象比较深的有两篇文章，一篇是红学家宋淇先生的《论大观园》，一篇是历史学家余英时先生的《红楼梦的两个世界》。

宋淇先生在《论大观园》里说：曹雪芹是集大成的小说家，他继承了中国传统文化和中国传统小说的精华，又有所创新。《红楼梦》比《西厢记》《金瓶梅》的构思更加周详。读《红楼梦》必须记住，它是一个大作家的创作，而大观园是这部创作的中心，是人物的背景和活动地点。《红楼梦》几乎遵守了亚里士多德的三一律，人物、时间、地点，都集中浓缩于一个时空中。曹雪芹利用大观园迁就他创造的理想，利用大观园衬托主要人物的性格，利用大观园配合故事主线和主题发展。宋淇先生的见解颇有深度。

1973年，余英时在香港大学作了名为《红楼梦的两个世界》的报告，分析了大观园内的世界和大观园外的世界。余英时认为，大观园内的世界是清、情、干净的理想世界，大观园外的世界是浊、淫、肮脏的现实世界。把这两个世界联系起来的人物是贾宝玉和王熙凤。余英时的观点在红学界产生了广泛影响。余英时也强调《红楼梦》是一部小说，应该特别重视它的理想性和虚构性。也有红学家不同意余英时对大观园本身窝里斗等现实问题避而不谈的研究态度，认为余英时想强调的是文化也有相对独立的领域，是所谓“文化超越”。

那么，大观园只是曹雪芹的天才创造，是从曹雪芹的天才脑瓜里突然冒出来的？其实不是，它也有所借鉴。它借鉴的就是《金瓶梅》。西门庆本来有个花园，当他把李瓶儿娶来做第六个小老婆时，又把李瓶儿的前夫花子虚的花园合并过来，在里面建造亭台楼阁，他在这个园子里打造给蔡京庆寿的银人金盏，在这个园子里跟妻妾饮宴取乐，在这个园子里跟应伯爵等狐朋狗友吃酒，在这个园子的山洞里跟仆妇宋蕙莲幽会，在这个园子里接待蔡京的干儿子，还在这个园子里接待其他山东地方大员，他甚至跟潘金莲、孟月楼等小妾在这里唱流行歌曲。西门庆的花园一定程度上可以看作是大观园的前身。

一个伟大的作家，他的创作必定是站在前人的肩膀上的。不少红学家特别喜欢强调《红楼梦》里真真假假的命题意义多么伟大，多么具有开创价值，其实早在《聊斋志异》里，就有一篇短篇小说《真生》，探讨过真与假的命题。《真生》写的是两个书生，一个姓真，一个姓贾，真生有时不得不做假，贾生在关键时刻又格外真实。蒲松龄写出了真假相依的哲理。《红楼梦》这部小说能成为封建社会的“清明上河图”，成为封建社会的“百科全书”，和曹雪芹博览群书、吸取前人的创作经验是分不开的。

丫鬟试茗和雪夜酸菜

贾政在宝玉搬进大观园前，吓唬了他一阵儿。宝玉进大观园后，好好读书了吗？没有。他好像连学都不上了，至少曹雪芹不再写他如何上学了。似乎宝玉上学就是为了闹学堂，闹完学堂就不用再上学了。他在大观园过起真正的富贵闲人生活，每天和姐妹们读书写字、下棋作画，他读的书估计不是四书五经，因为姐妹们不可能读这些书，很可能是《诗经》、《楚辞》、唐诗宋词之类。

悠闲自在的生活令宝玉心满意足，于是写了一组《四时即事诗》，写春夏秋冬身边发生了什么事情，一言以蔽之，记述的是富贵公子哥儿怎样悠闲地在大观园玩。如《春夜即事》最后两句“自是小鬟娇懒惯，拥衾不耐笑言频”，讲的是小丫鬟在大观园都娇懒惯了，早早钻进被窝里想睡懒觉，她们的公子哥儿还高高兴兴地在那里聊个没完没了。宝玉把这种公子哥儿的生活，这种没有等级观念的生活，写得活灵活现。

如果对比脂砚斋提供的宝玉家败后的遭遇，来看宝玉的《冬夜即事》，会特别有意思：

梅魂竹梦已三更，锦罽鹴衾睡未成。

松影一庭惟见鹤，梨花满地不闻莺。

女儿翠袖诗怀冷，公子金貂酒力轻。

却喜侍儿知试茗，扫将新雪及时烹。

冬天都有些什么事？怡红院的梅花开了，竹子还在摇曳，三更天虽然躺在华丽的床上，垫着织着花纹的毛毯，盖着羽绒做的被子，还是睡不着。在怡红院内松树的影子下，还能看到仙鹤。下雪使得怡红院好像满地都是梨花，当然也就听不到春莺啼叫。公子哥儿穿着貂皮还觉得不够暖和，就叫丫鬟再沏壶热茶来。丫鬟把刚下的雪扫下来化了，给宝玉烹茶。多么优雅的生活！“试茗”是说喝茶讲究的人，在烹茶的时候，火候要恰到好处。怡红院的丫鬟都知道，不同的茶叶得用不同的火候来烹。贵族少爷真是活得精致，活得优雅，也活得有文化。

根据脂砚斋的评语，贾府败落之后，宝玉的生活非常艰难，寒冬没有衣服可以御寒，只能围破毡，没有东西可吃，只能吃冰冷的酸菜。这样困窘的生活和《冬夜即事》里描述的优雅富足的生活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宝玉的诗被一些势利的人知道了，他们看到是荣国府十二三岁的公子作的，就抄出来到处称颂，竟真的有人来求宝玉题字。宝玉居然在荣国府外有了“粉丝”。

共读《西厢》和闻曲惊心——第二十三回　西厢记妙词通戏语　牡丹亭艳曲警芳心（下）

《四时即事诗》写的是贾宝玉在大观园的感受，有这四首诗，似乎说明贾宝玉在大观园至少已住满一年，实际上，曹雪芹是把贾宝玉后来写的诗提前集中展示，旨在说明贾宝玉在大观园过的是富贵闲人生活，正如脂砚斋评语说的：“四诗作尽安福尊荣之贵介公子也。”贾宝玉和林黛玉共读《西厢记》，并不是发生在他们入住大观园一年甚至两三年后的春天，而是在他们入住大观园当年的春天。读《红楼梦》如果认真地跟曹雪芹算时间，认真地给小说中的人物岁数排年表，恐怕会把自己带到沟里去。

宝黛共读《西厢记》

宝玉忽一日不自在起来，这也不好，那也不好，出来进去闷闷的。他这是怎么了？青春期的躁动心理。宝玉的小厮茗烟是个机灵鬼，一肚子鬼主意，他想给二爷解闷，想着什么都是二爷玩过的，只有那些闲书他没看过，就买了些古今小说，飞燕、合德、武则天、杨贵妃的外传，以及一些传奇脚本，拿来给贾宝玉看。这些书在当时是闲书，有些甚至是禁书。中国历朝历代都有禁书，主要禁诲淫诲盗的书，如《水浒传》和《金瓶梅》就经常被查禁。有些书，即使统治者不禁，家长也不让孩子看，像贾府，唱戏可以唱《西厢记》《牡丹亭》，但不允许子弟看脚本，因为这叫“艳情剧”。

茗烟买了这些禁书来，宝玉如获至宝，拣了几套放在自己的床顶上，没人时就拿出来偷偷看。他太喜欢《西厢记》了，忍不住将书带进了大观园，坐在沁芳闸附近的桃花树底下看了起来。

虽然回目名为《西厢记妙词通戏语》，但在行文中，曹雪芹把《西厢记》写成了《会真记》，这是《西厢记》的别称。《西厢记》是根据唐代作家元稹的小说《莺莺传》创作的，《莺莺传》里有“会真”诗三十韵，所以《莺莺传》又叫《会真记》。“会真”就是和神仙相会，不是真正的神仙，而是像神仙一样的美女。

宝玉把《会真记》带到桃花树底下，从头仔仔细细看，看到“落红成阵”，恰好一阵风吹过，把树头上的桃花吹下一大片，落得满身满书满地都是，他正准备将身上的花瓣抖下来，又怕踩踏了这些桃花，只好兜了花瓣，来到池子边，把它们抖在水里，看着那些花瓣飘飘荡荡，流了出去。这时背后有人问：“你在这里作什么？”林黛玉来了。黛玉肩上担着花锄，锄上挂着花囊，手内拿着花帚，她来葬花了。前人评曰“写出扫花仙女”“一幅采芝图，非葬花图也”。葬花是林黛玉标志性的肖像画，是很多画家大展才能的题材，也是很多戏剧家大展才能的题材。记得在《鲁迅全集》里面，鲁迅先生就提到他看过梅兰芳演的《黛玉葬花》。在鲁迅先生看来，任何一个演员，包括最有名、最漂亮的演员，都演不出黛玉的神采。所以鲁迅先生调侃了一句，说：“我在先只读过《红楼梦》，没有看见‘黛玉葬花’的照片的时候，是万料不到黛玉的眼睛是如此之凸，嘴唇如此之厚的。我以为她该是一幅瘦削的痨病脸，现在才知道她有些福相，也像一个麻姑。”

宝玉看到黛玉来了，说，正好，我们一块儿把这些花扫起来，撂到水里面。黛玉对花的爱护比宝玉更甚，她说，撂到水里不好，这里的水干净，流出去到了有人的地方，脏的臭的混到一起，仍然把花糟蹋了。那边我有个花冢，我们把花扫了，装在绢袋里，拿土埋上，日后随土化了，岂不干净。杜甫有句诗叫“在山泉水清，出山泉水浊”（《佳人》），林姑娘的话跟诗圣不谋而合。

黛玉葬花是曹雪芹的发明创造吗？不是。六朝时就有人葬花，且写过《瘗花铭》。明代著名诗人唐寅写过葬花诗，还亲自把牡丹花放在锦囊里，埋在芍药栏旁边。曹雪芹的祖父曹寅也写过“百年孤冢葬桃花”的诗句。所以，葬花不是曹雪芹的发明创造，但黛玉葬花是千古一绝。

黛玉扛着花锄要去葬花的形象，引得《石头记》点评者畸笏叟发了通议论：“丁亥春间，偶识一浙省新发，其白描美人，真神品物，甚合余意。奈彼因宦缘所缠无暇，且不能久留都下，未几南行矣。余至今耿耿，怅然之至。恨与阿颦结一笔墨缘之难若此！叹叹！”根据陈庆浩先生考证，这位“浙江新发”真实身份是余集(1738—1823)，乾隆三十一年(1766)进士，以白描美人著称于世。他曾为《聊斋志异》最早刻本青柯亭本写序。《聊斋志异》《红楼梦》，你想不叫它们产生联系，它们都会联系到一块儿。许多红学家认为畸笏叟是曹雪芹父亲曹頫。倘若余集能应畸笏叟之邀画黛玉葬花，《聊斋志异》《红楼梦》一身系，那将是多么有意思的文坛佳话啊！

宝玉一听黛玉要这样葬花，很高兴，说，我放下书来帮你。黛玉问，你看的什么书？宝玉慌了，因为他看的是禁书，于是他撒了个谎：“不过是《中庸》《大学》。”黛玉说：“你又在我跟前弄鬼。趁早儿给我瞧，好多着呢。”黛玉很聪明，心想你爹拿板子打着，叫你念《中庸》《大学》，你都不好好念，现在竟主动拿到大观园的桃花树底下念？骗谁呢！宝玉说：“好妹妹，若论你，我是不怕的。你看了，好歹别告诉别人去。真真这是好书！你要看了，连饭也不想吃呢。”宝玉把《会真记》递给黛玉。黛玉把花具放下，接过书来，坐在桃花树底下，从头看去，越看越爱，不到一顿饭工夫，将十六出都看完了，只觉得辞藻警人，余香满口。看完书，黛玉只管出神，心里还在默默记诵。

“多愁多病身”和“倾国倾城貌”

这时黛玉对《西厢记》的感觉是辞藻警人，她喜欢王实甫的文采。宝玉却有不同心思，既然林妹妹你喜欢《西厢记》，那我就借《西厢记》来表达我对你的感情吧。宝玉问：“妹妹，你说好不好？”黛玉说：“果然有趣。”宝玉顺着竿往上爬：“我就是个‘多愁多病身’，你就是那‘倾国倾城貌’。”什么意思？《西厢记》里张生和崔莺莺一见钟情后，张生回到书房，像丢了魂儿一般，他的唱词就是这句“我就是个多愁多病身，你就是那倾国倾城貌”。最后在红娘的帮助下，两人偷尝禁果，崔莺莺到张生的书房里睡了一晚。宝玉说这样的话，等于说“你是崔莺莺，我是张生，咱俩是一对”。

此处脂砚斋有句评语：“看官说宝玉忘情，有之；若认作有心取笑，则看不得《石头记》。”这话有道理。贾宝玉是感情自然流露，他想不到这样说会伤害到林黛玉。

林黛玉不是希望宝玉心里只有自己吗？对于宝玉旁敲侧击的爱情表白，她不应该感到高兴吗？但是不，林黛玉“不觉带腮连耳通红，登时直竖起两道似蹙非蹙的眉，瞪了两只似睁非睁的眼，微腮带怒，薄面含嗔，指宝玉道：‘你这该死的胡说！好好的把这淫词艳曲弄了来，还学了这些混话来欺负我。我告诉舅舅舅母去。’”说到“欺负”两个字，眼圈儿还红了，转身就走。

有些人读到这一段很不理解，说，她怎么装腔作势？她不是希望宝玉喜欢自己吗？宝玉表白了，她为什么还要发怒？我说，你看看她的表情，她这次真的生气了，气得脸通红。为什么？黛玉归根到底是千金小姐，从小受德容言功的教育，不可以看淫词艳曲，更不可以在婚姻问题上自己做主。所以她认为宝玉跟自己讲这些混话是欺负自己。宝玉急了，向前拦住黛玉，又表白一番：“好妹妹，千万饶我这一遭，原是我说错了。若有心欺负你，明儿我掉在池子里，教个癞头鼋吞了去，变个大忘八，等你明儿做了‘一品夫人’病老归西的时候，我往你坟上替你驮一辈子的碑去。”宝玉是天才童话作家，当场编出好玩又好笑的混话哄黛玉。

宝玉说的“癞头鼋”是什么？是龙之九子的一种。难道大观园还有龙？就算真有癞头鼋，把你吞了，该变成粪便，怎么还变成个大王八，还等着黛玉出嫁，享高寿，做一品夫人，病老归西时再去给她驮碑？这番话半句实话都没有。但黛玉天真，就喜欢听这个，她听得高兴，揉着眼笑，说：“一般也唬的这个调儿，还只管胡说。‘呸，原来是苗而不秀，是个银样镴枪头。’”这句话哪里来的？《西厢记》。宝玉一听，就说：“你这个呢，我也告诉去。”你不是说我看淫词艳曲、说混话，怎么你也从《西厢记》里引话来说？黛玉多聪明，她回答：“你说你会过目成诵，难道我就不能一目十行么？”她不正面回答宝玉的责问，而偷换概念为你能过目成诵，我就能一目十行。这姑娘确实太聪明了。

黛玉受到《西厢记》里爱情描写的感染，但她从小所受的教养，使得她不得不戴上面具教训宝玉，骨子里面，她还是喜欢这些曲文的。当她教训完宝玉，宝玉来讨好她的时候，她一笑之下，竟然把《西厢记》里的原话引用了出来，面具立时脱落。这些地方写得太生动、太好玩了。

两个人收起书，宝玉说，赶快把花埋了吧。这时袭人来叫宝玉，说，那边大老爷身上不好，大家都要过去请安。宝玉赶紧跟袭人回去了。

借牡丹亭酒杯，浇绛珠仙子块垒

宝玉走了，黛玉什么表现？黛玉因为读了《西厢记》，又因为宝玉的爱情表白，心灵受到震动。作为千金小姐，她要正襟危坐，要三从四德，要非礼勿言，非礼勿动，她要求宝玉必须心里只有她一个，但是绝对不允许把“我爱你”之类的话说出来，即便借戏文说出来也不行，说出来就是欺负她。而宝玉的话，以及她和宝玉一块儿看的《西厢记》，将进一步引起黛玉的情感波澜。这个情感波澜，曹雪芹是怎么写的？背面敷粉，不直接写黛玉思念宝玉，也不写黛玉感叹青春易逝、红颜易老，不写黛玉怎样向往爱情，而是写黛玉听《牡丹亭》。

宝钗过生日时，曹雪芹就曾透露黛玉不大喜欢戏文，但她刚才发现《西厢记》辞藻惊人。黛玉不喜欢戏文，不会主动听戏文，但宝玉走后，原来为元春准备的戏班子在梨香院演习戏文，就使在大观园里慢慢走动的黛玉，耳朵里飘进《牡丹亭》的几个唱段。黛玉听到笛韵悠扬，歌声婉转。昆曲最主要的配乐乐器便是笛子。她继续往前走，两句唱词吹到耳朵里：“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黛玉听了，心想竟然还有这么缠绵悱恻的曲子，很是感慨。这曲子是什么意思？为什么会让黛玉感慨呢？这句唱词是说，美丽的鲜花开在倾颓的墙头，引申的意思是杜丽娘正值青春美貌，但没有欣赏她、爱她的人。这不是正好符合黛玉现在的心境吗？黛玉很美，很有才华，但宝玉和她能公开相爱吗？不能。黛玉感慨之后，站住侧耳细听，又听到有人唱：“良辰美景奈何天，赏心乐事谁家院。”她点头自叹，想到“原来戏上也有好文章。可惜世人只知看戏，未必能领略这其中的趣味”。世人不能领略，黛玉领略到了。按照黛玉的心理，她只有和宝玉在一起，才是良辰美景、赏心乐事。但这不是她能决定的，所以她只能点头自叹。她又侧耳再听，听到“则为你如花美眷，似水流年”一句，这是谁的唱词？柳梦梅，他感叹于杜丽娘美丽的青春渐渐流逝。而黛玉和杜丽娘一样，眼看着自己美丽的青春在似水流年中，无可奈何地消逝。她心动神摇，比刚才点头自叹更进一步。又听到“你在幽闺自怜”等句，黛玉越发如醉如痴。这是柳梦梅在感叹杜丽娘，又好像是宝玉在感叹黛玉。

黛玉听到的前面四句唱词，是《牡丹亭》里最有名、最脍炙人口的几句。林黛玉从止步听，到感慨，到自叹，到心动神摇，最后如醉如痴，层次分明，一步比一步深入，内心掀起了波澜。从最初听到的“姹紫嫣红开遍”，到最后的“你在幽闺自怜”，都特别符合黛玉现在的处境和心事。不仅如此，她由此又想起唐诗《春夕》里的诗句“水流花谢两无情”，也是感叹青春消逝，还想起词句“流水落花春去也，天上人间”，这是南唐后主李煜《浪淘沙》里的两句，也是说时光如春去花落再难寻觅，相见之难，好像天上与人间相隔。她又想到刚才看的《西厢记》里“花落水流红，闲愁万种”一句，都是感叹青春易逝、红颜易老，凑一块儿仔细想，想得心痛神痴，眼中落泪。

庚辰本末有评语曰：“前以《会真记》文，后以《牡丹亭》曲，加以有情有景消魂落魄诗词，总是争于令颦儿种病根也。”曹雪芹曲曲折折写来，通过读《西厢记》、听《牡丹亭》，黛玉的爱情觉醒了。林黛玉是绛珠仙子到人间还神瑛侍者灌溉之恩，她每次哭都和贾宝玉有关，但是这一次她是听到了《牡丹亭》的唱词，想到古人慨叹青春易逝的诗词哭的，岂不是和贾宝玉不搭界？其实仔细想想，仍然和还泪，和贾宝玉有关。脂砚斋评语说：“情小姐故以情小姐词曲警之，恰极当极！”第一个“情小姐”是指林黛玉，第二个“情小姐”是指杜丽娘。钟情的小姐，她的情绪要用前辈那些钟情小姐的词句来警示她，帮她表达。也就是说，《牡丹亭》唱杜丽娘的心境，激发了黛玉内心深处的幽怨，对宝黛之间的爱情起到了催化、升华的作用。这样一来，共读《西厢记》后的宝玉和黛玉，就达到深深依恋、时时思念的程度。曹雪芹喜欢用一个词——“闷闷的”，宝玉看不到黛玉会闷闷的，黛玉看不到宝玉也会闷闷的。什么是“闷闷的”？一日不见，如三秋兮。

第二十三回描写的两部戏剧名作在宝黛爱情发展中起到了重要且不可替代的作用。林黛玉深受崔莺莺、杜丽娘的影响，她身上有她们的痴情聪慧、多愁善感。林黛玉的青春苦闷，林黛玉的爱情追求，林黛玉渴望爱情并深受封建礼俗重压的凄苦心理，林黛玉“感时花溅泪，恨别鸟惊心”的思维模式，甚至林黛玉花一般的美丽，花一般的脆弱，都和崔莺莺、杜丽娘密切相关。

共读《西厢记》和闻曲之后，崔莺莺和杜丽娘常驻林黛玉心中，使其叛逆色彩越来越明显。第四十回中，林黛玉竟然当众吟出“良辰美景奈何天”，薛宝钗立即警觉到黛玉的行为违反礼俗，“宝钗听了，回头看着他”。聪明的林黛玉却没有发觉，继续说出“纱窗也没有红娘报”，可见崔莺莺、杜丽娘对林黛玉的影响已深入骨髓、融入血液。

宝玉得《西厢记》，黛玉爱《西厢记》，宝黛之间的感情进入新境界。宝钗对这些事一无所知。宝玉跟黛玉的感情基于思想相通，而宝玉跟宝钗最终婚姻崩溃，就是因为两人的思想隔着楚河汉界。

寒门子聪明伶俐，见机行事——第二十四回　醉金刚轻财尚义侠　痴女儿遗帕惹相思（上）

如果某位大学生要认一个初中生作父亲，是不是天方夜谭？《红楼梦》里却出现了这样的事。贾府旁支十八岁的贾芸，要认十三岁的贾宝玉作父亲，为什么？人穷低三分。贾芸人才、口才、能力皆很出众，但他身份低微，一要生存，二要发展，不得不攀附贾宝玉和王熙凤的高枝。无独有偶，宝玉身边的小丫鬟小红，也惦记着改变自己微贱的身份，想攀贾宝玉这根高枝，攀不上就转而琢磨起贾芸这根“高枝”。这是第二十四回的主要内容。

如果是一般作家写长篇小说，上一回写了宝黛共读《西厢记》，产生了情感波澜，下一回就该继续写他们的交往了。但曹雪芹不专写爱情故事，还要对现实社会作全面深刻的反映。他不仅写贵族青年男女的爱情，也写下层人物为糊口而挣扎，于是贾芸和小红的故事劈空而来。

一个是贫寒的贾府旁支子弟，一个是身份为“家生子”却眼空心大的小丫鬟，两个小人物从一见钟情，到千方百计靠近、交换定情物，在主线是宝黛爱情和贾府盛衰的《红楼梦》里，居然洋洋洒洒插进好几回中，还相当别致好看，令人不得不佩服曹雪芹的别具匠心。

不要小看贾芸、小红这两个小人物的故事，一方面，这两个小人物被曹雪芹写得活色生香，成为红楼人物画廊中特殊的“这两个”；另一方面，将来贾府败落，这两个小人物将大放异彩，在贾宝玉落难进入狱神庙时仗义探望，没准还把贾宝玉营救出来了。畸笏叟的评语透露出曹雪芹后三十回写过这样的内容，至于如何描写的，却永远也看不到了。

香菱击掌，宝玉请安

林黛玉听《牡丹亭》听得情思萦逗、心绪缠绵，不由自主一蹲身坐在一块山子石上细听，千头万绪涌上心头，正“心痛神痴，眼中落泪”，没想到背上着了一掌。

哪个打的？香菱。

她不是林黛玉的影子吗？

香菱自幼被人拐卖，黛玉自幼父母双亡。

香菱能淡然应对蹉跎的命运，黛玉经常顾影自怜。

曹雪芹想让林黛玉把沉浸在《牡丹亭》里的思绪暂时撂下，便派香菱击她一掌。

多么及时的一掌，多么有趣的一掌！情节转换自然、顺畅、有趣。

为什么不是潇湘馆的紫鹃、雪雁击黛玉一掌？她们不敢；为什么不是怡红院的袭人、晴雯击黛玉一掌？她们同样不敢。

为什么不是宝钗、探春、李纨击黛玉一掌？她们要顾及“稳重”的身份。

只有香菱这个天真烂漫，似乎没心没肺的人才会干这样的事，非常孟浪，却显示出她坦率的个性以及她跟黛玉关系亲密。

黛玉被吓了一跳，问香菱“你这个傻丫头”打哪里来。香菱告诉她说，你们紫鹃找你，琏二奶奶给你送茶叶来了。香菱还对黛玉说：“走罢，回家去坐着。”这是针对林黛玉坐在山石上听曲而说。娇憨的香菱能细心关心他人，她只会直接对黛玉说回家坐着，不会解释坐在这里太凉，容易生病。两人拉着手回到潇湘馆，凤姐果然送了上好的茶叶来。黛玉和香菱是如何交往的？曹雪芹写道：“况他们有甚正事谈讲，不过说些这一个绣的好，那一个刺的精，又下一回棋，看两句书，香菱便走了。”

两位早期《红楼梦》点评者对这段看似寻常的描写大加夸奖。畸笏叟评曰：“是书最好看如此等处，系画家山水、树头、丘壑俱备，末用浓淡墨点苔法也。”所谓“点苔”，是中国画技法，用毛笔作出直、横、圆、尖或破笔（笔毛散开），表现山石、地坡、枝干上和树根旁的苔藓杂草，以及峰峦上的远树等，在山水画构图中被广泛应用。畸笏叟懂画，他把香菱与黛玉的交往看成是曹雪芹浓墨重彩地写宝黛交往后的淡淡一描。脂砚斋评曰：“棋不论盘，书不论章，皆是娇憨女儿神理，写得不即不离，似有似无，妙极！”脂砚斋的意思是，这段描写虽然对整个章节没什么重要作用，但是写人状物却相当精彩。这两段评语写得好，写小说，就是要写得松紧有致，在极其细微的地方也能给读者带来美的感受。

黛玉回到潇湘馆，宝玉却要到东院去。宝玉被叫回去换衣服，要去东院给大老爷请安，他回到怡红院时见到了鸳鸯。曹雪芹通过宝玉的眼睛，写了一笔鸳鸯的模样。她“穿着水红绫子袄儿，青缎子背心，束着白绉绸汗巾儿”。宝玉在贾母身边长大，和鸳鸯关系亲密，他凑到鸳鸯的脖子上闻香气，还用手去摩挲，发现鸳鸯皮肤白腻，不在袭人之下。这是小男孩捣蛋的举动，没有色情意味。他嬉皮笑脸地说：“好姐姐，把你嘴上的胭脂赏我吃了罢。”鸳鸯叫袭人管管宝玉。袭人不是早就和他约法三章，不能调弄脂粉吗？宝玉不仅继续调弄脂粉，还继续吃别人嘴上的胭脂。这是贵族少爷不长进的怪癖。

宝玉去看伯父的一段描写，把大家族里的家规写得如在眼前。宝玉先述贾母的问话，然后自己请安；贾赦先站起来回了贾母的话，再接受宝玉请安，然后唤人：“带哥儿去太太屋里坐着。”邢夫人如法炮制。当宝玉坐到邢夫人身边，邢夫人欢喜地爱抚他时，贾环和贾兰来了。贾环看到宝玉坐在大娘身边，特别不高兴，又看到宝玉得到大娘的喜爱，更不高兴了。他心想：王夫人是宝玉的亲生母亲，喜爱宝玉可以理解，邢夫人你这个做大娘的应对我们兄弟一视同仁。偏偏邢夫人叫贾环和贾兰回去问他们母亲好，专把宝玉留下，这更叫贾环不高兴了，埋下贾环怀嫉在心、想害宝玉的伏笔。邢夫人留宝玉吃饭，却不留贾环，是不是邢夫人“洑上水”，看到贾母疼爱宝玉便也跟着疼？很可能并不是。宝玉神采飘逸，贾环行为猥琐，一般人都会有所偏爱，邢夫人无儿无女，不管对黛玉还是宝玉都十分慈爱，因为他们都很出众，惹人喜爱。这一点，曹雪芹写得很有分寸。其实前边已有一段邢夫人说贾赦幼子贾琮的话：“一钟茶未吃完，只见那贾琮来问宝玉好。邢夫人道：‘那里找活猴儿去！你那奶妈子死绝了，也不收拾收拾你，弄的黑眉乌嘴的，那里像大家子念书的孩子！’”邢夫人喜欢宝玉这类既形象出彩又装扮整洁的孩子。

邢夫人作为嫡妻、长辈，捎信问贾政的妾和儿媳好，也显示出她跟王熙凤迥然不同的待人态度。

黛玉在与宝玉共读《西厢记》后回到潇湘馆，凤姐给她送来茶叶，埋下后面拿茶叶开玩笑的伏笔；宝玉去看望贾赦，顺便提拉一下贾环对他的怨恨。交代完两人的行踪，这一回的重点来了，即介绍两个小人物——贾芸和小红如何往上爬。

贾芸顺竿就爬认父亲

宝玉要去见贾赦时，刚要上马，就看到贾琏请安回来了。兄弟见面互相问了两句话，正说话的时候，旁边转出一个人来，说：“请宝叔安。”宝玉一看，这个人容长脸，长挑身材，十八九岁，斯文清秀，看着挺熟，但叫不出名字。贾琏笑了：“你怎么发呆，连他也不认得？他是后廊上住的五嫂子的儿子芸儿。”贾氏家族支派繁盛，除宁国公、荣国公嫡派外，旁支子孙还有很多，宝玉对这些寒族子弟不可能全都认识。宝玉笑道：“我怎么就忘了。”又问贾芸，你母亲好吗？这会子干什么？贾芸指着贾琏说，我找二叔说句话。贾芸已求过贾琏两次，贾琏想给他安排工作，却被王熙凤抢去了。宝玉笑道：“你倒比先越发出挑了，倒像我的儿子。”宝玉是在开玩笑，他刚才明显不认识贾芸，为了掩饰尴尬，这时得表示“我们是叔侄，我欣赏你”，故而有此一说。贾琏笑了：“好不害臊！人家比你大四五岁呢，就替你作儿子了？”宝玉这才问，你今年多大？贾芸说十八了。这本来就是开开玩笑而已，但贾芸特别伶俐乖巧，他正到处找靠山，想投靠贾琏，贾琏却没把他的事当回事。眼前是荣国府尊贵的宝二爷，虽然说的是句玩笑话，但贾芸顺着竿就往上爬，说：“俗语说的，‘摇车里的爷爷，拄拐的孙孙’。虽然岁数大，山高高不过太阳。只从我父亲没了，这几年也无人照管教导。如若宝叔不嫌侄儿蠢笨，认作儿子，就是我的造化了。”贾琏社会经验丰富，他只是本族叔叔，贾芸就求了他好几次，如果宝玉把贾芸认作儿子，不得对他负责？于是贾琏笑着说道：“你听见了？认儿子不是好开交的呢。”这句话的意思就是：你的麻烦来了，他会经常找你，叫你给他办事。因为贾芸已把“照管”说出来了。贾琏说着就进去了。宝玉对贾芸说：“明儿你闲了，只管来找我，别和他们鬼鬼祟祟的。”为什么说“鬼鬼祟祟”？因为贾琏和宝玉见面的时候，旁边转出个人来，这不就是鬼鬼祟祟吗？宝玉说：“这会子我不得闲儿。明儿你到书房里来，和你说天话儿，我带你园里顽耍去。”宝玉并没有认儿子，他只是开句玩笑，表示你可以来找我，我带你玩。这就给了贾芸一个很好的借口，可以名正言顺地到荣国府来纠缠宝玉。这一段写宝玉第一次见到贾芸，贾芸的乖巧伶俐、善于言辞，被曹雪芹写得活灵活现。

求二叔无着，求亲舅碰壁

贾芸进去找贾琏，问二叔可有什么事叫他去做。贾琏说了段十分有趣的话：“前儿倒有一件事情出来，偏生你婶子再三求了我，给了贾芹了。他许了我，说明儿园里还有几处要栽花木的地方，等这个工程出来，一定给你就是了。”凤姐什么时候求过而且是“再三”求过贾琏？没有的事，夫妻二人吃饭时，贾琏要把管小和尚、小道士的事交给贾芸，凤姐要交给贾芹，贾琏刚表示不同意见，凤姐把筷子一放，把头一梗，贾琏就不敢吭气了，照着凤姐教的一番话向贾政、王夫人汇报，将这事交给了贾芹负责。贾琏在老婆跟前直不起腰，在外人跟前却宣扬自己的男子汉大丈夫气概，似乎在家里他说了算。

贾芸多精明，一听就明白了家务事上二叔做不了主，真正做主的是二婶。他很快转起念头，要改换山头，投靠王熙凤。贾芸思考了一会儿，半晌才说话。因为他心里盘算着，二叔是不用再求了，但转头去求二婶，又不能叫二叔知道，还不能叫二婶知道我求过二叔。于是他跟贾琏这么说：“既是这样，我就等着罢。叔叔也不必先在婶子跟前提我今儿来打听的话，到跟前再说也不迟。”这是什么意思？他既要在王熙凤跟前表示“我是专门来求您的”，又要叫贾琏知道“我不会扔下您去求婶婶”。出身低微的人为了谋求一份差事，在贵族少爷、少奶奶跟前，得千方百计糊弄他们。贾琏说，我明天一大早得出发，哪有工夫说这些闲话。

这下贾芸知道了明天贾琏不在家，便琢磨着怎么去求王熙凤。马上要过端午节，荣国府要用到名贵香料，而贾芸的舅舅卜世仁（谐音“不是人”）恰好开了一家香料铺。贾芸心想，向嫡亲舅舅借几两冰片麝香还借不出来？于是他便去找舅舅，说有件事求舅舅帮衬，我要用冰片麝香，好歹舅舅赊四两给我，我八月按数送银子来。按贾芸估计，即便自己求不到工作，几个月之内也能攒上几两银子还给舅舅。卜世仁不赊，还教训起贾芸，说你这个小人儿不知道好歹，你想个主意，去赚几个钱，弄的穿是穿，吃是吃，我看着也喜欢。这个舅舅站着说话不腰疼，外甥赊四两冰片麝香办事，你不帮忙也就算了，还叫他想办法赚几个钱？贾芸听了很生气，这口气咽不下去了，说：“舅舅说的倒干净。我父亲没的时候，我年纪又小，不知事。后来听见我母亲说，都还亏舅舅们在我们家出主意，料理的丧事。难道舅舅就不知道的，还是有一亩地两间房子，如今在我手里花了不成？巧媳妇做不出没米的粥来，叫我怎么样呢？”这段话的意思是：当初我父亲没了，舅舅来料理后事，就把我们家的财物裹走了，我现在才没钱用。贾芸还说：“还亏是我呢，要是别个，死皮赖脸三日两头儿来缠着舅舅，要三升米二升豆子的，舅舅也就没有法呢。”

外甥跟舅舅讲理，讲得头头是道，口才太好了。卜世仁说：“我的儿，舅舅要有，还不是该的。”这是说嘴，实际上舅舅有也不会给他。卜世仁又说，只愁你没个算计儿，你但凡立得起来，到贾府拉拉关系，弄个事管管，不就有钱了？前日我看见你们三房里的老四，骑着大叫驴，带着五辆车，载着四五十和尚道士，往家庙去了。你就不能跟他一样，弄个差事吗？难道你还比他差？贾芸正为这事不高兴，舅舅哪壶不开提哪壶，贾芸当然更不高兴了，就跟舅舅告辞说要回家。舅舅还要装好人，虚让一句，说，在这儿吃了饭再走哇。舅舅不是人，舅妈更不是人。舅舅一说完吃了饭再走的话，舅妈就说：“你又糊涂了。说着没有米，这里买了半斤面来下给你吃，这会子还装胖呢。留下外甥挨饿不成？”卜世仁说：“再买半斤来添上就是了。”舅妈为了表现家里揭不开锅，故意叫过女儿来，说：“银姐，往对门王奶奶家去问，有钱借二三十个，明儿就送过来。”两口子为了一碗面，在亲外甥跟前唱双簧。曹雪芹把底层社会的人性琢磨透了。曹雪芹为什么能将世态炎凉刻画得如此逼真？因为曹家被抄后，他的生活非常穷困，他的朋友曾写诗道：“残羹冷炙有德色，不如著书黄叶村。”看人脸色求帮，是曹雪芹的亲身经历。

泼皮倒有侠肝义胆

贾芸窝了一肚子火，一边往回走，一边低着头琢磨，没想到一头碰在一个醉汉身上，吓了一跳。醉汉抓住他就开始骂街，贾芸一看，是邻居倪二。倪二是个泼皮，专放高利贷，他今天刚收了高利贷利钱回来，喝醉了，没想到被贾芸撞到，倪二抡起拳来就要打。贾芸急忙说：“老二住手！是我冲撞了你。”倪二一听，是熟人，就睁开醉眼，见是贾芸，连忙把手松开，趔趄着跟贾芸说话。趔趄着，就是高一脚低一脚，左一脚右一脚，东一脚西一脚，走路不稳。看到这个倪二，不禁让人联想到《水浒传》里的牛二。杨志卖刀，碰到“没毛大虫”牛二。不过，倪二比牛二写得好看，牛二泼皮就只是泼皮，倪二泼皮却有侠肝义胆。倪二笑着说：“原来是贾二爷，我该死，我该死。这会子往那里去？”他尊称贾芸为“贾二爷”，看来贾芸平时在街坊里颇受尊重。脂砚斋给他加了句评语：“金盆虽破分两在。”虽然贾芸家里面经济状况不好，但他是荣国公后代，在街坊里受到尊重。贾芸把自己在舅舅那儿的遭遇告诉了倪二。倪二听了大怒，说，要不是你舅舅，我就骂出好话来了，气死我了。算了，你也别愁，我这里有几两银子，你若需要用就拿去，但是有一件，我们两个做了这么多年的街坊，我在外面是个放账的，你从来没和我张过口，我也不知道你是厌恶我是个泼皮，还是怕借我的钱降低了你的身份，还是你担心我难缠，多问你要利钱。你如果怕借我的钱利钱重，我声明，今天给你的银子不要利钱，你也不用写文书，你如果怕借了我的钱低了你的身份，我就不敢借给你了，咱们各人走各人的。说着倪二从身上的搭包里掏出来一卷银子。

贾芸很惊讶，嫡亲舅舅连一碗面都不舍得给自己吃，向来在街坊邻里中泼皮无赖的倪二，竟肯把银子借给自己，还不要利钱不写文书。怪不得他平时有些侠义名声！贾芸想，我如果不借，他害臊了，反而会生事，我不如借了他的，改天加倍还他就是了。于是他跟倪二表示，我当然愿意接受你的银子。先前没有开口找你借是有原因的。贾芸编了套非常有趣的话，他说的不是实话，但叫别人听了很入耳。他说：“老二，你果然是个好汉，我何曾不想着你，和你张口。但只是我见你所相与交结的，都是些有胆量的有作为的人，似我们这等无能无为的你倒不理。我若和你张口，你岂肯借给我。今日既蒙高情，我怎敢不领，回家按例写了文约过来便是了。”倪二平时互相来往的都是些什么人？泼皮无赖，蛮横强梁的人，社会底层小爬虫，恶霸，等等，贾芸却说成是有胆量有作为的人，给倪二戴高帽，这话就意味着你倪二也是有胆量有作为的人。倪二听了大笑。虽然倪二喝醉了，虽然他只是一个社会底层人物，但越是社会底层的人，越是能深刻理解人性。倪二说：“好会说话的人。我却听不上这话。”他赞赏贾芸会说话，但是他说“我却听不上这话”，为什么？就像脂砚斋的评语说的，“光棍眼内揉不下沙子”。倪二的话摆明了他的态度：你别忽悠我，我知道你是怎么看待我们这帮人的。倪二说，我如果相与交结，就不能放账给他；如果放账给他，那就不是相与交结。也就是说，如果我和他是朋友，我就不要他的利钱；如果我要他的利钱，他就不是我的朋友。现在不用说闲话，这是十五两三钱多银子，你拿去，你若非得写什么文书，趁早把银子还我！倪二这个人很豪爽，借钱给朋友不要利钱，还不用写文书。贾芸说的是“按例”，看来，倪二放高利贷取多少利，贾芸是知道的。

借到银子了，贾芸心里非常稀罕，他又想，倪二这是喝醉了借的钱，要是明天再加倍找我要怎么办？又一想，等我拿了银子巴结上琏二婶，不就有银子了？到时候再还给他就是了。贾芸很细心，找到一个钱铺，把银子称了称，果然是十五两三钱四分二厘。曹雪芹对市井人物的描写可谓细致入微，一个放高利贷的，喝醉时尚能准确说出这包银子重十五两三钱多。贾芸一称，一点儿不错。

贾芸回到家，没有和母亲说舅舅的事，说自己回来晚是因为在贾府等琏二叔。贾芸对母亲顺从、孝顺，怕母亲生气，一个字也不提舅舅是怎么样不是人的。脂砚斋评语说贾芸“孝心可敬。此人后来荣府事败，必有一番作为”，读者千万不要相信通行本后四十回写的王熙凤的女儿被人卖了，是贾环和贾芸干的。这事不仅不是贾芸做的，当贾府落难之后，贾芸还要仗义探庵，去狱神庙看望贾宝玉。

身份悬殊却情商相当

贾芸买了香料去接近王熙凤。我们来看看两个身份不同但情商都相当高的人物是如何打交道的。贾芸到了荣国府，打听到贾琏已走后，就来到贾琏院门前等着。几个小厮正在扫地，周瑞家的出来说：“先别扫，奶奶出来了。”贾芸问周瑞家的：“二婶婶那去？”周瑞家的说：“老太太叫，想必是裁什么尺头。”两人正说着，一群人簇拥着凤姐出来了。王熙凤出来总是一群人跟着，一副大当家的气派。贾芸知道凤姐喜欢别人奉承她，就连忙双手贴着身体两侧，恭恭敬敬抢上来请安。小人物给大人物面子，凤姐却连正眼也不看他，仍往前走，问他母亲好，说：“怎么不来我们这里逛逛？”信口敷衍。贾芸说：“只是身上不大好，倒时常记挂着婶子，要来瞧瞧，又不能来。”凤姐笑了：“可是会撒谎，不是我提起他来，你就不说他想我了。”贾芸昨天晚上回家后，吃了饭，母子俩就各自去休息了，两人并没有谈论王熙凤。贾芸编出一番话来，说：“昨儿晚上还提起婶子来，说婶子身子生的单弱，事情又多，亏婶子好大精神，竟料理的周周全全；要是差一点儿的，早累的不知怎么样呢。”凤姐一听，止住脚步，满脸是笑：“怎么好好的你娘儿们在背地里嚼起我来？”王熙凤喜欢听奉承话，本来急着到老太太那里去，一听到有人背地称颂她，就停下来问贾芸为什么他们母子要背后议论她，她的意思是想继续听歌功颂德的话。贾芸非常聪明，已经引得王熙凤站住听他说话，连忙提正题，说，有个缘故，我有个极好的朋友，家里有几个钱，开着香铺，他又捐了个通判，现在选到云南不知道哪个地方去做官，全家都要搬迁，便把香铺处理了，又把一些细贵东西送给亲朋好友，他送给我一些冰片、麝香。我就和母亲商量，这东西转卖卖不出原价，我们家也使不上这些，便想到了婶子。往年还看到婶子花大包的银子去买这些东西，今年贵妃宫中得用，婶婶过端午节也得用。想来想去，还是孝敬婶子才不算糟蹋了这东西。贾芸一边说，一边把一个锦匣子举起来。这是他花十五两银子买的香料。

凤姐办节礼正要采买香料，一听贾芸这番话，心里甚是欢喜，这礼是送到凤姐心坎上了。王熙凤叫丰儿接过来，送回家交给平儿，然后她又表扬贾芸：“看着你这样倒很知好歹，怪道你叔叔常提你，说你说话儿也明白，心里有见识。”凤姐是喜欢听奉承言语，并不是见到个装着几两冰片、麝香的小匣子就高兴了。当然了，喜欢听奉承话的同时，她不是不爱财，比如说三千两银子。但此时此刻，她主要还是欣赏这个旁支侄儿会说话。

贾芸一听这话，暗道有门路，便故意说：“原来叔叔也曾提我的？”意思是，我找叔叔讨要工作，他是不是跟您商量过要给我工作呀？凤姐才想要派他种树，马上又止住，心想，我如今要告诉他，叫他去种树，倒让他觉得我没见过东西似的，干脆今天先别提，还是维持自己的威信最重要。凤姐便又说了两句不咸不淡的话，说完就往贾母那里去了，竟绝口不提派工作的话。贾芸也不好再提。但贾芸已经完成了自己的任务，讨得王熙凤的欢心。他能不能得到工作？还得耐心等待。

小丫鬟眼空心大，欲攀高枝——第二十四回　醉金刚轻财尚义侠　痴女儿遗帕惹相思（下）

贾芸伶俐乖觉，攀上贾宝玉这根高枝，打算进怡红院；怡红院伶俐乖觉的小丫鬟小红，也想攀贾宝玉这根高枝。两个乖巧人相遇，生出一段好看的巧文。

细巧干净小丫头

头一天，宝玉对贾芸说，明儿你到我的书房来等我。宝玉只是信口一说，早忘到九霄云外了，但贾芸必须抓住这个机会和宝二爷建立联系。他来到贾母那边的宝玉的书房。小厮们都在玩闹，有的在下象棋，有的在屋檐下掏麻雀。宝玉身边这帮小猴崽，无所事事，整天捣蛋。看到贾芸来了，小厮们才不玩了，迎进贾芸去。贾芸说：“宝二爷没下来？”茗烟说：“今儿总没下来，二爷说什么，我替你哨探哨探去。”茗烟出去打听宝二爷什么时候回来。贾芸只好在那儿看宝玉书房里的字画古玩，等了一顿饭的工夫，还是没消息。宝玉别的小厮都出去玩去了，贾芸很郁闷，这时听到门外有人娇声嫩语地叫了声“哥哥”，声音像黄鹂一样好听。贾芸往外一看，是个细巧干净的十六七岁的丫鬟。丫鬟看到贾芸，抽身躲了回去。即便是丫鬟，见了陌生男人也要回避，这是国公府的规矩。茗烟来了，看到这丫鬟站在门前，就说，好，正要抓个人送信！贾芸听茗烟说找着了人送信，就赶出来问什么情况。茗烟说，等了半天也没个人过来，这个就是宝二爷房里的。茗烟又对丫鬟说：“好姑娘，你进去带个信儿，就说廊上的二爷来了。”

“廊上的二爷”是什么意思？即住在荣国府外后廊上的出身旁支的二爷。这丫鬟听说是本家爷们，就不回避了，“下死眼把贾芸钉了两眼”。这个地方写得太有趣了，“下死眼”，还“钉”两眼，曹雪芹用的不是“盯”，而是“钉”，像钉子楔进木头一样用力，形容得多么有趣！她看得非常仔细，她看到了宝玉眼中的那个形象：长条身材、容长脸、斯文俊秀。贾芸赶快声明：“什么是廊上廊下的，你只说是芸儿就是了。”他为什么要这样叮嘱？因为他要叫丫鬟告诉宝二爷，你儿子芸儿来了。那个丫鬟冷笑着说：“依我说，二爷竟请回家去，有什么话明儿再来。今儿晚上得空儿我回了他。”茗烟奇怪为什么晚上再回，丫鬟说：“他今儿也没睡中觉，自然吃的晚饭早。晚上他又不下来。难道只是耍的二爷在这里等着挨饿不成！不如家去，明儿来是正经。便是回来有人带信，那都是不中用的。他不过口里应着，他倒给带呢！”贾芸一听，这丫鬟说话简便俏丽，很想问问她的名字，但他不敢造次，就说：“这话倒是，我明儿再来。”这样一来，贾芸和宝玉身边这个小丫鬟初次相逢了。

听听这个俏丽丫鬟的一番话，说起贾宝玉的行踪如数家珍，在外人跟前说起贾宝玉，居然敢不说“宝二爷”，连续说两个“他”，“他今儿没睡中觉”“晚上他又不下来”，口气俨然贾宝玉身边极亲近的人。脂砚斋评曰：“一连两个‘他’字，怡红院中使得，否则有假矣。”什么“假”？连给贾宝玉倒碗茶都不够格的丫鬟，在外人面前宣扬自己对贾宝玉什么事都知道。她是有心人，当然会知道这些，虽然对一个粗使丫鬟来说，根本没必要知道。

你竟有胆子在我跟前弄鬼

第二天，贾芸来到荣国府，恰好碰到王熙凤。王熙凤一看到贾芸就说，芸儿过来！她坐在马车上，隔着窗子说：“芸儿，你竟有胆子在我跟前弄鬼。怪道你送东西给我，原来你有事求我。昨儿你叔叔才告诉我说你求他。”王熙凤冰雪聪明，岂是好糊弄、好忽悠的？她当时被贾芸恭维的话蒙过一时，回去前后一想，就知道贾芸是走贾琏的门路不通，便来走自己的门路，才来送礼的。贾芸也特别聪明，从容应对，继续奉承王熙凤：“求叔叔这事，婶子休提，我昨儿正后悔呢。早知这样，我竟一起头求婶子，这会子也早完了。谁承望叔叔竟不能的。”王熙凤笑了，说：“怪道你那里没成儿，昨儿又来寻我。”贾芸赶紧说：“婶子辜负了我的孝心，我并没有这个意思。若有这个意思，昨儿还不求婶子。如今婶子既知道了，我倒要把叔叔丢下，少不得求婶子好歹疼我一点儿。”多么会说话！能据理反驳，还顺着竿往上爬。王熙凤说：“你们要拣远路儿走，叫我也难说。早告诉我一声儿，有什么不成的，多大点子事，耽误到这会子。那园子里还要种树种花，我只想不出一个人来，你早来不早完了。”王熙凤在猫逗耗子，她早就决定把这事交给贾芸，却说她想不出一个人来。贾芸赶紧说：“既这样，婶子明儿就派我罢。”凤姐又说：“这个我看着不大好。等明年正月里烟火灯烛那个大宗儿下来，再派你罢。”王熙凤故意吊贾芸的胃口，这话的意思是，我现在不给你派小活儿，将来给你派个大活儿。贾芸表示，您先把这个派给我，若这个办得好，您再派给我那个。眼前的机会先抓住，将来的机会也不错过，放长线钓大鱼。凤姐也笑了：“你倒会拉长线儿。罢了，要不是你叔叔说，我不管你的事。”她也很会做人，把给贾芸派活儿的事，又归到贾琏的情面上了。作为贵族家庭的少奶奶，在众人面前，还要维护丈夫的面子。凤姐说完就让贾芸等着，自己去东府吃完午饭就过来，让他到时候来领银子。

贾芸喜不自禁，还想一举两得——既已得到差事，便再去认“父亲”。他又去书斋打听贾宝玉在不在，谁知贾宝玉上北静王那儿去了。等到中午，贾芸打听到凤姐回来了，便去找凤姐，写了领票，领了对牌，凤姐给他批了二百两银子。荣国府这棵大树上，又增加了一只寄生虫。

贾芸领到银子，第二天找到倪二，把银子如数还他；再拿五十两银子找花匠买花种树。为什么要写贾府派专人种树？因为元春归省之后，贾府正处于鼎盛时期，需要一些细节来支撑。

既是我屋里的，我怎么不认得

宝玉叫贾芸第二天来找他，他自己倒早给忘了。从北静王那儿回来后，他换了衣服，准备洗澡。恰好这天袭人到宝钗那里去了，另外的丫鬟们，有的生了病，有的回了家。大丫鬟秋纹和碧痕去给宝玉催洗澡水了。宝玉在房间里待了一会儿，要喝茶。茶碗茶壶就在跟前，自己倒一碗不就行了？但他是贵族少爷，得叫人。叫了两三声，进来两三个老嬷嬷。宝玉特别讨厌老婆子，认为她们不洁净，说，算了算了，不用你们。老婆子们只得出去。宝玉自己去倒茶，突然，背后有人说，二爷，别烫了手，我来倒吧。来人说着把碗接了过去，宝玉吓了一跳，问：“你在那里的？忽然来了，唬我一跳。”那个丫鬟倒了茶，把茶递给他，说：“我在后院子里，才从里间的后门进来，难道二爷就没听见脚步响？”宝玉一边喝茶，一边看这个丫鬟，只见她穿着几件半新不旧的衣裳，一头黑鬒鬒的头发，容长脸面，细巧身材，十分俏丽干净。宝玉很懂审美，身边那么多漂亮丫鬟，没想到这个小丫鬟也如此俏丽干净。宝玉很奇怪：“你也是我这屋里的人么？”宝玉竟不认识自己的丫鬟。宝玉有十六个丫鬟，八个大丫鬟在身边伺候，八个小丫鬟干粗活。怡红院的丫鬟分等级，高一级的丫鬟不允许低一级的丫鬟越雷池一步。这个丫鬟说，我是。宝玉说，你既然是我屋里的，我怎么不认得？那丫鬟冷笑：“认不得的也多，岂只我一个。从来我又不递茶递水，拿东拿西，眼见的事一点儿不作，那里认得呢。”宝玉问，你为什么不做眼前的事？看来这富贵少爷根本不知道丫鬟之间也是等级森严、分工明确的。那丫鬟回答：“这话我也难说。”她太聪明了，她不能跟宝玉说，我是管扫地、打水、做粗使活儿的丫鬟，不是袭人、晴雯那样贴身服侍的大丫鬟。她不能说贬低自己的话，就说“这话我也难说”，因为她是有“雄心壮志”的，这个卑微的小丫鬟惦记着往上爬。她接着说：“只是有一句话回二爷：昨儿有个什么芸儿来找二爷。我想二爷不得空儿，便叫焙茗（即茗烟）回他，叫他今日早起来，不想二爷又往北府里去了。”简单几句话，便把事情回得清清楚楚。

刚说到这里，就听到外面嘻嘻哈哈的，两个人说笑着进来了。说笑的是宝玉的大丫鬟秋纹和碧痕，两个人提着一桶水，趔趔趄趄、泼泼撒撒地进来了。这个丫鬟赶紧出去接。为什么？因为抬洗澡水是她的工作。两个丫鬟正在互相抱怨，一个说“你湿了我的裙子”，那一个说“你踹了我的鞋”，突然看到二爷房里走出一个人来接水，原来是小红。

小红被大丫鬟骂了个狗血喷头

在此之前，尽管多次写到这个丫鬟的外貌、穿着、言行举止，写她在贾芸心中“简便俏丽”，在宝玉心中“俏丽干净”，但始终没有出现她的名字。当两个大丫鬟见有人出来接水，才发现原来是小红。两人都很诧异，她怎么会在宝玉房里？两人连忙进来东瞧西望，没有别人，只有宝玉，顿时心里很不自在。大小丫鬟有分工，大丫鬟可以和主子亲近，端茶、倒水、聊闲天，小丫鬟只能在外面干粗活，不能到主子跟前来。两人先忍住一肚子气，给宝玉准备好洗澡的东西。宝玉脱了衣服，两个人带上门，把小红找来，问她，你刚才在房里说什么？小红赶快辩解：“我何曾在屋里的？只因我的手帕子不见了，往后头找手帕子去。不想二爷要茶吃，叫姐姐们一个没有，是我进去了，才倒了茶，姐姐们便来了。”小红声明她既没主动进去，也没和宝玉有什么交流。秋纹一听，兜脸啐了一口，骂起来：“没脸的下流东西！正经叫你催水去，你说有事，倒叫我们去，你可等着做这个巧宗儿。一里一里的，这不上来了。难道我们倒跟不上你了？你也拿镜子照照，配递茶递水不配！”小红确实有心机，本该她去抬洗澡水，但她说自己有事，她可能就是要找手帕子，但一找手帕子就遇到了宝玉要喝茶。大丫鬟当然不干，秋纹骂了她一顿。碧痕又说：“明儿我说给他们，凡要茶要水送东送西的事，咱们都别动，只叫他去便是了。”这不是挑战吗？我们都不干了，你这粗使丫鬟去干贴身伺候的事吧。秋纹又更进一步说，干脆咱们都散了，留她一个人在房里！夹枪带棒，连讽带刺。一个十六七岁的小丫鬟，忍气吞声被大丫鬟斥骂。旧社会多么不平等！同样都是奴仆，大奴仆就可以欺负小奴仆，小奴仆还得忍气吞声。两个大丫鬟正在这里闹，有个老嬷嬷来传凤姐的话：“明日有人带花儿匠来种树，叫你们严紧些，衣服裙子别混晒混晾的。那土山上一溜都拦着帏幙呢，可别混跑。”秋纹问了一句：“明儿不知是谁带进匠人来监工？”那婆子说：“说什么后廊上的芸哥儿。”秋纹和碧痕还在混问别的话，小红却听见了，心里明白，是来找宝玉的芸二爷带人来种树种花。

为什么秋纹要问明儿谁带进匠人来监工？她有那么好奇吗？这是曹雪芹叫她问的，他要让那个回答被小红听到。小红只给宝玉倒了杯茶，就被两个大丫鬟骂了个狗血喷头，她当然要琢磨一下自己的处境，琢磨一下自己接下来该怎么办，怎么另拣个高枝往上爬。

这时，曹雪芹专门写了一段小红。原来小红本姓林，小名叫红玉，因为“玉”字犯了黛玉、宝玉，就把这个字隐起来，叫“小红”了。她的父母是荣国府的世代旧仆，现在收管各处房田事务。她今年十六岁，一开始分在大观园的怡红院里打扫卫生，后来宝玉要了怡红院，小红就成了宝玉这一房的小丫鬟。她虽然是个不谙事的丫头，但因为有着几分姿色，就痴心妄想能往上爬。大观园是地上的太虚幻境，但大观园毕竟不是仙境，大观园里的女子都有自己的心机，一个身份低微的小丫鬟也想着往上爬，仅仅因为她有“三分容貌”，那么，那些有六分、七分、八分容貌的，不更想着往上爬吗？可谓竞争激烈。

现在攀哪根高枝

小红想往上爬，奈何宝玉身边的人都伶牙俐爪，她哪里插得下手。今天刚刚有点儿消息，宝玉终于认识她关注她了，小红兴许还幻想着将来有可能一步一步成为宝玉身边的大丫鬟，谁知就被秋纹、碧痕一顿臭骂。小红的心灰了一半，闷闷的，偏在这时又听到嬷嬷说起贾芸来，不觉心中一动，回到房里面，睡在床上暗暗盘算。曹雪芹没有写她盘算什么，我推测，她盘算的应该是宝二爷这根高枝是攀不上去了，他身边的大丫鬟们都太厉害了。怎么办？那就去攀贾芸这根高枝。贾芸虽然只是贾家一个家境不宽裕的旁支子弟，在宝玉跟前得低声下气，但在小红眼里，他毕竟是贾氏家族的少爷。要知道，小红这样的丫鬟，将来很可能会被配给一个像茗烟这样的小厮，因为他们都是所谓“家生子”，父母本来就是荣国府的旧仆。如果能攀上贾芸，那不也是攀了高枝，能瞬间改变自己的命运吗？她是不是这么盘算的，我们从她的梦境就可以知道。小红在床上翻来覆去，没个着落，忽听窗外有人低低地叫道：“红玉，你的手帕子我拾在这里呢。”小红出来一看，不是别人，正是贾芸。小红不觉粉面含羞，问道：“二爷在那里拾着的？”贾芸说：“你过来，我告诉你。”一面说，一面就上来拉她。小红急忙回身一跑，却被门槛绊倒。这是干吗？做梦。这个梦境暗示，小红要去攀贾芸这根高枝了。

《红楼梦》写梦，每个梦都不相雷同，每个梦都有前因后果。我多次说过，可惜弗洛伊德的《梦的解析》没有以《红楼梦》作为重要依据。但弗洛伊德总结的“梦是愿望的达成”，仍可以从小红的梦境上得到印证。小红想和贾芸建立联系，掌握自己的命运，她的心思通过她的梦表现了出来。

第二十四回主要写贾芸和小红这两个小人物的经历。他们两人都惦记着往上爬，也都伶牙俐齿，他们和王熙凤、贾宝玉一起，演出了属于他们自己的人生故事。

《红楼梦》在写作手法上，有多处借鉴《聊斋志异》。第二十四回中比较明显的“《聊斋》痕迹”，是“小红”名字的出现方式，跟《聊斋志异》名篇《翩翩》如出一辙。《翩翩》中，书生罗子浮因为嫖娼得了一身恶疮，几成饿殍时，一个仙女救了他。仙女让他用山泉洗好恶疮，又用芭蕉叶给他做“绿锦滑绝”的衣服，用芭蕉叶给他剪出“鸡”“鱼”，用山泉水给他“酿”出美酒，一直到罗子浮跟仙女睡到了一张床上，蒲松龄都没写这位仙女叫什么名字。仙女的名字是怎么出来的？从另一个仙女的嘴里喊出来的。仙女的朋友花城来祝贺新婚。“一日，有少妇笑入，曰：‘翩翩小鬼头快活死！薛姑子好梦，几时做得？’”在这之前，救助罗子浮的仙女一直以“女”代称，蒲松龄的构思多么巧妙！通过花城开玩笑叫出翩翩的名字，让人印象特别深刻。蒲松龄处理人名的手段，被曹雪芹学去了：小红与贾芸在贾宝玉书房相遇，小红向贾宝玉汇报廊下二爷来的事，不管在贾芸还是贾宝玉眼里，她都是“那丫头”“这丫头”，一直到碧痕和秋纹抬了水回来，这丫头出来接水，她的名字才通过碧痕和秋纹写出来：原来是小红。

宝玉、凤姐遭暗算——第二十五回　魇魔法叔嫂逢五鬼　通灵玉蒙蔽遇双真

小红因梦见贾芸，醒后没精打采，第二天早起，头都不梳了，躲在海棠花后出神。宝玉昨天发现自己房里居然有个不认识的俏丽小丫鬟，想用这个丫鬟，又担心袭人她们不愿意，不敢公然使唤这个丫鬟。袭人打发小红到潇湘馆去借喷壶，小红在路上远远看到贾芸监工种树，但她不敢接近贾芸。小红的事稍作交代，便进入第二十五回主要的内容描写，即马道婆受赵姨娘之托，用诅咒法令凤姐和宝玉被恶鬼缠上，重病垂危。关键时刻，一僧一道来到荣国府，把通灵宝玉持诵一番，保护两人渡过难关。

明枪易躲暗箭难防

《红楼梦》中嫡庶矛盾始终存在，主要表现为王夫人和赵姨娘的矛盾。王夫人和凤姐是当权者，王夫人的儿子宝玉最得宠；赵姨娘身份低微，有时还要受凤姐斥骂，赵姨娘的儿子贾环一向不得宠。赵姨娘早就心怀不满，希望贾环取宝玉而代之。妨碍他们在贾府夺权的重要人物是凤姐。凤姐在元宵节后“正言弹妒意”，把赵姨娘劈头盖脸地教训了一番。她们之间的矛盾越积越深。这两股力量有强有弱：凤姐和宝玉地位尊贵且受贾母宠爱，力量强大；赵姨娘和贾环地位及荣宠都不及凤姐和宝玉，是弱势一方。但明枪易躲，暗箭难防。当赵姨娘在阴暗角落里向风光人物突施冷箭时，这两个人就身处险境了。

赵姨娘算计凤姐和宝玉，大波澜前先有小纠纷。王子腾的夫人过生日，本该王夫人带孩子们去贺寿，因为贾母不去，王夫人便也不去。薛姨妈带着贾府三位小姐及宝钗、宝玉、凤姐去喝寿酒。既然王夫人是嫡妻，理应把庶出儿子看成亲生的一样，就该把贾环也派去，但显然贾环并没有被邀请。这说明，在内心深处，王夫人并没有真正把贾环当亲生儿子看待。

这些人外出喝酒时，贾环放学了。王夫人说，你来抄个《金刚咒》。贾环忽然得“重用”，很得意。贾环这种人，给个鸡毛就当令箭。王夫人叫他抄经，他就拿腔作势地抄写，使唤这个丫头倒杯茶，使唤那个丫头剪蜡花，又说哪个人挡了他的灯影。大家都讨厌他，都不搭理。只有和他关系比较好的彩霞提醒他说，你安分点儿吧，不要在这儿讨人嫌。贾环居然说：“我也知道了，你别哄我。如今你和宝玉好，把我不答理，我也看出来了。”真是彩霞所说的：“没良心的！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

这时，喝寿酒的回来了。凤姐拜见了王夫人，两人一长一短说话时，宝玉来了，见了王夫人，也规规矩矩地说了几句话，脱去外出的服装，一头滚在王夫人怀里。王夫人满身满脸地抚弄他。宝玉也扳着王夫人的脖子说长道短。亲生母子如此亲热，贾环已很不高兴，王夫人又叫宝玉在旁边躺下休息一会儿，叫人给他拿了个枕头来，又说，彩霞你来替他拍着。好笑不好笑？又不是婴儿，还得有人拍着哄睡，还恰好派了和贾环相好的丫鬟。彩霞不大搭理宝玉，只往贾环这边看。宝玉拉着她的手说：“好姐姐，你也理我一理儿呢。”彩霞把手一甩，说：“再闹，我就嚷了。”

贾环本就恨死哥哥，现在看到宝玉和与自己要好的丫鬟厮闹，心生一计，要用那滚烫的灯油烫瞎哥哥的眼睛！兄弟之间有些小矛盾，或者哪个受父母宠爱些，另一个心理不平衡，这也是常有的事，但还不至于要烫瞎对方的眼睛，这太阴毒了。这是贾环生母赵姨娘教导的结果。贾环假装失手，把一盏油汪汪的蜡灯推到宝玉脸上。宝玉登时满脸满头都是蜡油。只听宝玉“哎哟”一声，王夫人又气又急，说，快给他擦洗，又骂贾环不小心。凤姐三步两脚跑到炕上给宝玉收拾。凤姐亲自收拾，说明她非常疼爱宝玉。她一边收拾，一边笑着说：“老三还是这么慌脚鸡似的，我说你上不得高台盘。赵姨娘时常也该教导教导他才是。”一句话提醒了王夫人，便把赵姨娘叫过来骂：“养出这样黑心不知道理、下流种子来，也不管管！几番几次我都不理论，你们倒得了意了，这不越发上来了！”王夫人的话说明赵姨娘已好几次想方设法害宝玉，只是之前王夫人没睬她。凤姐叫赵姨娘教导贾环，言外之意是贾环的所作所为就是赵姨娘教的，所以王夫人才把赵姨娘叫来骂。赵姨娘忍气吞声，也上去给宝玉收拾。

宝玉烫了脸，糊上了膏药。黛玉来看时，宝玉不让她看，知道黛玉有洁癖，怕她嫌脏。但是黛玉一定得仔细瞧瞧，凑上来强扳着宝玉的脖子看了看，还问疼不疼。这个细节写两人的亲密，这还不能算爱情，该叫亲情，两人从小一块儿长大，一个受伤，另一个心疼。

三姑六婆捣鬼有术

过了一天，宝玉的寄名干娘马道婆来了。所谓寄名干娘，就是有钱人家怕孩子养不大，让孩子认个尼姑或道婆作干娘，认为这样就可以算作贫寒人家的孩子，好养大。马道婆看到宝玉受伤，拿手指头画了画，嘟嘟囔囔地持诵了一番，说，很快就好了，不过是一时飞灾。然后她又忽悠贾母说，有钱人家的子弟，总有许多促狭鬼跟着他，得空害他一下。贾母很容易就上了钩，问有什么办法可以解脱。马道婆说，供大光明菩萨，点上海灯，昼夜不熄地照着他，他就不会被恶鬼欺负。她告诉贾母说，南安郡王太妃在我那儿供的一天四十八斤油。她先挑多的说。贾母也比较精明，听了这些话沉吟起来。贼婆马道婆是这一回中最生动的人物，她看到贾母点头思考起来，怕贾母反悔，就说，如果是长辈为子孙，舍多了反而不好。贾母说，那就按照你说的，一天五斤吧。几句话的工夫，一个月一百五十斤香油就到手了，马道婆忽悠人的功夫可见一斑。

人们不是说贼不走空吗？贼婆什么便宜都占，从贾母这儿已骗到这么多钱，到了赵姨娘那儿，见赵姨娘在粘鞋面，马道婆说，我正没鞋面用，给我一双！赵姨娘叫她挑了两块。两人聊起来，说到赵姨娘的深仇大恨。赵姨娘说：“我们娘儿们跟的上那一个儿！也不是有了宝玉，竟是得了个活龙。他还是小孩子家，长的得人意儿，大家偏疼他些也还罢了；我只不服这个主儿。”一边说，一边伸出两个手指头，指琏二奶奶。马道婆一步一步诱惑赵姨娘，告诉她，明里不敢怎么样，可以暗里算计！赵姨娘说，你教给我法子，我大大谢你。一句话说到了贼道婆心坎上，她就是来弄钱的。她问，你靠什么打动我？马道婆知道贾府人的零用钱分别是多少，她故意激赵姨娘，话里的意思是，你一个月二两银子，拿什么感谢我？赵姨娘说：“你若果然法子灵验，把他两个绝了，明日这家私不怕不是我环儿的。那时你要什么不得？”贼婆不见兔子不撒鹰，说：“那时候事情妥了，又无凭据，你还理我呢！”赵姨娘说，我攒了些银子，先给你，再给你写张欠条。

物以类聚，人以群分，坏人也有坏心腹。赵姨娘办坏事很利索，马上叫心腹老婆子出去找人写欠条。马道婆先把白花花一堆银子掖起来，再收了欠条，“向裤腰里掏了半晌，掏出十个纸铰的青面白发的鬼来，并两个纸人，递与赵姨娘”。她跟赵姨娘说，把凤姐和宝玉的生辰八字写在两个纸人上，再把两个纸人和青面白发鬼偷偷掖到他两人的床上，我在家里作法，就会产生效应。看来贼婆不止一次干这事，竟然随身带着剪好的恶鬼。马道婆是宝玉的干娘，居然下这样的毒手。那个时代，有修养的家庭绝对不允许三姑六婆进门。没想到堂堂国公府，从老太君开始就引狼入室，叫三姑六婆进门，还相信她们的鬼话，被她们忽悠着掏钱。

你既吃了我们家的茶，还不给我们家做媳妇

宝玉烫了脸不出门，大家都到他这里说话。黛玉在与宝玉共读《西厢记》之后，和他已一日不见如隔三秋。这天，她信步到了怡红院。一进院子，就听到里面有人在说笑，原来李纨、凤姐、宝钗都在。黛玉笑着说：“今儿齐全，倒像谁下帖子请来的。”凤姐问：“前儿我打发人送了两瓶茶叶去，你往那去了？”黛玉说自己忘了，其实那会子她正和宝玉共读《西厢记》呢。宝玉说那个茶不怎么好。宝钗也说，味道比较轻淡，就是颜色不好。凤姐说：“那是暹罗进贡来的。”暹罗是泰国古名。黛玉说，我觉得这个茶挺好的。宝玉说，那你就把我这个也拿了去吧。凤姐说，我那里还有呢，我叫人送来就行了，我还有件事求林姑娘，送茶叶时一块儿打发人过来。黛玉信口和凤姐开了句玩笑：“你们听听，这是吃了他一点子茶叶，就来使唤我来了。”林姑娘也不想想，你的嘴能和凤姐比吗？你是深闺小姐，她是少妇，有些话她可以说，你不能说。凤姐马上说：“倒求你，你倒说这些闲话。你既吃了我们家的茶，怎么还不给我们家作媳妇？”大家一听都笑了。黛玉红了脸，不吭声。李纨说：“真真我们二婶子的诙谐是好的。”黛玉听到谈论她的婚姻大事，很害羞，但还是笑着回了句，这说明她心里是高兴的：“什么诙谐，不过是贫嘴贱舌讨人厌恶罢了。”说完啐了一口。这时，凤姐来了一番长篇大论，似乎在论述黛玉应该嫁给宝玉：“你别作梦！给我们家作了媳妇，你想想——”她指着宝玉说，“你瞧，人物儿、门第配不上，还是根基配不上？模样儿配不上，是家私配不上？那一点玷辱了谁呢？”她公开指着宝玉说，宝玉完全配得上你。

这番话说明：国公府少爷贾宝玉跟探花小姐林黛玉不仅是俊男靓女，而且门第相配、根基相当、家私对等。荣国府是什么家私？看后边乌进孝进租可以知道，除了皇帝给荣国公的待遇之外，荣国府还有几十个庄子，每个庄子在灾害年交的代租银是五千两银子。而林黛玉的家庭跟荣国府家私相当，因为林家封过列侯，林如海又是盐政，是最肥的官。

凤姐为什么当众和黛玉开这样的玩笑？贾母曾出资给宝钗做生日，有红学家分析，说贾母看中了宝钗。我早就说过，贾母没那个意思。贾母想要让二玉成一家，她的想法通过凤姐透露了出来。黛玉听了心里当然高兴，但也确实害羞，起身要走。宝钗不让她走，说：“颦儿急了，还不回来坐着。走了倒没意思。”

这个时候，心里最不是滋味的是谁？应该是宝钗。但宝钗并没有露出妒忌或不悦的样子，这就是大家闺秀的修养。

他们正说着，赵姨娘和周姨娘来看宝玉。赵姨娘是来打探消息的，看马道婆作法起作用了没有。她一个人来打听消息不行，得叫上贾政的另一个姨太太周姨娘。周姨娘在《红楼梦》里出现过几次，但没说过一句话。后来探春批评生母赵姨娘时，还拿周姨娘来教育赵姨娘。两个姨娘进来后，李纨、宝钗、宝玉都给她们让座。凤姐和黛玉只在那儿说笑，正眼也不看她们。看到这个地方，我替林姑娘担心，凤姐是管家的贵族少奶奶，一向高高在上，对两个姨娘爱答不理；你是贾母的外孙女，对舅父的姨太太不能这样。黛玉居然也不理这两个姨娘，她太不会处世了。

这时，王夫人的丫头来说，舅太太来了，请奶奶和姑娘们出去。舅太太即王子腾的夫人。凤姐她们要走，宝玉说，我不能出去，你们不要叫舅妈进来，又说：“林妹妹，你先站一站，我和你说一句话。”宝玉听了凤姐那番话，心里应该很激动，他会和黛玉说什么呢？凤姐一听，朝黛玉笑道：“有人叫你说话呢。”她把黛玉往里面一推，和李纨一块儿走了。凤姐有心促成二玉成一家，总是创造条件让他两人说知心话，怎么可能像后四十回续书里写的设调包计呢？

乐极生悲，好事多磨

宝玉听了凤姐关于他和林妹妹两人应是一对的话，很激动，但青面白发的恶鬼已盯上他，他已失去理智，拉住黛玉的袖子嘻嘻地笑，心里有话却说不出来。黛玉脸红了，一个大家闺秀，被表哥扯住袖子不说话，多尴尬呀。她挣着要走。宝玉突然“哎哟”一声，说：“好头疼！”黛玉还以为他在玩笑，就说：“该，阿弥陀佛！”她念佛是在开玩笑，后面她还会念一次佛，就大有深意了。

这段描写特别有意思。《红楼梦》一开始就说过乐极生悲的话。此时此刻，两人本是最欢喜的时候，贾母“肚里的蛔虫”凤姐说他们两个应是一对，两人的姻缘眼看有戏，岂不是乐极？但是紧接着就生悲了。宝玉病了，好事多磨。

《红楼梦》的情节安排紧凑、严密，前因后果互相勾连。宝玉说完“好头疼”后，接着大叫一声：“我要死！”纵身一跳，离地三四尺高，嘴里乱嚷着开始说胡话。黛玉吓坏了，马上让丫鬟报知贾母和王夫人等人。她们赶了过来，王子腾的夫人也过来看。宝玉越发拿刀弄杖，寻死觅活。贾母、王夫人吓得“儿”一声“肉”一声地大哭起来。接着贾赦、邢夫人、贾政、贾珍、贾琏、贾蓉、贾芸、贾萍、薛姨妈、薛蟠等都来了，乱麻一样。正当众人都没个主见时，只见凤姐手持一把明晃晃的钢刀砍进园子来，见鸡杀鸡，见狗杀狗，见人就要杀人。凤姐也中魔法了。周瑞家的带着几个婆娘把她抱住，夺下刀，把凤姐抬回了房。

这时有段闲笔，有的作家对这段描写不以为然。怎么写的？

别人慌张自不必讲，独有薛蟠更比诸人忙到十分去：又恐薛姨妈被人挤倒，又恐薛宝钗被人瞧见，又恐香菱被人臊皮，——知道贾珍等是在女人身上做功夫的，因此忙的不堪。忽一眼瞥见了林黛玉风流婉转，已酥倒在那里。

有位作家说，这一段不对，应该根据程高本把这段去掉。其实这段描写非常生动。脂砚斋说，写呆兄忙，是“好想头，好笔力，《石头记》最得力处在此”，认为这是忙中写闲的大手眼、大章法。

为什么写阿呆迷恋黛玉是大手眼、大章法？因为后来宝钗还要拿她的哥哥跟黛玉开玩笑，而且不一定是开玩笑，估计阿呆回去就纠缠起薛姨妈想娶黛玉。他们家是皇商，向黛玉求婚求得着。但《红楼梦》没写，只在薛姨妈和宝钗到黛玉那里去玩时，众人闲谈中说到过这件事。

大家想了很多办法，请端公送祟，请巫婆跳神，请玉皇阁的张真人等，百般请医调治。关于这一段，几位大文豪都研究过，郭沫若先生曾论述说宝玉和凤姐中邪实际上是得了斑疹伤寒。

甭管怎么治疗，一点儿用都没有。两人不省人事，浑身火炭一般，满嘴胡话。于是众人把他们抬到王夫人的上房里，派贾芸带着小厮轮班看守。贾母、王夫人、邢夫人、薛姨妈寸步不离，围着两人干哭。贾政觉得他们两个命该如此，要放弃治疗。但贾赦不干，百般忙乱。我们看《红楼梦》，很多人认为贾政是正人君子，贾赦是老色鬼，但贾赦非常疼爱儿女，包括侄子和儿媳妇。他在没有希望的时候，还要尽量想办法。

到了第三天，两个人连气都快没了，他们的后世衣履也都准备下了，当然了，不能叫贾母知道。贾母、王夫人、贾琏、平儿、袭人这几个，比别人更加哭得寻死觅活。这时谁最高兴？赵姨娘和贾环。

到了第四天早晨，贾母等人正围着宝玉和凤姐哭，宝玉忽然睁开眼，说：“从今以后，我可不在你家了！快些收拾，打发我走罢。”贾母一听，像摘了心肝一般，伤心欲绝。

称心如意的赵姨娘此时却做了件蠢事。按说，你这时偷着乐就行了，可她偏不，她非得出来说话不可。她的话并没有透露出是她做的手脚，但令贾母非常不高兴。她说：“老太太也不必过于悲痛了。哥儿已是不中用了，不如把哥儿的衣裳穿好，让他早些回去罢，也免些苦。只管舍不得他，这口气不断，他在那世里也受罪不安生。”听听，满心的幸灾乐祸，希望宝玉赶快咽气，还假惺惺地表示，不要叫他在那世里受罪。贾母怎能听得进去这样的话，赵姨娘话还没说完，贾母照她脸啐了一口唾沫，骂起来：“烂了舌根的混帐老婆，谁叫你来多嘴多舌的！你怎么知道他在那世里受罪不安生？怎么见得不中用了？你愿他死了，有什么好处？你别做梦！他死了，我只和你们要命。素日都不是你们调唆着逼他写字念书，把胆子唬破了，见了他老子不像个避猫鼠儿？都不是你们这起淫妇调唆的！这会子逼死了他，你们遂了心，我饶那一个！”老太太很厉害，她很明白，宝玉死了，贾环就有好处，所以她说“逼死了他，你们遂了心”。虽然老太太还不知道是赵姨娘捣的鬼，但她明白这里面的利害关系。作为婆婆，她一开始骂赵姨娘是“烂了舌根的混帐老婆”“多嘴多舌”，这倒还可以理解，后来就骂得太不像话了，竟然骂她是“淫妇”，这大有深意。我曾分析过，当初的情况可能是，原本是贾府“家生子”丫鬟的赵姨娘主动勾引贾政，贾母不得不同意贾政奉女纳妾，赵姨娘是先有了探春，才做的小妾，所以贾母骂她“淫妇”。

一僧一道：沉酣一梦终须醒

这时，有下人来回话说，两口棺材已经都备下了，请老爷去看。贾母一听，如火上浇油一般，要把做棺材的人叫来打死。众人正闹得不可开交时，突然听到有人敲木鱼，念了一句“南无解冤孽菩萨”，又说“有那人口不利，家宅颠倾，或逢凶险，或中邪祟不利者，我们善能医治”。贾府是深宅大院，外面敲木鱼的声音竟然能传进来，为什么？因为来的是神仙。贾政赶快叫人去请，请来一个癞头和尚、一个跛足道人。贾政问：“你道友二人在那庙焚修？”和尚说，不要多说了，你们家口不利，我们是来治疗的。贾政又说，我们家确实有两个人中了邪，不知你们有什么符水？道人说：“你家现有希世奇珍，如何还问我们要符水？”贾政这才想起来，说，我儿子出生时带了块宝玉，上面虽然说能够除邪祟，但不灵验。和尚说：“长官你那里知道那物的妙用。只因他如今被声色货利所迷，故不灵验了。”

什么叫“声色货利”？“声色”指男女情爱，“货利”指金钱。“声色”指向宝玉，“货利”指向凤姐。和尚说，你们把它取出来，我们持诵持诵就好了。贾政听他这么说，就把宝玉脖子上的玉取了下来，和尚接过来，擎在掌上，长叹一声说：“青埂峰一别，展眼已过十三载矣！人世光阴，如此迅速，尘缘满日，若似弹指！”当年青埂峰的那块大石头，正是一僧一道把它变成雀卵大小的通灵宝玉，放在胎儿宝玉的嘴里，将它带到人世间来，转眼已经十三年了。

和尚念了首诗。当初大石头在青埂峰上过得自在，现在怎么着了？“粉渍脂痕污宝光，绮栊昼夜困鸳鸯。沉酣一梦终须醒，冤孽偿清好散场！”意思是通灵宝玉被脂粉玷污，失去了过去的光泽。“绮栊”指华丽的房屋。宝玉在富贵环境当中长大，整天和姐姐妹妹、丫鬟们厮混，如梦一般的人生，总会有醒悟的时候，等还清了孽债，大家就散伙了。和尚念完了诗，把手中的通灵宝玉摩弄了一番，又说了些疯话，将通灵宝玉递给贾政，说，挂到卧室门上，不要叫外人进来，三十三天后，保管恢复如初。

关于这一点，脂砚斋和畸笏叟的评语有好几条：

通灵玉除邪，全部百回只此一见，却又不灵，遇癞和尚、跛道人一点方灵应矣，写利欲之害如此。（甲戌本）。

通灵玉听癞和尚二偈即刻灵应，抵却前回若干《庄子》及语录机锋偈子。正所谓物各有所主也。叹不能得见宝玉‘悬崖撒手’文字为恨。丁亥夏，畸笏叟。（庚辰本）

这些评语说明，曹雪芹完成的书稿中，有贾宝玉“悬崖撒手”的描写；通灵宝玉在《红楼梦》中，只有一次起到去邪祟的作用，以后再也没有起过去邪祟的作用。程伟元和高鹗根据无名氏续书补订的后四十回，又拿通灵宝玉做了一番文章，那都不是曹雪芹原来的构思。“全部百回”是不是说曹雪芹完成的全稿是一百回？我估计是个约数。曹雪芹完成的全书到底有多少回，红学家们有好几种推测：一百回、一百零八回、一百一十回、一百二十回……我倾向于一百一十回，而且认为，一百零八回之说可以跟一百一十回算同类，因为前八十回中，第十七回和第十八回没分开，第七十九回和第八十回没分开，所谓前八十回实际是七十八回，再加上后三十回，恰好是一百零八回。

宝钗调侃黛玉

到了晚上，这两个人竟渐渐醒了过来，说肚子饿了。贾母和王夫人赶快叫人熬了米汤给他们吃。他们两个精神渐渐好了些，一家人才放了心。这个时候，李纨、贾府三位小姐、宝钗、黛玉、平儿、袭人这几个最亲近的人都在外面等消息，一听说他们吃了米汤，恢复意识了，别人还没说话，黛玉先念了声“阿弥陀佛”。这是真正感谢佛祖保佑。她一念这个，宝钗回头看了她半天，“嗤”的一声笑了起来。众人都不知道她笑啥，惜春问：“宝姐姐，好好的笑什么？”大家闺秀笑不露齿，宝钗为什么故意笑出声来？就是要叫哪个妹妹来问她笑什么，这样她就可以调侃黛玉了。她说：“我笑如来佛比人还忙：又要讲经说法，又要普渡众生；这如今宝玉、凤姐姐病了，又是烧香还愿，赐福消灾；今才好些，又要管林姑娘的姻缘了。你说忙的可笑不可笑？”如果斗心眼，黛玉还真是斗不过宝钗。只见黛玉啐了一口，说：“你们这起人不是好人，不知怎么死！再不跟着好人学，只跟着凤姐贫嘴烂舌的学。”一边说，一边摔了帘子出去了。

这个时候黛玉应该怎么回答？凤姐姐和宝哥哥中了邪，他们两个人恢复了健康，这不是我们所有人都高兴的事吗？我念“阿弥陀佛”，就是因为凤姐姐、宝哥哥两人恢复健康，宝姐姐有什么不可理解的？那时宝钗就没话可说了。黛玉的回答很不得体，她等于承认了只为宝玉念佛，承认凤姐开的玩笑被她放到心里去了。这件小事是不是宝钗在造舆论——惦记着和宝玉结亲的并不是我，而是黛玉？从这些非常细微的地方，可以看出《红楼梦》的魅力。

第二十五回，一僧一道持诵通灵宝玉，解除了宝玉和凤姐的危难。最后和尚念的“沉酣一梦终须醒，冤孽偿清好散场”，预言了贾府、凤姐、宝玉将来的命运。

贾芸、小红主动出击——第二十六回　蜂腰桥设言传蜜意　潇湘馆春困发幽情（上）

第二十六回《蜂腰桥设言传蜜意　潇湘馆春困发幽情》，分别写两对青年的爱情拉扯：一对是底层人物贾芸和小红，他们为争取个人爱情幸福主动出击，机智地交换定情之物；一对是贵族少爷小姐宝玉和黛玉，他们既想追求爱情自主，又畏首畏尾、缩手缩脚，继续互相试探。

“蜂腰桥设言传蜜意”，这是甲戌本的回目，其他版本，有的叫“传心事”，有的叫“传密语”，到底哪个回目更合适，红学家们争论不休，其实我觉得“蜜意”“心事”“密语”意思都差不多。贾芸到宝玉的书房找宝玉，跟小红一见钟情。小红对贾芸念念不忘，贾芸故意把捡到的小红的手帕带在身边，在他陪护贾宝玉、王熙凤时，有意识地叫小红看到，两个人都在借这条手帕寻找进一步接近的机会。蜂腰桥是大观园内的一座小桥，小红和贾芸在这座桥上相遇，小红对贾芸身边的坠儿说她丢了手帕，借这段话向贾芸暗递情意，贾芸又私下对坠儿说他捡到了手帕，手帕变成二人感情的联结。

贾芸和小红的爱情，是发生在大观园里的市井故事。虽然是市井故事，却不像三言二拍里的平民爱情那样发展，因为小红身处大观园，受贾府礼教规矩限制，摆在她面前的是层层的障碍。《红楼梦》所描写的爱情婚姻，从贵为皇妃的贾元春，到身份低微的奴仆司棋，都是悲剧。按照脂砚斋的评语，小红和贾芸后来有到狱神庙慰问宝玉的情节，可见他们是《红楼梦》里少有的一对婚姻美满的恋人。曹雪芹是不是专门构思这一对出来跟贾宝玉、林黛玉的爱情悲剧对照？从第二十六回把这两对放进一个回目中来看，曹雪芹似乎有这样的想法。

千里搭长棚，没有不散的筵席

第二十六回衔接此前故事发展，宝玉生病时，贾芸带着人看护，小红看到贾芸随身带着的一块手帕，像是自己之前掉的。她想问，又不好问。她是真想找回自己的手帕吗？并不是，她想借寻手帕的由头跟贾芸建立联系。传统戏剧小说中，手帕之类的小物件，常常成为人物之间感情发展的重要道具，看来曹雪芹也未能免俗，也采用了这种方式。其实想想也正常，深宅大院里的丫鬟，如何跟“廊下”子弟发生联系？丢手帕和捡手帕，倒不失为一种合理的方式。

那一僧一道来过后，因为男人们派不上用场，贾芸仍旧种树去了。小红心里放不下，不是放不下自己丢的手帕，而是放不下贾芸。但两人又没法见面，小红犹豫不决，神魂不定。这时小丫鬟佳蕙来找她，说她到潇湘馆给林姑娘送东西，恰好遇到老太太给林姑娘送钱，林姑娘顺手抓了两把给她，她叫小红帮她收起来。这个无意之中写出的细节，说明贾母对黛玉特别关照。林黛玉除了跟贾府三艳一样可以领月钱，贾母还额外派人给她送钱花。小红替佳蕙把钱收起来。两个小丫鬟关系较好，佳蕙关心小红，不知道她是心病，认为她和林姑娘一样病弱，所以劝她吃点儿林姑娘的药，不能不看病。小红说：“怕什么，还不如早些儿死了倒干净！”她为什么会有这种不如早些死了干净的思想？一方面是她在怡红院不受重视，仅仅因为给宝玉倒了一次茶，就挨了大丫鬟们劈头盖脸的一顿臭骂；另一方面，她想念贾芸，但是没办法传达情愫。小丫鬟不懂，她以为小红是因为没受到贾母赏赐才不高兴的。原来，宝玉身子好了以后，贾母说跟着服侍的这些人都辛苦了，叫把跟着的人都按等级赏赐，谁知只有那些大丫鬟得了赏，佳蕙这会儿便说了几句替小红鸣不平的话。接着小红说了一段颇深刻的话：“也不犯着气他们。俗语说的，‘千里搭长棚，没有个不散的筵席’，谁守谁一辈子呢？不过三年五载，各人干各人的去了。那时谁还管谁呢？”所谓“搭长棚”，指旧时贵族豪门婚丧嫁娶时，架起长棚招待宾客，棚搭得越长，说明宾客越多，筵席越丰盛，主家地位越高。但是，不管搭多长的棚子，都有宴罢曲终人散时。

红学家们分析说，这段话预伏贾府未来的破败，透出树倒猢狲散的悲凉气息。其实，“千里搭长棚，没有个不散的筵席”这句话并不是曹雪芹的创造，而是他直接从《金瓶梅》搬过来的。

小丫鬟说，你说得对，昨天宝玉还说，明天怎么样收拾房子，怎么样做衣服，好像有几百年的熬煎。小红听了冷笑。这时，有个小丫鬟跑来叫小红替大丫鬟描样子。在等级森严的荣国府，同样是丫鬟，大丫鬟可以使唤小丫鬟，小丫鬟不得不接受大丫鬟的使唤。小红发现没有描样子的笔了，想起有一支新笔被莺儿借走了，就去宝钗的院子要笔。

啰唆却精彩的对话

刚走到沁芳亭畔，小红就看到宝玉的奶妈李嬷嬷走了过来，两人一问一答聊了起来。

1983年，我带着一个日本留学生进修一年《红楼梦》，我让他每个星期细读一回《红楼梦》，然后我定期给他答疑。读到第二十六回时，他问我，马老师，你们总说《红楼梦》特别精彩，特别精练，语言成就特别高，为什么小红和李嬷嬷的对话如此啰唆又词不达意？我给他分析说，正因为非常啰唆和词不达意，才活画出一个稀里糊涂的老太太和一个心机缜密的小丫鬟。我们来看看这段对话是怎么说的。

小红站住问：“李奶奶，你老人家那去了？怎打这里来？”李嬷嬷站住了，把手一拍（这是老婆子的经典动作）：“你说说，好好的又看上了那个种树的什么云哥儿雨哥儿的，这会子逼着我叫了他来。”这可说到小红心坎上了。她正想念贾芸，宝玉就派奶妈去把贾芸叫过来。小红很有心计，她想要问李嬷嬷是不是现在就去叫他，就问：“你老人家当真的就依了他去叫了？”李嬷嬷这个稀里糊涂的老太太是怎么回答的？“可怎么样呢？”给了一个很模糊的答案。小红没问出李嬷嬷到底去不去叫，就换了个角度问贾芸到底来不来：“那一个要是知道好歹，就回不进来才是。”她的心里想的是，贾芸如果不来了，我就不在这儿等他了。李嬷嬷说：“他又不痴，为什么不进来？”小红终于知道，贾芸肯定会来。小红再问：“既是来了，你老人家该同他一齐来，回来叫他一个人乱碰，可是不好呢。”这话是什么意思？老太太你现在就去把他领进来吧。李嬷嬷说：“我有那样工夫和他走？不过告诉了他，回来打发个小丫头子或是老婆子，带进他来就完了。”小红问清楚了，李嬷嬷只是去给贾芸送信，告诉他宝二爷叫他过去，然后会有个小丫头或者老婆子把贾芸领进来。

这段对话似乎啰唆且词不达意，却活画出鬼精灵小红和糊涂老太太李嬷嬷。

李嬷嬷说完就走了，小红还站在那儿出神，先不去取笔。她等着看是谁去请贾芸。果然，没多久就跑来个小丫鬟坠儿，她告诉小红自己奉命去带芸二爷进来。小红想创造和贾芸邂逅的机会，又不能站在这儿等，就慢慢走在贾芸从外面进怡红院的必经之路上，刚走到蜂腰桥前，就看到坠儿领着贾芸过来了。贾芸一边走，一边拿眼把小红一溜。小红假装和坠儿说话，也把眼睛一溜贾芸。两人恰好四目相对，小红的脸不觉红了。《西厢记》里，张生和崔莺莺见面后，两人并没有搭话，分手时张生唱了句词：“怎当他临去秋波那一转。”大家闺秀遇到一个好看的书生，秋波一转，稍微带点儿含情的意思，这是贵族小姐的表现。贾芸和小红身份低微，他们是怎么看对方的？“一溜”，这描写太好玩、太有趣了。而且小红是假装和坠儿说话，这就是回目上说的“设言传蜜意”，要传达甜蜜的情意。她当着贾芸的面，问坠儿手帕的事。她清楚知道贾芸之前拿在手里的手帕就是自己掉的那块，如今是故意让贾芸听到的。两个人你一溜，我一溜，四目相对，眉目传情。小红脸红着往蘅芜苑去了。贾芸跟着坠儿来到怡红院。

贾芸观察怡红院

怡红院是大观园的中心，小说中有过多次细致的描写。贾政带宝玉游园，对怡红院进行过一次工笔描写，墙壁上是怎么雕刻的，挂的什么琴、瓶，等等。现在又透过贾芸的眼睛来写怡红院。贾芸看到的怡红院是几点山石，种着芭蕉，两只仙鹤在松树下面剔翎，俨然一幅静美的图画。“一溜回廊上吊着各色笼子，各色仙禽异鸟。”宝玉养宠物，但他不养猫狗，而只养鸟。贾芸抬头看到“怡红快绿”的匾额，又听到宝玉在里面说：“快进来罢。我怎么就忘了你两三个月！”

贾芸进了宝玉的房间，满眼的金碧辉煌，炫彩夺目。他听见声音，却看不见宝玉在哪儿，为什么？大穿衣镜挡住了。镜子后面转出来两个十五六岁的丫头说：“请二爷里头屋里坐。”贾芸对两个丫鬟正眼也不敢看。这会儿他不敢“一溜”了，因为他知道小红可能对自己有情，这两个丫鬟却亵渎不得。他赶紧答应着，进了宝玉的卧室，看到一张小小填漆床上悬着大红销金撒花帐子。金色和红色是怡红院的显著特点。宝玉正拿着一本书看，拿的可能是《南华经》之类的。两人见面随意寒暄了几句，就有丫鬟端上茶来。贾芸一边和宝玉说话，眼睛却溜瞅那丫鬟。“溜瞅”就是偷偷看，悄悄打量。这个丫鬟“细挑身材，容长脸面，穿着银红袄儿，青缎背心，白绫细折裙”。贾芸认得是袭人，宝玉最得力的丫鬟。贾芸既然想往上爬，就得好好记住贾府谁和谁是什么关系，所以他记住了袭人。自己要和宝二爷保持良好关系，必须要和这位大丫鬟搞好关系。看见袭人端过茶来，他赶忙站了起来。按说丫鬟给少爷送茶，他大大方方接过来喝就是了。但是他不，他说：“姐姐怎么替我倒起茶来。我来到叔叔这里，又不是客，让我自己倒罢。”这人太乖巧了，讨袭人的好。宝玉说：“你只管坐者罢。丫头们跟前也是这样。”贾芸赶快表示：“虽如此说，叔叔房里姐姐们，我怎么敢放肆呢。”话说得多么得体，多么漂亮！至于放肆不放肆，可不能只听其言，而得观其行了，他不是正挖空心思琢磨如何对小红“放肆”吗？

两个人瞎扯一通。一个是十三岁的男孩，一个是十八岁的小伙子；一个是贵族大少爷，一个是贫寒子弟，有什么共同话题？无非是宝玉讲了些谁家的酒席丰盛，谁家有奇货，谁家有异物，谁家花园好，谁家戏子好，谁家丫头标致，都是贾宝玉和其他王孙公子交往时得知的趣闻，贾芸只能顺着他说。估计贾芸像说相声的捧哏，做兴致盎然状，引贾宝玉聊富贵闲人的闲白儿。宝玉说了一会儿话说累了，懒懒的，贾芸赶紧告辞。宝玉也不挽留，信口说了一句“你明儿闲了，只管来”。

心思缜密，私相传递

贾芸出来，仍然由坠儿送他出怡红院。贾芸心思缜密，打听事的时候不能叫周围的人听到，他看四周无人，便把脚步放慢，一长一短地和坠儿说话，似乎是在聊闲天，实则想要打听最想知道的事。他先问坠儿几岁了，叫什么，父母在哪一行，在宝叔屋里干了几年，这些都是铺垫。聊了一大堆，他才问，刚才那个和你说话的可是叫小红？坠儿说，她倒是叫小红，你问她干什么？贾芸说，方才她问你什么手帕子，我倒是捡了一块。坠儿说，她问我好几遍了，刚才不是还又问我了，说要是我替她找着，她还谢我呢，爷也听见了。好二爷，你既然捡到了，就给我吧，我找她要谢礼。

小红和贾芸在蜂腰桥相遇，假装和坠儿说话问手帕的事，就是说给贾芸听的。因为她看到过贾芸拿着自己的手帕。贾芸找坠儿搭话，也是为了核实自己捡到的手帕是不是小红的。现在一听，确实是小红的，他就打定主意，通过交换手帕和小红建立感情。他把袖子里自己的手帕取出来，对坠儿说：“我给是给你，你若得了他的谢礼，可不许瞒着我。”他这是在哄小孩呢，他只需要坠儿把东西送过去，得不得谢礼他才不管呢。

手帕、金钗、扇坠、扇子等小玩意，在古典小说里面经常叫“主题道具”，起到在男女主人公中间互相勾连、传达情愫的作用。小红和贾芸的手帕就起了这个作用。

读到小红和贾芸互传情愫，我想到了黑格尔的一句话：“凡是现实存在的都是合理的。”《红楼梦》的主线是宝黛爱情。宝黛爱情是贵族青年男女在封建礼教束缚下曲曲折折、迂迂回回的爱情。《红楼梦》也写到秦钟和智能儿没多少交流就上床的所谓爱情。后面还要写到登徒子贾琏和浪荡女尤二姐“一见钟情”的爱情。《红楼梦》更写到了贾芸和小红这两个都想往上爬的身份低微者的爱情。这两人的感情交流从第二十四回开始，到第二十六回还在断断续续往前发展，两个人都敢于迈出追求爱情的步伐。这两个人的表现，曹雪芹写得很有情趣，又完全平民化。这是《红楼梦》里少有的一对自由恋爱终成眷属的青年男女。根据曹雪芹的构思，小红和贾芸成亲了。至于他们两个怎么成的亲，是凤姐开恩还是贾芸去向小红父母求的婚，就不得而知了。

宝玉、黛玉躲躲闪闪——第二十六回　蜂腰桥设言传蜜意　潇湘馆春困发幽情（下）

两个小人物互递情愫在“蜂腰桥设言传蜜意”中完成，接着就是“潇湘馆春困发幽情”了。不同阶层、不同身份、不同个性的两种爱情构成了鲜明的对比。

宝玉调情惹恼黛玉

宝玉打发贾芸走后，有点儿累了，歪在床上准备睡觉。袭人说，你不要睡觉，出去逛逛。宝玉没精打采地出去了，遇到贾兰在追小鹿，贾兰正练习射箭呢。曹雪芹顺便提了将来唯一能做官的荣国府嫡孙一笔。宝玉顺脚来到了一个院门前，这是哪儿？潇湘馆。为什么叫顺脚？走惯了，信步一走就走到了这儿。“只见凤尾森森，龙吟细细。举目望门上一看，只见匾上写着‘潇湘馆’三字。”“凤尾”是凤尾竹，茂密的竹叶被微风一吹，发出了细细的像龙吟一样的声音。

宝玉走了进去，院里没有人声。他走到窗前，嗅到一股幽香从碧纱窗里暗暗透出。黛玉身上有香味，幽香都透出窗外了。宝玉把脸贴在纱窗上往里看，心想，林妹妹在干吗呢？只听里面一声细细长叹：“‘每日家情思睡昏昏。’”这是《西厢记》第二本第一折里莺莺想念张生时的唱词。黛玉之前斥责宝玉不该拿混话捉弄她，她自己却睡觉都要念一句《西厢记》里的唱词。宝玉心里像猫抓了一样。他大概在想，“情思睡昏昏”，是不是在想我？宝玉再往里看，只见黛玉在床上伸懒腰，像美人图画一样。宝玉笑问：“为甚么‘每日家情思睡昏昏’？”一边说，一边掀帘子进来了。

黛玉很不好意思，自己忘情，说了不该说的话，红了脸，拿袖子遮住脸，翻身往里面侧躺着，假装睡着了。宝玉走上来，想扳黛玉的身子。黛玉的奶妈和两个老婆子跟进来说：“妹妹睡觉呢，等醒了再请来。”黛玉不想叫宝玉走，奶妈刚说她睡觉呢，黛玉就翻身向外坐了起来，说：“谁睡觉呢？”老婆子们笑着说：“我们只当姑娘睡着了。”说着便叫紫鹃，“姑娘醒了，进来伺候。”千金小姐睡觉时，有奶妈和两个老婆子在旁边候着，醒了，有贴身丫鬟来伺候。

宝玉本来听到黛玉念“每日家情思睡昏昏”，就已经引发了情感共鸣，现在又看到黛玉那幅美人刚睡醒，香腮微红的样子，更不由得神魂早荡，一歪身坐到椅子上，说：“你才说什么？”黛玉就赖皮，说自己没说什么。宝玉说：“给你个榧子吃！我都听见了。”

多数红学家将“给你个榧子吃”解释为一种和人开玩笑的动作——将拇指和中指、食指一捻，发出的声音和剥开坚果类食品榧子的声音相似。但我认为“给你个榧子吃”是宝玉在黛玉面颊上捏了一下，是个调情动作。但黛玉不懂，这姑娘太纯洁了。为什么宝玉就懂？因为宝玉早就和袭人试过云雨情，懂这些动作。

两人正说着，紫鹃进来了。宝玉说，把好茶倒一碗给我喝。黛玉说，别理他，先给我舀水去。紫鹃很机灵，知道黛玉最在乎宝玉，她得先给宝二爷倒茶去。这样，反而会叫黛玉开心。紫鹃说：“他是客，自然先倒了茶来再舀水去。”紫鹃一边说，一边就倒茶去了。跟前没人，宝玉看着紫鹃的背影笑着说道：“好丫头，‘若共你多情小姐同鸳帐，怎舍得叠被铺床？’”宝玉是接着黛玉那句“每日家情思睡昏昏”说的——你“每日家情思睡昏昏”，肯定是想念我吧，我如果能和你成亲，就不叫紫鹃给我们叠被铺床了。这句话是《西厢记》里张生对红娘说的，宝玉借了来，向黛玉表达情愫。

黛玉什么表现？她登时撂下脸来，说：“二哥哥，你说什么？”宝玉耍赖皮：“我何尝说什么。”黛玉哭了：“如今新兴的，外头听了村话来，也说给我听；看了混帐书，也来拿我取笑儿。我成了替爷们解闷的。”一边哭，一边下床就往外走。黛玉不是希望宝玉喜欢自己吗？宝玉这么说，她为什么翻脸？黛玉确实被宝玉气坏了，她是千金小姐，听不得这样的亵渎话。她往外走，是要躲开宝玉，将宝玉晾在那儿。有些思想束缚是黛玉无法摆脱的。她从小父母双亡，虽然她和宝玉实际是在热恋中，她也确实想追求婚姻自由，但她一直盼望着贾母给他俩订婚。她不会迈出崔莺莺那样的步伐。明明在谈恋爱，但只要宝玉谈及跟“爱”相关或相近的词，她立刻就恼。这就是宝黛爱情的魅力，一直在谈情，但永远不能说“爱”。黛玉是孤女，但她仍强烈维持着贵族小姐的自尊，自己约束自己，自己规范自己。林黛玉和她阅读的那些爱情故事的女主角杜丽娘、崔莺莺相比，更加诗化、仙女化、精神恋爱化。黛玉绝对不允许自己所爱的人有一丁点儿涉及肌肤相亲的语言。她求的是在尊重甚至敬重基础上的爱，像诗一样的爱，像爱护鲜花一样的爱，这是诗性少女的特点。

宝玉看到黛玉恼了，马上赌咒发誓：“好妹妹，我一时该死，你别告诉去。我再要敢，嘴上就长个疔，烂了舌头。”宝玉又惹黛玉了，再编什么变大王八驮墓碑的话就太拙劣了，只能直接说烂了舌头。

这时袭人来喊宝玉，说老爷叫宝玉。用袭人来截断宝玉和黛玉的纠纷，而且是以贾政的名义，是所谓“用险句结住”。如果继续写林黛玉如何恸哭不已，贾宝玉如何赔尽小心，最后二人再一笑而止，这样的情节前八十回多了去了，未免太繁琐了些。现在袭人说贾政叫宝玉，两人立即把口舌之争抛到九霄云外。老爷叫宝玉，对宝玉和黛玉而言，都是头顶上打了个焦雷。宝玉怕他爹训自己，黛玉怕舅舅折磨宝哥哥。宝玉顾不上赔礼了，黛玉顾不上生气了。其实黛玉对宝玉的混话，不能不生气，又不真生气，她真心替宝玉担心。

其实袭人说的不是真的，因为袭人被茗烟骗了，实则是阿呆借贾政的名义喊宝玉出来喝酒。

脂砚斋评曰：“如此戏弄，非呆兄无人。欲释二玉，非此戏弄不能立解，勿得泛泛看过。不知作者胸中有多少丘壑。”

薛蟠请客暗埋伏笔

宝玉满怀忧虑地去见他爹，刚转过大厅，就听到墙角有人哈哈大笑，回头一看，只见薛蟠拍着手跳了出来。阿呆，这个打死人不偿命的家伙，有时也被曹雪芹刻画得很可爱。他戏弄宝玉，看到宝玉果然上当，就拍着手笑道：“要不说姨夫叫你，你那里出来的这么快。”

宝玉最怕他爹，以他爹的名义叫他，岂不让宝玉白白承受了很大的精神负担？茗烟赶紧跪下。宝玉说：“你哄我也罢了，怎么说我父亲呢？”薛蟠的回答更好玩：“好兄弟，我原为求你快些出来，就忘了忌讳这句话。改日你也哄我，说我的父亲就完了。”阿呆的爹死了多少年了，说他爹叫他，可能吗？这种没伦理的胡言乱语，只能出自阿呆之口。

阿呆干什么来了？原来，他的生日要到了，古董行的一个人送了薛蟠几样稀罕的东西给他祝寿，他便摆酒请客，请宝玉去吃酒。我们来听听阿呆是怎么形容的：“他不知那里寻了来的这么粗、这么长粉脆的鲜藕，这么大的大西瓜，这么长一尾新鲜的鲟鱼，这么大的一个暹罗国进贡的灵柏香熏的暹猪。你说，他这四样礼可难得不难得？”如此贵重的美食，阿呆只会用“这么粗”“这么长”“这么大”来形容，语言贫乏至此。但阿呆居然怕自己吃了折福，他有孝心，先孝敬了他母亲，又送了一些给贾母、姨夫、姨妈。剩下的，便把宝玉请出来一块儿吃：“左思右想，除我之外，惟有你还配吃，所以特请你来。可巧唱曲儿的一个小子又才来了，我同你乐一日何如？”两人一边说，一边来到薛蟠的书房。薛蟠把宝玉看成同类。

阿呆的这次请客埋下了他下一次请客的伏笔，脂砚斋和畸笏叟的评语又对后几十回的内容埋下了伏笔，给红学家们提供了索隐的可能。

阿呆不念书，但有书房。他的朋友在这儿等着。小厮们七手八脚地摆了半天，众人归了座，宝玉不好意思地说，你过生日，我没什么可送的，只能或者写一幅字，或者画一张画。宝玉一说画，引出阿呆一番妙论：“昨儿我看人家一张春宫，画的着实好。上面还有许多的字，也没细看，只看落的款，是‘庚黄’画的。真真的好的了不得！”宝玉感到很奇怪，古今名画他见过很多，哪有什么叫“庚黄”的？想了半天，不觉笑了起来。他写了两个字给薛蟠看，说，别是这两个字吧？薛蟠说，差不多。大家一看，原来薛蟠把“唐寅”认成“庚黄”了，阿呆不学无术可见一斑。在座的这些人都是来吃蹭食的，其中就有贾政的清客詹光（沾光）、胡斯来（胡死赖）、单聘仁（善骗人），他们特别会奉承，就说：“想必是这两字，大爷一时眼花了也未可知。”薛蟠自觉没意思，就说：“谁知他‘糖银’‘果银’的。”

“庚黄”一节是《红楼梦》里的著名情节。唐寅擅长画仕女图，和春宫图完全不是一回事。阿呆凡看到美女就想到肚脐眼之下，所以将仕女图理解成了春宫。阿呆先把“唐寅”说成“庚黄”，后又把唐寅说成“糖银”，令人绝倒。畸笏叟认为，这样的闲事顺笔，骂杀天下纨绔。有的红学家则以此为据，说曹雪芹并不完全避讳祖父曹寅的名讳。

神武将军冯唐的公子冯紫英一路大说大笑着来了。豪侠人物出场，一派英气立于纸上。薛蟠请他坐下喝酒。冯紫英说，前几天去打猎，被猎鹰捎了一膀子，所以脸上带伤，那天还有个不幸之中的大幸。冯紫英露面不多，他的豪爽几笔就写了出来。宝玉他们特别想听那不幸之中的万幸，冯紫英说，不行，我有急事，后面再专门设宴请你们。这就埋下了伏笔，后面冯紫英请客，宝玉和薛蟠都参加了，宝玉在席间唱出了著名的“相思红豆曲”，阿呆也唱出了同样著名的“苍蝇嗡嗡嗡”。

值得注意的是，在这一段关于冯紫英的描写中，有脂砚斋和畸笏叟的三段评语：

紫英豪侠小小一段，是为金闺间色之文。壬午雨窗。（脂砚斋）

写倪二、紫英、湘莲、玉菡侠文，皆各得传真写照之笔。丁亥夏，畸笏叟。

惜“卫若兰射圃”文字迷失无稿。叹叹！丁亥夏。畸笏叟。

这三段评语，对我们探索曹雪芹丢失的后三十回的内容有重要意义。冯紫英这类豪侠人物的出现给红楼儿女的故事平添了几分“异色”。倪二、冯紫英、柳湘莲、蒋玉菡、卫若兰都是豪侠类人物，他们属于不同阶层，都是曹雪芹欣赏的人物，他们可能对未来贾府的盛衰起到了一些作用，比如：柳湘莲做强梁可能导致贾宝玉受连累；倪二、冯紫英、蒋玉菡在宝玉获罪时，对宝玉提供了难能可贵的帮助；卫若兰和史湘云的婚姻悲剧跟射圃的故事有联系。

宝玉回去的时候，袭人看到宝玉喝得醉醺醺地回来了，就说，你干吗呢？宝玉说，我喝酒去了。袭人埋怨说，人家牵肠挂肚，你倒高乐，怎么不打发人送信。宝玉说，因为冯兄来了，就把这事忘了。这时，宝钗又跑到怡红院来了，两人聊起薛家的美食，喝茶说闲话。

花阴花魂诗

黛玉因为宝玉借《西厢记》说了不得体的话恼他，要告诉舅舅去，接着听到舅舅召唤宝玉，立刻把对宝玉的恼丢开了，转而为宝玉悬心。听说宝玉回来了，就到怡红院来打听情况。黛玉往怡红院走，看到宝钗进去了，她没有马上跟进去。并不是黛玉有什么心机，而是她看水禽戏水给耽误了。黛玉单纯透明，不去琢磨宝玉和宝钗单独待在一块儿会怎么样，但她去敲门，恰好碰到晴雯和碧痕拌了嘴，晴雯把一股子气发在宝钗身上，在院子里抱怨说：“有事没事跑了来坐着，叫我们三更半夜的不得睡觉！”在怡红院的丫鬟眼里，宝钗是“有事没事跑了来坐着”，天都很晚了还不走。这段话说明，宝钗并不完全按照标准的淑女行为规范行事。对于宝钗来说，大观园有很多可以交往的女性，大嫂子李纨，两姨姐妹迎春、探春、惜春，喝茶、聊天、下棋，想谈诗也可以找黛玉去。但她喜欢有事没事到宝玉这里坐着，晚饭后来，聊了很长时间还不走，这说明什么？说明宝钗喜欢跟宝玉待在一起。宝钗也有追求爱情幸福的权利，这无可厚非。表姐弟愉快地交谈中，时间过得很快。早就想睡觉的丫鬟感受却不一样，因为只有客人走了，她们才能打发宝玉洗漱、歇息，然后自己才能休息。晴雯很烦，黛玉一敲门，晴雯就有地方撒气了，她说：“都睡下了，明儿再来罢！”黛玉知道怡红院的丫鬟喜欢发脾气，暗想：是不是把我当成其他丫鬟了？于是她高声说：“是我，还不开么？”按说，黛玉的声音很容易听得出来，因为黛玉不说京片子，她说的是吴侬软语。妙就妙在这么聪明的晴雯，偏偏没听出来，还一错再错，假传“圣旨”：“凭你是谁，二爷吩咐的，一概不许放人进来呢！”

黛玉这回真生气了。她生气有两个原因：一个原因是想到如今父母双亡，无依无靠，在他家栖居，明明受了他们的气，也不好认真发作；另一个原因是怡红院里恰好传出来宝玉和宝钗的笑语声。黛玉是恼怒宝玉和宝钗亲密交谈吗？并不是，她恼怒宝玉不理解自己。她想，必定是宝玉恼我要去舅舅、舅妈面前告状，但我何尝告状了，也不打听打听，就恼我到这种地步。黛玉虽然在共读《西厢记》时说，你欺负了我，我告诉舅舅、舅妈去，但她不会真的去告状。黛玉气的是，宝玉本应该心里有数，不应该恼她，不叫丫鬟开门。黛玉恼宝玉是一时之恼，仅仅是恼宝玉本人，并没有怀疑宝玉和宝钗怎么样。

这个误会就是黛玉这位天才诗人写《葬花吟》的主要原因，也是她对生存环境放大的体验，因为黛玉的天空其实就是爱情的天空：和宝玉进行一次愉快交谈，她的天空就会艳阳高照；和宝玉闹了一次误会，她的天空马上就会阴云密布。黛玉因为晴雯不开门，越想越悲伤，也不管花径风寒，苍苔露冷，一个人站在墙角花阴之下，悲悲戚戚地呜咽起来。

黛玉一哭，附近柳枝、花朵上的宿鸟栖鸦都飞起来远远避开。鸟儿也懂得她的感情。曹雪芹接着写了一个对句：“花魂默默无情绪，鸟梦痴痴何处惊。”又写了一首诗：“颦儿才貌世应希，独抱幽芳出绣闺；呜咽一声犹未了，落花满地鸟惊飞。”作为七言绝句，这首诗的成就不算太高。我把这首七绝叫《花阴花魂诗》，它和《葬花吟》有着密切的联系。它描写了花儿、鸟儿不忍心听黛玉呜咽，鸟儿飞起来躲避，这其实就是化用前人的典故“沉鱼落雁，闭月羞花”，写黛玉的魅力。曹雪芹对《红楼梦》中任何一个女性人物，都没有像对林黛玉这样，用过如此诗情画意的笔墨，这说明了他对黛玉的钟爱。而且，曹雪芹点出黛玉是“花魂”，花的灵魂，或者说灵魂如花，这是对黛玉个性的概括。

宝钗扑蝶——最有心计的行为艺术——第二十七回　滴翠亭杨妃戏彩蝶　埋香冢飞燕泣残红（上）

中国古代美人体形分两种：“环肥”和“燕瘦”。唐代杨贵妃体型丰满，谓之“环肥”；汉代赵飞燕体态轻盈，谓之“燕瘦”。曹雪芹用杨贵妃代指宝钗，用赵飞燕代指黛玉，不过，曹雪芹也仅只是借用了杨玉环和赵飞燕的形体特点，与她们的处世为人没有关系。宝钗扑蝶和黛玉葬花都发生在第二十七回。我把宝钗扑蝶称为《红楼梦》里最有心计的行为艺术，把黛玉葬花称为《红楼梦》里最有诗情画意的行为艺术。宝钗扑蝶是理性少女的随机应变，黛玉葬花是诗性少女的心灵独白。两个情节放在同一个回目中，对比鲜明，意味深长。

第二十六回结尾，黛玉站在花阴下悲泣，听到怡红院院门开了，只见宝钗先出来，接着宝玉、袭人一群人送了出来。黛玉想上去问宝玉，又怕当着众人羞了他不好。黛玉非常体贴宝玉，想替他维护形象，自己受了委屈并不去责问。等他们送走宝钗，关了门，她还要对着门又掉几滴眼泪。回到潇湘馆之后，黛玉倚着床栏杆，两手抱膝，眼里含泪，木雕泥塑一般，直坐到二更多天。

我上大学时，最喜欢这个章节。黛玉回到潇湘馆后的一段描写，把一个有很强的自尊心又受到伤害的少女的内心淋漓尽致地展现了出来。丫鬟们知道她平时好端端的都会哭，之前倒还劝过很多次，现在大家都习惯了，都不去管她，自己睡觉去了。

黛玉睡得很晚，第二天就起晚了。第二天是四月二十六日，芒种节，要祭饯花神。

有不止一位红学家为“祭饯花神”去查各种类书和古代岁时风俗类书籍，都没有查到饯别花神这一风俗的记载，看来是曹雪芹的发明创造。他的意图是不是写现在大观园繁花似锦，秋风一起，百花凋零，美丽的群钗现在聚集在大观园，将来会风流云散，像群芳落尽，而敏感多情的林黛玉首当其冲，所以她要葬花？

芒种节的大观园花红柳绿，香风飘拂。很多人穿得花枝招展，花园里面绣带飘飘。这么多人在这里展示自己烂漫的青春，园子本来的主人贾元春呢？一个人孤零零地待在宫廷里，为了家族荣耀，付出终生寂寞的代价。迎春说，林妹妹怎么没来，还在睡懒觉吗？宝钗说，我去把她闹了来。宝钗到潇湘馆去，看到宝玉先进去了，她想，宝黛从小一处长大，两人之间多有不避嫌疑之处，嘲笑喜怒无常，况且黛玉素喜猜忌，好弄小性儿。如果这时我也跟进去，一则宝玉不便，二则黛玉嫌疑，还是回来的好。

此前黛玉看到宝钗进怡红院，并没有考虑别的事，也想跟进去，这说明黛玉襟怀坦荡，心思比较简单；宝钗心里却藏了个小九九，琢磨着不要妨碍别人，更不要伤害自己。宝钗似乎很懂事，但她是不是对宝黛这样不避嫌疑，有点儿不以为然？

宝钗扑蝶，听到“奸淫狗盗”事

宝钗忽然看到前面有一双玉色蝴蝶，迎风翩跹，十分有趣。宝钗毕竟只是个十五岁的少女，有少女情怀，看到这么好看的蝴蝶，就想扑了来玩。她从袖子里拿出一把扇子。宝钗扑蝶的场景很多画家画过，但有的画家没看懂《红楼梦》里的描写，画中宝钗执着圆圆的团扇。实际上，《红楼梦》里写的扇子是折扇，平时折在一块儿，方便放在袖子里。蝴蝶忽起忽落，来来往往，穿花度柳，将欲过河去，引得宝钗一直跟着蝴蝶到了滴翠亭。她追蝴蝶追得香汗淋漓，娇喘细细，不想扑了，想擦擦汗，休息休息。在美丽的大自然面前，宝钗终于摘下道学面具，显示出妙龄少女的天性，很难得。

在《红楼梦》里，这是宝钗最活泼可爱的瞬间。

但，只要和人接触，宝钗就要动心机。

宝钗追到滴翠亭，听到里面有人说话。谁在说话？小红和坠儿。滴翠亭四面是游廊曲桥，亭子盖在池子当中，周围是糊纸的窗格子，所以里面看不到外面，外面也看不到里面。宝钗在亭外听到里面有人说话，便停住脚往里细听。我的红学好友朱淡文教授曾如此形容：大家闺秀，人前端庄，人后不妨偷听。

宝钗听到里面有人说：“你瞧瞧这手帕子，果然是你丢的那块，你就拿着；要不是，就还芸二爷去。”这里出现了人名，芸二爷，即贾芸。又一个人说：“可不是我那块！拿来给我罢。”又听第一个人说：“你拿什么谢我呢？难道白寻了来不成。”第二个人回答：“我既许了谢你，自然不哄你。”拿了手帕来的又说：“我寻了来给你，自然谢我；但只是拣的人，你就不拿什么谢他？”丢手帕的人说：“你别胡说。他是个爷们家，拣了我们的东西，自然该还的。我拿什么谢他呢？”拿来手帕的又说：“你不谢他，我怎么回他呢？况且他再三再四的和我说了，若没谢的，不许我给你呢。”过了半晌，丢手帕的人说：“也罢，拿我这个给他，算谢他的罢。”曹雪芹写得很巧妙，丢手帕的人拿了一个什么东西给贾芸，没写。很多红学家推测，她给的是一支挽头发的簪子，或是又给了一方手帕。既然曹雪芹没写，我们就不要猜测了。看来，拿出谢礼的人知道这不是光明正大的事，赶忙嘱咐：“你要告诉别人呢？须说个誓来。”送手帕的说：“我要告诉一个人，就长一个疔，日后不得好死！”丢手帕的又说：“嗳呀！咱们只顾说话，看有人来悄悄在外头听见。不如把这槅子都推开了，便是有人见咱们在这里，他们只当我们说顽话呢。若走到跟前，咱们也看的见，就别说了。”

说话的人知道自己说的话见不得人，这个聪明的女孩正是小红。给她拿来手帕的，就是跟贾芸谈过话的小丫鬟坠儿。宝钗在外面一听，马上心里吃惊，想：“怪道从古至今那些奸淫狗盗的人，心机都不错。”宝钗如何能够判断在滴翠亭发生了按照封建道德来说是奸淫狗盗的事呢？因为她听得明白，女孩丢了手帕，被“芸二爷”捡了回来，丢手帕的女孩又回送礼物，这不是男女之间私相授受吗？宝钗当然不会知道贾芸还回来的手帕不是小红的，而是他自己的。这是一男一女借丢手帕、寻手帕交换定情信物呢。

宝钗金蝉脱壳，卸罪于黛玉

宝钗想，滴翠亭里边的人如果推开窗子，看到我在这儿，她们岂不害臊？听刚才说话的声音，很像宝玉房里的红儿。“他素昔眼空心大，是个头等刁钻古怪东西。今儿我听了他的短儿，一时人急造反，狗急跳墙，不但生事，而且我还没趣。如今便赶着躲了，料也躲不及，少不得要使个‘金蝉脱壳’的法子。”

宝玉不认识自己这个做粗活的小丫鬟小红，宝钗却仅仅从说话的声音就能判断出是宝玉的哪个丫鬟，而且还知道她的为人。这说明什么？说明宝钗非常关注怡红院，不仅心思绵密地和袭人交朋友，还认真观察怡红院的其他丫头，包括粗使丫头。如果宝钗对宝玉没什么想法，表弟屋里做粗活的小丫鬟是什么脾性，关你这个表姐什么事？有研究者说，宝钗能听出是小红且知道她的为人，不过说明宝钗为人细心，但这未免也太“细心”了吧？《红楼梦》里最心细的人物是林黛玉，怎么现在又成了薛宝钗？

宝钗善于保护自己。怎样金蝉脱壳呢？她本能地选择让黛玉做她的替罪羊。

宝钗犹未想完，只听“咯吱”一声，滴翠亭的窗户开了。宝钗便故意放重脚步，笑着叫道：“颦儿，我看你往那里藏！”一边说，一边故意往前赶。

在这么尴尬的情况下，宝钗如果想找个替罪羊洗清自己的嫌疑，完全可以喊“宝玉”“二丫头”“探丫头”“四丫头”，但她连想都没想，下意识就喊出了黛玉的爱称“颦儿”。这说明宝钗对和谁亲和谁疏，分得很清楚，宝玉是心爱的表弟，迎春、探春、惜春是两姨姐妹，黛玉和她没有任何亲戚关系，且是争夺宝玉的强有力对手。尽管宝钗平时对黛玉亲热、友好，但她骨子里对黛玉已有对立情绪。当她需要伤害什么人时，黛玉成了首选。早期红学家点评宝钗卸罪于黛玉，说：“虽有急解，实有成心。”意思是，虽然是急中生智，但她心里早就对黛玉有不满。

美丽的宝姑娘真是个天才演员，她不仅要卸罪于黛玉，还要把黛玉在这儿偷听的谎言一步一步坐实。她故意放重脚步，叫里面的人听到有人来了，而且是从远处赶过来的。宝钗这么做，是想表明：你们在滴翠亭里说话，我一句也没听到。她故意笑着喊，就是叫里面的人知道，我在远处玩得有多开心。她喊黛玉时故意不喊“林姑娘”，而是喊“颦儿”，因为“颦儿”是贵族小姐间对黛玉的爱称，“林姑娘”是丫鬟的喊法。坠儿说：“何曾见林姑娘了。”接着宝钗故意说：“我才在河那边看着林姑娘在这里蹲着弄水儿的。”什么意思？你们在里面说话，林黛玉在亭子旁边玩水，将你们说的话听得一清二楚。“我要悄悄的唬他一跳，还没有走到跟前，他倒看见我了，朝东一绕就不见了。别是藏在这里头了。”宝钗还故意进滴翠亭里搜了一遍，说，“一定是又钻在山子洞里去了。遇见蛇，咬一口也罢了。”

宝姑娘太不简单了，如果是单纯为了摆脱自己偷听的嫌疑，有必要把黛玉在亭前弄水编得这么有鼻子有眼吗？这明显带有诬陷的性质。为什么这么说？看看小红的反应就知道了。小红相信了这番话，她认为，我们在这儿说话，宝姑娘听了倒没什么，林姑娘听了反而有问题。因为林姑娘喜欢刻薄人。这样一来，和黛玉毫不相干的小红就和黛玉结怨了，这是宝钗造成的。宝钗为了自己金蝉脱壳，将毫不知情、毫无过错的黛玉推进了陷阱。前辈红学家张新之点评宝钗说黛玉给蛇咬一口之句，曰：“卿卿即蛇，终必被咬。”

对宝钗扑蝶如何解读，红学家们众说纷纭，有的红学家认为不必作深度解读，宝钗并没有嫁祸给黛玉。我是写小说的，小说如何刻画人物？就是从极为琐细的地方，特别是用词。我认为，当需要损人利己时，宝钗做得十分到位，相当老辣。曹雪芹的如椽之笔有倾向性，他在描写薛宝钗这次的行为时，接连用了几个“故意”：“故意放重了脚步”“故意往前赶”“故意进去寻了一寻”。如此多的“故意”，显然不是无意、无心，足以说明人前正大堂皇的宝钗，人后也可以为了一己私利编造谎言。

我们还可以参看后面金钏儿之死一事上宝钗的表现，进一步说明了薛宝钗可以为了一己利益而颠倒黑白、指鹿为马。

从宝钗扑蝶过渡到黛玉葬花，顺带交代了两件日常琐事，但都是比较重要的日常琐事，一件是小红调整岗位，一件是宝玉和探春兄妹俩说悄悄话。

小红露脸，“跳槽”成功

我们先来看看小红是怎么样调岗的。凤姐是大权在握的管家婆，曹雪芹没有描写她在大观园如何欣赏花红柳绿的美景，似乎叫凤姐进大观园就是为了小红。凤姐平时总是前呼后拥的一大帮人跟着，为什么偏偏这时候身边没人？那是曹雪芹在给小红创造机会。

小红从滴翠亭出来，就若无其事地和香菱、司棋等玩笑。凤姐站在山坡上招手叫她，小红赶紧跑到凤姐跟前，问，奶奶打算使唤我去做什么？凤姐打量了她一下，看她生得干净俏丽，说话知趣，就说：“我的丫头今儿没跟进来。我这会子想起一件事来，要使唤个人出去，可不知你能干不能干，说的齐全不齐全？”小红说：“奶奶有什么话，只管吩咐我说去。若说的不齐全，误了奶奶的事，凭奶奶责罚就是了。”回答得自信又简便。凤姐问，你是谁房里的？我使唤你出去，如果你主子问起来，我好替你答应。小红说，我是宝二爷房里的。凤姐说：“嗳哟！你原来是宝玉房里的，怪道呢。”什么意思？宝玉房里的丫头都是经过凤姐亲自下令挑选的，个个聪明、可爱、模样周正，因为服侍的是贾母最喜爱的孙子。凤姐吩咐小红去给她传话，外加拿一个荷包。

小红回来的时候，凤姐不在原处了。小红问附近的探春，看见二奶奶没有？探春告诉她说，你到大奶奶院里找去。小红在去稻香村的路上，又遇到了晴雯、碧痕一帮人。这是曹雪芹故意叫她遇到的。晴雯一见她，就训她说：“你只是疯罢！院子里花儿也不浇，雀儿也不喂，茶炉子也不爖，就在外头逛。”小红说：“昨儿二爷说了，今儿不用浇花，过一日浇一回罢。我喂雀儿的时侯，姐姐还睡觉呢。”碧痕说：“茶炉子呢？”小红说，今儿不该我当班！她的嘴叭叭儿的，大丫鬟问一句她顶一句。大丫鬟责备她种种的不是，她一一据理反驳。小红虽然只是个粗使小丫鬟，但也不是可以随便欺负的。绮霰说：“你听听他的嘴！你们别说了，让他逛去罢。”小红说：“你们再问问我逛了没有。二奶奶使唤我说话取东西的。”说着把凤姐的荷包举给她们看，这帮大丫鬟才不吭声了。怡红院里再能的丫鬟，敢得罪凤姐吗？不敢，但晴雯还是得说一句：“怪道呢！原来爬上高枝儿去了，把我们不放在眼里。不知说了一句话半句话，名儿姓儿知道了不曾呢，就把他兴的这样！这一遭半遭儿的算不得什么，过了后儿还得听呵！有本事从今儿出了这园子，长长远远的在高枝儿上才算得。”晴雯挖苦她：你不过是替琏二奶奶拿了次荷包，就以为自己爬上高枝了？晴雯当然没想到，小红的智力和情商，特别是情商，一点儿不比她晴雯差。小红真的要爬上高枝了。

小红听了晴雯的话，也不去分辩，因为没法分辩，她会不会爬上高枝，她自己并不知道。她如果反驳，又得挨晴雯她们一顿臭骂。她找到李纨那儿，把荷包递上，汇报平儿叫她捎带的话：“平姐姐教我回奶奶：才旺儿进来讨奶奶的示下，好往那家子去的。平姐姐就把那话按着奶奶的主意打发他去了。”凤姐很好奇，说：“他怎么按我的主意打发去了？”小红下面回答的一段话，很多人都绕不明白。曹雪芹故意编出来一段像绕口令一样的话，就是为了说明小红的口才如何伶俐，心思如何缜密。这番话是这样说的：“平姐姐说：我们奶奶问这里奶奶好。原是我们二爷不在家，虽然迟了两天，只管请奶奶放心。等五奶奶好些，我们奶奶还会了五奶奶来瞧奶奶呢。五奶奶前儿打发了人来说，舅奶奶带了信来了，问奶奶好，还要和这里的姑奶奶寻两丸延年神验万全丹。若有了，奶奶打发人来，只管送在我们奶奶这里。明儿有人去，就顺路给那边舅奶奶带去的。”

“我们奶奶”“这里奶奶”“五奶奶”“舅奶奶”“姑奶奶”，四五门子的“奶奶”，小红一口气说完，连药名都不错。这小丫头果然如此了得？这是曹雪芹专门为她设计的。曹雪芹非常有文字才能，编出这段绕口令，就是为了塑造一个聪明、机敏、口才过人的小红，让她到同样聪明、机敏、口才过人的凤姐跟前大显身手。

首先反应过来的不是凤姐，而是一旁的李纨：“嗳哟哟！这些话我就不懂了。什么‘奶奶’‘爷爷’的一大堆。”凤姐说：“怨不得你不懂，这是四五门子的话呢。”接着凤姐表扬了小红一番，夸她说话齐全，不像别人扭扭捏捏的，像蚊子一样。凤姐说，先前平儿说话也是拿腔作调，哼哼唧唧，急得我直冒火，说了她几次才好些。这丫头说话虽不多，口气却很干练。小红很符合凤姐崇尚的说话一针见血、以一当十的特点，所以凤姐欣赏这个丫头。她对小红说：“你明儿服侍我去罢。我认你作女儿，我一调理，你就出息了。”能被王熙凤认作女儿，岂不是一步登天？但小红“扑哧”一笑，拒绝了。凤姐说，你笑什么？你以为我年轻，比你大不了几岁，就想着做你的妈？你别做梦了！你去打听打听，多少人比你大得多的，上赶着叫我妈，我还不理呢。小红说，我不是笑这个，我是笑奶奶认错辈了。我妈是奶奶的女儿。

凤姐问，谁是你妈？李纨告诉她，小红是林之孝的女儿。小红是大管家林之孝的女儿这件事，此时才交代出来。凤姐很诧异：“林之孝两口子都是锥子扎不出一声儿来的。我成日家说，他们倒是配就了的一对夫妻，一个天聋，一个地哑。那里承望养出这么个伶俐丫头来。”形容得太妙了！凤姐又问小红，你多大了？叫什么名字？小红回答说，我十七了，原来叫红玉，因为重了宝二爷的名，如今叫红儿了。

小红是大管家林之孝的女儿，晴雯等大丫鬟居然排挤她，这就成了晴雯招祸之媒。此后晴雯在抄检大观园时率先受到王夫人打击，跟林之孝夫妇这两位奴仆阶层的“掌权者”未必没有关系。

凤姐说，明天我和宝玉说，叫他再找人，你跟着我去吧，也不知你愿意不愿意？小红特别会说话，她说：“愿意不愿意，我们也不敢说。只是跟着奶奶，我们也学些眉眼高低，出入上下，大小的事也得见识见识。”小红心里一百个愿意，却不能明白地说出来。如此这般回话，既委婉表示了自己愿意，也不得罪宝玉，还顺道奉承了凤姐，简直可以被语言学教授当善于辞令的范例去讲。小红为什么不敢说？既因为宝玉待她不错，更因为小红没有权利决定自己的命运，但她愿意跟着凤姐，因为跟着凤姐必定有出头的机会。这下子，小红终于“跳槽”成功了。

关于小红跟王熙凤的这段对话，庚辰本有两段重要的评语：

奸邪婢岂是怡红应答者，故即逐之。前良儿，后坠儿，便是确证。作者又不得可也。己卯冬夜。

此系未见“抄没”“狱神庙”诸事，故有是批。丁亥夏。畸笏叟。

这两条评语，后一条直接署名畸笏叟，前一条可能是脂砚斋写的。后一条是纠正前一条的。脂砚斋称小红是“奸邪婢”，曹雪芹有意将她逐出怡红院。畸笏叟说，这是因为没有看到后文贾府被抄后小红和贾芸到狱神庙慰问宝玉的情节，才有如此误会。坠儿因为偷虾须镯被晴雯轰出怡红院，良儿则因为偷玉被逐出怡红院，都只在现存稿子第五十二回的闲谈中提到。良儿偷玉的具体情节应该是曹雪芹在某次增删时所写。畸笏叟的评语对我们了解曹雪芹后三十回的内容有重要作用。

小红“跳槽”成功，此后，她跟贾芸的故事是如何往下发展的，他俩又是如何在宝玉蒙难时帮助他的，因为曹雪芹写的后三十回遗失无考，现代读者已经看不到了，太可惜了。

黛玉葬花是绛珠仙子的人格宣言——第二十七回　滴翠亭杨妃戏彩蝶　埋香冢飞燕泣残红（下）

王熙凤要把小红调到自己身边，如果接着写王熙凤是如何马上落实的，岂不是太笨了些？曹雪芹采取了他擅长的截断法，小红刚刚表达完她愿意追随王熙凤的意愿，王夫人的丫鬟就来请王熙凤。该写的都写了，就不必再画蛇添足，截得多么巧妙！小红依旧回怡红院，估计会继续在大丫鬟们面前忍气吞声，却不会再主动搭讪贾宝玉了。

曹雪芹从宝钗扑蝶引出小红“跳槽”，现在要集中写宝玉和黛玉的感情纠葛了。作为虚构的小说人物，却以一首《葬花吟》与李清照、蔡文姬文名并肩的林黛玉，要发出她的人格宣言了。

日常琐事埋藏重要线索

因为吃了晴雯的闭门羹，林黛玉晚上失眠，早上起晚了，怕大家说她懒，赶忙梳洗了准备出门。她刚来到院子里，就看到宝玉也来了。宝玉进门就赔不是：“好妹妹，你昨儿可告我了不曾？教我悬了一夜心。”贾宝玉明知他说出“同鸳帐”的混话，林黛玉当时会恼他，但不会真恼他，更不会一直恼他，但他不能不把昨天得罪林妹妹的话拿来做两人见面的开场白。他说担心林妹妹告他，悬了一夜的心，这不是真话，而是做悔恨状逗林妹妹玩，其实他早就放下了心。如果林妹妹真告了他，那他从薛蟠宴会上回来后，贾政早就把他的屁股打肿了。

黛玉不理他，回头跟紫鹃说：“把屋子收拾了，撂下一扇纱屉；看那大燕子回来，把帘子放下来，拿狮子倚住；烧了香就把炉罩上。”这位千金小姐，生活在竹子旁边，自己也像绿竹一样正直飘逸。她的日常生活都干些什么？除了读书、写诗，还要关心屋檐下的燕子。潇湘馆不是有竹帘纱窗吗？燕子在潇湘馆屋檐下做窝，需要飞出去觅食，黛玉叫紫鹃把帘子卷起来，把纱窗拆下一扇，便于燕子飞出飞进，等燕子飞回来，再把纱窗安上，把帘子放下，用石狮子倚住。房间要烧香，保持清洁。这些日常的活儿，估计紫鹃不用等黛玉吩咐都会做好，黛玉却要来一番多余的嘱咐，为什么？她在故意无视宝玉。

宝玉还以为黛玉仍在为自己昨天那句混话生气，哪里知道晚间黛玉吃闭门羹的事，仍是一个劲儿地打恭作揖。黛玉正眼也不看宝玉，去找别的姐姐妹妹了。宝玉看眼前的情形，不像是为昨天的事，但又想不起还在什么地方得罪了林妹妹。他想问清楚，便像个跟屁虫一样跟着她。黛玉在前边走，宝玉“由不得随后追了来”，“由不得”三字多妙啊！没想到探春把他叫住了。

曹雪芹再次巧妙地采用了截断法。如果贾宝玉能追上林黛玉且问明昨晚的事，两个人冰释前嫌，那还会有《葬花吟》吗？宝玉和黛玉的感情纠葛岂是那么容易写的？所以，必须让探春出来把宝玉截住，叫林黛玉安心葬花去。脂砚斋有这样的评语：

《石头记》用截法、岔法、突然法、伏线法、由近渐远法、将繁改简法、重作轻抹法、虚敲实应法，种种诸法，总在人意料之外，且不曾见一丝牵强，所谓“信手拈来无不是”是也。己卯冬夜。

脂砚斋提的各种“法”，是中国古典小说评论中用到的词语，也是《红楼梦》能够做到好看、耐看的法宝。在撰文时使用这种种的小说艺术手法，就使得小说不那么平铺直叙，不那么一览无余，而变得曲折回环、引人入胜、韵味无穷。

宝玉、探春兄妹情深，他们见面有许多话说，用探春来对宝玉、黛玉之间的事横云截岭，好极妙极。探春先问宝哥哥好，显见她有体己话要对宝玉说，于是两人离开众人，另移一处说话。两人长篇大套地说了一堆话，主要提到两件事：一件是探春托宝玉替自己买点儿市面上的好玩意儿；一件是之前探春给宝玉做了双鞋，惹了赵姨娘不高兴。两件事都牵扯到总爱挑事找碴儿的赵姨娘。

探春是庶出小姐，她为人处世的准则就是只认得老爷和太太。赵姨娘埋怨探春拿钱给宝玉用，她不知道那些钱是探春托宝玉买东西用的，认为探春应该把钱给同胞弟弟贾环才对。而且，探春还给宝玉做鞋，那为什么不给贾环做鞋？探春说，我愿意和哪个兄弟姐妹好，就和哪个兄弟姐妹好，难道做鞋是我该做的？贾环每个月都有份例拿，还有一屋子的丫鬟、老婆子伺候着，要是真的缺鞋穿，该找这些人做鞋才是，我没有义务给他做鞋。探春说赵姨娘“忒昏愦的不像了”。为什么她要这么说自己的生母？因为她认为赵姨娘满脑子都是些阴微鄙贱的见识。赵姨娘总跟她强调，你是我生的，和贾环是亲姐弟，你应该多向着贾环。这岂不是强调探春出身不够高贵？这显然伤害到了探春这位千金小姐的自尊心。探春表示她只认老爷和太太，别人不管。探春如此轻视自己的生母，在现代人看来，是不是有点儿势利眼？但在那个社会，作为贵族家庭的小姐，她必须这样做，必须维护自己作为主子的尊严，这就要求她远离身份低贱的人，包括自己的生母。所以曹雪芹才说她“才自精明”。《蔡义江新评红楼梦》这样评价探春：“探春的宗法等级观念特深固，她之所以对生母如此轻蔑、厌恶、无情，除赵氏本身非善良之辈外，一个处于婢妾地位的人，竟敢逾越界线，冒犯她作为主子的尊严，也是重要原因。她只认老爷、太太两个人就能说明问题。这在今天，大可非议，在当时，却很占理。”

宝玉是赵姨娘和贾环总想置于死地的对头，探春和他这么要好，赵姨娘心里能平衡吗？她总要在探春跟前嘟嘟囔囔。插上这一段，不是可有可无的琐事，它描写出了大家庭里的嫡庶矛盾，以及处于庶出地位的有见识的女孩怎样为人处世。

探春给宝玉做鞋一事，写出了赵姨娘的“阴微鄙贱”，写出了探春的“才自精明”，也顺手写出了贾政的古板和宝玉的机警。贾政看到宝玉的鞋特别精致纤巧，心里不喜欢，问宝玉是谁给的，宝玉哪敢提“三妹妹”，就撒谎说是过生日时舅母给的。贾政仍然要说：“何苦来！虚耗人力，作践绫罗，作这样的东西。”宝玉把这话告诉了袭人，袭人再引出赵姨娘的不忿，叙事如同贯珠，一个接一个，都是鸡毛蒜皮，又都涉及人物性格和人与人之间的复杂关系。

自从黛玉进府之后，《红楼梦》第一次借宝玉和探春闲谈来描写这位贾府三小姐，短短一段，如“颊上三毛”，把探春的“才自精明志自高”刻画了出来。

人格象征、命运诗谶——《葬花吟》

宝玉和探春的交谈也得有人来截断，谁？薛宝钗。“正说着，只见宝钗那边笑道：‘说完了，来罢。显见的是哥哥妹妹了，丢下别人，且说梯己去。我们听一句儿就使不得了！’说着，探春、宝玉二人方笑着来了。”宝钗的话说得亲切合理，这样截断宝玉和探春的交谈适时且巧妙。倘若宝玉和探春一直聊下去，宝玉如何能听到黛玉的《葬花吟》？宝玉和探春聊天的时间恰好留给黛玉扫花，将花收进花囊，人情小说的安排，像侦探小说一样逻辑严密。

宝玉看到地上有很多落花，他心想，林妹妹生气了，连落花都不管了，不如我兜了送去，明天再问她。宝玉把落花兜了起来，过树穿花，登山渡水，来到和黛玉葬桃花的地方。宝玉若不见落花，如何会来到他和黛玉葬花的花冢？他不到花冢，如何能听到林黛玉的《葬花吟》？小说家无闲文，无闲字，一步一步娓娓道来，合情合理，渐近主题。

宝玉就要到花冢时，听到山坡那边有呜咽之声，哭得很伤心。宝玉想，这是哪一房的丫头，受了委屈，跑到这儿来哭？便煞住脚步，听到那人一边哭，一边念的是：

花谢花飞花满天，红消香断有谁怜？

游丝软系飘春榭，落絮轻沾扑绣帘。

闺中女儿惜春暮，愁绪满怀无释处，

手把花锄出绣闺，忍踏落花来复去。

柳丝榆荚自芳菲，不管桃飘与李飞。

桃李明年能再发，明年闺中知有谁？

三月香巢已垒成，梁间燕子太无情！

明年花发虽可啄，却不道人去梁空巢也倾。

一年三百六十日，风刀霜剑严相逼，

明媚鲜妍能几时，一朝飘泊难寻觅。

花开易见落难寻，阶前闷杀葬花人，

独倚花锄泪暗洒，洒上空枝见血痕。

杜鹃无语正黄昏，荷锄归去掩重门。

青灯照壁人初睡，冷雨敲窗被未温。

怪奴底事倍伤神，半为怜春半恼春：

怜春忽至恼忽去，至又无言去不闻。

昨宵庭外悲歌发，知是花魂与鸟魂？

花魂鸟魂总难留，鸟自无言花自羞。

愿奴胁下生双翼，随花飞到天尽头。

天尽头，何处有香丘？

未若锦囊收艳骨，一抔净土掩风流。

质本洁来还洁去，强于污淖陷渠沟。

尔今死去侬收葬，未卜侬身何日丧？

侬今葬花人笑痴，他年葬侬知是谁？

试看春残花渐落，便是红颜老死时。

一朝春尽红颜老，花落人亡两不知！

这是《红楼梦》里的著名诗歌，作者是林黛玉，题目为《葬花吟》。

《葬花吟》表面上写的是在风霜的摧残下，花憔悴了，花枯萎了，实际上写的是黛玉这个才华卓绝的孤苦少女，对社会、对环境，以及对自身命运的感受。

“花谢花飞花满天，红消香断有谁怜？”花飞了，花谢了，美丽的生命消逝了，有谁会怜惜？

“柳丝榆荚自芳菲，不管桃飘与李飞。”柳丝从鹅黄初染，到随风飘拂，越长越大，榆树也都结荚了。它们都在旺盛地生长。但是李花落了，桃花落了，却无人去管。这是对世态炎凉，人与人之间关系冷漠的叹息。

“一年三百六十日，风刀霜剑严相逼，明媚鲜妍能几时，一朝飘泊难寻觅。”风刀霜剑逼的是鲜花吗？逼的是像鲜花一样美丽，又像鲜花一样脆弱的黛玉。

“愿奴胁下生双翼，随花飞到天尽头。天尽头，何处有香丘？未若锦囊收艳骨，一抔净土掩风流。质本洁来还洁去，强于污淖陷渠沟。”这是黛玉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人格表现。她和屈原一样，宁可投江，也不与世俗同流合污。她渴望婚姻自由，但绝不低头向掌握命运的人（比如说王夫人）谄媚。黛玉也从没有阿谀过最亲的外祖母。她从落花想到自己的身世，想到自己像花一样纯洁，但是自己所处的环境，像污泥一样的肮脏，花谢了就会掉到污泥里面，葬花就是葬自己。

黛玉葬花之前，在她身上有没有发生过对她来说算是迫害的事？没有。她只不过是和宝玉吵架了，只不过是晴雯没给她开门。但是黛玉对环境非常敏感，她似乎有先见之明。远的不说，就在黛玉葬花之前发生的宝钗扑蝶，这是黛玉永远不可能知道的事，但其本质就是对黛玉的诬陷。扑蝶的人巧妙地陷害了葬花的人。所以风刀霜剑的表现之一，宝钗扑蝶也应该能算得上。

《葬花吟》既是黛玉的人格象征，同时还是黛玉的诗谶，预示了黛玉之死。

我曾经仔细考证过曹雪芹同时代宗室诗人明义写的《题红楼梦》二十首，并在论文中提出，曹雪芹写过早期作品《风月宝鉴》，也写过早期版本的《红楼梦》，重点写的都是大观园的故事。这个大观园的故事预示了贾府的败落和黛玉之死，曹雪芹把这两本书合起来，最后写成《石头记》，交给脂砚斋抄阅加评。脂砚斋看的是《石头记》，没有看过早期版本的《红楼梦》。这是我在红学界提出来的观点，大家可以讨论。

明义《题红楼梦》第十八首是这样写的：

伤心一首葬花词，似谶成真自不知。

安得返魂香一缕，起卿沉痼续红丝？

这首诗的意思是，黛玉的《葬花词》成了她自己生命终结的预告，这是黛玉没有想到的。若能得到一缕还魂香，让黛玉起死回生，那样她和宝玉因为她的死亡而断了的红线就可以接上，有情人终成眷属。

这首诗成了我了解曹雪芹如何安排木石姻缘的重要依据。明义想叫黛玉起死回生，以便和宝玉续上红线，而不是系上，那就说明黛玉生前和宝玉已定下婚约，系好了红丝。黛玉死了，宝黛婚姻才中止，宝钗才会嫁给宝玉。黛玉之死绝对不像现在后四十回写的那样富有戏剧性——宝玉失玉疯傻，凤姐搞调包记，宝钗鸠占鹊巢，黛玉焚稿断痴情，在对宝玉的怨恨中死去。黛玉是绛珠仙子到人世还泪，黛玉之死是泪尽而亡，黛玉的眼泪永远为宝玉而流，万苦不怨。黛玉是因为牵挂外出逃亡的宝玉，不顾自己的病体，日夜哭泣，流尽最后一滴眼泪而死的。参考明义的题红诗，再来分析《葬花吟》，就可以发现，《葬花吟》中的部分诗句有暗示意义。如“三月香巢已垒成，梁间燕子太无情！明年花发虽可啄，却不道人去梁空巢也倾”，表面意思是，三月时双栖的爱巢已建成，但梁间那只雄燕子飞走了，明年鲜花重开时，雌燕子已死，香巢倾了，梁空了，雄燕子即使飞回来，也没了爱巢，没了伴侣。暗藏的意思是，三月时，宝黛婚姻经贾母认可，已定下了，也就是说香巢筑成了。孰料不久发生变故，宝玉外出逃亡，像雄燕子一样飞走了。这个变故可能是因为宝玉和蒋玉菡、柳湘莲来往，招来祸端，得罪了王爷，不得不离家避祸。他音讯全无，黛玉日夜悲哭，宝玉回来的时候，黛玉已经死了，她的灵柩也运回了苏州，成了“人去梁空巢也倾”“花魂鸟魂总难留”“花落人亡两不知”。黛玉的《葬花吟》预示着黛玉未来的命运。

联系第二十六回回末的“花魂默默”“鸟梦痴痴”，更易理解明义诗的含意。花、鸟皆是无情物，为什么它们有了“魂”，有了“梦”？因为曹雪芹用花、鸟来比喻人。花魂，是林黛玉的灵魂，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灵魂；鸟梦，是宝黛爱情的美梦，也是宝黛爱巢倾覆的噩梦。为什么当贾宝玉进潇湘馆向林黛玉负荆请罪时，林黛玉假装不理他，却细心地嘱咐紫鹃如何照顾梁下燕？为什么明明林黛玉写的是《葬花吟》，诗里边却出现燕子的香巢和“人去梁空巢也倾”？就是因为曹雪芹要用燕栖爱巢来比喻宝黛定亲，就是因为擅长以诗作谶语的曹雪芹要在相当于林黛玉人格宣言的《葬花吟》中预伏她未来的命运，预示她的死亡。

早在20世纪70年代，蔡义江教授就研究过曹雪芹笔下的黛玉之死。他认为黛玉之死与宝玉另娶宝钗无关，前八十回的暗示和明义《题红楼梦》互相印证，可以窥见宝黛爱情悲剧的大致轮廓：宝黛爱情快要结出果实，不料好事多磨，贾府遭变，贾宝玉因为与戏子来往的“不才之事”惹出“丑祸”，离家避祸，音讯全无。黛玉急痛忧忿，日夜悲啼，泪尽而亡。我同意蔡老师的观点，在对明义诗再次认真考证后，于2003年写了三篇论《红楼梦》的长文，总共约七万字。冯其庸先生建议我请蔡义江老师把关，蔡先生读了我的这三篇文章后，写了三页纸的评述。这些文章根据蔡老师的意见修改后，在《红楼梦学刊》发表，收入《从〈聊斋志异〉到〈红楼梦〉》一书。

版权信息

书名：马瑞芳品读红楼梦3

作者：马瑞芳

出版社：天地出版社

出版时间：2023-05-01

ISBN：9787545574821

品牌方：北京华夏盛轩图书有限公司

第二十八回　蒋玉菡情赠茜香罗　薛宝钗羞笼红麝串（一）

第二十八回　蒋玉菡情赠茜香罗　薛宝钗羞笼红麝串（二）

第二十九回　享福人福深还祷福　痴情女情重愈斟情（一）

第二十九回　享福人福深还祷福　痴情女情重愈斟情（二）

第二十九回　享福人福深还祷福　痴情女情重愈斟情（三）

第二十九回　享福人福深还祷福　痴情女情重愈斟情（四）

第三十回　宝钗借扇机带双敲　龄官划蔷痴及局外
第三十一回　撕扇子作千金一笑　因麒麟伏白首双星

第三十一回　撕扇子作千金一笑　因麒麟伏白首双星
第三十二回　诉肺腑心迷活宝玉　含耻辱情烈死金钏

第三十三回　手足眈眈小动唇舌　不肖种种大承笞挞

第三十四回　情中情因情感妹妹　错里错以错劝哥哥

第三十五回　白玉钏亲尝莲叶羹　黄金莺巧结梅花络
第三十六回　绣鸳鸯梦兆绛芸轩　识分定情悟梨香院

第三十七回　秋爽斋偶结海棠社　蘅芜苑夜拟菊花题（一）

第三十七回　秋爽斋偶结海棠社　蘅芜苑夜拟菊花题（二）

第三十八回　林潇湘魁夺菊花诗　薛蘅芜讽和螃蟹咏

第三十九回　村姥姥是信口开河　情哥哥偏寻根究底

第四十回　史太君两宴大观园　金鸳鸯三宣牙牌令（一）

第四十回　史太君两宴大观园　金鸳鸯三宣牙牌令（二）

第四十回　史太君两宴大观园　金鸳鸯三宣牙牌令（三）

第四十回　史太君两宴大观园　金鸳鸯三宣牙牌令（四）

第四十一回　栊翠庵茶品梅花雪　怡红院劫遇母蝗虫

第四十二回　蘅芜君兰言解疑癖　潇湘子雅谑补余香（一）

第四十二回　蘅芜君兰言解疑癖　潇湘子雅谑补余香（二）

宝黛再和好，戏子赠汗巾——第二十八回　蒋玉菡情赠茜香罗　薛宝钗羞笼红麝串（上）

大观园悠扬神曲《葬花吟》吟罢，宝黛误会解开。争吵、流泪、和解成为宝黛日常相处的常态。

茜香罗和红麝串虽然是生活中微不足道的小物件，却在贾宝玉的人生中起到了重要作用，一个涉及他的通房丫鬟袭人，一个涉及他未来的妻子薛宝钗。

蒋玉菡是谁？演艺界人士，当时叫戏子。他的名字很美，菡是荷花，玉菡是玉制荷花。他送给宝玉的茜香罗，是北静王给他的。宝玉把自己系的汗巾给了蒋玉菡，这汗巾本是袭人的。这就预伏了袭人将来要嫁蒋玉菡为妻的信息。宝钗和宝玉成婚后，贾府败落，生活不易，幸而得到蒋玉菡、袭人夫妇的接济。宝钗羞笼的红麝串，是贾元春赏赐的，宝玉要看，她便害羞地从手腕上取下来给他看。而贾元春赏赐红麝串，在宝玉、黛玉和宝钗的感情世界中掀起了大波澜。

贾宝玉赔不是十八法

宝玉听完黛玉的《葬花吟》，开始不过点头感叹，当他听到“侬今葬花人笑痴，他年葬侬知是谁”“一朝春尽红颜老，花落人亡两不知”时，想到花颜月貌的黛玉，将来无可寻觅，是怎样地令人心碎肠断，不禁哭倒在山坡上。

黛玉葬花是痴，宝玉哭倒也是痴，两痴相逢，真是知音。黛玉哭着念完《葬花吟》，听到山坡上传来哭声，心想：“人人都笑我有些痴病，难道还有一个痴子不成？”抬头一看，是宝玉，便啐了一口：“我道是谁，原来是这个狠心短命的……”刚说到“短命”二字，连忙把嘴捂住，长叹一声，走了。捂嘴动作很传神，说明黛玉虽然生宝玉的气，但如果宝玉受到一点儿损害，首先不能接受的还是她。

宝玉见黛玉躲开他，只好闷闷不乐地下山回怡红院，恰好看到黛玉走在前头。因为黛玉已经不理他了，宝玉得先叫黛玉理自己，就在她身后说：“我只说一句话，从今以后撂开手。”黛玉当然不想和宝玉撂开手，就说：“有一句话，请说来。”宝玉得寸进尺，顺杆儿就爬：“两句话，说了你听不听？”黛玉扭头就走。宝玉在她身后果然说了两句话，他叹道：“既有今日，何必当初！”这句话像侦探小说中设置的悬念，黛玉不得不问：“当初怎么样？今日怎么样？”她一问，宝玉就痛痛快快地叙述自己是怎样关心爱护黛玉，顺着她，让着她，惦记着她，比丫鬟还要体贴：“当初姑娘来了，那不是我陪着顽笑？凭我心爱的，姑娘要，就拿去；我爱吃的，听见姑娘也爱吃，连忙干干净净收着等姑娘吃。一桌子吃饭，一床上睡觉。丫头们想不到的，我怕姑娘生气，我替丫头们想到了。”最后还总结一句：“和气到了头，才见得比人好。”前面的表功，当然也重要，但这一句最重要，就是说我们两个人最好，其他人都一般般。这话已叫黛玉动心了。接着宝玉埋怨：“如今谁承望姑娘人大心大，不把我放在眼里，倒把外四路的什么宝姐姐凤姐姐的放在心坎儿上，倒把我三日不理四日不见的。”这话是真的吗？我看是带有诬赖性质的表白。黛玉什么时候把宝姐姐、凤姐姐放到宝玉前面了？但黛玉愿意听这样的话，这说明，宝玉心里只有她，也希望黛玉心里只有他。特别是宝玉说到宝姐姐、凤姐姐时，特地加了两个限制词，一个是“外四路的”，一个是“什么”，表示轻视：宝姐姐、凤姐姐跟我们的关系远着呢，哪像咱们两个这么近？这是宝玉的衷肠话，最能够打动黛玉。宝玉还一边哭一边说：“我又没个亲兄弟亲姊妹。——虽然有两个，你难道不知道是和我隔母的？我也和你似的独出，只怕同我的心一样。谁知我是白操了这个心，弄的有冤无处诉！”什么意思？为了说服黛玉，宝玉连他同父同母嫡亲的皇妃姐姐都不算了，成“独出”了。宝玉实际上非常善于辞令，他针对黛玉孤苦伶仃的心病，说我也孤苦伶仃，我们两个应该同病相怜。为了说服黛玉，他连贾元春都不算亲姐姐了，实在太有意思了。他还表示，我错了，你打也行，骂也行，但是不要不理我。你不理我，我就是死了，也是个不能超生的屈死鬼，得你说明了原因，我才得托生。

绮园曾有段评语说宝玉向黛玉赔不是，是宝玉向黛玉倾诉，而黛玉竟不能回答一语，“相逢半句无”，以至宝玉挥洒演讲，“委屈细陈，身心一畅”。

宝玉向黛玉赔不是赔得多精彩！如果把《红楼梦》里宝玉向黛玉赔不是的话，编成《恋人赔不是十八法》，一定会成为畅销书。宝玉每次赔不是，都诚惶诚恐、诚心诚意，有时还要变个大王八驮碑，令人喷饭；有时讲出来的话，又催人泪下。每一次赔不是的结果都是两个人的感情又上了一个新台阶。

黛玉问，为什么我到怡红院，你不让我进去？宝玉才说，昨天晚上，只是宝姐姐坐了一会儿就走了，我并不知道你来。黛玉这才知道，原来是丫鬟“懒待动”的原因。她的心结解开，又带点儿醋意地调侃宝玉：“你的那些姑娘们也该教训教训，只是论理我不该说。今儿得罪了我的事小，明儿宝姑娘来，什么贝姑娘来，也得罪了，事情岂不大了。”黛玉真是什么时候都伶牙俐齿地调侃宝玉。两人误会解开了，感情又加深一步。

宝玉药方有玄机

这时丫鬟来请他们去吃饭。王夫人见了黛玉就问：“大姑娘，你吃那鲍太医的药可好些？”王夫人对黛玉与宝钗的称呼是不一样的。她对黛玉是客气地叫“大姑娘”，对宝钗则是亲切地叫“宝丫头”，哪个远，哪个近，从称呼上就能看出来。王夫人一问，黛玉便回答：“也不过这么着。老太太还叫我吃王大夫的药呢。”这段对话说明，黛玉一直生病，换了好几位大夫。王夫人关心黛玉，是出于礼貌，并不是真心疼爱。真心疼爱黛玉的是宝玉。宝玉对王夫人说，林妹妹是内症，得吃丸药。王夫人想不起来前天大夫叫黛玉吃的丸药叫什么了，宝玉就猜：八珍益母丸？左归丸？右归丸？麦味地黄丸？把滋补药猜了个遍。王夫人说都不是，只记得药名里有“金刚”两个字。宝玉两手一摊，说，如果有“金刚丸”，就得有“菩萨散”了。宝玉聪明的玩笑话说得满屋子人都笑了。宝钗说，大概是天王补心丹。王夫人说，是这个名儿。宝钗就有这个本领，轻易不开口，开口必定错不了。

曹雪芹叫黛玉吃天王补心丹，是一种哲理性隐喻，暗示绝顶聪明的黛玉和人打交道时却不够聪明。用现代话来说，就是情商不高，所以要给她“补上”和人交往的“心机”。

王夫人说是这个药，又说如今我也糊涂了，其实是在掩饰自己记不住黛玉吃的丸药的药名，如果是宝玉吃的药，那她肯定记得很牢。宝玉说：“太太倒不糊涂，都是叫‘金刚’‘菩萨’支使糊涂了。”宝玉为什么和母亲开玩笑？因为他刚和黛玉解开误会，心情很舒畅。王夫人听到儿子拿自己开涮，就说：“扯你娘的臊！又欠你老子捶你了。”儿子和母亲说笑，贵夫人说句粗话，这是一个欢乐、和谐、情绪放松的场面。整部《红楼梦》中，也是宝玉和母亲唯一的一次开玩笑。

接着宝玉说，我有个好药方，太太给我三百六十两银子，我替林妹妹配一料丸药，包管一料不完就好了。王夫人又说了句粗话：“放屁，什么药就这么贵？”宝玉接着报出名来：头胎紫河车，人形带叶参，龟大的何首乌，千年松根茯苓胆，都是名贵滋补药。这些药三百六十两银子已不够，但还仅仅是群药，次要的药，更难得的是为君的药，“说起来唬人一跳。前儿薛大哥哥求了我有一二年，我才给了他这个方子。他拿了方子去又寻了二三年，花了有上千的银子，才配成了。太太不信，只问宝姐姐。”宝钗一听，笑着摇手：“我不知道，也没听见。你别叫姨娘问我。”这话是什么意思？我没听到别人议论，言外之意是宝玉撒谎。宝玉说的这个药方是不是假的？估计不是。薛蟠宠爱香菱，听说宝玉有个滋补的好药方，就要了来，咋咋呼呼、大张旗鼓地配药。宝钗能不知道吗？但宝钗说她既不知道，也没听说。为什么？因为王夫人已经骂宝玉是“放屁”，如果宝钗替宝玉做证，那不就说明王夫人错了？宝钗对待王夫人有个原则：王夫人永远不会错；如果王夫人错了，就把错误转嫁给别人。后来金钏儿死的时候，宝钗的表现就是这样。这次在这样微不足道的小事上，她的表现也是这样。宝玉说：“我说的倒是真话呢，倒说我撒谎。”天真的黛玉以为宝玉真是在胡诌，就“用手指在脸上画着羞他”。

这时凤姐正在里间看着人放桌子，准备伺候王夫人和小姐们吃饭。她听到这段对话，就走过来说确实有这么个方子，薛蟠来找她，按照宝玉的方子，要戴过的珍珠拆了配药。凤姐说一句，宝玉念一句佛，说“太阳在屋子里呢”，凤姐姐证明我没撒谎。宝玉有点儿得意忘形，脸望着黛玉，眼睛却瞟着宝钗，说：“你听见了没有，难道二姐姐也跟着我撒谎不成？”他是在告诉宝钗，不是我撒谎，而是你撒谎。宝钗一言不发，她懂得沉默是金的道理。黛玉直率，就跟王夫人告状：“舅母听听，宝姐姐不替他圆谎，他直问着我。”王夫人敷衍一句：“宝玉很会欺负你妹妹。”宝玉又主动替宝钗开脱，说：“太太不知道这原故。宝姐姐先在家里住着，那薛大哥哥的事，他就不知道，何况如今在里头住着呢，自然是越发不知道了。林妹妹才在背后以为我撒谎，就羞我。”他这不是替宝钗说话吗？

黛玉敲打宝玉

贾母派人来叫宝玉、黛玉吃饭。黛玉一听，拉着丫鬟就走，说：“他不吃饭了，咱们走。我先走了。”黛玉为什么不等宝玉？小性儿发作。宝钗说谎，你给她开脱，不跟你玩儿了！然而，宝玉去不去吃饭，是黛玉说了算的吗？但黛玉就是这样当着王夫人的面发脾气。宝玉的少爷脾气也上来了：你说我不去老太太那儿吃饭，那我就不去了！他宣布：我今天跟着太太吃。宝钗说：“你正经去罢。吃不吃，陪着林姑娘走一趟，他心里打紧的不自在呢。”宝钗催着宝玉赶快去找林妹妹。她是在真诚地关心黛玉，还是在有意无意地制造“林妹妹多心”“林妹妹为难宝玉”的舆论？宝玉说了句拉硬弓的话：“理他呢，过一会子就好了。”他根本没想到，黛玉一直站在外面等他出来一起去贾母那儿吃饭，所以，宝玉在宝钗跟前逞强的话她全听见了。宝玉在宝钗跟前装好汉，坚持跟着母亲一起吃斋，但吃完饭，他就着急要茶漱口。宝钗又对探春、惜春说：“你叫他快吃了瞧林妹妹去罢。”

宝玉的药方到底是真实存在的，还是他胡诌的？红学家们一直有争论，不过从脂砚斋评语来看，这个药方应该是真实存在的。宝玉说黛玉体质弱，是内症，受不得一点儿风寒，所以得用热性的、滋补的原料。脂砚斋批“写得不犯冷香丸方子”，认为宝玉给黛玉出的药方，皆滋补热性之药，兼有许多奇物，何不竟以“暖香”名之？说明这个药方确实不是宝玉胡诌的。

宝玉给黛玉开药方这段非常小的情节，写活了好几个人。宝钗巴结王夫人，不承认宝玉的药方；凤姐证明宝玉不是撒谎，点到为止。宝钗跟天真的宝玉、黛玉搞弯弯绕，但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她的小计谋立刻就被凤姐戳穿了，这就叫作强中自有强中手。

按说宝钗是凤姐的亲表妹，黛玉是贾琏的亲表妹，谁亲谁疏，难道精明的凤姐分不清？但是贾府闺阁宛如现代商场，只有永远的利益，没有永远的亲情。宝钗觊觎“宝二奶奶”的位置，而“宝二奶奶”进府就意味着“琏二奶奶”要回东院给邢夫人当小媳妇去。凤姐对这一点看得比谁都清楚。而且凤姐知道，老太太想要两个玉儿成一家，她得替“一把手”打头阵，所以她之前调侃黛玉“既吃了我们家的茶，怎么还不给我们家作媳妇”，这次又站出来帮宝玉解围，实际上是打击宝钗。凤姐不帮宝钗，联想现代社会就可以理解了。我们把贾府设想成大公司，贾母相当于董事长，王夫人相当于总经理，凤姐相当于总经理助理。除非总经理助理吃错了药，脑子进水了，她才会去帮助千方百计讨好总经理、董事长，且未来还可能取代自己的新秀的忙，不然，做梦去吧。

宝玉跑到贾母房间找林妹妹，黛玉却像老和尚念经，瞅准机会就把宝玉说过的“理他呢，过一会子就好了”还给了他，而且连说两遍，敲打宝玉。

第一次，宝玉赶来看黛玉，黛玉正弯着腰裁剪。宝玉笑着巴结她，表示关心：“才吃了饭，这么空着头，一会子又头疼了。”黛玉只是不理，继续剪裁。丫鬟说：“那块绸子角儿还不好呢，再熨他一熨。”黛玉立即找到敲打宝玉的机会，把剪刀一撂，说：“理他呢，过一会子就好了。”林姑娘见景生情、就棍打狗的“技巧”在大观园首屈一指。不管是宝钗、湘云，还是探春，谁也没有这般快的心思，这么灵的嘴巴。宝玉听了纳闷，这明明是他刚才说过的话，林妹妹不是早就走了，到老太太那儿吃饭去了，她怎么知道的？宝玉当时说这句话，只是用来敷衍宝姐姐，并不是真的想不理黛玉，黛玉却把他的话提溜出来“秋后算账”，这可如何是好？

宝玉还没想好该如何解释、如何请罪，黛玉就又一次借他的话敲打了他。宝钗前后脚跟着宝玉来了。宝钗既然那么愿意巴结王夫人，那么继续跟王夫人聊天岂不更好？但是不，她也跑来找林黛玉了，看来她很想知道宝玉和黛玉之间会发生什么事情。这说明宝钗非常关心宝兄弟。宝钗看到黛玉正在裁剪，便表扬了一句：“越发能干了，连裁剪都会了。”这明显是在讨好黛玉，可黛玉却不领这个情。她有话心里存不住，谁犯了错误，都会当面给你指出来。黛玉说：“这也不过是撒谎哄人罢了。”等于当面戳穿宝钗撒谎哄王夫人。宝钗对黛玉的暗讽之语装聋作哑，继续跟黛玉闲聊，似乎根本没把刚才的药方之事放在心里，只当成兄弟姐妹之间的寻常斗嘴。她对黛玉说：“我告诉你个笑话儿，才刚为那个药，我说了个不知道，宝兄弟心里不受用了。”这句话实际上是在安抚黛玉，黛玉却又眼明手快地抓住了敲打宝玉的机会，重复了一句：“理他呢，过一会子就好了。”宝玉此时非常不希望宝姐姐掺和到他跟林妹妹的纠纷中，宝姐姐在场，多不方便他使出浑身解数讨好林妹妹！宝玉于是干脆对宝钗下逐客令：“老太太要抹骨牌，正没人呢，你抹骨牌去罢。”宝钗的修养比宝玉、黛玉都高，她毫不在意地自嘲一句“我是为抹骨牌才来了”，便离开了。宝、黛、钗三人周旋，这是多么热闹、多么有趣，而又多么琐碎的生活细节！宝钗走了，黛玉继续朝宝玉发难：“你倒是去罢，这里有老虎，看吃了你！”你不是不乐意跟我一起到老太太这里吃饭吗？看来你不想接近我啊，那就快滚蛋吧！宝玉难堪至极，挨了训还得赔笑，千方百计地哄林妹妹：“你也去逛逛，再裁不迟。”意思是叫黛玉和他一起出去。黛玉只是不理，宝玉只好去问丫鬟：“这是谁叫裁的？”黛玉说：“凭他谁叫裁，也不管二爷的事！”两人一闹别扭，宝哥哥就变成二爷，疏远了。

宝玉和黛玉之间的“对立”，这一段已写得盆满钵溢，再写就没什么意思了，曹雪芹于是再次采取截断术。这时，宝玉听到外面有人请他，便顾不得再和林妹妹赔不是，马上离开了。黛玉又向外头来了一句：“阿弥陀佛！赶你回来，我死了也罢了。”这就是黛玉，总是自我伤害。

红豆曲和苍蝇调

宝玉出来，原来是冯紫英请客。宝玉好奇地问：“前儿所言幸与不幸之事，我昼悬夜想，今日一闻呼唤即至。”冯紫英说，我是故意说那句话的，只是为了请大家聚一聚。冯紫英宴会上的人，各有各的社会地位，各有各最关心的事，各有各的语言特点。他们各说各话，各唱各曲，好看极了。

宝玉，有文化的贵族少爷，文质彬彬，奶油味十足；冯紫英，性情豪爽，稍通文墨；蒋玉菡，戏子身份；云儿，有点儿像现代西方社会的高级应召女郎，能歌能诗，但她唱的主要是以花虫做伪装的淫曲；薛蟠，典型的纨绔子弟，出言粗俗，令人喷饭。呆霸王和云儿配戏，笑料迭出。而这次宴会，预示了袭人的命运，其实也是宝玉的命运。

宝玉出了个酒令，说：“如今要说悲、愁、喜、乐四字，却要说出女儿来，还要注明这四字的原故。说完了，饮门杯。酒面要唱一个新鲜时样曲子，酒底要席上生风一样东西，或古诗、旧对、四书五经成语。”所谓“门杯”，就是放在各人面前的酒杯；所谓“酒面”，就是倒满一杯酒，不喝，先行酒令；所谓“酒底”，就是每行完一个酒令，喝干一杯酒；所谓“席上生风”，就是借酒席上的食品或物品，说一句与此有关的古诗或古文。

薛蟠没等宝玉说完，就先站起来，拦住道：“我不来，别算我。这竟是捉弄我呢！”阿呆肚里没文墨，这种文绉绉的酒令，不是捉弄人家吗？妓女云儿推他坐下，说道：“怕什么？这还亏你天天吃酒呢，难道你连我也不如！”云儿使了一招“激将法”，把阿呆激得参与行酒令了。

宝玉既然设计这样的酒令，自然胸有成竹。他说女儿悲、女儿愁、女儿喜、女儿乐，红学家们都特别注意“女儿悲，青春已大守空闺”，这句话暗示了宝钗的结局。有的红学家还认为“女儿愁，悔教夫婿觅封侯”也指宝钗，我却觉得这句话不大符合宝钗的未来生活。因为按照曹雪芹的构思，宝玉并没有参加举人考试。

宝玉说完女儿悲、女儿愁、女儿喜、女儿乐，大家都说有理。薛蟠却说，不好，该罚。大家问，为什么该罚？薛蟠说，他说的我都不懂，怎么不该罚？阿呆快人快语，自己不懂就罚别人的酒。阿呆凡在酒席中出现，总会带来很多笑声。阿呆这次出的洋相，也成了《红楼梦》的著名段子之一。云儿给宝玉弹琵琶，听宝玉唱出《红楼梦》脍炙人口的名曲之一：

滴不尽相思血泪抛红豆，开不完春柳春花满画楼，睡不稳纱窗风雨黄昏后，忘不了新愁与旧愁，咽不下玉粒金莼噎满喉，照不见菱花镜里形容瘦。展不开的眉头，捱不明的更漏。呀！恰便似遮不住的青山隐隐，流不断的绿水悠悠。

宝玉只要不和姐妹们在一块儿，文采就很出众。这段唱词，很像他为黛玉量身定做的，是对黛玉悲苦缠绵情绪的描写。

薛蟠说的女儿悲、女儿愁、女儿喜、女儿乐，能叫大家把肚子笑疼。阿呆刚说了个“女儿悲”，便急得眼睛像铜铃一样，活画出他胸无点墨的形象。其实，眼睛像铜铃，也是段外貌描写，说明阿呆相貌堂堂。他的胞妹宝钗“脸若银盆，眼如水杏”，圆圆的大眼睛，双眼皮，一脸富态，薛蟠大概也是这个模样。我多次用“眼睛像铜铃一样”调侃学术界的朋友，比如，1987年版电视剧《红楼梦》的编剧之一周雷，我说他眼睛瞪得像铜铃一样，给红学家们照了很多相，却从不寄照片，让大家浪费表情；在《百家讲坛》讲唐僧西行的钱文忠，我说他是“钱嘎小”，眼睛大得像铜铃一样。这都是题外话。“女儿悲”之后，阿呆接着续了句令人喷饭的“嫁了个男人是乌龟”。第二句“女儿愁”，阿呆又续了句“绣房撺出个大马猴”，仍然惹得众人哄然大笑。如果阿呆一味粗鄙，似乎行文太过单调乏味，于是第三句他冒出了一句雅词：“女儿喜，洞房花烛朝慵起。”意思是洞房花烛之夜夫妻恩爱，第二天起晚了。大家正说：“这句何其太韵？”阿呆又直接说出一句污言秽语：“女儿乐，一根𣬠𣬶往里戳。”第三句显然是阿呆哪次喝酒时听来的话，他给记住了，满嘴“乌龟”“大马猴”“𣬠𣬶”才是他的本色。阿呆唱的曲是：“一个蚊子哼哼哼，两个苍蝇嗡嗡嗡。”我经常纳闷，曹雪芹到底是在哪儿观察了这么多纨绔子弟的洋相，并把它们写到《红楼梦》里的？实在是太精彩、太好看，也太有趣了。想一想，生活在同一个屋檐下，温文典雅的宝钗却有这么一位粗鲁无文的长兄薛蟠，是不是太有趣了？

蒋玉菡说：“女儿悲，丈夫一去不回归。女儿愁，无钱去打桂花油。”这是预示袭人的命运，将来宝玉流亡在外，她无依无靠。“女儿喜，灯花并头结双蕊。女儿乐，夫唱妇随真和合。”这是预示袭人会嫁给蒋玉菡。蒋玉菡唱的曲子是洞房花烛夜，配鸾凤入鸳帷。这是戏子经常唱的戏文，也预示了袭人将来的命运。蒋玉菡最后说，我在诗词上很有限，恰好昨天看到一副对子，而且酒席上就有这样东西。说完，他就拿起一朵木樨。木樨就是桂花，花期是每年的九、十月份，阴历四月当然不会开花。蒋玉菡拿起的是糕点上的糖桂花，然后念了句陆游的诗句“花气袭人知骤暖”。陆游《村居书喜》写春天美景，前四句是：“红桥梅市晓山横，白塔樊江春水生。花气袭人知骤暖，鹊声穿树喜新晴。”蒋玉菡一念这个，大家都觉得不错，容他过关，只有薛蟠跳了起来。薛蟠跳起来是很令人意外的，因为他应该不懂诗词，但他偏偏懂这一句。他嚷道：“了不得，了不得！该罚，该罚！这席上并没有宝贝，你怎么念起宝贝来？”薛蟠为什么说“宝贝”？因为他认为袭人的身份应该和香菱一样，所以是宝贝。蒋玉菡呆住了，说，哪有宝贝？薛蟠说，你还赖，你再念。蒋玉菡只得又念了一遍。薛蟠说：“袭人可不是宝贝是什么！你们不信，只问他。”说完，指着宝玉。宝玉很不好意思，说：“薛大哥，你该罚多少？”他以守为攻，意思是你泄露了我的机密，就该罚酒。薛蟠赶紧承认：“该罚，该罚！”拿起酒来，一饮而尽。冯紫英、蒋玉菡等人不知道缘故，云儿便告诉了他们。这个调度非常有意思。薛蟠说袭人是宝贝，估计袭人和宝玉的关系，早就经过他的推测告诉了云儿。云儿说了袭人是宝玉贴身服侍的大丫鬟，在座之人对袭人和宝玉的关系便都会意了。蒋玉菡赶紧起身赔罪，大家都说：“不知者不作罪。”

宝玉与蒋玉菡交换汗巾

不一会儿，宝玉出席解手，蒋玉菡又出来赔不是。宝玉看他妩媚温柔，心中十分留恋。

20世纪80年代初，我教留学生读《红楼梦》。留学生常问我，宝玉是不是同性恋？我回答，比较合适的解释是，宝玉说女儿是水做的骨肉，所以他对女性化的男子也有好感。其实清代盛行男风，戏班子里漂亮的艺人，常会成为王爷、贵族的玩物，这是历史事实。但宝玉是不是同性恋，曹雪芹没写。

宝玉看到蒋玉菡妩媚温柔，就紧紧地搭着他的手，对他说，你们戏班中，有一个叫琪官的，如今名驰天下，我却无缘一见。蒋玉菡说，琪官就是我的小名儿。当时戏子身份低贱，贵族家庭不允许子弟和戏子交往，贾政后来不是还为此把宝玉狠狠地揍了一顿吗？但宝玉一听说蒋玉菡就是琪官，便欣然跌足笑道“有幸，有幸”，马上解下玉玦扇坠送给蒋玉菡。蒋玉菡则把系内衣的大红汗巾子解下来送给宝玉，说：“这汗巾子是茜香国女国王进贡来的，夏天系着，肌肤生香，不生汗渍。昨日北静王给我的，今日才上身。若是别人，我断不肯相赠。二爷请把自己系的给我系着。”宝玉想都没想，就把自己系的松花汗巾解下来递给了蒋玉菡。等他回到大观园，袭人一看扇坠没了，就问：“往那里去了？”宝玉说：“马上丢了。”看来宝玉偶尔也会说些谎话，自己的东西被别人要了或者自己主动送了，没法向贴身大丫鬟交代，就说丢了。到睡觉的时候，袭人发现他“腰里一条血点似的大红汗巾子”，就猜着了八九分——这是和别人换的，便说：“你有了好的系裤子，把我那条还我罢。”宝玉这才想起来，松花汗巾是袭人的，怎么可以给别的男人？他很后悔，但却没法说，就对袭人赔笑说：“我赔你一条罢。”袭人说：“我就知道又干这些事！也不该拿着我的东西给那起混帐人去。”袭人此时骂蒋玉菡是“混帐人”，谁知未来这个“混帐人”却成了她的终身依靠。

安睡之后，宝玉悄悄把那条大红汗巾子系到袭人腰上，第二天早上袭人发现了，等宝玉出去，就解下来，扔在一个空箱子里。这是一个伏笔。不过很可惜，将来曹雪芹准备怎么处理这条汗巾，我们却看不到了。

贾元春放指婚试探气球——第二十八回　蒋玉菡情赠茜香罗　薛宝钗羞笼红麝串（下）

这一回的情节都跟贾宝玉的命运有关。贾宝玉在冯紫英安排的酒席上跟蒋玉菡相识，两人交换系腰的汗巾，而最终跟蒋玉菡成为眷属的，却是与宝玉有第一次云雨情的袭人；贾元春端午节赏赐宝玉和宝钗相同的物品，实际上是放了个带有指婚意味的气球，不过贾宝玉和薛宝钗虽然最终成了眷属，却并不是因为贾元春，那是后三十回的事了。

元妃赏红麝香串有没有特殊含义

宝玉跟薛蟠吃酒后回到怡红院，袭人向宝玉汇报三件事：一是二奶奶打发人把小红叫去了；二是贵妃娘娘打发太监送来一百二十两银子，叫在清虚观初一到初三打三天平安醮；三是贵妃娘娘赏了端午节礼，宝玉和宝钗一样，黛玉和迎春、探春、惜春一样。赏给宝玉和宝钗的是上等宫扇两柄、红麝香珠两串、凤尾罗二端、芙蓉簟一领，赏给黛玉、迎春、探春和惜春的只有扇子和数珠儿。宝玉疑惑地问袭人，别是传错了吧？怎么宝姐姐的和我一样，林姑娘的和我不一样？袭人说，这是从宫里传出来的，一样一样地写着名字。宝玉便赶紧叫了丫鬟过来，嘱咐说，你拿了我这些东西，到林姑娘那里去，就说是昨儿我得的，爱什么就留下什么。丫鬟去了，一会儿回来说，林姑娘说她昨儿也得了，二爷留着吧。

黛玉比宝钗少的是什么？是凤尾罗和芙蓉簟。所谓凤尾罗，就是高档丝织品，可以做衣服，也可以做夹被；而芙蓉簟是用细竹编成的带有芙蓉花图案的席子，夏天可以铺在床上。所以，元春赐给宝玉、宝钗相同的床上用品，指婚意味十分明显。而红麝香串对于宝钗和黛玉并没有区别，因为她们都得到了。黛玉得到的，就是袭人对宝玉说的“数珠儿”。

红麝香珠是用麝香加上其他配料而制成的红色念珠。红麝香串就是把红麝香珠穿在一起，可以戴在手上，也可以当作念佛时的数珠儿。令人费解的是，麝香由于可导致流产，一向是后宫妃嫔最忌讳的物品，为什么元春身边会有麝香珠，而且还要送给宝钗、黛玉、迎春、探春和惜春呢？

“薛宝钗羞笼红麝串”，宝钗把红麝香串当作凤尾罗和芙蓉簟的代表来使用，表面上看似乎只是戴在手腕上的寻常饰品，其实却起到了提醒众人——特别是贾母和王夫人——的作用：元妃给我和宝玉赏赐了相同的日常用品。

宝钗对做“宝二奶奶”到底感不感兴趣呢？曹雪芹在和我们捉迷藏。他说自从薛姨妈说女儿的金锁是个和尚给的，要等日后有玉的方可结为婚姻，宝钗就总远着宝玉。但晴雯曾经发过牢骚，说宝钗有事没事就跑了来坐着，而且每当宝黛亲密交谈的时候，宝钗总会出现，无意之间制造点儿纠纷。宝玉和黛玉吵架，十次之中有九次是为了“金玉良缘”之说，但是两人却越吵越知心，越吵越亲密。宝钗对宝玉和黛玉这种越吵越亲密的相处状态带着莫名的艳羡和不安。她对贾母也捉摸不透。贾母是太极高手，对于薛姨妈宣传的“金玉良缘”之说，从不表态。现在元妃赏端午节礼，突然把宝玉和宝钗并列，是不是说明成就“金玉良缘”的机会真的来了？

“金玉良缘”如何在贾府登场

曹雪芹接着写道，宝钗看到元妃所赐的东西，独她与宝玉一样，心里越发没意思起来，似乎感觉很不好意思、很尴尬。幸亏宝玉被黛玉迷住，心心念念只记挂着黛玉，并不理论这事。宝钗真的不在意“金玉良缘”之说吗？恐怕不是。

我们需要回顾一下“金玉良缘”之说是如何在贾府登场的。

先看宝钗的金锁到底是谁给的。第八回宝钗看过宝玉的通灵宝玉后有这样一段描写：

宝钗看毕，又从新翻过正面来细看，口内念道：“莫失莫忘，仙寿恒昌。”念了两遍，乃回头向莺儿笑道：“你不去倒茶，也在这里发呆作什么？”莺儿嘻嘻笑道：“我听这两句话，倒像和姑娘的项圈上的两句话是一对儿。”宝玉听了，忙笑道：“原来姐姐那项圈上也有八个字，我也赏鉴赏鉴。”宝钗道：“你别听他的话，没有什么字。”宝玉笑央：“好姐姐，你怎么瞧我的了呢。”宝钗被缠不过，因说道：“也是个人给了两句吉利话儿，所以錾上了，叫天天带着；不然，沉甸甸的有什么趣儿。”一面说，一面解了排扣，从里面大红袄上将那珠宝晶莹、黄金灿烂的璎珞掏将出来。宝玉忙托了锁看时，果然一面有四个篆字，两面八字，共成两句吉谶。

宝钗金锁上的字，正面为“不离不弃”，反面为“芳龄永继”，这两句吉利话儿，确实跟宝玉通灵宝玉上的两句“莫失莫忘，仙寿恒昌”是一对。第八回回目的前半句是“比通灵金莺微露意”，宝钗说“是个人”给了两句吉利话儿，所以錾上了；莺儿又在旁补充说，这两句吉利话儿是个癞头和尚送的，他说必须錾在金器上。这是关于宝钗金锁来历最早的描述。

这里可以非常明确地知道：金锁上的两句吉利话儿，是一个癞头和尚给的，而金锁是薛姨妈找人制作的，然后把这两句话錾在上面以保佑宝钗平安，根本没有婚姻因素，更没有必须得和有玉的成亲的说法。

宝钗进京候选，没被选上，而元春这时封妃。几乎同时出现的两个事件，给了薛姨妈新的灵感：儿子是个闯祸太岁，女儿如果嫁给被北静王称赞为“雏凤清于老凤声”的宝玉，未尝不是一个明智的选择。于是，金锁的来历和用途就跟原来不一样了。薛姨妈对王夫人等人宣传金锁是一个癞头和尚给的，还说，“等日后有玉的方可结为婚姻”，请注意“日后”两字，似乎是在暗示宝玉还没出生，就有和尚给宝钗金锁，并预言得和“有玉的”成婚。

世上哪怕有十万个王孙公子，也只有宝玉符合这个条件。薛姨妈果然老辣，却也不免捉襟见肘。试问：宝钗戴着金锁，去参选做公主或郡主侍读，实际是向皇帝身边进发，希望有朝一日“穿黄袍”，那么，“等日后有玉的方可结为婚姻”之说到哪里去了？难道“有玉的”是指皇帝的玉玺？

癞头和尚就是太虚幻境的茫茫大士，他知道过去、未来，所以给了宝钗两句话，这两句话跟通灵宝玉上的两句话恰好是一对，因为他们将来会成为夫妻，这是天意。

天意还必须跟“人为”结合起来，把金锁说成癞头和尚给的，且必须跟“有玉的”成亲，是薛姨妈的天才创造、执着追求。

宝钗想不想成就“金玉良缘”呢？如果不想，她怎么会天天戴着象征“金玉良缘”的金锁在贾母和王夫人跟前晃来晃去呢？以宝钗的聪明睿智，她肯定明白，在待选入宫失利后，跟家世显赫、品貌出众、脾气柔和、身为皇亲国戚的表弟成亲，是不错的机遇。

宝钗这样做是错误的，甚至有罪的？当然不是。宝钗也有追求爱情和幸福的权利，也有选择自己心仪的人生伴侣的权利。

不过，宝钗和黛玉完全不一样，黛玉只会争取宝玉的心，对于怎样得到婚姻决策人物，比如说王夫人的支持，她想都不会想，更不要说做了。把前八十回读下来，黛玉说过一句讨好王夫人的话吗？说过一句迎合亲外祖母的话吗？而宝钗总是和能跟宝玉婚姻挂上钩的人拉关系，包括身世低微、人缘极差，但可以给贾政吹枕头风的赵姨娘。王夫人早就默认了“金玉良缘”之说，她每月可以进宫见元妃一次。虽然贾母呵护二玉，而且已经透露出“二玉一家”的想法，但王夫人可能会委婉地告诉大女儿，我希望宝钗做儿媳妇。这样一来，元春端午节的赏赐，就对宝钗和黛玉分出了厚薄。其实宝钗和贾母没有任何关系，黛玉则是贾母的亲外孙女。元春有必要这样厚待宝钗，而叫祖母不高兴吗？但她偏偏这样做了，说明她需要这样做，她得帮母亲一把。不过，不管是王夫人还是元春，只要贾母不开口，谁也不敢开口，所以她只是放了一个带有指婚意味的气球，看看贾母有什么反应。如果贾母很积极，下一步可能就是指婚；如果贾母比较消极，那么即便是贵妃，也不能不照顾从小把自己抚养大的祖母的情绪。

《红楼梦》中，“二玉一家”和“金玉良缘”之说的长期对抗，实际上是贾母和王夫人在暗中较劲。木头似的、锯嘴葫芦似的王夫人，在儿子的婚姻问题上，对婆婆寸步不让。而“老江湖”贾母虽然善待王夫人的亲属，多次夸奖宝钗，却对“金玉良缘”之说装聋作哑，说明她心里最看重的，还是两个玉儿。

有红学家认为，从给宝钗做生日开始，贾母心里的天平就已倾向宝钗，但我不这样认为。如果贾母、王夫人对宝玉婚姻的选择如此一致，《红楼梦》又哪来那么多矛盾、曲折？如果“木石姻缘”仅仅因为传统的“父母之命”成不了，那曹雪芹构思的“忽喇喇似大厦倾”还有什么意义？贾母“二玉一家”的想法，下一回还会旗帜鲜明地表现出来。

看着宝姐姐，想着林妹妹

黛玉平时对“金玉良缘”之说很敏感，和宝玉吵架，十次之中有九次都是因为它，但她并没有真正在意。现在元春赏赐端午节礼，把宝玉和宝钗画上等号，黛玉这么聪明，难道想不出这里有什么暗示？宝玉派丫鬟把元春赏赐的东西都送去黛玉那儿，叫她随便挑，黛玉却不要。见了面，宝玉问：“我的东西叫你拣，你怎么不拣？”黛玉发牢骚：“我没这么大福禁受，比不得宝姑娘，什么金什么玉的，我们不过是草木之人！”黛玉说的是实话，她就是草木之人，是绛珠仙草修炼成绛珠仙子而降临到探花府的。宝玉马上说：“除了别人说什么金什么玉，我心里要有这个想头，天诛地灭，万世不得人身！”宝玉这次发的是毒誓，不像原来玩笑般的誓言，如变成个大王八给一品夫人黛玉驮碑。黛玉当然知道这个誓言的分量，赶紧笑道：“好没意思，白白的说什么誓？管你什么金什么玉的呢！”黛玉信赖宝玉，宝玉还要进一步向黛玉表白：“我心里的事也难对你说，日后自然明白。除了老太太、老爷、太太这三个人，第四个就是妹妹了。要有第五个人，我也说个誓。”祖母、父母之外的第四个人是谁？当然是妻子。这表白再清楚不过了。黛玉还要调侃他：“你也不用说誓，我很知道你心里有‘妹妹’，但只是见了‘姐姐’，就把‘妹妹’忘了。”结果是宝玉再次宣誓效忠：“那是你多心，我再不的。”元春赏赐宝钗的结果，是黛玉得到了宝玉的又一次“准爱情表白”，就是你在我心目当中，是祖母、父母之外妻子的位置。

宝钗不是总远着宝玉，对元春赏赐给她和宝玉完全一样的端午节礼，觉得好没意思吗？她不是对“金玉良缘”之说很不积极，很自重，一切仿佛只是薛姨妈在背后操纵吗？似乎不完全是这样。以宝钗的聪明，难道她不明白婚姻是“媒妁之言，父母之命”，应由男方派媒人向女方求婚？薛姨妈却直接向王夫人宣传我女儿有金锁，必须和“有玉的”结亲。“有玉”一词具有非常特殊的含义，必须是出生时嘴里衔下来的玉，只有贾宝玉符合这个条件。所以，这句话就相当于薛姨妈在向王夫人求婚：我女儿得嫁给你儿子。按说女方向男方求婚，是非常没面子的，可向来不喜欢首饰的宝钗却偏偏整天把金锁戴在脖子上，对“金玉良缘”之说采取默认式宣传。她如果对元春赏赐给她和宝玉完全一样的端午节礼觉得没意思，就该尽量让人不要联想到元春的赏赐，可她却偏偏把红麝香串戴在手腕上，似乎在暗示她和宝玉被元春并提了。这样一来，宝玉、宝钗、黛玉三人，就在贾母眼皮子底下，发生了一段关于红麝香串的趣事。

宝玉永远像长不大的有着女孩气的男孩，他自己明明就有红麝香串，可是看到宝钗戴了一串，还是说：“宝姐姐，我瞧瞧你的红麝串子？”宝钗只好把香串从手腕上褪下来。宝钗生得肌肤丰泽，不容易褪下来。宝玉在一旁看着宝钗“雪白一段酥臂，不觉动了羡慕之心”，暗想：“这个膀子要长在林妹妹身上，或者还得摸一摸，偏生长在他身上。”他正恨没福得摸，忽然想起“金玉”一事来，再看宝钗，“脸若银盆，眼似水杏，唇不点而红，眉不画而翠，比黛玉另具一种妩媚风流，不觉就呆了，宝钗褪了串子来递与他也忘了接”。宝钗和黛玉完全不同的美，吸引了宝玉，叫他呆在了那儿，也呆在了黛玉的视线当中。黛玉多聪明，马上猜出宝哥哥是因为看美丽的宝姐姐呆住了，所以她“咬着手帕子笑”。她是笑宝玉真是“鹰嘴鸭子爪”，刚刚才发誓说不会见了“姐姐”就忘了“妹妹”，结果一转眼就看“姐姐”看呆了。宝钗见宝玉怔住了，自己倒不好意思了，就没话找话，问黛玉：“你又禁不得风儿吹，怎么又站在那风口里？”黛玉就现编个理由奚落宝玉：“何曾不是在屋里的。只因听见天上一声叫唤，出来瞧了一瞧，原来是个呆雁。”只有黛玉才有如此巧妙、敏捷、应景的“编剧”才能！宝钗难道不知道黛玉说的“呆雁”是挖苦宝玉？她便故意给黛玉出难题：“呆雁在那里呢？我也瞧一瞧。”黛玉说：“我才出来，他就‘忒儿’一声飞了。”接着把手帕一甩，甩到宝玉脸上，吓了宝玉一跳。宝玉问是谁，黛玉摇摇头说：“不敢，是我失了手。因为宝姐姐要看呆雁，我比给他看，不想失了手。”这段几百字的人物描写，一击三鸣，把宝玉、宝钗、黛玉三人都活画了出来。

历史常跟人开玩笑，你本想走进这个房间，却走进了另一个房间。元春想借红麝香串放个关于“金玉良缘”的试探气球，结果却使宝黛爱情又前进了一大步。宝玉连续变换三种说法，再次向黛玉表白，以证明她在自己心里的地位：第一，他绝对不想要“金玉良缘”；第二，黛玉在他心目当中是排在祖母、父母之后第四位的，在同父同母的贵妃姐姐之上；第三，他绝不会见了“姐姐”就忘了“妹妹”，让她不要多心。曹雪芹之后把宝玉看到宝姐姐雪白酥臂时的艳羡心理，以及不由自主受到吸引的情态写得活灵活现。有意思的是，他居然可惜这段酥臂没长到林妹妹身上。这叫什么？这叫即使看到“姐姐”，心里想的也是“妹妹”。宝玉一心专恋黛玉，这时已经定型。

清虚观打醮再显贾府权势——第二十九回　享福人福深还祷福　痴情女情重愈斟情（上）

“享福人”指贾母，她的福已很深，还要去向神明祈祷增福添寿。“痴情女”指林黛玉，因为执着于爱情，又和宝玉为了姻缘之事大吵了一架，过后她细细思量、考虑、回味他们之间的情，所以叫“斟情”。这一回的主角是贾宝玉、林黛玉和贾母，宝黛爱情得到进一步发展，贾母“二玉一家”的想法也暴露无遗。

族长祈福消灾变女眷游玩听戏

这一回主要写清虚观打醮。本来元妃是叫族长贾珍领着贾府爷儿们去跪香拜佛，给贾府增福消灾的，结果贾府爷儿们都有谁去了？贾敬在道观修行，却不参加；贾赦、贾政也都没去，里里外外忙活的只有贾珍。贾珍是族长，很能干，他连荣国府管家林之孝都指挥着，布置得井井有条。贾蓉找个地方凉快，贾珍叫下人啐他，滥施威福，是一个非常可笑的情节。

贾母是贾府的“宝塔尖”，也是贾府的“娱乐总司令”，抓住机会就要取乐。元妃要求贾府爷儿们跪香祈福，被她变成了连薛姨妈也要一块儿去游玩的机会。

我们看看贾府女眷出门时的大阵仗：门前车轿纷纷，人马簇簇。贾母坐八抬大轿；薛姨妈、李氏、凤姐坐四人大轿；黛玉、宝钗坐翠盖珠缨八宝车；贾府三位小姐坐朱轮华盖车；再加上丫鬟、奶娘、老嬷嬷及跟出门的家人媳妇子的车，乌压压地占了一整条街，场面非常大。不过，据启功先生考证，这样描写不是很符合历史事实。曹雪芹生活的时代，民间嫁娶可用八人大轿，平时只有官员可用轿，官职最高的京官坐四人轿。贾母是一品诰命夫人，不是官员，怎能坐八抬大轿？这是曹雪芹为了写贾府权势而虚构的情节。

贾母的轿子已去远，这边门前还没上完车。这回是贾府的丫鬟集中亮相。贾母的丫鬟鸳鸯、鹦鹉、琥珀、珍珠，都是比较大气的名字；而黛玉的丫鬟紫鹃、雪雁、春纤，都带有一定的悲剧意味。连香菱的丫鬟臻儿都写了，却唯独缺少怡红院的丫鬟。一大群妙龄丫鬟出门，“咭咭呱呱，说笑不绝”，这个说“我不同你在一处”，那个说“你压了我们奶奶的包袱”，那边又说“蹭了我的花儿”，这边又说“碰折了我的扇子”。这么热闹的场面，显示这时贾府还有相当浓重的欢乐气息。周瑞家的不得不出来劝阻：“姑娘们，这是街上，看人笑话！”说了两遍，丫鬟们才不闹了。

贾母是来看戏的。贵妃的祖母露面，京城的达官贵人都被惊动了，预备了猪羊、香烛、茶食送礼，可见贾府在上层社会中影响很大。

贾母到清虚观，摆着全副执事——虽然一等将军贾赦没到，荣国公的执事却可以先到。贾母等将到观前，张法官穿着礼服、执着香，带领众道士在路旁迎接。贾母看到观前的守门大帅和千里眼、顺风耳、土地、城隍等泥塑像，便下令住轿。史老太君可以在俗人面前摆一品诰命的架势，在神灵面前却要保持敬畏。贾珍带领众子弟上来迎接。

曹雪芹将清虚观打醮写得这么热闹，反衬了将来败落时的悲凉。之后，在一派威仪严整的阵势中，曹雪芹又描写了一个乱窜的小道士，平添了几分变化。

贾母进清虚观时，鸳鸯的车还没到，凤姐便赶紧上来搀扶贾母，可巧有个小道士正在剪烛花，没来得及躲出去，一头撞到了凤姐怀里。凤姐扬手就是一巴掌，把小道士打了个跟头，还骂了句：“野牛肏的，胡朝那里跑！”不知琏二奶奶从哪儿学来的新奇难听的脏话。小道士爬起来就往外跑，正值小姐们下车，媳妇们都喝道：“拿，拿，拿！打，打，打！”贾母问清楚情况后，便吩咐贾珍把小道士带过来，不要吓着他。倘若吓着他，他老子娘岂不疼得慌？给他些钱买果子吃，别叫人难为了他。小道士跪在贾母跟前浑身发抖，贾母愈加可怜他。凤姐和贾母对待小道士的事儿很小，但却展现了贾府老一代管家奶奶和新一代管家奶奶的不同。凤姐眼里只有势力，贾母眼里却有人情。凤姐耀武扬威，骄纵任性，抬手就打，开口就骂；贾母却同情弱者，怜贫爱幼，出口和气。凤姐的威是她福薄，贾母的善是她福厚。小细节暗示大家族一代不如一代，从兴旺走向没落。

贾珍的规矩和威福

贾珍在秦可卿之死中，是个白面丑角；在清虚观打醮中，却充分展示了封建家长的威风，酣畅淋漓地表现出了国公府的规矩和三等将军的威福。

贾赦和贾政没来，贾府的爷儿们，便以贾珍为长，何况他还是族长，责任重大：要伺候、保护贾府众多女眷，特别是贾母；要妥当安排清虚观祈神、听戏活动，不能稍有疏忽；还要严格管理包括荣国府管家在内的下人，严控贾府仆人各尽职守，不能越位。贾珍领了贾母之命把小道士带出去后，站在台阶上问：“管家在那里？”小厮一齐喝道“叫管家”，林之孝“一手整理着帽子跑了来”。这个动作很传神，林之孝因天热，已经把帽子摘掉了，此时听到贾珍呼唤，不得不急忙再戴上。林之孝到了贾珍跟前，贾珍说了这样一番话：

“虽说这里地方大，今儿不承望来这么些人。你使的人，你就带了往你的那院里去；使不着的，打发到那院里去。把小幺儿们多挑几个在这二层门上同两边的角门上，伺候着要东西传话。你可知道不知道，今儿小姐奶奶们都出来，一个闲人也到不了这里。”

当年我带日本留学生小岛英夫读《红楼梦》时，他对这段话特别不理解，提出问题：贾珍说的“你使的人，你就带了往你的那院里去；使不着的，打发到那院里去”，两个“那院”到底是一个院，还是两个院？为什么他要挑“小幺儿们”在二门传话？“小幺儿们”指什么人？“一个闲人也到不了这里”，“这里”又是哪里？

我告诉他，贾珍的话说明清虚观地方很大，不止一个院子。他让林之孝把使用的人集中到一个院子里，用不着的人，到另外一个闲置院子候着；让林之孝多挑几个“小幺儿”，也就是所谓的没留头（没成年）的“青衣”小仆人，等在二门和两边角门上，清虚观内要什么东西，或者丫鬟、仆妇出来传话时，都由他们传给大门外伺候的成年奴仆。贾珍最后嘱咐：今天小姐奶奶们都出来，一个闲人也到不了这里。“这里”是哪里？清虚观二门。

贾府规矩很严，成年男仆不能进入二门。当初，黛玉进府前是外边的人抬轿子，进入大门（旁门）后，换成了四个小厮，也就是贾珍嘴里的“小幺儿”，抬到二门，黛玉方才下轿。贾府女眷外出到清虚观，成年男仆同样不能进入清虚观二门。

贾珍吩咐，林之孝忙答应“晓得”，又说了几个“是”。其实，林之孝等贾珍喊他才出来，是因为此前他在阴凉地待着呢，但林之孝是荣国府管家，贾珍不好直接训他，便在后面训贾蓉时，连他一块儿给训了。

贾珍又问：“怎么不见蓉儿？”一声未了，贾蓉从钟楼里跑出来。贾珍道：“你瞧瞧他，我这里也还没敢说热，他倒乘凉去了！”喝命家人啐他。小厮们都知道贾珍素日的性子，有个小厮便上来向贾蓉脸上啐了一口。贾珍又道：“问着他！”小厮便问贾蓉：“爷还不怕热，哥儿怎么先乘凉去了？”贾蓉垂着手，一声不敢说。贾芸、贾芹等听见了，也都急忙从墙根下慢慢溜上来。贾珍又命贾蓉回宁国府叫尤氏。贾蓉忙跑出来一迭声要马，同时抱怨：“早都不知作什么的，这会子寻趁我。”贾蓉的牢骚说明，贾珍擅作威福，却不会未雨绸缪。为什么他到清虚观时，不顺便叫上尤氏？这一小段描写妙趣横生。

荣国公替身呵呵大笑

清虚观打醮，让读者过目不忘的人物，应该是不断呵呵大笑的张道士。

张道士先是对贾珍赔笑说：“论理我不比别人，应该里头伺候。只因天气炎热，众位千金都出来了，法官不敢擅入，请爷的示下。恐老太太问，或要随喜那里，我只在这里伺候罢了。”贾珍知道张道士是当日荣国公的替身，先皇叫他“大幻仙人”，当今皇上封他为“终了真人”，王公藩镇都称他为“神仙”，现在掌“道录司”印，所以不敢轻慢。贾珍更知道他经常到两府去，夫人、小姐都见过，就笑说：“咱们自己，你又说起这话来。再多说，我把你这胡子还挦了呢！还不跟我进来。”“把你这胡子还挦了”是一句生动的口语，意思是把胡子像拔草一样薅下来。这是贾珍跟张道士不拘形迹，把他看成自家人的话。贾珍是《红楼梦》中最坏的花花公子，待人接物却很有经验，也擅长辞令。于是，“那张道士呵呵大笑着，跟了贾珍进来”。

曹雪芹用几段对话、几个动作，特别是张道士的“呵呵大笑”，活画出了一个有来头、有地位、会处事、会说话的老江湖。这个老道士有两代皇帝亲口封的法号，有官职，掌“道录司”印，算是道教团体的负责人。他又是荣国公替身，跟贾府上上下下都打过交道，在上层社会左右逢源。张道士一见到贾母，张口就念“无量寿佛”。道士念佛已够稀奇，又偏偏不念人们常念的“阿弥陀佛”，而念“无量寿佛”，更加奇怪。他接着问候贾母福寿安康，说“老太太气色越发好了”。张道士知道贾母什么也不缺，就希望福寿安康，长命百岁。他见了贾珍，谨慎客气，赔笑说话，一见宝玉却忙抱住问好，完全是一副老辈喜欢晚辈的样子。为什么同样是“玉”字辈，张道士对待他们的态度完全不同？看来张道士对贾府的人事关系了如指掌。他对宁国府这个无恶不作的花花公子、“太岁”贾珍，心里有数，敬而远之；对宝玉这个一团孩气的贾府“凤凰”，心里更有数，喜爱也亲近。张道士是看人下菜碟的心理学家。他跟贾母说话，没一句不是好听的。他琢磨贾母护着不爱读书的孙子，就故意说，他看到宝玉写的诗和字，都好得不得了，为什么老爷还说他不读书呢？依他看来，也就罢了。这不是往贾母的心坎儿上说吗？设想如果是贾政，这个精明的老道士会说点儿什么话应付他呢？张道士还说：“我看见哥儿的这个形容身段，言谈举动，怎么就同当日国公爷一个稿子！”说着两眼流下泪来。贾母也由不得满脸泪痕，说：“正是呢，我养这些儿子孙子，也没一个像他爷爷的，就只这玉儿像他爷爷。”

张道士究竟是在演戏，还是对荣国公真有感情？大概都有点儿吧。

闺中少妇见了道士还不该躲得远远的？但是凤姐不仅和老道士打招呼，还大开玩笑。她说：“张爷爷，我们丫头的寄名符儿你也不换去。前儿亏你还有那么大脸，打发人和我要鹅黄缎子去！要不给你，又恐怕你那老脸上过不去。”张道士去给巧姐拿寄名符，托着一个盘子。凤姐就说，倒把我吓了一跳，以为你是化布施来了。凤姐真是太机智幽默，也太敢说话了。贾母对这样的孙媳妇，居然只说了句：“猴儿猴儿，你不怕下割舌头地狱？”贾母很是纵容孙媳妇，但如果叫凤姐的婆婆看到眼里，或者听到耳朵里，她会非常不以为然。凤姐回答贾母：“我们爷儿们不相干。他怎么常常的说我该积阴骘，迟了就短命呢！”因为张道士是荣国公替身，凤姐把他当作自家老人，所以说“我们爷儿们”。而张道士对琏二奶奶的所作所为也有所耳闻，便劝她积德，否则会短命。这也是戏语成谶，玩笑话预示凤姐最后确实短命。

佛前点戏预示命运

元妃送来一百二十两银子，连给清虚观的零头都不够，但她又明确地说要贾府爷儿们都去祈福。贾府爷儿们只有贾珍、贾琏、贾宝玉到了，应该有祈福活动，但曹雪芹故意不写；贾母等有没有祈福？仍然一字不写，只写“贾母与众人各处游玩了一回”，然后看戏。

清虚观打醮，开始又一次对贾府命运的揭示——佛前点戏。贾珍向贾母汇报，在神前拈了戏。所谓“神前拈了戏”，就是在神前把戏名写好抓阄，表示是神佛点的。第一出戏《白蛇记》，演汉高祖斩蛇起义的故事，对应贾府的光荣史——宁国公和荣国公以军功起家。第二出戏《满床笏》，演郭子仪“七子八婿，富贵寿考”的故事，对应元春封妃后贾府的荣耀和富贵。贾母听到这两本戏很高兴，但她不是张狂的人，高兴归高兴，只说了句：“神佛要这样，也只得罢了。”意思是，并不是我们要宣扬自己家多了不起、多富贵，是神佛要宣扬的。她又问贾珍，第三本是什么？贾珍回答是《南柯梦》。贾母听了，就不言语。《南柯梦》是明代戏剧家汤显祖的名作，写淳于棼梦中做高官、享厚禄，富贵至极，醒来却发现不过是一场梦。这是一出很不吉利的戏，预示着贾府现在的一切都将成空。贾母懂戏，也很在意神佛的指点，第三本戏如此糟糕，她心中很不自在。

谁家孩子戴过金麒麟

张道士借宝玉的通灵宝玉向众道士显示了一番，那些人也都送了“敬贺之物”。有红学家分析，这些礼物可能是张道士预先准备的，借宝玉的玉送礼，讨老太太欢喜，拉近和贾府的关系，开辟长远的生财之道。因为像贾府这样的大贵族，到清虚观打醮、听戏、设宴，对道观来说是一笔很大的收入。我倒觉得这个情节是道教领袖张道士在向道友炫耀他和贾府关系多么密切，而道友巴结他，给他捧场。贾母看这些“敬贺之物”，都是金的玉的，“或有事事如意，或有岁岁平安，皆是珠穿宝贯，玉琢金镂，共有三五十件”。贾母对张道士说：“你也胡闹。他们出家人是那里来的，何必这样，这不能收。”张道士劝贾母：“这是他们一点敬心，小道也不能阻挡。老太太若不留下，岂不叫他们看着小道微薄，不像是门下出身了。”老道士很会说话：老太太不收礼物，我面子不好看，贾府也没面子。贾母只好叫宝玉收下。宝玉要散给穷人，张道士又赶紧制止。宝玉便在贾母跟前一件一件地挑给贾母看。贾母什么样的珍宝没见过？有人给她孙子送点儿玩器，她有兴趣一件一件地看吗？但是，祖母溺爱孙儿是没有底线的，孙儿叫她看，她就得看。更重要的是，小说家要在这里埋下《红楼梦》的重要人物史湘云命运的伏笔。

贾母看到一件金麒麟，便拿起来说，我好像看见谁家孩子也戴着这么一个。别人不吭声，宝钗笑着说：“史大妹妹有一个，比这个小些。”宝钗不仅记得史湘云有金麒麟，还记得金麒麟的大小。宝玉说，她在我们家住着，我也没看见呀！探春说：“宝姐姐有心，不管什么他都记得。”黛玉冷笑：“他在别的上还有限，惟有这些人带的东西上越发留心。”这句话很妙，是在讽刺宝钗总惦记着别人戴的东西，特别是宝玉戴的通灵宝玉。宝玉便把金麒麟揣起来，又怕人说“他听见史湘云有了，他就留这件，因此手里揣着，却拿眼睛瞟人”，看看有没有人注意他这个小动作。其他人都不理会，唯有黛玉冲他点点头，似乎有赞叹之意。宝玉尾巴一翘，黛玉就知道他想往哪儿飞。黛玉知道宝玉是因为史湘云有金麒麟，才揣起来这件的。一个“金玉良缘”还没消停，又出现一个“金玉良缘”，黛玉会不会恼？毕竟史湘云不仅有金麒麟，她和宝玉还是青梅竹马。宝玉怕黛玉多心，马上声明，我收起来给你戴。黛玉说，我不稀罕。宝玉说，那我少不得就拿着了。

宝玉揣起来的金麒麟，后来只在史湘云面前炫耀了一番，并没有送给她，仍留在自己身边，对史湘云的命运发挥了作用。这是后三十回迷失的情节，但前八十回已有所透露。

不是冤家不聚头——第二十九回　享福人福深还祷福　痴情女情重愈斟情（下）

《红楼梦》之妙，就在于曹雪芹经常不按常理出牌，第二十八回贾元春给贾宝玉、薛宝钗相同的赏赐，接下来按说应该朝着这条线索继续往下写，没想到曹雪芹笔尖一转，把贾府众人一股脑儿地“调”进了清虚观，再次来了个贾府权势如日中天、烈火烹油的描写。同时，借佛前点戏再次预示贾府命运，还有关乎贾宝玉、林黛玉、史湘云命运的事件冒出来。《红楼梦》是把宝黛爱情和贾府盛衰联系在一起的巨著，贾府的重要事件都会和宝黛爱情发生联系。清虚观打醮的“盛境”就撬动了宝黛爱情的齿轮，使其加快运转。原因是张道士给宝玉提亲，引出了宝玉砸玉，也就是砸掉“金玉良缘”，引出了贾母对宝玉婚姻不表态的表态——“不是冤家不聚头”。

张道士给宝玉提亲

张道士对贾母说：“前日在一个人家看见一位小姐，今年十五岁了，生的倒也好个模样儿。我想着哥儿也该寻亲事了。若论这个小姐模样儿，聪明智慧，根基家当，倒也配的过。但不知老太太怎么样，小道也不敢造次。等请了老太太的示下，才敢向人去说。”张道士化外之人，居然提亲，有点儿匪夷所思。这位小姐到底是哪一家的他也不说，好像张道士就是起个把宝玉婚事提到议事日程的作用。

张道士提亲确实是曹雪芹为小说特别设置的情节。按照常理，张道士既然说有个合适的小姐，贾母至少该礼貌地问问是哪家小姐，但她一个字都不问，只说：“上回有和尚说了，这孩子命里不该早娶，等再大一大儿再定罢。”这句话一箭双雕：直接拒绝张道士提亲，间接拒绝“金玉良缘”。为什么这样说？端午节，元妃赏宝玉、宝钗同样的节礼，贾母不可能不知道。她能和贵妃孙女公开唱反调吗？不能。但她可以正面表态，那就是我现在不考虑宝玉的亲事，因为他不能早娶。宝玉既然不能早娶，他能娶比自己大的姑娘吗？显而易见，不能。张道士提亲的小姐和宝钗同岁，都比宝玉大一岁，贾母连问都不问就拒绝了，那宝钗还有戏吗？这是贾母对“金玉良缘”之说不表态的表态：我的宝贝孙子命里不该早娶。什么时候娶？我高兴的时候。宝钗愿意等就等着吧，不过女大当嫁，她等得了吗？贾母接着又提出择偶标准：“不管他根基富贵，只要模样配的上就好，来告诉我。便是那家子穷，不过给他几两银子罢了。只是模样性格儿难得好的。”对贾母这段话，红学家们做了各种各样的解读，有的说，要求模样好、性格好，黛玉就出局了。我的解读则是贾母不讲究根基富贵，薛家的财富就没有优势，宝钗就出局了。何况，林家的财富并不比薛家少，而且这些财富都属于黛玉。至于模样好，黛玉和宝钗都合格。性格好，是不是就意味着黛玉出局？我看也不是，因为前八十回贾母从不认为宝贝外孙女的性格有什么毛病。贾母喜欢纤巧袅娜的秦可卿，把有几分像黛玉的晴雯内定为宝玉未来的侍妾，这就说明她比较喜欢像黛玉这样口齿伶俐的娇弱美人。至于絮絮叨叨地说黛玉“小性儿”，那是后四十回的贾母说的，不是曹雪芹的原意。更重要的是，黛玉是贾母唯一心疼的宝贝女儿留下的骨肉，是贾母的“心肝儿肉”，她想把黛玉永远留在身边，最好的办法就是让二玉成一家。

贾母本是高高兴兴地到清虚观看两天戏，谁知张道士提亲惹了宝玉，宝玉不去了，黛玉又中了暑，所以第二天贾母就不去了。在贾母心中，贾府事务中占据首位的是二玉。这很好理解，现在不也讲隔代亲？哪家祖母、外祖母不把自家第三代的事排在首位？

宝黛的共同痴病

宝玉对张道士给他提亲极度气愤，说以后再也不见他。男大当婚，女大当嫁，有人提亲很正常，为什么宝玉要恼怒呢？这正是宝玉的心病。他不希望别人给他提亲，如果提亲，只希望提的是黛玉。张道士提亲成了他实现爱情理想的威胁。

清虚观打醮回来，黛玉和宝玉又吵架了，原因都是关心对方。第二天宝玉见黛玉病了，心里放心不下，饭也懒得吃，几次去问黛玉好了没有。黛玉怕宝玉有什么好歹，就说：“你只管看你的戏去，在家里作什么？”明明是互相关心，结果反而吵了起来。宝玉正因为道士提亲不自在，心想别人不知道我的心还可恕，林妹妹也奚落起我来了，就沉下脸说：“我白认得了你。罢了，罢了！”在宝玉和黛玉的多次争吵中，这是少有的宝玉向黛玉发火，而且好像还是无名火。其实宝玉认为，黛玉应该理解他为什么不高兴。可黛玉什么时候受过宝玉的气？她马上连讽加刺：“我也知道白认得了我，那里像人家有什么配的上呢。”黛玉这是针对两桩“金玉良缘”说的风凉话，一桩是一直压在她心头的金锁，一桩是清虚观打醮冒出来的金麒麟。

上次宝玉和黛玉吵架，宝玉已赌咒发誓，说他如果心里有“金玉”念头，便天诛地灭。黛玉再次挑起这个话头儿，宝玉当然受不了，便走到黛玉跟前，直接问到脸上：“你这么说，是安心咒我天诛地灭？”黛玉回想头天的话，发现自己说错了，又着急又羞愧，战战兢兢地说：“我要安心咒你，我也天诛地灭。”说到这里，两人完全可以休战，但黛玉嘴里不饶人，还要耍小性儿，跟宝玉怄气，她接着又说，“何苦来！我知道，昨日张道士说亲，你怕阻了你的好姻缘，你心里生气，来拿我煞性子。”这不是又在找事？

黛玉这么一说，曹雪芹并不急着写宝玉有什么反应，反而来了一段很长的心理描写。中国古典小说不是很注意人物心理描写，多半是白描，通过人物行动来展示心理。曹雪芹的这一大段心理描写，是中国古典小说中最长、最成功的。多少年来，红学家们引用了几百上千次，认为是对古典小说心理描写的大创新、大跨越。其实如果读者耐心读后四十回，就会发现，后四十回也有好几段细致的、精彩的心理描写，可惜后四十回在总体方向上没把准曹雪芹的脉搏，把这些妙处淹没了。

曹雪芹故意借道学家口气说宝玉自幼生成了一种“下流痴病”，这和说《西厢记》是邪书僻传、淫词艳曲一样，是反话。宝玉和黛玉都因为爱对方，存了一段心事，又不能把真意说出来，便用假意反复试探，“两假相逢，终有一真”。他们这次吵架吵出了什么真心呢？宝玉想的是，难道你不知道我心里只有你？你不为我烦恼，反而还奚落我，可见你心里没我。黛玉想的是，你心里当然有我，我常提“金玉”，你若置若罔闻，才是待我重；我一提你就恼，可知你心里还是有“金玉”。

我们来看看这段长篇大论的心理描写：

原来那宝玉自幼生成有一种下流痴病，况从幼时和黛玉耳鬓厮磨，心情相对；及如今稍明时事，又看了那些邪书僻传，凡远亲近友之家所见的那些闺英闱秀，皆未有稍及林黛玉者，所以早存了一段心事，只不好说出来，故每每或喜或怒，变尽法子暗中试探。那林黛玉偏生也是个有些痴病的，也每用假情试探。因你也将真心真意瞒了起来，只用假意，我也将真心真意瞒了起来，只用假意。如此两假相逢，终有一真。其间琐琐碎碎，难保不有口角之争。

即如此刻，宝玉的心内想的是：“别人不知我的心，还有可恕，难道你就不想我的心里眼里只有你！你不能为我烦恼，反来以这话奚落堵我。可见我心里一时一刻白有你，你竟心里没我。”心里这意思，只是口里说不出来。那林黛玉心里想着：“你心里自然有我，虽有‘金玉相对’之说，你岂是重这邪说不重我的。我便时常提这‘金玉’，你只管了然自若无闻的，方见得是待我重，而毫无此心了。如何我只一提‘金玉’的事，你就着急，可知你心里时时有‘金玉’，见我一提，你又怕我多心，故意着急，安心哄我。”

看来两个人原本是一个心，但都多生了枝叶，反弄成两个心了。那宝玉心中又想着：“我不管怎么样都好，只要你随意，我便立刻因你死了也情愿。你知也罢，不知也罢，只由我的心，可见你方和我近，不和我远。”那林黛玉心里又想着：“你只管你，你好我自好，你何必为我而自失。殊不知你失我自失。可见是你不叫我近你，有意叫我远你了。”如此看来，却都是求近之心，反弄成疏远之意。如此之话，皆他二人素习所存私心，也难备述。

真是好长的一段心理描写！看来“金玉”真是成为宝黛爱情的死穴了。宝玉一听黛玉提“好姻缘”，显然指“金玉良缘”，马上便把通灵宝玉摘下来要砸碎它。宝玉是向黛玉赌气吗？不，他是向黛玉表忠心，你不是总猜忌“金玉良缘”之说吗？我干脆把通灵宝玉砸了，没了玉，还谈什么“金玉良缘”？

宝玉和黛玉第一次见面时就摔玉，说姐姐妹妹都没有玉，来了个神仙似的妹妹也没有，可见这玉连人的高低都分不出，不是什么好东西，不如不要。这一次宝玉干脆把通灵宝玉当成祸根，“金玉良缘”之说因它而生，带来多少烦恼，制造多少纠纷，必须砸了它，才能叫黛玉彻底放心。宝玉砸玉，就是砸“金玉良缘”。黛玉大哭大吐，又把给通灵宝玉穿的穗子剪了。婆子们怕负责任，便赶紧报告贾母、王夫人。贾母急忙到大观园看到底发生了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见宝玉不说话，黛玉也不说话。问他俩为什么事吵，又没为什么事。这一点太妙了，因为宝玉和黛玉谁也不会把吵架原因说出来。紫鹃从头到尾在场，知道他们是为“金玉良缘”而吵，但她一个字也不会透露。袭人是因为宝玉砸玉被紫鹃叫来的，并不清楚两人这次为什么吵架，更不知道宝玉为什么要砸玉。贾母问不出原因，就把紫鹃和袭人连骂带训，嫌她们不好好服侍，然后把宝玉带走了。

老太太护犊子到什么程度呢？孙子和外孙女吵架，她却迁怒丫鬟，又骂又训，嫌她们不好好服侍，这像话吗？想一想，其实还挺合理。作为祖母和外祖母，贾母舍得骂谁？骂孙子宝玉，骂已成孤儿的外孙女黛玉？这两人都是她心头上的肉，肯定不舍得骂，那就只好把丫鬟当替罪羊了。

宝玉和黛玉吵架，是宝黛爱情的又一次风波，一个砸玉，一个剪穗子，两人似乎越吵越远，快要分崩离析，其实却是越吵心灵越近。七十多岁的老太太掺和进第三代的吵嘴风波，结果把毫无过错的丫鬟骂了一顿，看起来不讲情理，小说家却写得合乎情理。胡适说《红楼梦》“好玩”，跟这些似乎不太合理的巧妙描写有很大关系。

“不是冤家不聚头”

第三天，是薛蟠的生日。宝玉平时最爱热闹，却因为得罪了黛玉，无精打采的，就推说病了，不去。黛玉知道，宝玉是为了自己而不去的，她很后悔。贾母本来希望两个小家伙到薛蟠的宴席上见一面就好了，不想两人又都不去。老太太急得抱怨天，抱怨地，说了段很有名的话：“我这老冤家是那世里的孽障，偏生遇见了这么两个不省事的小冤家，没有一天不叫我操心。真是俗语说的，‘不是冤家不聚头’。几时我闭了这眼，断了这口气，凭着这两个冤家闹上天去，我眼不见心不烦，也就罢了。偏又不咽这口气。”这段话太精彩了！贾母把宝玉和黛玉吵架说成“不省事”，好像小孩吵架，但又说“不是冤家不聚头”。“冤家”是古代情人或伴侣的代名词。贾母还说，将来她死了，凭这两个冤家闹上天。贾母是七十来岁的健康老人，她不认为自己几年之内就会死，却又说等她死了，凭着宝玉、黛玉再闹，她也不管了，那就是说，宝玉和黛玉还会长期吵下去，永远吵下去。仅仅是表兄妹，能长期吵下去，永远吵下去吗？当然不能，只有“冤家”才会。贾母无意之中，把她对宝玉和黛玉将来的安排透露出来了。

更好玩的是，老太太自己抱怨着，也哭了。两个小孩子吵架，你做奶奶、做外婆的哭什么？这说明二玉在贾母心中的地位非同小可。贾母已认定他们的亲事，才直接拒绝张道士提亲，间接拒绝“金玉良缘”。“不是冤家不聚头”一句透露出了她的意向。

脂砚斋评语：“二玉心事，此回大书，是难了割，却用太君一言以定，是道悉通部书之大旨。”“通部书”，不仅指前八十回，还有曹雪芹写完却遗失的后三十回。也就是说，贾母已经认知且认可“二玉心事”，后来她一言定鼎，确定了宝黛亲事。而宝黛不能终成眷属，是因为政治性问题，而不是什么凤姐设调包计、宝钗鸠占鹊巢。黛玉之死跟宝钗没有一点儿关系。

贾母的话很快传到宝玉和黛玉耳朵里，两人从没听过这么新鲜的话，像参禅一样琢磨起来，然后都哭了。两人虽没见面，却“一个在潇湘馆临风洒泪，一个在怡红院对月长吁，却不是人居两地，情发一心！”

我上大学时，特别喜欢这几句话，反复背诵。为什么宝玉和黛玉听了这句话会落泪？为什么他们更加“情发一心”？因为贾母的话太重要了。“不是冤家不聚头”在古代主要指情人或伴侣关系，所谓常人聚首不过是偶合萍踪，冤家聚头必定永结连理。贾母既然这样说，就说明在她心目中，已明确“二玉一家”，这句话的分量很重，所以宝玉和黛玉都动心掉眼泪，而且“人居两地，情发一心”。

宝玉和黛玉又吵架了，表面上越吵越凶，实际上却越吵越贴心、越亲近、越密不可分。这次吵架两人怎么下台？袭人劝宝玉说，你们两个再这么仇人似的，老太太更要生气了，大家也不安生，你干脆去赔个不是算了。那么，宝玉赔不是，会赔出什么结果呢？

薛宝钗机锋迭出——第三十回　宝钗借扇机带双敲　龄官划蔷痴及局外（上）

这一回写宝钗借丫鬟找扇子，说出同时讥讽宝玉和黛玉的话；龄官在地上画“蔷”字，感动了宝玉，宝玉同情她的痴情，爱护这个他还不知道名字，但酷似黛玉的女孩。而更重要的内容，是两件事之间，宝玉闯祸，导致金钏儿被王夫人赶走。

“你死了，我作和尚！”

第二十九回结尾，袭人劝宝玉向黛玉赔不是。第三十回开头，紫鹃劝黛玉说，姑娘太浮躁了点儿，你是在歪派宝玉。“歪派”一词很传神，意思是没事找事，没理歪缠。为什么紫鹃这样说，黛玉却不生气？因为紫鹃是站在黛玉的立场上，替黛玉着想的。黛玉后悔了，但她绝对不会找宝玉认错。黛玉还没表态，宝玉就来了，她言不由衷地说不许开门。紫鹃知道黛玉最在乎的还是宝玉，不让开门只是故意赌气。紫鹃说，这么毒的日头，晒坏他还得了。这说的正是黛玉的心里话。紫鹃一面开门让宝玉进来，一面笑着说：“我只当宝二爷再不上我们这门了，谁知这会子又来了。”宝玉昨天跟黛玉吵得天崩地裂，今天又厚着脸皮登门，必须得有个台阶下，聪明的紫鹃就先给他铺了个台阶，叫他不至于进门后尴尬得不知如何张嘴说话。果不其然，紫鹃的话马上把宝玉的甜言蜜语引了出来：“你们把极小的事倒说大了。好好的，为什么不来？我便死了，魂也要一日来一百遭。妹妹可大好了？”说得多好听，直接把他们两人的吵闹，大事化小，小事化了，还说自己死了也惦记着黛玉。黛玉一听，又哭了——又还泪了。

这次赔不是，宝玉是怎么赔出花儿来的呢？他先对黛玉来了句：“我知道妹妹不恼我。”这话说到点子上了，黛玉恼的是“金玉良缘”之说，并不是宝玉。宝玉接着说：“但只是我不来，叫旁人看着，倒像是咱们又拌了嘴的似的。”这话说的，你们不是拌嘴拌得连老祖宗都惊动了吗，还“像是”又拌了嘴？宝玉这话说得很妙。恋爱中的男女闹点儿别扭，不要像检察院立案，一桩一桩讲得清清楚楚，该掀过去的就要赶快掀过去。宝玉又说：“若等他们来劝咱们，那时节岂不咱们倒觉生分了？”咱们是最亲的自己人，其他人都是外人，咱们的事咱们自己解决，不能叫别人插手。为什么？因为疏不间亲。黛玉听了，更感动了。宝玉接着“又把‘好妹妹’叫了几万声”。但黛玉怎么会马上就坡下驴？她还是不依不饶，干脆对着宝玉叫起“二爷”来，说我今后再也不敢亲近二爷，二爷只当我去了。宝玉问：“你往那去呢？”黛玉说：“我回家去。”宝玉便死皮赖脸地说：“我跟了你去。”黛玉说：“我死了。”宝玉想也不想就回了句：“你死了，我作和尚！”

宝玉向黛玉赌咒发誓又上了一个新台阶，先是掉到池子里变个大王八，给黛玉驮碑，后是烂了舌头，再往后是天地诛灭，现在干脆做和尚。而“作和尚”，在《红楼梦》里具有谶语作用，黛玉死后，宝玉确实做了和尚。

黛玉一听，马上撂下脸子说：“你家倒有几个亲姐姐亲妹妹呢，明儿都死了，你有几个身子去作和尚？明儿我倒把这话告诉别人去评评。”其实黛玉心里很清楚，亲姐姐、亲妹妹死了，不至于做和尚，只有心上人死了，痴情男儿才会去做和尚。黛玉不过是说说而已，她不会告诉任何人，只会暗暗把宝玉的话藏在心里。宝玉也知道这话说错了，后悔得很，急得满脸通红，低着头不敢吭声。幸亏这时屋里没有其他人。也就是说，黛玉死了宝玉做和尚的话，连紫鹃都没听到。黛玉直瞪瞪地瞅了宝玉半天，气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宝玉憋得满脸紫胀。黛玉咬着牙，用手指头狠命在宝玉额头上戳了一下，哼了一声，说：“你这——”刚说了两个字，又叹了口气，擦眼泪，不说了。

黛玉将手帕摔到宝玉怀里

黛玉向来“语不惊人死不休”，喜欢把话说尽、说绝、说痛快，这次为什么只说了半截话？她咽回去的另外半句是什么？是“你真是我命中的天魔星”，还是“你这狠心短命的”？这些话她都说过，应该不会再说，而且也不符合现在这个场景，不能表达两人深情的分量，似乎只有贾母的话才最合适：“你这个冤家！”不过黛玉虽然明白“冤家”的含义，却不肯说。曹雪芹就叫她说了半截话，让大家猜想她后面咽下去的是什么话。

宝玉有无限心事，想说说不出，又因说错了话很后悔，此时看到黛玉要说什么，又不说出来，只是自叹自泣，因此自己也有所感，不觉流下眼泪，不想没带手帕，只好拿衣袖擦眼泪。黛玉看到宝玉用簇新的藕荷纱衫拭泪，就一边自己继续擦眼泪，一边回身把枕边搭的绡帕摔到宝玉怀里。

黛玉对宝玉的满腹衷情就在这“一摔”上。她爱惜宝玉，连带爱惜他的新衣服，这是多妙的细节。小红和贾芸费多大劲儿，转多大圈儿，才完成了手帕定情，而黛玉只是“一摔”就完成了。这个手帕以后在宝黛爱情中还会发挥重要的作用。

宝玉赶快接过手帕擦眼泪，又拉了黛玉的手说：“我的五脏都碎了，你还只是哭。走罢，我同你往老太太跟前去。”这一句“五脏都碎了”，抵得上千言万语。黛玉马上摔了宝玉的手，说：“谁同你拉拉扯扯的。一天大似一天的，还这么涎皮赖脸的，连个道理也不知道。”宝玉激动得有点儿忘情，黛玉却仍然要遵守闺训，遵守三从四德，连手都不肯和宝玉拉。两个热恋中人出现肢体接触，他们的感情眼看就要冲破封建礼教的藩篱，这时突然听到有人喊了一声：“好了！”两人都吓了一跳，回头一看，只见凤姐跳了进来。两人的感情眼看就要继续往前发展，却又被打断了。

“黄鹰抓住了鹞子的脚”

宝黛爱情每前进一步，都是黛玉在还眼泪。这次还眼泪还出两人同哭，还出宝玉做和尚的誓言，是宝黛爱情非常重要的进展，曹雪芹却马上叫凤姐出来打断，不让进展太过迅速。凤姐很像现在在一把手身后亦步亦趋的秘书，对一把手的心思摸得最快、最准，并且及时配合。贾母抱怨过后，便派凤姐去劝说两个小冤家熄火。凤姐不是走来，而是“跳”来的，多么生动的词！接着凤姐像倒了核桃车般说了一大串话：“老太太在那里抱怨天抱怨地，只叫我来瞧瞧你们好了没有。我说不用瞧，过不了三天，他们自己就好了。老太太骂我，说我懒。我来了，果然应了我的话了。也没见你们两个人有些什么可拌的，三日好了，两日恼了，越大越成了孩子了！有这会子拉着手哭的，昨儿为什么又成了乌眼鸡呢！还不跟我走，到老太太跟前，叫老人家也放些心。”凤姐说宝玉和黛玉越大越成了孩子，是好心好意地把两人吵架归结成孩子行为，好像在提示兄妹俩给自己的行为定个性。其实黛玉刚说过“一天大似一天”，说明他们已经不是孩子了。“乌眼鸡”是凤姐的标志性话语，常被红学家们引用。凤姐来劝和，是为宝玉和黛玉吗？是，但主要是为了叫贾母放心。所以她说完，便像一阵风似的把黛玉拉了就走，宝玉自然跟上。凤姐拉着黛玉要走，黛玉回头找丫鬟。凤姐说，叫她们做什么，有我服侍你呢。黛玉居然连句谦虚的话都没说就跟着凤姐走了。奇不奇怪，荣国府的管家奶奶居然成了服侍寄人篱下的黛玉的“临时丫鬟”！事实就是这样，在封建大家庭里，嫂子就得照顾小姑子，而黛玉又是贾母最在意的人。

凤姐把宝黛拉到贾母跟前汇报：“我说他们不用人费心，自己就会好的。老祖宗不信，一定叫我去说合。我及至到那里要说合，谁知两个人倒在一处对赔不是了。对笑对诉，倒像‘黄鹰抓住了鹞子的脚’，两个都扣了环了，那里还要人去说合。”看来凤姐没听到宝玉说要做和尚的话，只听到了宝玉要拉黛玉去找老太太，所以她说两人“对赔不是”“对笑对诉”，很是生动。她又说宝玉和黛玉是“黄鹰抓住了鹞子的脚”，扣了环了。黄鹰和鹞子都是猎鹰，猎人出猎时会用铁环把它们的爪子扣到架子上。如果凤姐说，我刚过去，他们两个正手拉着手，是什么效果？不雅观的效果。但是她用黄鹰和鹞子的爪子抓到一块儿来形容，既口下留德，又口才绝佳。凤姐对宝玉和黛玉今天好了明天恼了的原因，难道一点儿都不知道？其实她早就知道。她不是已经说过林妹妹应该给宝玉做媳妇吗？但在众人面前，她却极力掩饰他们之间亲密的实质。

黛玉悄悄坐到贾母身边。这时，心里最不是滋味的是谁？宝钗。宝钗一开始可能不清楚宝黛为何吵架，但宝玉砸玉，肯定会传到她的耳朵里，她可以判断二人是为“金玉良缘”之说而吵架。而这两人吵架吵出了贾母的一句“不是冤家不聚头”，等于直接宣布宝玉和黛玉是一对儿。之前元妃暗示宝玉和宝钗该成一对儿，难道娘娘的暗示别人都看不出来？贾母和凤姐却只顾着帮宝玉、黛玉说合，而对元妃把宝玉、宝钗并提不闻不问。宝钗肯定很气愤。她向来是“不干己事不张口”，这次宝玉和黛玉吵架，按说干她何事，她却气不过，一再开口，主动出击。

薛宝钗两次主动出击

宝玉不好意思地跟宝钗搭讪，说大哥哥好日子，偏生我身上不好，连个头也没给他磕。又问，姐姐怎么不去看戏？宝钗一听，立刻就棍打狗，说，我怕热，推身上不好就来了。这不是挖苦宝玉吗？宝玉听懂了，只好又搭讪笑道：“怪不得他们拿姐姐比杨妃，原来也体丰怯热。”宝钗听了大怒。为什么？因为当众取笑女孩的体形是大忌。何况宝钗微胖，恰好和骨感美人黛玉形成对比，这不是拿宝钗开涮，让黛玉高兴吗？而且杨贵妃名声不好。还有，宝钗本是进京候选，十五岁早就过了，还没有选中的消息，最怕有人提和宫廷有关的话题。宝玉偏偏哪壶不开提哪壶，真是自己找骂。

我在全国各地多家电视台讲《红楼梦》时，有读者多次询问宝钗待选之事：宝钗到底有没有参加待选？为什么落榜？我回答：曹雪芹没写，我们无从猜测。我认为宝钗待选实际上是曹雪芹的构思手段，也是对宝钗才貌出众的侧面描写。有的红学家推测，宝钗落选可能跟她哥哥的案件有关。冯其庸先生在《瓜饭楼重校评批红楼梦》中的考订可资参考：“按清代有选秀女之制，三年一选，所选之家皆有品秩规定，年龄则十三岁以上十七岁以下，规定现任职官之女，孤孀从严，秀女入宫，则妃、嫔、贵人，下及答应，皆由帝命。宝钗此时十三岁，已及待选之年，然其母孀居，未必合选。雪芹此处亦略记当时世情，未必都依史事也。”

听到宝玉说自己像杨贵妃，满心不高兴的宝钗既不能跟宝玉争吵，也不能学黛玉那样一不高兴就抬腿走人，因为贾母还在那里坐着。于是，她冷笑两声说：“我倒像杨妃，只是没一个好哥哥好兄弟可以作得杨国忠的！”其实，当着贾母的面说这话很不合适，因为这话既是讽刺贾家子弟不成器，干不了杨国忠当宰相的大事，也很不吉利，毕竟杨国忠是被乱军所杀，而宝钗却说贾府连个杨国忠都没有。宝钗很聪明，能立即找到机会借题发挥，但她此时气晕了，以致口不择言，无意之中，既讽刺了贾家子弟，又讽刺了元春。元春刚刚借赏赐端午节礼把宝玉、宝钗并列，就受到宝钗讥讽，看来宝钗盛怒之下，确实失于计较了。心思再绵密的人，有时也会失态，这就是人物的复杂性。

第二十二回史湘云说小戏子像黛玉，黛玉很生气，但并没有当众发作，只是事后跟宝玉发火。宝钗这次却“六月债，还得快”，宝玉得罪了她，她不仅立即发作，还一而再，再而三地发作。因为宝玉贬损她，宝钗自视甚高的心理受到了伤害；宝玉和黛玉如此亲密，贾母如此重视他们，也令宝钗不高兴。所以，宝钗想教训宝玉，教训因为宝玉奚落自己而幸灾乐祸的黛玉。但在贾母跟前，她不能直接向二人发怒，于是选择指桑骂槐。恰好小丫鬟靛儿来找扇子，说必是宝姑娘藏起来了，赏我吧。宝钗立即指着靛儿说：“你要仔细！我和你顽过，你再疑我。和你素日嘻皮笑脸的那些姑娘们跟前，你该问他们去。”宝钗聪明过人，这是在教训丫鬟吗？不是，她是在教训宝玉，顺带敲打黛玉。因为平时都是宝玉对黛玉嬉皮笑脸。这就叫“借扇机带双敲”，借着丫鬟找扇子，敲打宝玉和黛玉。

黛玉听到宝玉奚落宝钗，很得意，也想趁势取笑，却没想到宝钗居然反击回来，就改口笑问：“宝姐姐，你听了两出什么戏？”黛玉想给宝玉解围，可是她这一问，又问出了宝钗另一个“机带双敲”。宝钗不仅善于察言观色，判断跟自己打交道的人内心在想什么，还能随机应变，马上挖坑叫对方往里跳。她看黛玉脸上有得意之色，一定是因为宝玉刚才的奚落之言。黛玉一问，她就笑着说：“我看的是李逵骂了宋江，后来又赔不是。”别人问你看什么戏，你把戏名说了不就行了，为什么这么啰唆？黛玉肯定听懂了这里面的门道，不接话。宝玉却傻呵呵地掉到陷阱里，说：“姐姐通今博古，色色都知道，怎么连这一出戏的名字也不知道，就说了这么一串子。这叫《负荆请罪》。”这话正合宝钗挖陷阱的本意，她马上笑道：“原来这叫作《负荆请罪》！你们通今博古，才知道‘负荆请罪’，我不知道什么是‘负荆请罪’！”这不就是说宝玉和黛玉是互相“负荆请罪”？宝钗毫不迟疑，顺手就用戏名挖苦宝黛。她的话还没说完，二玉心里有病，脸就羞红了。

宝钗是当着满屋子人，特别是当着把宝玉、黛玉视若珍宝的贾母的面说的这番话。贾母也懂戏，她能不懂这番话什么意思？但贾母不做任何表示。其实不做任何表示就是有所表示，即贾母在意的还是二玉，不管是宝玉向黛玉负荆请罪，还是他们互相负荆请罪，只要两个小冤家和好就成，这样她就安心了。

宝钗对宝玉和黛玉一点儿都不讲情面，如果她不是被“不是冤家不聚头”这句话气晕了，如果她不是吃了黛玉一大缸子醋，她能对刚刚和好的小兄妹说出这么尖酸刻薄的话来吗？凤姐还在那里劝宝黛，她这个宝玉的亲表姐难道不应该为他们两人和好而感到高兴吗？而她这番话却让黛玉和宝玉二人尴尬起来，毫无还手之力，最后还是凤姐看出端倪，说了句调侃的话才收住。这段发生在贾母跟前的钗黛“斗智”最终由凤姐收场，很好玩。

宝钗一进贾府，就使黛玉感到自己处世方面的弱势，当时写的是：“不想如今忽然来了一个薛宝钗，年岁虽大不多，然品格端方，容貌丰美，人多谓黛玉所不及。而且宝钗行为豁达，随分从时，不比黛玉孤高自许，目无下尘，故比黛玉大得下人之心。便是那些小丫头子们，亦多喜与宝钗去顽。”这段描写并没有宝钗和小丫鬟玩耍的细节。这次宝钗借了小丫鬟找扇子，劈头盖脸、不留情面、声色俱厉地把无辜的小丫鬟教训了一顿。这个小丫鬟的名字很有意思，曹雪芹的设计好像也有一番特殊意蕴。脂砚斋评本中，一个版本叫“靓儿”，装饰、打扮的意思，是不是暗示宝钗把她一向用脂粉装饰的面具扯下来，露出了本来面目？另一个版本叫“靛儿”，深蓝色的颜料，是不是暗示宝钗面目有点儿可怕？再回想一下，宝钗不管扑蝶，还是“借扇机带双敲”，她手里的道具或者跟她打交道的丫鬟手里的道具都是扇子。这是不是曹雪芹富有哲理性的选择？古代文人喜欢用“秋扇见捐”的典故，宝钗最后的结局就像秋天被扔了的扇子。

从这段描写看，宝钗不管是口才还是才思，都不比黛玉差，只是她既知道韬光养晦，又懂得该出手时就出手，而且适可而止。

贾宝玉闯下大祸——第三十回　宝钗借扇机带双敲　龄官划蔷痴及局外（下）

薛宝钗借丫鬟寻扇，指桑骂槐地教训贾宝玉和林黛玉，是“宝钗借扇机带双敲”的内容，而“龄官划蔷痴及局外”才是这一回的关键内容。《红楼梦》诸种版本回目基本一致，《宝钗借扇机带双敲龄官划蔷痴及局外》对仗比较工整，只有梦稿本回目是《讽宝玉借扇生风　逐金钏因丹受气》，点出这一回的重要内容是金钏儿被逐，但“讽宝玉”和“因丹”的意思不是太明确。这一回中，到底是“龄官划蔷”重要还是金钏儿被逐重要？红学家们有不同看法。我认为，从后面情节发展来看，还是金钏儿被逐更重要一些。“龄官划蔷”只不过写贾宝玉的博爱之心，金钏儿被逐却导致了《红楼梦》的一个重大事件——宝玉挨打。

金钏儿其实是代赵姨娘受过

宝玉刚跟黛玉和解，又受到宝钗尖刻嘲笑，心里很不自在，信步走到母亲上房。王夫人正在午睡，金钏儿一边给王夫人捶腿，一边打瞌睡。宝玉早已习惯和丫鬟们开玩笑、打打闹闹，他把金钏儿耳朵上的坠子一摘，金钏儿睁开眼，看是宝玉，便笑了笑。宝玉悄悄地说，你就困成这样？然后掏出香雪润津丹放到金钏儿嘴里，说他要把金钏儿要到怡红院。金钏儿向他摆手，示意他走。宝玉的这些动作、这些话，有没有和金钏儿玩私情或者金钏儿勾引他的因素？一点儿都没有。因为怡红院是贾府的一片净土，宝玉不会在睡觉时叫丫鬟给他捶腿。他想叫金钏儿过得快乐一点儿，并没想叫金钏儿到怡红院发展什么私情。金钏儿比较直率，喜欢和宝玉开玩笑，脱口而出一句话：“金簪子掉在井里头，有你的只是有你的。”这是曹雪芹故意让她说的自己将跳井而亡的谶语，也不存在勾引意味。金钏儿又说：“我倒告诉你个巧宗儿，你往东小院子里拿环哥儿同彩云去。”宝玉做梦也没想到，一向宽容慈厚的母亲，竟翻身起来给了金钏儿一个嘴巴，骂道：“下作小娼妇，好好的爷们，都叫你们教坏了！”宝玉第一次看到母亲这么可怕，很震惊，早一溜烟地跑走了。

宝玉是不是太自私、太没担当了？设想，如果他留下来，该怎样跟母亲解释？说我们俩没事，岂不是批评母亲小题大做？说我在怡红院和丫鬟都是不分主子奴才地闹着玩，岂不害了一群人？他只能选择溜走。

王夫人为什么对跟了自己十年的丫鬟下这样的毒手？很多红学家都没注意到，王夫人除了恼怒金钏儿和宝玉开玩笑、说调情话之外，还有更深的忌讳，那就是金钏儿说的“你往东小院子里拿环哥儿同彩云去”。这句话触到了王夫人的痛处。赵姨娘的存在，是王夫人最大的心病。王夫人敌视赵姨娘，瞧不起赵姨娘，认为她是下三烂。在王夫人心中，自己的儿子是凤凰，赵姨娘的儿子是乌鸦。金钏儿居然叫宝玉去看贾环和彩云偷情，这才是教坏宝玉的最恶毒手段。所以，金钏儿这个嘴巴一多半是替赵姨娘挨的。如果宝玉和金钏儿仅仅是在调笑，王夫人绝对不会恼成这个样子，她骂金钏儿的话也该是“好好的爷们，都叫你勾引坏了”，而不是“都叫你们教坏了”，这是两个完全不同的概念。“勾引坏了”，双方都有责任；“教坏了”，只有教的一方有责任。而“你们”则是复数，主要人物是赵姨娘，被教坏的“爷们”甚至包括贾政在内。

这里又有一个研究《红楼梦》时常常遇到的问题：王夫人的丫鬟中，彩云和彩霞是一个人，还是两个人？按说王夫人的丫鬟跟贾母的丫鬟一样，是一对一对的，鸳鸯对鹦哥，琥珀对珍珠，金钏儿对玉钏儿，彩云对彩霞。第二十三回《西厢记妙词通戏语》，宝玉奉命去见贾政时，“可巧贾政在王夫人房中商议事情，金钏儿、彩云、彩霞、绣鸾、绣凤等众丫鬟都在廊檐底下站着呢”，很明确，王夫人六个丫鬟的名字都是互相对称的。但曹雪芹又在好几处写得糊糊涂涂。第二十五回《魇魔法叔嫂逢五鬼》，贾环之所以故意推倒蜡烛想烫瞎宝玉的眼睛，远因是他一直忌妒嫡出的哥哥，近因则是宝玉跟彩霞套近乎，小说写“只有彩霞还和他（贾环）合的来”，可见跟贾环要好的，是彩霞；第七十二回《来旺妇倚势霸成亲》，旺儿媳妇倚仗王熙凤的势力想强娶彩霞做儿媳妇，写的也是彩霞和贾环有旧，彩霞想一直跟着贾环，派妹子小霞去找赵姨娘，而彩云没有出现。这两个地方跟贾环有关系的，都是彩霞。而第三十回，金钏儿却叫宝玉“往东小院子里拿环哥儿同彩云去”，跟贾环有私情的又成彩云了。彩云和彩霞，是前八十回的著名“漏洞”之一。

王夫人打了金钏儿之后，便把她母亲叫来，把金钏儿赶了出去。金钏儿被赶出去后为什么要自杀？因为贾府的奴才认为，主子对自己打骂都是应该的，但是一旦被赶出去，就连父母都没法见人了，所以金钏儿只有死路一条。奇怪的是，王夫人明明听到贾环和彩云有私情，却放过了彩云，为什么呢？大约王夫人潜意识中认为，彩云要勾引贾环，叫他变坏，那就只管去勾引吧，因为他本来就坏，本来就是“黑心种子”。

画蔷者大有林黛玉之态

宝玉看到一个女孩蹲在花下，拿根簪子在地上抠土、流泪，像是那十二个学戏的女孩子之内的，再仔细一看，女孩“眉蹙春山，眼颦秋水，面薄腰纤，袅袅婷婷，大有林黛玉之态”。宝玉心里总装着林妹妹，看到个像林妹妹的，就“只管痴看”。他发现女孩是在土上画字，就照着她的笔画在手心里写了，猜是什么字，结果写出来一看，原来是蔷薇花的“蔷”字。那个女孩画完一个又画一个，已经画了几千个“蔷”字。宝玉想不到这是他的侄子贾蔷的名字，只是想，这女孩一定有什么说不出来的大心事，才这样个情形。她外面既是这样的情形，心里还不知道怎么熬煎呢。看她模样这么单薄，心里哪经得住熬煎，可恨我不能替她分些过来。宝玉太善良了，根据脂砚斋提供的线索，曹雪芹最后给黛玉的评语是两个字：“情情”，给宝玉的是三个字：“情不情”。简单地说，“情情”是只对自己钟情的人重感情；而“情不情”是关心所有的女性，对跟自己毫不相干的陌生女孩也关心、照顾。宝玉这次关心的女孩是龄官，模样又像黛玉，这就成了回目当中的“痴及局外”了。

画蔷的女孩是戏班子里的龄官，跟戏班主管贾蔷相恋。宁国公嫡派子孙和戏子相恋，也不会有好结果，最后戏班解散，龄官没了下落。

宝玉正专心关注画蔷的女孩时，忽然下雨了。宝玉发现女孩被雨淋湿，心想，她这个身子，如何禁得骤雨一激？就说：“不用写了。你看下大雨，身上都湿了。”那女孩给吓了一跳，一看花架外面有个人。宝玉本就长得俊秀，又加上被花叶挡住只露出半边脸，女孩只当是哪个丫头，就说：“多谢姐姐提醒了我。难道姐姐在外头有什么遮雨的？”一句话提醒了宝玉，他“哎哟”一声，发现自己浑身冰凉，便一气跑回了怡红院，心里却还在记挂着那个女孩没处躲雨。

画蔷一段，是痴情的观察痴情的。大观园里，包括王熙凤的小跟班贾蔷也有他的痴情，这是后面要写到的。他们各有各的痴情，而宝玉同情所有情痴。

因为第二天是端午节，戏班子放了假。小生宝官、正旦玉官正在怡红院和袭人玩笑，下大雨走不了，大家便把水沟堵起来，水积在院子里，抓了些绿头鸭、花鸂鶒、彩鸳鸯，缝了翅膀，放在院子里玩耍，快乐异常。

“下流东西”被宝玉踢了一脚

宝玉“以手叩门”，里面的人只顾嘻嘻哈哈、打打闹闹。宝玉叫了半天，拍得门山响，里面才听见，但她们估计宝玉这时不会回来，便问是谁。宝玉已经说了“是我”，几个丫鬟却没听出他的声音，很是有趣。怡红院的丫鬟整天围着宝玉转，怎么会听不出他的声音呢？我看是曹雪芹故意叫她们听不出来的。本来应该是由小丫头去开门的，袭人却偏偏要去开门，她隔着门缝往外一瞧，只见宝玉淋成了落汤鸡。袭人又是着忙，又是好笑，忙开了门，笑得弯着腰拍手，说：“这么大雨地里跑什么？那里知道爷回来了。”宝玉这一天，真是俗话说的“不是驴不走，就是磨不转”“喝凉水都塞牙”。他先是和黛玉闹了场纠纷，赔足小心，两人才和好如初，结果又被宝钗连讽带刺地教训了一顿；到王夫人那儿，几句闲话又闯了大祸，连累了金钏儿。之后又一心关心那个画蔷的女孩，自己却淋得浑身透湿，越着急回去换衣服，越叫不开怡红院的门，不禁窝了一肚子火，少爷脾气来了，只当开门的是小丫头，抬腿就踢在对方肋骨上。袭人“嗳哟”了一声，宝玉还在那里骂：“下流东西们！我素日担待你们得了意，一点儿也不怕，越发拿我取笑儿了。”说完一低头，看见是袭人哭了，才知道踢错了，赶紧说，“嗳哟，是你来了！踢在那里了？”袭人向来只听到赞扬的、奉承的话，从不曾受过什么大话，现在忽然被宝玉当众踢了一脚，又羞又气，还疼。她估计宝玉不是成心踢她，只得忍着疼说：“没有踢着。还不换衣裳去。”宝玉很愧疚，说：“我长了这么大，今日是头一遭儿生气打人，不想就偏遇见了你！”袭人很会说话，她一边忍痛帮宝玉换衣服，一边说：“我是个起头儿的人，不论事大事小、事好事歹，自然也该从我起。但只是别说打了我，明儿顺了手也打起别人来。”真是忍辱负重，顾全大局，体谅宝玉。

袭人虽说被踢得不重，晚上却吐了血。第六回写宝玉和袭人“初试云雨情”，这一回袭人又成了宝玉第一次打人的受害者，不知道曹雪芹这样安排，有没有什么特殊用意，是不是就像有的红学家所说，这暗示着将来贾府败落之后，袭人成为怡红院第一个受害者——宝玉身边第一个被遣散的，正是和他关系最亲密的袭人。

小小一个怡红院的门，曹雪芹已经拿来做了两次文章：上次，是黛玉叫门，晴雯听不出她的声音，不仅不开门，还假传“圣旨”说，宝二爷吩咐的，不许放人进来；这次，是宝玉叫门，所有人都听不出是宝玉回来了，结果袭人就被踢伤了。上次，晴雯正在埋怨宝钗的气头上，听不出黛玉的声音，或许还可以理解；这次，怡红院那么多人都听不出宝玉的声音，我看绝对是小说家在成心“做局”。

晴雯撕扇和湘云麒麟——第三十一回　撕扇子作千金一笑　因麒麟伏白首双星

“撕扇子作千金一笑，因麒麟伏白首双星”，前一句好懂，晴雯撕扇，她和贾宝玉的误会解开。这里借用了一个典故，“妺喜好闻裂缯之声”，即妺喜喜欢听撕丝绸的声音，夏桀于是就找了全国最好的丝绸让人撕给她听。比较令人费解的是后一句，“麒麟”指史湘云的金麒麟，“白首双星”是什么意思？红学界有争论，我认为，“白首”指老，“双星”指隔河相望的牛郎星和织女星，预示将来湘云和丈夫白首相望，凄惨分离。

上一回写宝玉回到怡红院因生气，踢了袭人。袭人吐了血，心凉了半截，将以后争荣夸耀之心都灰了。袭人平时看着温柔顺从，其实骨子里很要强。她不仅要牢牢占住宝玉准姨娘的位置，还想控制宝玉的感情生活和婚姻。她这次受伤了，不禁有点儿灰心。宝玉给她找大夫，亲自服侍她吃药。袭人暂时不能服侍宝玉，换晴雯来服侍，就出现了“晴雯撕扇”的一幕。

你们鬼鬼祟祟干的事儿瞒不过我

这日正值端午佳节，王夫人请了薛家母女吃午饭。宝玉看到宝钗淡淡的，不和他说话，知道是昨天得罪她了。王夫人看宝玉没精打采的，只当是因为金钏儿的事，他不好意思，更不理他。黛玉看到宝玉懒懒的，以为他是因为得罪了宝姐姐，心里不自在，于是也懒懒的。凤姐本来在这种家庭聚会上都是口若悬河，但是昨天晚上王夫人就告诉了她宝玉和金钏儿的事，知道王夫人不自在，所以也不敢说笑。迎春姊妹则向来不会主动在宴席上说开心的话。因此，宴会很没意思，“大家坐了一坐就散了”。

黛玉天生喜散不喜聚，宝玉却喜聚不喜散，宴会不愉快，他回到怡红院就闷闷不乐，长吁短叹。正巧晴雯给他换衣服，不小心把扇子弄掉在地上，跌断了扇骨。宝玉便叹息道：“蠢才，蠢才！将来怎么样？明日你自己当家立事，难道也是这么顾前不顾后的？”宝玉虽然一肚子气，但他并不是心疼扇子，也没有骂晴雯没照顾好他。不过他骂晴雯是“蠢才”，晴雯聪明俊秀，平时最讨厌别人说她蠢，所以就冷笑起来：“二爷近来气大的很，行动就给脸子瞧。前儿连袭人都打了，今儿又来寻我们的不是。要踢要打凭爷去。就是跌了扇子，也是平常的事。先时连那么样的玻璃缸、玛瑙碗不知弄坏了多少，也没见个大气儿，这会子一把扇子就这么着了。何苦来！要嫌我们就打发我们，再挑好的使。好离好散的，倒不好？”

这嘴真是像刀子一样利！丫鬟怎么可以这样跟少爷说话？因为宝玉平时对待她们都是平等态度，晴雯已把宝玉看成闺密，认为他们都是平等的，不能动不动就甩脸子。她还替袭人打抱不平。但是她说“好离好散”，恰好说到了宝玉心坎儿上，气得他浑身乱战，说：“你不用忙，将来有散的日子！”

如果没有袭人掺和进来，他们两人也就吵到这儿为止了。袭人一劝架，就火上浇油了。袭人是怎么说的呢？她说：“好好的，又怎么了？可是我说的‘一时我不到，就有事故儿’。”这不等于在说，我是怡红院的头儿，所有事都得我管，我不管，就会出事。其实怡红院有八个大丫鬟，虽然袭人拿一两银子的月钱，但那是从贾母那儿带过来的。袭人以丫鬟“领导”自居，晴雯当然接受不了，立马冷笑道：“姐姐既会说，就该早来，也省了爷生气。自古以来，就是你一个人服侍爷的，我们原没服侍过。”这是讽刺，因为事实是几个大丫鬟轮流侍候宝玉，她接着说，“因为你服侍的好，昨日才挨窝心脚；我们不会服侍的，到明儿还不知是个什么罪呢！”刚刚还同情袭人挨打，现在又揭袭人的短了：怡红院第一个挨打的就是你，而且挨的是“窝心脚”。袭人又愧又恼，想要说话，又看到宝玉已经气得不行了，只得自己忍了。她推着晴雯说：“好妹妹，你出去逛逛，原是我们的不是。”这句话很重，夫妻间能说“我们”，丫鬟怎么可以和少爷说“我们”？晴雯一听她说“我们”，又添了醋意，冷笑几声，说：“我倒不知道你们是谁，别教我替你们害臊了！便是你们鬼鬼祟祟干的那事儿，也瞒不过我去，那里就称起‘我们’来了。明公正道，连个‘姑娘’还没挣上去呢，也不过和我似的，那里就称上‘我们’了！”

宝玉和袭人偷试云雨情，袭人以为神不知鬼不觉，其实聪明伶俐的晴雯早就知道了他们鬼鬼祟祟干的好事。晴雯夹枪带棒，说到了袭人的要害。袭人羞得脸都紫胀了起来，想想确实是自己说错了，没话可讲。宝玉还要护着她：“你们气不忿，我明儿偏抬举他。”你不是说她连个“姑娘”还没挣上吗，我明儿就抬举她当上这个“姑娘”！袭人想息事宁人，忙拉了宝玉的手说：“他一个糊涂人，你和他分证什么？况且你素日又是有担待的，比这大的过去了多少，今儿是怎么了？”袭人为什么说晴雯是“糊涂人”？因为晴雯讲的她和宝玉鬼鬼祟祟干的事，是她千方百计要隐瞒的机密。她不能说晴雯说对了，只能说她糊涂。晴雯冷笑道：“我原是糊涂人，那里配和我说话呢！”袭人继续和晴雯辩论，这时连称呼都改了，原来叫“好妹妹”，现在叫“姑娘”，彻底疏远了：“姑娘倒是和我拌嘴呢，是和二爷拌嘴呢？要是心里恼我，你只和我说，不犯着当着二爷吵；要是恼二爷，不该这么吵的万人知道。我才也不过为了事，进来劝开了，大家保重。姑娘倒寻上我的晦气。又不像是恼我，又不像是恼二爷，夹枪带棒，终久是个什么主意？我就不多说，让你说去。”晴雯没想到，袭人竟然回复了这一番厉害的话。袭人不得不这么回复，因为晴雯已经把她的秘密公开戳穿了。袭人说完就往外走。宝玉对晴雯说：“你也不用生气，我也猜着你的心事了。我回太太去，你也大了，打发你出去好不好？”晴雯伤心了，流着泪说：“为什么我出去？要嫌我，变着法儿打发我出去，也不能够。”这句话说明什么？说明晴雯愿意待在宝玉身边，她和宝玉有感情，当然现在还是一种知己之情。不过晴雯可能也知道，贾母是把自己给了宝玉的。宝玉说：“我何曾经过这么个吵闹？一定是你要出去了。不如回太太，打发你去吧。”说着，就要回太太去。

袭人本来要走，这时又回过身拦住宝玉：“往那里去？”宝玉说：“回太太去。”袭人说：“好没意思！认真的去回，你也不怕臊了？便是他认真要去，也等把这气下去了，等无事中说话儿回了太太也不迟。”这是什么意思？就是说，你不要正儿八经地去回太太，说要晴雯走，你要等无意之中闲谈的时候回太太，叫她走。袭人教给宝玉的方法，无意之中把她一向在王夫人跟前怎样进谗言的情形讲了出来。她自己就是这么做的，似乎是在闲谈，却起到了给别人挖坑的作用。所以晚清有位红学家说，袭人的名字可以解释成恶狗从背后偷袭别人。

“从今以后都记着你作和尚的遭数儿”

怡红院闹得不可开交，宝玉要去回王夫人，晴雯说一头碰死了也不出这个门。袭人看拦不住，就跪下了。袭人是真的不希望晴雯走吗？并不是。她只是希望宝玉能够“等无事中说话儿回了太太”叫晴雯走。如果这时就叫晴雯走，袭人岂不要担不是？那样她在别的丫鬟跟前就没有威信了，所以她“只得跪下了”。碧痕、秋纹、麝月等见状，也都一起跪下了。此时，地上至少跪下了四个丫鬟，而宝玉只把袭人扶起来，可见亲疏远近，还是晴雯那句话说得对，他们确实鬼鬼祟祟地干了一些事。宝玉说：“叫我怎么样才好！这个心使碎了也没人知道。”说着流下泪来。袭人见状也哭了。晴雯在一旁哭着，刚想说话，只见黛玉进来，就出去了。

黛玉开玩笑说：“大节下怎么好好的哭起来？难道是为争粽子吃争恼了不成？”宝玉和袭人都笑了。黛玉说：“二哥哥不告诉我，我问你就知道了。”一面说，一面拍着袭人的肩，“好嫂子，你告诉我。必定是你两个拌了嘴了。告诉妹妹，替你们和劝和劝。”

晴雯的嘴像刀子，黛玉的嘴不是比刀子还锋利？袭人最不愿意让别人知道她和宝玉实际是什么关系，黛玉却偏偏当面叫她“好嫂子”，这不也是揭她的短吗？这样的玩笑她又怎么担得起？袭人肯定也对黛玉怀恨在心，要等无事时在太太跟前进谗言。袭人说：“林姑娘你闹什么？我们一个丫头，姑娘只是混说。”黛玉还要进一步说：“你说你是丫头，我只拿你当嫂子待。”袭人表白自己的心意，说：“林姑娘，你不知道我的心事，除非一口气不来死了倒也罢了。”黛玉笑道：“你死了，别人不知怎么样，我先就哭死了。”宝玉说：“你死了，我作和尚去。”袭人笑了：“你老实些罢，何苦还说这些话。”黛玉将两个指头一伸，抿嘴笑道：“作了两个和尚了。我从今以后都记着你作和尚的遭数儿。”

这一段特别有意思。为什么宝玉、袭人、晴雯三人一起哭，黛玉却只叫袭人“嫂子”？因为黛玉对宝玉和袭人的关系洞若观火，而且她并不在意，这是封建贵族家庭常有的事。黛玉说袭人死了，她先哭死了，宝玉说“你死了，我作和尚去”。宝玉其实是说黛玉死了，他去做和尚，袭人却误解成她死了，宝玉去做和尚，所以接着说“你老实些罢，何苦还说这些话”。袭人一旦知道宝玉的“作和尚”是针对黛玉而言的，不得气晕了？

晴雯撕扇超越　喜

黛玉走了，薛蟠又来请宝玉喝酒。宝玉傍晚回来，“带了几分酒”，踉踉跄跄地回到怡红院，看到院子里已经把乘凉枕榻设下，榻上睡着一个人。宝玉以为是袭人，就坐在榻沿上推她，说：“疼的好些了？”那人翻身起来，说：“何苦来，又招我！”宝玉一看，不是袭人，而是晴雯。宝玉这时早就不生气了，他用批评晴雯来向她赔不是：“你的性子越发惯娇了。早起就是跌了扇子，我不过说了那两句，你就说上那些话。你说我也罢了，袭人好意来劝，你又括上他，你自己想想，该不该？”他批评晴雯，晴雯实际上是接受了的。晴雯说：“怪热的，拉拉扯扯作什么！叫人来看见像什么！”晴雯自重，即使没有人在，也不愿和宝玉拉拉扯扯。“我这身子也不配坐在这里。”晴雯又发了句牢骚。宝玉马上抓住她的话反问：“你既知道不配，为什么睡着呢？”成了闺密之间斗嘴了。晴雯笑了说：“你不来便使得，你来了就不配了。起来，让我洗澡去。袭人、麝月都洗了澡。我叫了他们来。”宝玉说，你拿水来，咱们两个洗。晴雯赶快摇手说：“罢，罢，我不敢惹爷。还记得碧痕打发你洗澡，足有两三个时辰，也不知道作什么呢。我们也不好进去的。后来洗完了，进去瞧瞧，地下的水淹着床腿，连席子上都汪着水，也不知是怎么洗了，笑了几天。”这段似乎无意的叙述，红学家们做了很多文章，比如说宝玉如何风流等。晴雯说，我干脆舀一盆水来，你洗洗脸，再吃些鸳鸯送来的水果。宝玉说，既这么着，你就去拿果子来给我吃吧。晴雯还要批评他，把宝玉骂自己是蠢才的话重复了一遍：“我慌张的很，连扇子还跌折了，那里还配打发吃果子。倘或再打破了盘子，还更了不得呢。”宝玉紧接着就发表了一番所谓“爱物论”：甭管什么东西都是给人用的，愿意怎么用就怎么用，比如，扇子原是扇的，愿意撕着玩也行，只是不要拿它出气。晴雯一听，就说那你拿扇子来，我最喜欢撕了。

这个小丫鬟的个性太鲜明了，自由奔放：你说扇子可以撕，那我就撕。宝玉笑着把自己的扇子递给她。晴雯接过来，“嗤”的一声撕成两半，接着，“嗤、嗤、嗤”又是好几声。宝玉在一旁说：“响的好，再撕响些！”正说着，麝月走过来，一看他们撕扇子，就说：“少作些孽罢。”宝玉一把夺过她手里的扇子递给晴雯，晴雯也撕了“几半子”。

“晴雯撕扇”是《红楼梦》中有名的行为艺术。宝玉还说，千金难买一笑，把“晴雯撕扇”和妺喜的故事联系了起来，但是两件事的性质却完全不一样。夏桀让人撕绸缎给妺喜听，是昏君爱宠妃。宝玉叫晴雯撕扇表现出的却是怡红院主仆间类似知己的平等关系。

我曾经问过1987年版电视剧《红楼梦》的总导演王扶林：您印象最深的是哪个镜头？我以为他会说“黛玉葬花”，结果王导演说是“晴雯撕扇”。可见不管是在小说还是在电视剧里，哪怕是配角，只要性格鲜明，给读者、观众留下深刻印象，就是值得大家推崇的典型人物。晴雯就是这样的人物。

文彩辉煌金麒麟

第二天，大观园里的人都在贾母房间坐着，有人回：“史大姑娘来了。”湘云一来，姐姐妹妹间很是亲密。湘云一进入房中，贾母就说，天热，把外面的衣服脱了吧。宝钗、黛玉说起湘云怎么样爱穿男孩衣服，一次穿上宝玉的衣服，叫贾母认错了人；另一次披上贾母的大红猩猩毡斗篷扑雪人儿，一跤栽到沟跟前，弄了一身泥水。这些情节都说明湘云是一个心胸宽阔、性格类似男孩的女孩，很可爱。宝钗问湘云奶妈，你们姑娘还淘气不淘气？周奶妈也笑了。迎春说，淘气也罢了，我就嫌她爱说话，睡在那里还唧唧呱呱，笑一阵说一阵，也不知道哪儿来的那些话。王夫人说：“只怕如今好了。前日有人家来相看，眼见有婆婆家了。”王夫人的闲谈交代了湘云已在议亲，没有什么金麒麟和通灵宝玉的“金玉良缘”了，不会再威胁到黛玉。按说黛玉应该放心了，可她仍然不放心。

宝玉来了，黛玉对湘云说：“你哥哥得了好东西，等着你呢。”看来黛玉一直惦记着那个金麒麟。湘云好奇地问：“什么好东西？”宝玉说：“你信他呢！几日不见，越发高了。”十几岁，确实长得很快。湘云问：“袭人姐姐好？”宝玉说：“多谢你记挂。”湘云说我给她带了好东西来了，然后拿出一个手帕来。宝玉说：“你倒不如把前儿送来的那种绛纹石的戒指儿带两个给他。”原来，前几天湘云派人送来几个在史家得到的绛纹石戒指，给姐妹们戴着玩。湘云说：“这是什么？”打开手帕一看，正是上次那种绛纹石戒指，一包四个。

1996年，我带第一个博士生，叫她给《红楼梦学刊》写篇文章，起的题目就是《绛纹戒指式的女性》。绛纹石不是玉，又比一般石头贵重，很像《红楼梦》中的几个大丫鬟——平儿、袭人、鸳鸯、金钏儿，介于主、奴之间。

湘云拿出四个戒指说：“袭人姐姐一个，鸳鸯姐姐一个，金钏儿姐姐一个，平儿姐姐一个。”她还不知道金钏儿出事了。黛玉说，前几天一起送过来，岂不省事？湘云说，叫人送过来，怎么能说明白这是给谁的丫鬟呢？大家一听，果然有道理。宝玉说：“还是这么会说话，不让人。”黛玉一听，冷笑道：“他不会说话，他的金麒麟也会说话。”黛玉真是脑子里就一根筋，世上难道就只有“金玉良缘”这事儿要时刻提？黛玉一边说，一边起身就走——又犯小性儿了。宝钗抿嘴一笑。宝玉知道自己又说错了话，看到宝钗笑，也只好笑了。宝钗会为人，赶紧站起来找黛玉说话去了。

贾母对湘云说，吃了茶，歇一下，瞧瞧你的嫂子们去，园子里凉快，和你姐姐们去逛逛。湘云答应了，先去找凤姐说笑了一番，又到李纨那里稍坐片刻，然后就去怡红院找袭人。这时跟着她的只有贴身丫鬟翠缕。

《红楼梦》中出现了很多丫鬟，个性都不一样。湘云这么聪明，她的丫鬟翠缕却有点儿傻得不透气，很多话怎么说她也不懂，还喜欢打听。湘云和翠缕边走边聊。翠缕问，这池子里的荷花和咱们家的一样，也是楼子花吗？湘云说，这边的荷花不如咱们那边的。翠缕说，他们那边有棵石榴，接连四五枝，楼子上起楼子，也难为它长。湘云说，花草和人一样，气脉充足，长得就好。翠缕说，我不信。要说和人一样，我怎么没见到头上又长出一个头来的人？湘云笑了，发表了一番大道理：“天地间都赋阴阳二气所生，或正或邪，或奇或怪，千变万化，都是阴阳、顺逆、多少。”翠缕就说，开天辟地以来，都是阴阳了？湘云说：“糊涂东西，越说越放屁！”接着，又给她讲了一番阴阳是怎么回事儿。翠缕说：“这糊涂死了我！”湘云只好给她讲点儿具体的：“比如天是阳，地就是阴；水是阴，火就是阳；日是阳，月就是阴。”翠缕更不明白，说难道小虫、小草、瓦片也有阴阳？湘云说，树叶还分阴阳呢，那边向上朝阳的是阳，这边背阴覆下的是阴。这应该很明白了吧？翠缕却还要问，问完手里扇子的阴阳后，忽然看到湘云戴的金麒麟，就说，这个难道也有阴阳？湘云说：“走兽飞禽，雄为阳，雌为阴；牝为阴，牡为阳。怎么没有呢！”翠缕问，这到底是公的，还是母的呢？湘云说，我也不知道。翠缕又说：“这也罢了，怎么东西都有阴阳，咱们人倒没有阴阳呢？”这个丫鬟问的这些话，要把读者笑死。湘云照脸啐了一口，说：“下流东西，好生走罢，越问越问出好的来了！”蠢丫头却自己琢磨出来了：“姑娘是阳，我就是阴。”

走到蔷薇架下，湘云一看，那里有个金晃晃的东西。翠缕跑过去捡起来，用手攥着说：“可分出阴阳来了。”说完，先拿湘云的麒麟看。湘云要看她捡的，翠缕却不撒手，说姑娘看不得，好奇怪，我从来没见这里还有人有这个。湘云说，拿来我看看。翠缕把手一撒，却是一个文彩辉煌的金麒麟，比湘云佩戴的又大又有文彩。湘云虽然天真烂漫，但也到了婚嫁年龄。她把金麒麟擎在手上，默默不语，暗自琢磨。

这时，宝玉来了，问，你们在这里干吗呢？怎么不去找袭人？湘云连忙把麒麟藏起来，和宝玉一起走进怡红院，和袭人见面，说了些久别情况。宝玉说，你该早来，我得了一个好东西，专等你呢。说着，在身上掏了半天，又问袭人，我那个东西你收起来了吗？袭人说，什么东西？宝玉说，前儿得的麒麟呀。袭人说，你天天戴在身上，怎么问我？宝玉说，肯定是丢了。说着，起身就要去找。湘云说，你什么时候又有麒麟了？宝玉说，前儿好容易得的呢，不知道什么时候丢了。湘云把手一伸，说，你看看，是这个不是？宝玉一看，果然是自己前儿得的那个麒麟。

“因麒麟伏白首双星”，很多红学家，比如胡适，都将“白首双星”解释成白头偕老。其实“双星”在古代是个特定名词，专指牵牛星和织女星。“白首双星”就是说夫妻到老都像牛郎和织女，分离在两个地方。红学家朱彤、梅节做过比较深入的研究，认为“白首双星”虽然不是指湘云和宝玉最后成亲，但是和宝玉确实有关系。宝玉将得到的金麒麟在湘云跟前展示一番后，又收了起来。后来他参加射覆游戏，把金麒麟输给了风流倜傥的王孙公子卫若兰，而向湘云提亲的就是卫家。湘云嫁过去后，卫若兰发现湘云也有个金麒麟，和自己从宝玉那儿赢来的金麒麟一雄一雌，恰好是一对。他怀疑这对金麒麟是湘云和宝玉从小相爱的信物，湘云不能忍受这种委屈，她原本可以向卫若兰解释清楚，却选择了直接离开。所以，脂砚斋说：“湘云是自爱所误。”就是说，该解释的时候不解释，只顾着自尊心，一走了之，最终造成了“因麒麟伏白首双星”的悲剧结局。

宝黛互诉肺腑，金钏以死抗争——第三十二回　诉肺腑心迷活宝玉　含耻辱情烈死金钏

这一回主要讲了两个情节：一个是贾宝玉向林黛玉倾诉肺腑之情，黛玉受到心灵震动，她走后，宝玉还在诉说，结果把袭人当成了黛玉；另一个是金钏儿被王夫人撵回家，她性情刚烈，不能忍受这样的耻辱，投井死了。宝玉“诉肺腑”和金钏儿之死，都会在宝玉的生活中引起巨大风波。

这一回的开头仍然继续第三十一回关于金麒麟的故事。宝玉看到湘云捡到的金麒麟，很高兴，就问她是在哪儿捡的。湘云说：“幸而是这个，明儿倘或把印也丢了，难道也就罢了不成？”宝玉说：“倒是丢了印平常，若丢了这个，我就该死了。”这就是贾宝玉，他不喜欢读书做官，所以丢了印倒无所谓，丢了打算和表妹比比的金麒麟，那就该死。孰轻孰重，在贾宝玉这儿，和常人完全不一样。

这时小说写到湘云发现了袭人的变化。她说袭人待自己，不像小时候那么好了。袭人辩解，说是因为湘云现在拿出小姐的款儿来了。实际上袭人是在诡辩。真实原因是，袭人自从跟宝玉偷试云雨情，就以宝玉的屋里人自居，一心只在宝玉身上，对湘云的情分自然就不如过去了。湘云却不知道二人的实际关系，听袭人这样说，直接就相信了她的话，马上拿出戒指送给她。

其实湘云如果像宝钗、黛玉那样细心，应该能从袭人对宝玉的称呼上判断出二人之间的关系早就不同寻常了。湘云之前给宝玉做了个精美的扇套，宝玉拿去和黛玉比，结果没比过，便赌气给剪了。湘云对袭人提到这事，袭人便说“他本不知是你做的”，意思是宝玉本来不知道是你做的，才拿了去向黛玉宣扬。但是在那个时代，丫鬟对主子绝对不能称“他”，因为“他”是妻子对丈夫的通常称呼。正常来讲，袭人应该说“宝二爷本不知是你做的”。但是湘云胸怀宽广，从不注意这些细枝末节。曹雪芹只用一个称呼，就写出了袭人情不自禁的身份表露。

“林姑娘从来说过这些混帐话不曾？”

湘云的到来，又给黛玉带来了思想负担。宝黛爱情发展到现在，到了宝玉发誓黛玉死了他就去做和尚的地步。之前多少次考验，都是黛玉考验宝玉，看他是不是见了宝姐姐就忘了林妹妹。湘云再来，又有金麒麟，宝玉又要经受考验了：宝哥哥是不是见到云妹妹，又忘了林妹妹？这成了黛玉又一个心病。黛玉知道，宝玉一定会和湘云提及金麒麟。宝玉最近看了些野史，里面的才子佳人多半会因为一些小物件而被撮合。宝玉和湘云都有金麒麟，会不会因此做出风流佳事？黛玉悄悄来到怡红院，准备看看这两人在干什么，从而见机行事。黛玉真是小心眼儿，宝玉已经变换各种说法，一而再，再而三地表白自己心里只有林妹妹，她还是不放心。

黛玉不知道，在她到来之前，怡红院发生了两件她最希望发生的事，可惜她一个字也没听到。

第一件事是宝玉当着袭人的面想把金麒麟掏出来给湘云看，结果发现丢了，其实是被湘云捡到了。金麒麟拿出来后，宝玉和湘云之间没有发生任何感情波澜。

第二件事是袭人向湘云道喜，原来湘云已经定亲，她跟宝玉更没戏了。

这两件事对黛玉来说，都是天大的好事，但是她没听到。这就是天才小说家的妙招，只有这样，故事才好看。读者像是无所不知的上帝，什么都能看到，而当事人却只知其一，不知其二。

黛玉没听到这两段话，却听到了更重要的话：宝玉把自己当成知己。

黛玉到怡红院时，湘云正和袭人一唱一和地议论黛玉如何不如宝钗，宝钗怎么比黛玉有修养。湘云问袭人，你说已经有绛纹石戒指了，那是谁给你的？袭人说是宝姑娘给的，湘云说还以为是林姐姐给的。湘云的猜想很自然、很合理。袭人是宝玉身边的贴身丫鬟，和宝玉最好的是黛玉，黛玉应该把戒指当作惊喜的小礼物送给她。但黛玉向来不善于做这些人事之间的文章，估计她不仅不会送给袭人，也不会送给紫鹃。黛玉想不到用小物件跟自己的贴身丫鬟或者宝玉的贴身丫鬟搞好关系，宝钗却想到，也做到了。湘云觉得宝钗太好了，恨不得自己也有这么个亲姐姐。

宝玉本来听了这些话就一肚子不高兴，恰好贾雨村要见他，就抱怨说：“有老爷和他坐着就罢了，回回定要见我。”这时的贾雨村，已经成了“兴隆街的大爷”。他做了京官，不仅要和贾政搞好关系，还要和荣国府最宝贵的下一代搞好关系，所以每次来都要见宝玉。宝玉特别烦他。因为他们见面不能谈风花雪月，也不能谈《庄子》《楚辞》，只能谈宝玉最讨厌的仕途经济。湘云劝宝玉：“你就不愿读书去考举人、进士的，也该常常的会会这些为官做宰的人们，谈谈讲讲些仕途经济的学问，也好将来应酬世务，日后也有个朋友。没见你成年家只在我们队里搅些什么！”湘云并不是利欲熏心，只是有点儿没心没肺，她本来和黛玉特别要好，现在却越来越推重宝钗，成了宝钗的传声筒。为什么呢？我认为，这既可能是姑娘们之间寻常的友谊变化，也可能是宝钗主动和她拉近了关系。

按当时的社会风气，宝钗、湘云劝宝玉上进的话，是为宝玉的前途考虑，是出于善意。但宝玉并不这样想。湘云这番话惹火了宝玉，他干脆地对湘云说：“姑娘请别的姊妹屋里坐坐，我这里仔细脏了你知经济学问的。”公然翻脸，对从小一起长大的玩伴下逐客令。宝玉说的“经济学问”和我们现在说的“经济”是不同的概念。那时所谓的“经济”是指经纶济世，“经济学问”，通俗点说就是研究如何做官的学问。宝玉对姐姐妹妹向来和气，这次却公然对湘云不客气，如果是黛玉，早就哭了；如果是宝钗，早就走了，但湘云毫不在乎，他们两人从小一块儿长大，湘云心胸开阔，即使被下逐客令，也照样坐在这里说笑。袭人马上解释说，宝姑娘也说过类似的话，宝玉咳了一声，拿起脚就走了，把宝姑娘羞了个大红脸，“真真宝姑娘叫人敬重……真真有涵养，心地宽大。谁知这一个反倒同他生分了。那林姑娘见你赌气不理他，你得赔多少不是呢”。这时宝玉说：“林姑娘从来说过这些混帐话不曾？若他也说过这些混帐话，我早和他生分了。”

俗话说，谁人背后无人说，谁人背后不说人？黛玉听到了宝玉背后说自己的话。虽然宝玉已经一再在黛玉跟前赌咒发誓，但那是他们两人之间的事。宝玉到底是怎么看待黛玉的，不可能随随便便对外人说，他只能在特定的情况下说。湘云和袭人一唱一和地说宝钗好，宝玉已经很不自在，再劝他留心仕途经济，宝玉就说出她们——宝钗和湘云——和黛玉最大的不同，那就是林姑娘从来不说这些“混帐话”。言外之意，黛玉是我人生的唯一知音。

这句话是背着黛玉说出来的，又恰好让黛玉听到，真是太巧妙了。宝玉把劝他立身扬名的话叫作“混帐话”，而黛玉从来不说这样的话，这就是知己，这就是宝黛爱情共同的理想基础。两人的恋情是知己之恋，这就远远高于中国古典小说中通常因外貌而被吸引，一见钟情式的爱情。当然，宝黛爱情还有一个诗意的背景，那就是缘定三生的神话故事。

黛玉听到宝玉背后这样说自己，心灵受到了强烈的震动，产生了四种感情——喜、惊、悲、叹。她喜的是，宝玉果然是个知己；惊的是，宝玉居然不避嫌疑，在人前夸我；叹的是，我们既为知己，又何必有“金玉”之说，又何必来一宝钗；悲的是，父母早逝，无人做主，而且自己身体越来越差，“你纵为我知己，奈我薄命何”。

宝玉和黛玉的爱情，一步一步往前发展的同时，因为还泪的缘故，黛玉的身体已经日渐衰弱。

黛玉本来是要来怡红院探查的，听完宝玉这段话后，她很是感动，就流着眼泪离开了。

“你放心”“睡里梦里也忘不了你”

宝玉不是要去见贾雨村吗？他从怡红院出来，看到黛玉在前面一边走一边擦泪，就赶上来问，你怎么又哭了？说着，情不自禁地抬起手替黛玉擦眼泪。黛玉忙后退几步，嫌宝玉又动手动脚。宝玉说：“说话忘了情，不觉的动了手，也就顾不的死活。”宝玉这话说得多么好、多么有感情，却没想到黛玉又回答了一句带刺的话：“你死了倒不值什么，只是丢下了什么金，又是什么麒麟，可怎么样呢？”

黛玉怎么没完没了地纠缠什么金、什么麒麟呢？难道是这种话说得太多，说顺嘴了？宝玉果然又急了：“你还说这话，到底是咒我还是气我呢？”宝玉虽然气得筋都暴起来了，但他的话很有意思，“你还说这话”，重点在“还”字上，就是说我都把心意表白得清清楚楚了，你怎么还这么不开窍？！黛玉自然听得懂宝玉话里蕴含的意思。她第一次向宝玉道歉：“你别着急，我原说错了。这有什么的，筋都暴起来，急的一脸汗。”说着，也情不自禁地走近前伸手替宝玉擦脸上的汗。

宝玉、黛玉都有情不自禁的肢体动作，先是宝玉情不自禁地想给黛玉擦眼泪，后是黛玉情不自禁地给宝玉擦汗，两个情不自禁的动作设计得特别巧妙。

宝玉瞅了黛玉半天，才说了一句“你放心”。黛玉表示，她不明白什么放心不放心的。宝玉干脆进一步说：“好妹妹，你别哄我。果然不明白这话，不但我素日之意白用了，且连你素日待我之意也都辜负了。你皆因总是不放心的原故，才弄了一身病。但凡宽慰些，这病也不得一日重似一日。”

这就是宝玉著名的“诉肺腑”。宝玉“诉肺腑”被红学家们研究来研究去，分析来分析去，上纲上线，讲个没完。在现代年轻人看来，这有什么了不起的，他说了什么深入人心的话吗？他说过一句“我只爱你一个人”吗？说过“爱你到地老天荒，追你到天涯海角”吗？说过“在天愿为比翼鸟，在地愿为连理枝”吗？一概没有。但是仔细琢磨，“你放心”的意思非常深刻，就是：你放心，我如果有“金玉良缘”的想法，让我天诛地灭；你放心，我永远只在乎你一个人，对你不变心，你死了我做和尚。

这是宝玉再一次表忠心。黛玉听了“如轰雷掣电”，觉得宝玉的话比自己肺腑中掏出来的还恳切。宝玉还要再说，黛玉说：“你的话我早知道了。”黛玉其实早就知道宝玉的心里只有自己，但是她一再去试探，一再给宝玉出难题。现在宝玉一句“你放心”，两人的心已经紧紧地连在一块儿，不需要再讲其他的了，所以黛玉说完就走了。

宝玉还想进一步和黛玉说心里话，却偏偏弄错了对象。黛玉走了，他还在那里呆呆站着。袭人出来给宝玉送扇子，宝玉就把袭人当成黛玉，说了更加动情的话。他先是拉住袭人叫了一声“好妹妹”，然后接着说道：“我的这心事，从来也不敢说，今儿我大胆说出来，死也甘心！我为你也弄了一身的病在这里，又不敢告诉人，只好掩着。只等你的病好了，只怕我的病才得好呢。睡里梦里也忘不了你！”

黛玉听到的“你放心”三个字，抵得上千言万语，所以她头也不回地走了。黛玉为什么不留下来继续跟宝玉倾诉衷肠？这是由她千金小姐的自重决定的。而宝玉向黛玉的倾诉没有刹住车，才出现了将袭人错认为黛玉的情节，这才是回目中说的“心迷活宝玉”。

宝玉大着胆子说出来的这番话，最关键的是“睡里梦里也忘不了你”。这番话偏偏没有让黛玉听到，反而让袭人听到了。这是小说家的有意调度。

袭人爱不爱宝玉？当然爱，但袭人对宝玉的爱，是通房大丫鬟对主子的爱。袭人像大姐姐甚至母亲一样无微不至地关心宝玉的生活，关心他穿什么、戴什么、吃什么。袭人对宝玉的爱是建立在自己终身有靠的基础上的，因此她希望宝玉上进，希望他娶一个能够善待自己的嫡妻。

黛玉对宝玉的爱，却没有这些条件，他们两人灵魂相通、志向相通，是知己之恋。这两种爱的性质完全不同。这句应该由黛玉听到的话，偏偏让最不应该听到的袭人听到了，对黛玉非常不利。袭人稍加思索就知道，宝玉这番话是对黛玉说的，因为他开口先叫了声“好妹妹”，这是宝玉对黛玉的一贯叫法。袭人听了宝玉这番话，非常清楚自己在宝玉心中的地位根本没法与黛玉比。袭人之前对黛玉已经很不满。晴雯和宝玉发生口角时，讽刺袭人连个“姑娘”还没挣上，就说“我们”，她又羞又气，结果黛玉来了，开口就叫她“嫂子”，还说“你说你是丫头，我只拿你当嫂子待”。袭人和宝玉的事，大观园里的人都知道，也都装聋作哑，黛玉却捅破了这层窗户纸。袭人很不高兴，但是她是丫鬟，黛玉是千金小姐，她不能也不敢发作。现在宝玉把袭人当成黛玉诉了一场“肺腑”，袭人就明白了，之前宝玉说要做和尚，原来是为了黛玉去做和尚。袭人难免会忌妒。袭人心里暗暗思量“将来难免不才之事……心下暗度如何处治方免此丑祸”。她把宝玉和黛玉之间的爱情当成“不才之事”，认为将来会发生“丑祸”，所以要提防宝玉和黛玉的感情进一步发展。袭人心里“暗度”，就是在琢磨如何瞅准时机巧妙地向王夫人进谗言。宝黛爱情危矣！黛玉危矣！

确实，宝玉挨打之后，王夫人叫袭人去问话，她就借着闲谈，说林姑娘、宝姑娘都大了，二爷应该搬出园子。她故意把黛玉放在前面说，宝钗只是个陪衬，这算是狠狠踢了黛玉一脚，报了黛玉叫她“嫂子”的一箭之仇。袭人这个丫鬟，确实很不简单。人生在世，如果遇到这样的人，真得好好提防。

袭人听了宝玉的话在那儿发呆，恰好宝钗过来了。宝钗简直成了宝玉的影子，宝玉在哪儿，她就在哪儿。当然，作为年轻姑娘，宝钗喜欢和追求心仪的男子，无可厚非。但宝钗跟宝玉从来没有心灵上的交汇，她一直认真地下“外围”功夫。宝钗不仅常常轻言软语，令贾母、王夫人舒心，由于袭人在宝玉的事情上具有很重要的作用，所以还早早就开始笼络她。湘云送来的绛纹石戒指，按说宝钗不喜欢，可以送给自己的丫鬟莺儿，但她却送给了袭人。而黛玉没有送给袭人，就显得黛玉小气了。袭人请湘云帮着做宝玉的针线活儿，宝钗告诉她，湘云的日子也不好过，她的婶娘要她做家里的针线活儿，经常做到深夜，所以不要再给她添麻烦了。袭人虽然很有心计，但是她的城府不像宝钗那么深，听到宝钗这样说，就表示不去劳烦她了。宝钗提到湘云从小没爹没娘的苦，说她看着也很伤心、很同情。试想，黛玉也是自幼父母双亡，宝钗是否也同情过她，为她伤感过呢？宝钗接着对袭人自告奋勇，表示自己可以帮她做点儿宝玉的针线活儿。这是不是有点儿不像话？堂堂富家小姐居然帮丫鬟做少爷的针线活儿！前辈红学家们都对此大加嘲笑，说宝钗为了追求“金玉良缘”连身份都不顾了。宝钗和袭人好像正在形成某种“神圣同盟”，袭人开始想方设法地为宝黛爱情设置障碍，为“金玉良缘”铺平道路。

宝玉向黛玉诉了肺腑，两人进入了心灵交汇的最高层次。从此之后，宝玉和黛玉再也不会吵架，只会互相关心、互相爱护。那个“小性儿”“行动爱恼人”的黛玉，也随和多了，她再也不拿“金玉良缘”当回事，再也不怄气了。

金钏儿“也不过是个糊涂人”

这一回还有另外一个重要情节，就是金钏儿因为和宝玉开玩笑，被王夫人骂教坏爷们，赶了出去。金钏儿回家后，气愤地投井而死。

宝钗和袭人正在聊天，有人过来说金钏儿投井了。袭人毕竟兔死狐悲，想到昔日的同气之情，不觉流下眼泪。宝钗却一听说金钏儿投井了，便马不停蹄地跑去安慰王夫人。宝钗现在还不清楚金钏儿是为什么事自杀，但是她知道金钏儿本来是王夫人最得力的丫鬟，如今却用这么激烈的方式结束自己的生命，首先受到质疑的当然是王夫人。宝钗必须赶紧去安慰王夫人，帮王夫人渡过这次“难关”。

我们设想一下，如果是外甥女对姨妈的关心，宝钗应该先去请母亲，然后再一块儿到王夫人那儿去安慰她，但是她没有这么做，而是一听到消息就自己跑去了。所以，在我看来，宝钗现在对待王夫人已经不只是对姨妈的关心，而是在和她心目中将来的婆母套近乎。宝钗常年吃冷香丸，是个冷美人，但是一旦涉及她的终身大事，涉及她的切身利益，她还是很火热、很积极的。

王夫人一巴掌把金钏儿“打到了井里”，受到良心谴责，正坐在那里掉眼泪，看到宝钗过来，先问她见到宝玉没有，然后又编了一套说辞，不过她还是承认金钏儿之死是她的错，而且用了一个比较重的词——“罪过”。宝钗马上编了另外一套说辞给王夫人开脱：“姨娘是慈善人，固然这么想。据我看来，他并不是赌气投井。多半他下去住着，或是在井跟前憨顽，失了脚掉下去的。”这不是睁眼说瞎话吗？金钏儿又不是小孩子，怎么会憨玩到失足落井？宝钗自己也知道这是歪曲事实，如此讨好太拙劣了，不如干脆给王夫人开脱，于是又接着说：“纵然有这样大气，也不过是个糊涂人，也不为可惜。”人都死了，不仅不可惜，还糊涂。宝姑娘的冷酷无情已经超过了害人致死的王夫人。

接着王夫人说，已经给了金钏儿她娘五十两银子，原来还想再找几件新衣服给金钏儿妆裹，但现在只有给黛玉做生日的两套新衣，而黛玉“素日是个有心的，况且他原也三灾八难的”，怕她忌讳。宝钗又眼明手快地抓住时机，马上献出自己的新衣服：我刚做了一套，金钏儿过去也穿过我的衣服，我们身形是相似的。王夫人问，你不忌讳吗？宝钗马上表示自己从来不计较这些。宝钗当然不计较自己的新衣服给死了的丫鬟做妆裹不吉利，她只计较“宝二奶奶”的位置。

宝钗说完，便快刀斩乱麻，马上回家取衣服。这样一来，不仅表现了自己的懂事贤德，还反衬了黛玉的不懂事。这几乎相当于又一次的“滴翠亭事件”了。

宝钗安慰王夫人这一段情节虽然很短，却既诬蔑了金钏儿这个无辜死者，安慰了“杀人凶手”王夫人，又顺手刺了黛玉一枪。我们从宝钗对待金钏儿之死的态度，就可以看到宝钗这个大家闺秀，这个温柔和平的贵族小姐，其人性中有险恶成分，这种险恶又隐藏在识大体的外表之下。

我总觉得现在经过宝钗暗地里的活动，她、袭人和王夫人的“神圣同盟”已经逐渐形成。这个“神圣同盟”的宗旨就是实现“金玉良缘”，阻止“木石前盟”。袭人为了改变自己卑贱的命运，靠着无微不至地关怀宝玉，靠着向王夫人打小报告、进谗言，从而达到做“宝二姨娘”的目的，还可以理解，但是，作为千金小姐的宝钗如此千方百计地讨好一个丫鬟，睁眼说瞎话地讨好王夫人，是不是有失自尊？

宝玉挨打——第三十三回　手足眈眈小动唇舌　不肖种种大承笞挞（上）

这一回回目的前一句话是宝玉的兄弟贾环虎视眈眈，寻隙陷害宝玉，终于找到机会在贾政跟前进谗言，惹得贾政大怒；后一句是宝玉被揭发出几种“罪状”，最后被严厉的父亲用板子狠狠地打了一顿。

“宝玉挨打”是《红楼梦》中继“秦可卿之死”“贾元春归省”后不算很大，也不算很小的家庭事件。就像一出折子戏，根据戏曲矛盾冲突的需要，一个个人物依次登场，按照和宝玉关系的远近做出不同的表现，人各一面，非常生动。

“那红汗巾子怎么到了公子腰里？”

听到金钏儿自杀的消息后，王夫人把刚和贾雨村会过面的宝玉数落了一顿。宝玉听到金钏儿自杀的消息，“五内摧伤”，从母亲那里出来之后，“茫然不知何往”，只信步走着，没想到一头撞到贾政怀里。贾政喊了一声“站住”，他吓了一跳，抬头一看，发现是父亲，只好垂手站在一边。贾政说：“好端端的，你垂头丧气嗐些什么？方才雨村来了要见你，叫你那半天才出来；既出来了，全无一点慷慨挥洒谈吐，仍是葳葳蕤蕤。我看你脸上一团思欲愁闷气色，这会子又咳声叹气。你那些还不足，还不自在？无故这样，却是为何？”

宝玉虽然平时口齿伶俐，但他此时正一心为金钏儿感伤，恨不得跟了金钏儿去，如今见了贾政说这些话，却好像不曾听见一般，只是怔怔地站着。

此时，贾政仅仅是教训儿子几句，并没想收拾他，却没想到更麻烦的事来了。有人汇报，忠顺王府长史官来了。贾政感到很奇怪，暗忖自家向来和忠顺王府没有来往，今日来人到这儿干什么？一面想，一面说“快请”。见面后，忠顺王府长史官开口就说，我这次是奉王命来的，有一件事相求。贾政赶紧赔笑起身说：“大人既奉王命而来，不知有何见谕，望大人宣明，学生好遵谕承办。”对亲王，贾政那是一点儿都不敢掉以轻心。长史官冷笑道：“也不必承办，只用大人一句话就完了。我们府里有一个做小旦的琪官，那是奉旨由内园赐出，只从出来，好好在府里，住了不上半年，如今竟三五日不见回去，各处去找，又摸不着他的道路，因此各处察访。这一城内，十停人倒有八停人都说，他近日和衔玉的那位令郎相与甚厚。……王爷亦云：‘若是别的戏子呢，一百个也罢了；只是这琪官乃奉旨所赐，不便转赠令郎。’若十分爱慕，老大人竟密题一本请旨，岂不两便？若大人不题奏时，还得转谕令郎，请将琪官放回，一则可慰王爷谆谆奉恳，二则下官辈也可免操劳求觅之苦。”

简直是晴天霹雳，戏子是皇帝赏给忠顺王爷的，现在却要求贾政给皇帝上奏本，要求把琪官转赠给贾宝玉，岂非天方夜谭？

长史官一口咬定琪官是被宝玉弄走了。贾政马上把宝玉叫来，训斥道：“该死的奴才！你在家不读书也罢了，怎么又做出这些无法无天的事来！那琪官现是忠顺王爷驾前承奉的人，你是何等草芥，无故引逗他出来，如今祸及于我。”贾政骂宝玉闯了祸，连累到自己，这真应了王夫人对黛玉说的话——宝玉是“孽根祸胎”。宝玉一开始还想瞒天过海，含糊其词地说，我不知道这事，我连“琪官”是什么东西都不知道，怎么会引逗？说着就哭了。长史官没等贾政开口，就说：“公子也不必掩饰。或隐藏在家，或知其下落，早说了出来，我们也少受些辛苦，岂不念公子之德？”宝玉还是说不知道：“恐是讹传，也未见得。”长史官冷笑道：“现有据证，何必还赖？必定当着老大人说了出来，公子岂不吃亏？既云不知此人，那红汗巾子怎么到了公子腰里？”宝玉听了，吓得“目瞪口呆”，怕他再说出别的事来，只好把琪官现在的住址交代出来。贾政听到这些话，气得“目瞪口歪”。堂堂荣国府公子，不但和戏子交朋友，竟然还交换内衣腰带，这让荣国府多没面子！而得罪了忠顺王爷，又可能影响到荣国府的安危和贾政的仕途。

琪官身上的秘密

忠顺王府来要琪官，是宝玉挨打的主因。那么，琪官身上到底隐藏着什么秘密，以致贾政对宝玉如此大动干戈？

这个秘密就是：忠顺王爷寻找琪官，反映的是清代“男风”在皇室中的蔓延。

琪官其实是王爷的同性伙伴。而达官贵人与男艺人同性相恋是清代社会风气之一。

冯其庸先生《瓜饭楼重校评批红楼梦》引用了赵翼《檐曝杂记·梨园色艺》中的一段话：“京师梨园中有色艺者，士大夫往往与相狎。庚午、辛未间（按：乾隆十五年至十六年[1750—1751]），庆成班有方俊官，颇韶靓，为吾乡庄本淳舍人所昵。本淳旋得大魁。后宝和班有李桂官者，亦波峭可喜。毕秋帆舍人狎之，亦得修撰。故方、李皆有状元夫人之目，余皆识之。二人故不俗，亦不徒以色艺称也。本淳殁后，方为之服期年之丧。而秋帆未第时颇窘，李且时周其乏。以是二人皆有声缙绅间。后李来谒余广州，已半老矣。余尝作《李郎曲》赠之。”意思是：乾隆时两个达官贵人——状元郎庄本淳和翰林院修撰毕秋帆，都和男艺人同性相恋，这两位男艺人因此获得“状元夫人”的称号。另外，乾隆时的和珅也有断袖之癖。《燕兰小谱》记载，京班艺人魏长生车骑若列卿，出入和珅府第，“阿翁瞥见也魂消”。“阿翁”指的就是和珅。可见，当时的达官贵人狎昵男艺人，是常有的事。《聊斋志异·黄九郎》一篇就对巡抚与九郎的同性恋情做了淋漓尽致的描写。

当时的艺人皆以“某某官”称呼，宝玉之友叫琪官，大观园女伶叫芳官、龄官、豆官等。

这里又牵涉到《红楼梦》的版本问题。中国艺术研究院红楼梦研究所多人多年校订的本子，主要依据庚辰本，长史官对贾政说的是“我们府里有一个做小旦的琪官，一向好好在府里”，而列宁格勒藏本却是“我们府里有一个做小旦的琪官，那是奉旨由内园赐出，只从出来，好好在府里”，看影印本，“赐”是把“肠”的偏旁加了两个点，看来，抄手文化水平不高。因为有了皇帝“赐出”，才有了长史官盛气凌人地要求贾政向皇帝上奏本，让皇帝下旨把琪官转赠宝玉的文字，这样宝玉的罪过也就更重了。

列宁格勒藏本的文字说明宝玉“流荡优伶”，直接影响到了国公府的政治安全，所以贾政才会痛下狠手。

贾环的致命一击

长史官走前给贾宝玉撂下一句话：我现在就去找，若找不着，还要来找你。气晕了的贾政送他出去时，命令宝玉：“不许动！回来有话问你！”如果贾政送走长史官之后直接回来询问，宝玉如实交代一番，可能被父亲臭骂一顿也就算了，谁想到，转眼之间，他又遭到了更加致命的一击，那就是回目中提到的“手足眈眈小动唇舌”——贾环告了哥哥的刁状。

不久前，贾环故意把油汪汪的蜡烛推到宝玉的脸上，想烫瞎哥哥的眼睛。宝玉为了保护庶出的弟弟，就在贾母跟前说是自己不小心烫的，但是地狱里都是些不知道感恩的灵魂，贾环虎视眈眈地还要找机会陷害哥哥。贾政送走长史官后，看到贾环领着小厮乱跑，就喝令自己的小厮“快打，快打”。贾环看到父亲，吓得骨软筋酥，低头站住。贾政问：“你跑什么？带着你的那些人都不管你，不知往那里逛去，由你野马一般！”喝令跟贾环上学的人过来。贾环一看，父亲正在盛怒之中，就趁机陷害宝玉。他先是说：“方才原不曾跑，只因从那井边一过，那井里淹死了一个丫头，我看见人头这样大，身子这样粗，泡的实在可怕，所以才赶着跑了过来。”这段话听来，似乎是个没有见识的孩童看到尸体很害怕，因而语无伦次，实际上贾环已经埋下伏笔，准备让父亲暴跳如雷。

贾政听了很惊疑，好端端的，怎么会有人跳井？我家从来没有这样的事，如果叫外人知道，祖宗颜面何在？他马上叫随从把贾琏、赖大等人找来，询问原因。小厮们正要去叫时，贾环连忙上前拉住贾政的袍襟，贴膝跪下说：“父亲不用生气。此事除太太房里的人，别人一点也不知道。我听见我母亲说……”说到这里，就左看右看。贾政马上明白，贾环不想让人听到他说的话，就向小厮们使个眼色，小厮们便都往两边后面退去。贾环悄悄地说：“我母亲告诉我说，宝玉哥哥前日在太太屋里，拉着太太的丫头金钏儿强奸不遂，打了一顿。那金钏儿便赌气投井死了。”请注意这个“悄悄”，一个十岁左右的孩子，诬陷别人时是多么轻车熟路！他先是在父亲跟前贴膝跪下，然后又“悄悄”地说话，说明他的话特别重要，仍然不能叫远处的小厮们听到。

其实贾政在贾环开口说话的时候，就应该掌他的嘴。为什么？因为贾环明明白白地说了两次“我听我母亲说”，按照封建礼教的规定，贾环的母亲只能是王夫人，生母只能叫“姨娘”，探春对这一点就分得清清楚楚。讲究礼法规矩的贾政居然容忍贾环这样说，说明他十分宠爱人品不怎么样的赵姨娘，娇惯这个形容猥琐的儿子，可是这又置王夫人于何地呢？

贾环告刁状，贾政气得面如金纸，命令拿绳子来，捆上宝玉，拿板子下死手地打。

“明日酿到他弑君杀父，你们才不劝不成！”

宝玉挨打，是父子二人矛盾的大爆发。遗传学好像失灵了，贾政和贾宝玉是两种完全不同的人。贾政是什么人？在贾府“文”字辈中，贾敬和道士胡羼，不务正业；贾赦和小老婆喝酒，胡作非为；只有贾政酷爱读书，一心上进，最正派、最正统。贾政是第一代荣国公贾源最疼的孙子，第二代荣国公贾代善最爱的儿子，一直跟父亲一起住。贾代善去世后，他继续受史太君偏爱，住荣国府正房，而袭了荣国公衔的贾赦只能住东院。荣国公对贾政寄予了很大期望，可惜贾政既不能承袭荣国公衔，也没能以科举出身，只被皇帝赏了个小官，从主事升到员外郎，不过从五品，还没有贾赦给贾琏捐的府同知和贾珍给贾蓉捐的龙禁尉级别高。那两位花花公子都是正五品。封了贤德妃的贾元春可能太贤德了，也没像杨贵妃那样给父亲要个大点儿的官。在这种情况下，贾政特别在意仕途经济，一心想让下一代走正途出身。最争气的儿子贾珠早死，小儿子贾环不成器，贾政便把希望寄托到贾宝玉身上。西方有一部著名小说《傲慢与偏见》，贾政最初对宝玉就有偏见。宝玉满一周岁时抓周，只抓了些脂粉钗环，贾政就认为他将来肯定是酒色之徒。其实，一岁小娃娃不过是什么好玩抓什么。不过后来宝玉不爱读书，不爱和为官做宰的人来往，只喜欢在姐妹堆里厮混，却是明明白白地摆在贾政面前的。贾政很失望，但他做梦也想不到，贾宝玉居然能“在外流荡优伶、表赠私物，在家荒疏学业、淫辱母婢”。他实在是气晕了。贾政跟王夫人一样颟顸，贾环诬陷宝玉，说赵姨娘如何说，难道贾政不知道他心爱的如夫人专门造谣生事，只有一些阴微鄙贱的见识？看来赵姨娘平时已给贾政吹了些关于宝玉的枕头风，这样，贾环诬陷宝玉才能只凭一面之词就变成铁案。因为赵姨娘的存在，有的点评家就把贾政叫作“假正”——假正经。

宝玉挨打，贾政悲痛愤怒，滥施威风，曹雪芹将这段情节描写得生动至极。听完贾环那番话，“贾政气的面如金纸，大喝：‘快拿宝玉来！’一面说，一面便往里边书房里去，喝令：‘今日再有人劝我，我把这冠带家私一应交与他与宝玉过去！我免不得做个罪人，把这几根烦恼鬓毛剃去，寻个干净去处自了，也免得上辱先人下生逆子之罪。’”。贾政把事件上纲上线为“上辱先人下生逆子之罪”，这番话是不是有埋怨王夫人，甚至埋怨贾母的意思？众门客仆从看到贾政气急败坏，谁也不敢说话，连忙退出。“那贾政喘吁吁直挺挺坐在椅子上，满面泪痕，一叠声：‘拿宝玉！拿大棍！拿索子捆上！把各门都关上！有人传信往里头去，立刻打死！’”一连三个“拿”字，好像台风刮来，暴雨骤至，看来，平时像砚台一样端端正正的政老爹这次确实气疯了。

中国古代有个说法：棍棒之下出孝子。看来老子打儿子是经常发生的事，但是能像《红楼梦》这样，把老子打儿子的前因后果、整个过程生动精彩地描绘出来的，还没在其他文学作品中看到过。

有的红学家说，宝玉挨打的实质是离经叛道的贵族青年与封建正统的卫道士之间的思想冲突。贾政后来说众人劝阻他，是要把宝玉酿到弑君杀父的地步，这确实说明宝玉的思想和贾政的思想是对立的。但是，贾政并没有掌握儿子那些真正离经叛道的言论，如果他知道宝玉把“文死谏，武死战”这种封建道德贬得一文不值，大概真的会把儿子活活打死吧。也有的红学家说，贾环进谗言，宝玉挨毒打，这种兄弟之间的矛盾，其实是有曹家原型的。当年曹雪芹的祖父曹寅兄弟之间闹矛盾，就惊动了康熙皇帝，并且直接写到了圣旨里面。这当然是题外话。

当贾政下令“拿宝玉”的时候，宝玉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想要找个人往里面送信，偏偏他身边连茗烟都不知道跑哪儿去了。看见一个老嬷嬷出来，宝玉就像得了珍宝一样，赶紧拉着她说：“快进去告诉：老爷要打我呢！快去，快去！要紧，要紧！”偏偏这个老嬷嬷是个聋人，把“要紧”听成了“跳井”，还笑说：“跳井让他跳去，二爷怕什么？”宝玉一看是个聋人，就说：“你出去叫我的小厮来罢。”这老嬷嬷又把“小厮”听成了“了事”，说：“有什么不了的事？老早的完了。太太又赏了衣服，又赏了银子，怎么不了事的！”这一段，似乎是个喜剧性插曲，却给整个紧张场面增加了一点儿和缓因素。有成就的小说家，写小说时总会有张有弛。

宝玉挨打，金钏儿之死和琪官事件是主要原因。而在贾政眼里，所谓逼淫母婢的严重性远远不及和琪官交往。金钏儿的事虽然严重，但跟戏子，特别是王爷家的戏子交往，还是要严重得多。一方面，宝玉不肯和贾雨村等为官做宰的人交往，却和优伶交往，是不成才；另一方面，宝玉和忠顺王府的戏子交往，威胁到了国公府的安全。有的红学家说，宝玉挨打是封建主义势力和民主自由平等思想矛盾的大爆发。

宝玉被他爹抓进去，按在凳子上，还堵起嘴来，不让他喊。小厮打了十来下，故意高高举起，慢慢落下。贾政嫌打轻了，一脚踢开掌板的，自己夺过来，咬着牙狠命地打了三四十板。一个十三四岁的小男孩，已经挨了十来下比较轻的，又被亲爹使上吃奶的劲儿打了三四十板重的，门客看着打得不祥，赶紧上来劝，上手夺。贾政不听，说：“你们问问他干的勾当可饶不可饶！素日皆是你们这些人把他酿坏了，到这步田地还来解劝。明日酿到他弑君杀父，你们才不劝不成！”贾政很会上纲上线，说宝玉再这样发展下去，就要弑君杀父了。门客一听，知道贾政确实气急了，只好赶紧找人往里面送信。

贾政下跪——第三十三回　手足眈眈小动唇舌　不肖种种大承笞挞（下）

宝玉挨打之所以写得好，是因为虽然这只是一件老子打儿子的寻常小事，却写活了封建家庭内部的矛盾和各种人情世态。

宝玉挨打，引出了贾府各色人物的反应。王夫人和贾母先后登场，都来救宝玉，两人的方式方法各有不同：王夫人是站在嫡妻立场上，既对贾政晓以利害，又对贾政动以夫妻之情，有“夫为妻纲”的封建道德管着，她只能搜肠刮肚地想出各种言辞可怜兮兮地求贾政；而贾母则站在把孙儿当命根子的立场上，对贾政滥施家长权威。

之前贾瑞半夜赴约被冻回来，贾代儒让他跪在地上忏悔，并罚他做十天功课。按说，这次宝玉犯了那么大错误，贾政打过他后，也应该像贾代儒那样，让宝玉跪地忏悔，罚做功课。结果却完全出人意料，不是宝玉下跪——他也伤得爬不起来了，而是贾政下跪，并且是一次又一次地下跪。

为什么会出现如此滑稽的场面？因为贾政头上还有个太上家长、贾府的“宝塔尖”——贾母。

贾政的封建专制家长的狰狞面目是通过打宝玉板子表现出来的，贾母的封建家庭太上皇的面目则是通过训斥贾政表现出来的。贾政想通过打板子把宝玉引上“正路”，却没想到一顿板子“打”掉了自己对儿子的管教权，使得宝玉在祖母的溺爱下，在叛逆的路上继续奔跑。

正室夫人以死要挟

王夫人听说儿子被打，来不及汇报贾母，便慌忙出来，也不管这边有没有人，忙忙地赶到书房，吓得众门客、小厮等躲避不及。王夫人一来，贾政火上浇油，板子打得更狠。这说明贾政对王夫人不以为然，认为她太宠宝玉。按说王夫人来救儿子理所当然，但是王夫人不敢说是来救宝玉的。她先说，宝玉该打，但老爷不要气坏身子，然后抬出贾母：“打死宝玉事小，倘或老太太一时不自在了，岂不事大！”没想到贾政连这个理由都不接受，说我养了这样的儿子，已经不孝，干脆勒死他算了。这时，王夫人才说：“老爷虽然应当管教儿子，也要看夫妻分上。我如今已将五十岁的人，只有这个孽障，必定苦苦的以他为法，我也不敢深劝。今日越发要他死，岂不是有意绝我。既要勒死他，快拿绳子来先勒死我，再勒死他。我们娘儿们不敢含怨，到底在阴司里得个依靠。”正室夫人以死要挟。王夫人这样说，当然是出于对宝玉的疼爱，但她也提到“岂不是有意绝我”，言外之意，你打死我的亲生儿子，是想留着赵姨娘的儿子做继承人。贾政听了这句话，长叹一声，坐下来哭了。贾政听出来王夫人话里有话，即便他再恼恨这个儿子，也无可奈何了。王夫人一看，宝玉被打得“面白气弱”，小衣全是血渍，从屁股到腿，“或青或紫，或整或破”，没有一点儿好地方，更加心疼，就哭“苦命的儿”，一哭“苦命的儿”，又想起死了的大儿子，就叫着“贾珠”的名字，说：“若有你活着，便死一百个我也不管了。”由被打得奄奄一息的小儿子，想到不幸早死的大儿子，合情合理，符合母爱逻辑。

王夫人先是把延续荣国府香火和保护嫡妻地位联系起来说服贾政，最后又使出撒手锏，借哭贾珠保护贾宝玉，可以说为了保护儿子，真是无所不用其极。当王夫人劝说贾政不要打宝玉时，凤姐、李纨、迎春、探春、惜春等都过来了。一听到王夫人哭贾珠，别人还可以忍受，唯有李纨禁不住也放声哭了。贾政听了，泪珠更像滚瓜一般滚了下来。

看到这个地方，读者是不是也有点儿同情贾政这个父亲？原本有一个那么争气、那么好的儿子，既孝顺父母，又早早地有了功名、有了儿子，却不幸英年早逝。而眼前这个指望着光宗耀祖的儿子，却被祖母和母亲娇惯成这样，自己要教训他，也被发妻拦着，以死相拼。这个父亲是不是也有点儿可怜？

“可怜我一生没养个好儿子”

就在这时，丫鬟报告“老太太来了”——宝玉救苦救难的“观世音菩萨”来了。

如果说贾政是以泰山压顶般的板子对付宝玉，那么，贾母就是用泰山压顶般的语言对付贾政。

按说以国公府老太君的修养，贾母即便赶过来救孙子，也该先找儿子问个清楚，然后再表示：宝玉该打，适当管教有必要，但不能下这样的狠手。

但是那样做，《红楼梦》还能写下去吗？大观园的诗会还能出现吗？

曹雪芹这个小说家之可贵，就是他绝对不按常理出牌。

贾母人还没到，就先从窗外传来颤巍巍的一句话：“先打死我，再打死他，岂不干净了！”为什么是“颤巍巍的声气”？就是因为尊贵的一品诰命夫人、七十多岁的老太太为了宝贝孙子，着急忙慌地从后面深宅内室快步赶到靠近宁荣街的贾政书房，还一边走一边气呼呼发话。“颤巍巍”既是形容她走得气喘吁吁，也是形容她非常生气。

而且贾母说的话多奇怪？爹打儿子，必须先打死奶奶。

贾母的话，在中国家庭教育史上，算得上前无古人，后无来者。

有这么不讲理的吗？贾母就是这么不讲理。她不讲理，她的儿子还得服从她。

看到这类描写，我就联想到老子的话：“治大国，若烹小鲜。”家庭关系，就像国际关系一样，此处贾母讲的明明是歪理，贾政却不能不俯首听命，因为贾母才是贾府的“超级大国”。

贾政看老母亲都被惊动了，心里不安，马上躬身赔笑：“大暑热天，母亲有何生气亲自走来？有话只该叫了儿子进去吩咐。”贾母听说，便止步喘息了一会儿，然后厉声说道：“你原来是和我说话！我倒有话吩咐，只是可怜我一生没养个好儿子，却教我和谁说去！”这是贾母气极的话，也是她的撒手锏。她为了维护孙子，说儿子不孝，她没养个好儿子。封建宗法制最讲究母慈子孝，贾母把贾政从封建家长地位拉到忤逆之子位置，比宝玉还低。曹雪芹还给贾母说话加了个形容词——“厉声”。贾母此前在《红楼梦》里说话，哪一次不是温和、诙谐，话中带笑，春风化雨般的？黛玉是“心肝儿肉”，宝玉是“好宝贝”，凤姐是“凤辣子”，现在对亲生儿子，有官职的儿子，却“厉声”说话了。贾母是要在声势上先压他一下！

贾母这样说话，贾政怎么受得了，他连忙跪下磕头：“为儿的教训儿子，也为的是光宗耀祖。母亲这话，我做儿的如何禁得起？”贾政的形体动作，从躬身赔笑变为跪下磕头。按说当着众人，当着肯定还在窗外围观听信儿的众门客，做母亲的应该给儿子留个面子，叫他“起来，有话好好说”，但贾母却没这样做，而是任凭儿子在那儿跪着，还马上啐他一口：“我说了一句话，你就禁不起，你那样下死手的板子，难道宝玉就禁得起了？你说教训儿子是光宗耀祖，当初你父亲是怎么教训你来！”

贾母又上纲上线：贾政不仅不是好儿子，还是没有继承上辈教育子女优秀传统的逆子。看来当初荣国公对儿子们是“循循善诱加板子伺候”，而贾政只学到了打板子。

贾政说一句话，他母亲就有两句话把他顶回去，不依不饶，寸步不让。其实按照当时贾政了解的宝玉的“罪行”——表赠优伶，逼淫母婢，宝玉确实该打。按照封建礼教，贾政应该顺从母亲，贾母也应该尊重贾政的父权。但是贾母不管这个，她说打宝玉就是跟她过不去，接着还说：“你也不必和我使性子赌气的。你的儿子，我也不该管你打不打。我猜着你也厌烦我们娘儿们。不如我们早离了你，大家干净！”

贾母话外有话：你打宝玉，是因为讨厌王夫人和她生的儿子，疼爱小老婆和贾环，那么我干脆带着王夫人和宝玉回南京，你心里就干净了。贾母岂不是偷换概念？贾政打宝玉，本来是因为他不“上进”，教育他改邪归正、光宗耀祖，结果贾母这样一歪派，就好像不是宝玉犯了错误，他爹教育他，而是贾政寻衅闹事，和母亲、妻子、儿子作对，让老母亲在贾府连站脚的地方都没有了。贾母确实厉害。父亲打儿子，怎么就让奶奶没了立足之地？岂不是没理反缠？还缠得振振有词，缠得儿子跪在地上苦苦磕头求饶，声明今后再也不敢打宝玉了。这样一来，贾政打宝玉的结果，就是贾母接管了宝玉的教育权。

贾母对贾政说，可怜她没养个好儿子。因为宝贝孙子被打，心疼得像摘了心肝儿一般的贾母脱口而出的这句话，连没打她孙子的贾赦也给“一锅煮”了。贾母很可能是情急出真言，说出了埋在心底的真心话，要不然黛玉进府时，贾母也不可能对她脱口而出“我这些儿女，所疼者独有你母”。精明的贾母早就发现，两个儿子，不管是贾赦还是贾政，都不及女儿贾敏孝顺。

贾母本是个雍容典雅、慈祥和蔼的老太太，因为宝玉被打，居然跟亲生儿子玩起了指桑骂槐，表面上似乎是在安慰王夫人，实际上则是对贾政连讽带刺：“你也不必哭了。如今宝玉年纪小，你疼他，他将来长大成人，为官做宰的，也未必想着你是他母亲了。你如今倒不要疼他，只怕将来还少生一口气呢。”贾政听到这些话，连忙朝贾母叩头，哭着说：“母亲如此说，贾政无立足之地。”贾政是个孝子，只不过比较笨拙，他还是希望母亲收回“没养个好儿子”的话，所以哭着说，母亲这样说，我连立足之地都没有了。贾母还要把他的话顶回去，冷笑着说：“你分明使我无立足之地，你反说起你来！只是我们回去了，你心里干净，看有谁来许你打。”这句话等于明说，你打宝玉，就是想轰走结发妻子和嫡子，轰走袒护他们的你的老娘，你好一心一意地跟小老婆母子过。贾母说完，马上吩咐打点行李、车轿，要带着宝玉和王夫人回南京。贾政只能苦苦叩头认罪。

贾母是个敏感的老太太，她似乎隐约感到宝玉挨打这件事有赵姨娘和贾环的手脚——当然宝玉遭受巫蛊、挨打，确实是赵姨娘和贾环从中作祟。贾母在气头上也没有捅破这层窗户纸，只用“我们回去了，你心里干净”来敲打贾政，贾政不会听不明白。

贾母施这番威风时，还没看到宝玉被打成了什么样子，如果她先看到宝玉被打的状况，恐怕教训贾政的话会更不客气。贾母对贾政施完威风，进来看宝玉，只见宝贝孙子这次确实被打重了，不禁“抱着哭个不了”。王夫人和凤姐等解劝了一会儿，才渐渐止住了。接着，曹雪芹写道：“早有丫鬟、媳妇等上来，要搀宝玉，凤姐便骂道：‘糊涂东西，也不睁开眼瞧瞧！打的这么个样儿，还要搀着走！还不快进去把那藤屉子春凳抬出来呢。’”

凤姐叱骂下人，既说明宝玉被打得很重，也说明凤姐遇事总是会妥当处理。藤屉子春凳，讲究的贵族家庭一般用花梨木制作，四周是大约十厘米宽的木板，中间用高级藤皮编织，适合夏季躺在上面休息，是抬受伤宝玉的最佳用品。贾母和王夫人都为宝玉被打心焦得不得了，为什么嫡亲的母亲和祖母都想不到什么办法赶紧把宝玉弄进贾母的上房，反倒是嫂子想到了？因为贾母年老，又气晕了头，而王夫人是块木头，只有凤姐事事留心，眼明嘴快，急中生智，想出用藤屉子春凳抬人的办法。曹雪芹写人物，总是通过这些细如发丝的细节，针针见血。凤姐就是能在众人束手无策时果断出手，解决难题，协理宁国府大事是这样，处理日常生活中小事也是这样；宝玉挨打时是这样，鸳鸯抗婚时还是这样。像这样的孙媳妇，想叫贾母不喜欢、不依赖、不偏袒都难。

贾母惦记着宝玉，得先看看宝贝孙子被打成了什么样子，所以并没有吩咐跪在那儿的贾政起来，看来他是自己讪讪地站起来，跟着贾母走的。贾母带着人把宝玉抬回自己的上房。贾政看到母亲还在生气，只得也跟进来，看看宝玉，确实打重了；再看看王夫人，在那里“‘儿’一声，‘肉’一声”地哭泣，而且数落道：“你替珠儿早死了，留着珠儿，免你父亲生气，我也不白操这半世的心了。这会子你倘或有个好歹，丢下我，叫我靠那一个。”贾政听了，也后悔不该下这样毒手。他还得劝母亲，贾母这时才说：“你不出去，还在这里做什么！难道于心不足，还要眼看着他死了才去不成！”儿子不挨训就不能走，这是封建大家庭的规矩。

此时一群人来看宝玉，有薛姨妈、宝钗、香菱、袭人、史湘云。这里面少了一个人，是谁呢？跟宝玉最知心的黛玉。袭人心里很委屈，见很多人围着，在凤姐的指挥下，打扇的打扇，灌水的灌水，自己插不进手去，就走到二门前，找了茗烟来问：为什么打起来？茗烟说，是为了琪官和金钏儿姐姐的事。袭人说，老爷怎么知道的？茗烟说，琪官的事，多半是薛大爷吃醋，在外面挑唆了人，在老爷跟前下的火；金钏儿的事是三爷说的。“下火”是句口语，就是进谗言的意思。

茗烟非常明确地告诉袭人，金钏儿的事是贾环说的。茗烟还告诉她，他是听老爷的人说的。所以，这是板上钉钉的。袭人听了，心里明白了八九分。贾母说，好好把宝玉抬到他房里去。众人忙把宝玉抬回“怡红院内自己床上卧好。又乱了半日，众人渐渐散去”，袭人才进来服侍。

袭人是怎么服侍宝玉的？宝玉挨打又会给袭人带来什么样的机遇呢？

袭人下谗言，阿呆揭老底——第三十四回　情中情因情感妹妹　错里错以错劝哥哥（上）

这一回的回目《情中情因情感妹妹　错里错以错劝哥哥》工整别致，当年曹雪芹拟出这个回目时，一定非常得意。长篇小说的回目连出六个叠字，像写对联一样，一般作家都不敢这样做。曹雪芹既是故意求巧，又恰当地把这一回的内容揭示了出来。

“情中情因情感妹妹”是什么意思？宝玉挨打后，黛玉很心痛，她来看宝玉，哭得眼都肿了。宝玉非常感动，便派晴雯给黛玉送旧手帕。这手帕是当初他们吵架，黛玉摔到他怀里的。黛玉看到手帕，领悟出里面的意思，于是写下《题帕诗》，这是黛玉的爱情宣言。

“错里错以错劝哥哥”又是什么意思？茗烟推测宝玉挨打是因为薛蟠对宝玉和蒋玉菡的关系吃醋，便找人给贾政进谗言。袭人相信了这个推测，并且告诉了宝钗。宝钗虽然帮助哥哥开脱，但是也相信这个推测。她回去告诉了母亲，薛姨妈便因此事教育儿子，宝钗也劝哥哥以后少在外面管闲事，结果惹得薛蟠火冒三丈，大闹一场。

“情中情因情感妹妹，错里错以错劝哥哥”，是这一回回目的主要内容，表面上看，这两部分内容不具有同等性，前一部分内容是宝黛爱情的重要进展，后一部分内容似乎只是薛家兄妹口角，但仔细琢磨后却可以发现，在薛家兄妹口角的背后，其实埋藏了“金玉良缘”的来龙去脉，这和《红楼梦》的主角贾宝玉的命运发生了联系。

这一回还有一个相当重要的内容没被写上回目，那就是花袭人向王夫人进谗言。在这一回中，黛玉、宝钗和袭人都做了精彩生动的表演。黛玉表演情痴，宝钗表演懂事、深沉和精致的利己主义，袭人则表演内心的阴暗和恶毒的利己主义。

稳重宝钗真情流露

宝玉被抬回怡红院，众人散去后，袭人便走到宝玉身边坐下，含着眼泪问他，怎么打到这个地步？宝玉说，不过是为那些事，问它做什么！宝玉做的那些事，比如，和丫鬟开玩笑，和戏子来往交换汗巾子，袭人都是知道的。袭人把宝玉的里衣脱下来，宝玉略动一动，就喊“哎哟”，如此三四次才褪了下来，这是因为有的伤处已经破皮，跟里衣粘到了一起。袭人看他的腿上又青又紫，都是四指宽的痕迹，已经肿起来，很是心痛，说：“我的娘，怎么下这般的狠手！”感叹贾政下手太狠，但她接着又说了句，“你但凡听我一句话，也不得到这步地位。”依袭人看来，宝玉挨打，是因为他没听自己的劝。她是怎样劝宝玉的？就是前几回所写，她埋怨宝玉不听宝钗、湘云的劝告，和为官做宰的人来往。袭人要安排宝玉的“正确”人生道路，这跟贾政是一致的。她又说：“幸而没动筋骨，倘或打出个残疾来，可叫人怎么样呢！”宝二爷被打残疾了，“宝二姨娘”当然尴尬。“叫人怎么样”里的这个“人”，主要是指袭人自己。

两人正说着，丫鬟们说“宝姑娘来了”，袭人来不及给宝玉穿上里衣，就拿了一床袷纱被给宝玉盖了。宝钗手里托着药丸进来，对袭人说：“晚上把这药用酒研开，替他敷上，把那淤血的热毒散开，可以就好了。”又问宝玉，“这会子可好些？”宝玉赶紧道谢说“好些了”，又让座。宝钗像不像医院的护士，照顾病人及时周到，别人挨了打马上送来棒疮药，真是及时雨。宝钗看到宝玉睁开眼说话，但是有气无力的，就点头叹息：“早听人一句话，也不至今日。”这话多像刚才袭人说的，你要早听我的劝告，去和贾雨村那些为官做宰的人来往，不和丫鬟、戏子们来往，不就不会挨打了！接着宝钗流露出对宝玉的真正感情，不仅是表姐关心表弟，还是青春美少女关心青春美少年：“别说老太太、太太心疼，就是我们看着，心里也……”刚说了半句，又咽住了，后悔自己说急了，就红了脸，低下头来。她毕竟是个十五岁多点儿的女孩，一下子表现出对一个男孩这么关心，觉得很不好意思，因为这不符合大家闺秀的身份。

宝钗的这番话，有的版本是：“别说老太太、太太心疼，就是我们看着，心里也疼。”宝钗这样直接把“心里也疼”说出来，太直白了，缺少她应有的含蓄。“心里也”后面用省略号，更有韵味，更加出彩。宝玉平时听到宝钗劝自己读书做官，都很生气，但是这次宝钗说“早听人一句话，也不至今日”，宝玉反而没生气，为什么？因为他被宝钗情不自禁流露出来的神态感动了。见宝钗心疼自己，宝玉连疼痛都忘了，心想：“我不过挨了几下打，他们一个个就有这些怜惜悲感之态露出，令人可玩可观，可怜可敬。假若我一时竟遭殃横死，他们还不知是何等悲感呢！既是他们这样，我便一时死了，得他们如此，一生事业纵然尽付东流，亦无足叹惜。”宝玉真是情痴情种，自己被打得这么狼狈，美丽的表姐因为心疼自己动了真情，他想到的竟然是，有她们疼惜，自己即便死了也无足可惜。

宝钗问，好好的怎么就打起来了？袭人就把茗烟的话说了出来。茗烟说了什么话？薛蟠挑唆人在贾政跟前说宝玉和琪官的事，贾环在贾政跟前说金钏儿的事。袭人把贾环告状的事也跟宝钗说了，看来她十分记恨这件事，但是后来在王夫人跟前，她却一个字也没提。

宝玉原来不知道弟弟告了自己的状，如今知道，他没有忙着替弟弟说话，而是先给薛蟠打掩护，说：“薛大哥哥从来不这样的，你们别混猜度。”宝玉这样说，既出于他深知薛蟠个性，也出于兄弟情深，更出于担心宝钗心中不快。宝钗一听，就暗自感叹，自己都被打成这样了，还关心别人。你既然这么细心，为什么不在外面的大事上多下点儿功夫？老爷也高兴，你自己也不会吃这么大的亏。宝钗时时想着的，还是怎样把宝玉拉到读书做官的“正途”上来。她想，你固然怕我多心，拦住袭人说我哥哥的话，难道我还不知道我哥哥平时是怎样任性妄为的吗？当日为了一个秦钟，还闹得天翻地覆，现在自然比先前更厉害了。

当日为了秦钟闹得天翻地覆，是通过宝钗的心理活动交代出来的，小说中没有这个情节。从宝钗的内心活动可以发现，曹雪芹对《红楼梦》的五次增删，确实删掉了很多原来的笔墨，比如，第九回“闹学堂”一事后，原来还有薛蟠打闹的情节。宝钗自己琢磨透了之后说：“你们也不必怨这个，怨那个。据我想，到底宝兄弟素日不正，肯和那些人来往，老爷才生气。就是我哥哥说话不防头，一时说出宝兄弟来，也不是有心调唆。”看看，多会措辞！这番话说得光明正大，又有分寸，但仔细听听，错在谁？错在宝玉，是宝玉素日不正，和那些人来往，所以该打；至于我哥哥，他如果说出来，也不是有意的。然后她又说：“袭姑娘从小儿只见宝兄弟这么样细心的人，你何尝见过天不怕地不怕、心里有什么口里就说什么的人。”宝钗又教训了袭人一顿，虽然似乎是商量的语气。袭人听了，很是惭愧。宝钗接着起身对宝玉说，我明天再来看你吧。袭人把她送到院外，说：“姑娘倒费心了。改日宝二爷好了，亲自来谢。”袭人很懂道理，宝钗关心宝玉，丫鬟是没权利感谢的，得等宝二爷好了，自己亲自登门感谢。宝钗回头笑道：“有什么谢处。你只劝他好生静养，别胡思乱想的就好了。”什么意思？大概她心里有数，宝玉被打，肯定得琢磨自己被打的原因，正如后面所写，宝玉一时“看到”金钏儿来诉说为他投井之情，一时“看到”蒋玉菡来诉说自己被抓一事。这句话可能还有一层意思，就是你躺在这里养伤就行，不要再想林妹妹了。估计宝钗更是担心得胡思乱想，她接着说“不必惊动老太太、太太众人”，为什么？她自己关心宝玉，送了药，但又不想让他人知道她的关心、她对宝玉有什么想法，看来，宝钗很注意保护自己的机密。另外，宝钗又说“倘或吹到老爷耳朵里，虽然彼时不怎么样，将来对景，终是要吃亏的”，是不是在暗示袭人，茗烟说的宝玉挨打的原因，就到此为止，千万不要再往外传了，免得惊动老太太和太太去追查，再吹到老爷耳朵里就不好了，那样宝玉会更吃亏。说到贾政，按照常理，宝钗应该叫他“姨爹”，薛蟠就叫“姨爹”，黛玉则叫“舅舅”，而她居然按贾府内部人的口气叫他“老爷”，似乎已经以贾府内部人自居。曹雪芹的用词真是特别微妙！之后，袭人在王夫人问起宝玉挨打的原因时，果然对薛蟠和贾环的话只字不提，可能就是受了宝钗的这次“指点”。

袭人绵里藏针，准确出招

王夫人派人来，说太太叫一个跟二爷的人。袭人听说，“想了一想”。她在想什么？估计她在想可逮到向王夫人好好进言的机会了。她打算进什么言？防止宝玉、黛玉之间出现“丑祸”之言，她要对付黛玉。这是我根据后面情节做出的分析。

她告诉晴雯等人好生在房里伺候，她去了就来。王夫人见到袭人，就说：“不管叫个谁来也罢了。你又丢下他来了，谁服侍他呢？”王夫人并没指名叫袭人来，只是说叫个跟宝玉的人，谁来都可以。袭人说：“二爷才睡安稳了，那四五个丫头如今也好了，会服侍二爷了。”袭人不仅擅长打小报告，还会打击别人，抬高自己。她贬损其他丫鬟原来都不会服侍，如今在她的带领下都会服侍了。她又说：“恐怕太太有什么话吩咐，打发他们来，一时听不明白，倒耽误了。”别人来都听不明白，只有你袭人来才能听明白，这不是在说其他丫鬟都不如你？其实除此之外，袭人的真实内心是，如果叫她们来，只是汇报宝玉的伤情，就不能像我一样把心里话好好跟太太说说。王夫人问宝玉疼得怎么样了，袭人说，宝姑娘送去的药，我给二爷敷上，比原来好一些了。袭人想成全“金玉良缘”，便在关键时刻向王夫人报告宝钗怎样关心宝玉，向王夫人造舆论，给宝钗记头功。

王夫人又问，吃了什么没有？袭人说，喝了点汤，又说渴得慌，要喝酸梅汤。我想酸梅汤是收敛的东西，挨了打，热毒散不出来，就找了糖腌的玫瑰卤子和了点儿给他喝。王夫人说，你怎么不早点来告诉我？前儿有人送了两瓶香露来，一碗水里挑上一茶匙，就香得不得了。说着就唤彩云：“把前儿的那几瓶香露拿了来。”王夫人之前打金钏儿，就是因为金钏儿告诉宝玉到东小院子里去拿彩云和贾环。金钏儿只是和宝玉开了句玩笑，就被一巴掌“打到井里”，而和贾环胡搞的彩云却还在王夫人身边得宠，后面她还会偷几瓶香露给贾环。香露是元春送的，上面有皇宫的鹅黄标志。

袭人答应了，眼看没有机会跟王夫人讲自己想讲的话，就准备回去。这时王夫人叫住她，说我有话问你。王夫人见屋里没人，便问道：“我恍惚听见宝玉今儿挨打，是环儿在老爷跟前说了什么话。你可听见这个了？你要听见，告诉我听听，我也不吵出来教人知道是你说的。”王夫人想调查是不是贾环陷害宝玉的。她跟袭人交底：不管你打什么小报告，都会烂在我心里。袭人于是就放心大胆地向王夫人进谗言了。王夫人明明问的是贾环是不是在贾政跟前说了宝玉什么话，袭人却回答：“我倒没听见这话。”奇怪！袭人为什么要掩护贾环？难道她和赵姨娘就是《红楼梦》里所说的“黑母鸡一窝儿”？估计袭人还是想让王夫人把注意力集中到黛玉身上，而且她不能因为这事得罪可以给贾政吹枕头风的赵姨娘。袭人说“我倒没听见这话”，令人毛骨悚然，此人太可恶了。接着，她又说了一句更加奇怪的话：“只听说为二爷霸占着戏子，人家来和老爷要，为这个打的。”忠顺王府长史官来找贾政，说外面的人传说琪官和衔玉的那位少爷来往密切；贾政打宝玉时也说他是“流荡优伶”，可以看到，不管是忠顺王府长史官，还是贾政，都没说宝玉是“霸占”戏子，那么为什么袭人要给他加上一个这么严重的罪名呢？王夫人摇头说：“也为这个，还有别的原故。”王夫人还是要调查到底贾环有没有说宝玉坏话。袭人一口咬定：“别的原故实在不知道了。”她明明知道贾环诬陷之事，却咬紧牙关就是不说，心机太可怕了。她又趁机向王夫人说黛玉坏话：“我今儿大胆在太太跟前说句不知好歹的话。论理……”说了一半咽住了，王夫人说你只管说，袭人接着说，“太太别生气，我就说了。”王夫人说：“我有什么生气的，你只管说来。”袭人说：“论理，我们二爷也须得老爷教训两顿。若老爷再不管，不知将来做出什么事来呢。”宝玉能做出什么事？他做过的事不就是和袭人“云雨”？不过，在袭人看来，少爷跟丫鬟发生关系，无关紧要，无伤大雅，少爷想婚姻自主却是大逆不道。这也是当时的社会风气。王夫人一听，什么事会关乎宝玉的前程？于是赶着叫袭人“我的儿”，说：“我何曾不知道管儿子……我已经快五十岁的人，通共剩了他一个，他又长的单弱，况且老太太宝贝似的，若管紧了他，倘或再有个好歹，或是老太太气坏了，那时上下不安，岂不倒坏了，所以就纵坏了他。”王夫人的立场就是她只有这一个儿子，如果这个儿子没了，那么贾环就成贾政的继承人了，她就要落到赵姨娘后面了。她接着说：“我常常掰着口儿劝一阵，说一阵，气的骂一阵，哭一阵，彼时他好，过后儿还是不相干，端的吃了亏才罢了。设若打坏了，将来我靠谁呢！”王夫人对儿子虽是真心疼爱，但儿子也确实是她在荣国府立足的保证。

袭人陪着王夫人落泪，又说：“二爷是太太养的，岂不心疼。便是我们做下人的服侍一场，大家落个平安，也算是造化了。”袭人絮聒一番对宝玉的关心后，又说，“讨太太个主意。只是我怕太太疑心，不但我的话白说了，且连葬身之地都没了。”什么事那么严重，会让她连葬身之地都没了？李嬷嬷之前不是骂袭人装狐媚子哄宝玉吗？她现在又在装狐媚子哄王夫人。王夫人果然上当：“我的儿，你有话只管说。”然后表示自己已经将她“和老姨娘一体行事”，叫袭人放心，有什么话只管说，不要叫别人知道就是。

袭人说，我就想讨太太一个示下，变个法儿，叫二爷搬出园子住。王夫人一听大惊，拉了袭人的手，问：“宝玉难道和谁作怪了不成？”作怪，说白了，就是宝玉和谁上床了。袭人竟然一下子就听懂了，忙对王夫人说“没有这话”。其实早就有“这话”，宝玉之前和谁“作怪”了？袭人自己，她是贼喊捉贼。宝玉甭管住到什么地方，袭人都在他身边，而林姑娘就离得远了。

袭人说：“太太别多心，并没有这话。这不过是我的小见识。如今二爷也大了，里头姑娘们也大了，况且林姑娘、宝姑娘又是两姨姑表姊妹，虽说是姊妹们，到底是男女之分，日夜一处起坐不方便，由不得叫人悬心，便是外人看着也不像一家子的事。”这番话看着似乎是把林姑娘和宝姑娘并提，但真实目的只针对林姑娘，所以才把林姑娘放在前面。袭人还造谣说他们“日夜一处”。宝玉和黛玉、宝钗何曾“日夜一处”？宝玉和袭人才是“日夜一处”。袭人为什么会“悬心”？因为她担心宝玉真把黛玉娶回来做“宝二奶奶”。她接着说：“二爷素日性格，太太是知道的。他又偏好在我们队里闹，倘或不防，前后错了一点半点，不论真假，人多口杂，那起小人的嘴有什么避讳……二爷将来倘或有人说好，不过大家直过；若要叫人说出一个‘不’字来，我们不用说，粉身碎骨，罪有万重，都是平常小事，但后来二爷一生的声名品行岂不完了。二则太太也难见老爷。”袭人仍在贼喊捉贼。她说宝玉喜欢“在我们队里闹”，这个“我们”主要不是指袭人本人，而是指晴雯等丫鬟。如果宝玉和晴雯等丫鬟再出点儿事，叫别人说出来，众人不知道真假，人多口杂，把宝玉的名声弄坏了，那一生品行也就完了。袭人自己已经掉到泥坑，却把脏水泼到其他丫鬟头上。她最后还要表白自己：“近来我为这事日夜悬心，又不好说与人，惟有灯知道罢了。”袭人说的话可能是真的，她整天晚上睡不着觉，可不净在那里琢磨怎么防范宝玉和黛玉亲近，怎么阻止宝玉和晴雯等丫鬟“出事”？她的心事确实只有怡红院的灯看到了。

我们周围常有打击别人、抬高自己的人，还有无中生有、编造谎言、栽赃别人的人，当事者往往会上这些阴险至极者的当。这一回中，曹雪芹借用一件似乎非常小的事情，把袭人这个恶毒的利己主义者刻画得入木三分，明明自己是恶鬼，还要扮演成菩萨。

宝玉神游太虚境时看到袭人的判词是：“枉自温柔和顺，空云似桂如兰。”袭人，在别人眼中非常温柔顺从，但是“枉自”二字，说明“温柔和顺”只是表象，实际上她内心狠毒，不与人为善；姓花，品格应该像桂花、兰花一样散发出迷人的清香，但是“空云”二字，说明她的品格像污泥一样恶臭，只会损害别人。宝玉看到的图画是一簇鲜花、一床破席，即暗含着对袭人的批判。

袭人的谗言起作用了，她自己和宝玉“作怪”，却嫁祸给黛玉和其他丫鬟，既保护了自己，又转移了目标。王夫人稀里糊涂，专听谗言。她听了袭人的话，正触动了金钏儿之事。“金钏儿之死”是王夫人心中的痛，袭人抓住这个时机，说宝玉喜欢“在我们队里闹”，不是暗示已经和金钏儿闹出事来了？王夫人连着说了几个“我的儿”，对袭人笑道：“你竟有这个心胸，想的这样周全！……难为你成全我娘儿两个声名体面，真真我竟不知道你这样好。罢了，你且去罢，我自有道理。只是还有一句话：你今既说了这样的话，我就把他交给你了，好歹留心，保全了他，就是保全了我。我自然不辜负你。”王夫人这番话点到为止，表明我不会辜负你，我已经叫你享受了姨娘的待遇，以后还会提拔、重用你。袭人的这次告密真是精彩，收获更是令她喜出望外。

鲁莽霸王捅破“金玉”真相

袭人告诉宝钗，宝玉挨打的原因之一是她哥哥挑唆人在贾政跟前下的火，宝钗信以为真，回到母亲那里。薛蟠在外面喝酒回来，看到宝钗就说：“听见宝兄弟吃了亏，是为什么？”薛姨妈已听宝钗说了袭人那番话，正不自在，就说：“不知好歹的冤家，都是你闹的，你还有脸来问！”薛蟠满头雾水。薛姨妈说：“你还装憨呢！人人都知道是你说的，还赖呢。”薛蟠说：“人人说我杀了人，也就信了罢？”宝钗“错里错以错劝哥哥”：“是你说的也罢，不是你说的也罢，事情也过去了，不必较证，倒把小事儿弄大了。我只劝你从此以后在外头少去胡闹，少管别人的事。天天一处大家胡逛，你是个不防头的人，过后儿没事就罢了。倘或有事，不是你干的，人人都也疑惑是你干的，不用说别人，我就先疑惑。”薛蟠虽是纨绔子弟，但心直口快。他生气了，抓着一根门闩，嚷道，你们说我告宝玉的状，我去打死他就完了！宝钗赶紧劝住哥哥，说他“顾前不顾后”。薛蟠说：“你只会怨我顾前不顾后，你怎么不怨宝玉外头招风惹草的那个样子！别说多的，只拿前儿琪官的事比给你们听：那琪官，我们见过十来次的，我并未和他说一句亲热话；怎么前儿他见了，连姓名还不知道，就把汗巾子给他了？难道这也是我说的不成？”薛姨妈和宝钗更急了，说，就是为这事打的他，可见是你说的了。薛蟠看妹妹说的话句句在理，没法驳斥，就想拿话把妹妹的嘴给堵住。怎么堵住呢？他不分轻重地说道：“好妹妹，你不用和我闹，我早知道你的心了。从先妈和我说，你这金要拣有玉的才可正配，你留了心，见宝玉有那劳什骨子，你自然如今行动护着他。”无恶不作的阿呆居然说出了大实话。被揭了老底的薛姨妈听见这话，气得浑身乱战。宝钗怕母亲不安，只得流着眼泪告别母亲，回到自己房里哭了一夜。这一段似乎也暗示了“金玉良缘”确实不是什么和尚道士的话，而是薛姨妈和宝钗追求的目标。

第二天早晨，宝钗起来，无心梳洗，稍微整理了一下就赶紧出来去看母亲。恰好黛玉站在花阴下，问她去哪里，宝钗说“家去”，一边说一边往前走。黛玉见她眼睛上有哭泣的痕迹，就在后面笑道：“姐姐也自保重些儿。就是哭出两缸眼泪来，也医不好棒疮。”这嘴真是比刀子还尖。

黛玉《题帕诗》是爱情宣言——第三十四回　情中情因情感妹妹　错里错以错劝哥哥（下）

宝钗被阿呆气坏了，哭了一夜，第二天出来，黛玉还讽刺她：你哭出两缸子眼泪也治不好棒疮。其实，真正哭出两缸子眼泪，把眼皮都哭肿的是黛玉。

通过宝玉挨打，我们看到宝钗是个雍容闲雅的利己主义者，袭人是个阴险恶毒的利己主义者，那黛玉呢？忘我的爱情至上者。

黛玉的表现和所有人都不一样，她没有像凤姐那样嘘寒问暖，跑前跑后，也没有像宝钗那样细心及时地去给宝玉送棒疮药。她对宝玉的挨打是感同身受，痛彻心扉。贾政的板子是打在宝玉的身上，痛在黛玉的心里。贾政打宝玉，虽然主要原因是“金钏儿之死”和琪官事件，但他一开始质问宝玉的是，为什么贾雨村来了，你一点儿挥洒谈吐都没有，却一副思欲愁闷的样子？贾政不明白，宝玉却心里清楚，因为他刚和黛玉倾诉肺腑，叫黛玉“放心”，而且还想进一步向黛玉表白“睡里梦里也忘不了你”，却倾诉错了对象，说给了最不应该听到这话的袭人。宝玉很是懊恼，所以贾雨村来时，他才不可能跟这个话不投机半句多的庸俗之人有什么挥洒谈吐，以致惹得贾政非常不满意。

绛珠还泪情深意浓

天色将晚，黛玉悄然来到怡红院。宝玉身边的丫鬟都出去了，他一个人待在房间。宝玉在昏睡之中，听到有人悲悲切切地哭，睁眼一看，眼前啼哭的人“两个眼睛肿的桃儿一般，满面泪光”，原来是林妹妹来了。宝玉被打得起不了身，却担心林妹妹的身体，一边“哎哟哎哟”地叫，一边说：“你又做什么跑来！虽说太阳落下去，那地上的余热未散，走两趟又要受了暑。我虽然挨了打，并不觉疼痛。我这个样儿，只装出来哄他们，好在外头布散与老爷听，其实是假的。你不可信真。”自己疼得“哎哟哎哟”的，还跟林妹妹说不疼，宝哥哥对林妹妹真是太体贴了。

黛玉哭得非常伤心。她是无声之泣，比号啕大哭更难受。号啕大哭可以把悲痛发泄出来，无声抽泣却使黛玉“气噎喉堵”，更加难受。这是真正的大悲大痛。

听了宝玉说的话，黛玉觉得他真是太体谅自己了，肚子里虽有千言万语，却一时说不出来，过了半天才抽抽噎噎地说：“你从此可都改了罢！”宝玉被打的原因，其实黛玉很难知道，但她只想着维护宝玉，所以这句话的意思是既然舅舅打你，那让他不高兴的事，就改了吧。

宝玉听了，便长叹一声：“你放心，别说这样话。就便为这些人死了，也是情愿的！”又是一句“你放心”！贾政是因为其他事打的宝玉，为什么宝玉却让黛玉“放心”呢？因为宝玉很清楚，他挨打的内在原因，其实是他之前没有和贾雨村这种人相谈甚欢。他说，你放心，我就是为这些人死了，也是情愿的。“这些人”中虽然包括金钏儿和琪官，但最主要的还是指黛玉。宝玉和黛玉的感情，又一次获得了进一步的发展。

这时，院子外面的人说：“二奶奶来了。”黛玉一听，赶紧起身说：“我从后院子去罢，回来再来。”宝玉一把拉住她：“这可奇了，好好的怎么怕起他来？”黛玉急得跺脚，悄悄地说：“你瞧瞧我的眼睛，又该他取笑开心呢。”凤姐之前不是取笑过黛玉，吃了我们家的茶，为什么还不给我们家做媳妇吗？如果她看到黛玉为宝玉被打，哭得眼睛都肿了，又不知会说出什么玩笑话了。这时宝玉和黛玉之间已经非常默契，不需要多说什么，就能互相理解。宝玉听了，连忙放手，黛玉“三步两步转过床后”，从后院走了。凤姐已经从前头进来，问了宝玉几句话。接着，薛姨妈又来了，然后贾母也打发了人来。

到了掌灯时分，宝玉喝了两口汤，便昏昏沉沉睡去。接着，又有周瑞媳妇、吴新登媳妇、郑好时媳妇等几个有年纪的、常来往的进来请安。这时，王夫人派人叫一个跟宝玉的人，袭人便到王夫人那里去了。等她从王夫人那里回来，正好宝玉睡醒了，她便向宝玉汇报拿了两瓶香露。宝玉非常高兴，立刻命人调来喝了，果然香甜可口。这时宝玉心里还挂念着黛玉，满心要打发个人去看黛玉，但是袭人在这儿，他怕袭人阻拦。宝玉敏感地发现，袭人正在有意无意地阻止他和林妹妹亲近，于是先让袭人到宝钗那里去借本书，把她支了出去。然后，宝玉又把晴雯叫来说：“你到林姑娘那里看看他做什么呢。他要问我，只说我好了。”晴雯为人单纯，对宝玉忠心，办事实诚，现在是宝玉最信赖的人。先支走袭人，后使唤晴雯，可以看出此时宝玉已对房里的丫鬟分出了远近：跟他有肌肤之亲的袭人，开始被他提防；跟他清清白白的晴雯，则成了他的心腹。晴雯说：“白眉赤眼，做什么去呢？到底说句话儿，也像一件事。”宝玉说：“没有什么可说的。”晴雯说，要不就送件东西吧，不然我怎么跟她搭讪呢？这句话一下子提醒了宝玉，他便伸手拿了两条手帕撂给晴雯，笑道，你就说我叫你送这个给她。晴雯一看，两条半新不旧的手帕，她了解黛玉的性情，说：“这又奇了。他要这半新不旧的两条手帕子？他又要恼了，说你打趣他。”晴雯天真烂漫，根本想不到这是传递私情，而比晴雯还小的小红，早就知道这个了。宝玉说：“你放心，他自然知道。”

晴雯到了潇湘馆，看到黛玉的丫鬟春纤正在栏杆上晾手帕。手帕是用来做什么的？擦眼泪的。春纤正在晾黛玉的手帕，说明黛玉已经哭湿好几条手帕了，所以一双眼睛才会肿得像桃子一样。见到晴雯进来，春纤忙摇手说黛玉睡下了。不过，晴雯还是走了进来。黛玉问，谁呀？晴雯忙回答：“晴雯。”黛玉又问：“做什么？”晴雯说：“二爷送手帕子来给姑娘。”黛玉心中纳闷，说：“叫他留着送别人罢，我这会子不用这个。”晴雯说：“不是新的，就是家常旧的。”黛玉越发纳闷，想了一会儿，突然醒悟，其中一条手帕应该是上次吵架，他用藕荷色纱衫擦眼泪，我摔到他怀里那条。黛玉想通后，连忙说：“放下，去罢。”晴雯就放下手帕回去了，一路上还在琢磨到底是怎么回事。纯真的小丫鬟想不到，她已经执行完热恋中人私相传递的任务了。

当初，元春端午节赏赐节礼把宝玉与宝钗并列，加上张道士又给宝玉提亲，二玉大闹了一场，宝玉砸玉。后来宝玉给黛玉赔不是，两人对哭，偏偏宝玉没带手帕，黛玉只好把自己的手帕摔到他怀里。现在，宝玉连路都不能走，还派心腹丫鬟晴雯来给黛玉送手帕，只是为了向她传递这样的信息：即便被我爹打得不能动，我的心也和你在一起。贾政的这一顿板子，彻底把宝玉赶到了黛玉身边。

曹雪芹接着写道：“这里林黛玉体贴出手帕子的意思来，不觉神魂驰荡：宝玉这番苦心，能领会我这番苦意，又令我可喜；我这番苦意，不知将来如何，又令我可悲；忽然好好的送两块旧帕子来，若不是领我深意，单看了这帕子，又令我可笑；再想令人私相传递与我，又可惧；我自己每每好哭，想来也无味，又令我可愧。”黛玉如此左思右想，心内就像着了火一样，余意缠绵，便叫丫鬟点灯，也不管什么避讳、嫌疑了，直接研墨蘸笔，在那两块旧手帕上题诗。

黛玉这段心理活动，说明她完全理解了宝玉送旧手帕的意图，她知道什么“金玉良缘”、什么道士提亲，都不会影响他们的感情。他们两人的感情已经瓜熟蒂落。不过他们可以操纵自己的爱情，却不能操纵婚姻。所以，黛玉又可喜，又可悲，又可笑，又可恨，还可愧。她对宝玉和自己所面临的局势洞若观火，却对如何争取两人的婚姻一筹莫展。黛玉是孤高自许、灵魂清高的仙女临凡的女性，她不会为了婚事而对掌握大权的王夫人阿谀奉承。她只能用痴情偿还宝玉的痴情，圆滑地处理人际关系，不是她的长项。

黛玉写下的三首诗，一般被称为《题帕诗》。对黛玉的《题帕诗》，我们要联系《红楼梦》开头的神话传说来理解。《红楼梦》开头说灵河岸上三生石畔，有绛珠仙草一株，它能久延岁月，是赤瑕宫神瑛侍者用甘露浇灌的结果。绛珠仙草经过甘露浇灌，修炼成绛珠仙子，因为没有报答灌溉之恩，所以五内便凝结着一段对神瑛侍者的缠绵不尽之意。当神瑛侍者要“下凡造历幻缘”时，绛珠仙子也到警幻仙子那里挂了号，说我无水报答他对我的雨露浇灌之恩，那便跟他一起下凡为人，把一生的眼泪还他，也偿还得过他了。

黛玉到人间就是为了向宝玉偿还眼泪，这是古今中外爱情描写中从来没有过的诗意化爱情。宝玉被打，送旧手帕给黛玉后，黛玉写在旧手帕上的诗，和还泪紧紧联系在一起，一首比一首更深刻地写出黛玉的感情。

眼空蓄泪泪空垂，暗洒闲抛却为谁？

尺幅鲛绡劳解赠，叫人焉得不伤悲！

第一首，写眼睛蓄满眼泪，是为谁一个劲儿地抛洒？既是黛玉为宝玉抛洒眼泪，也是绛珠仙子为神瑛侍者偿还眼泪。“尺幅鲛绡”借用了一个美丽的传说：海中有鲛人，织出名为“鲛绡”的美丽绸缎；鲛人流出的眼泪，变成珍珠。所以，“鲛绡”经常被用来代指眼泪。这首诗，四句中有三句在写眼泪。黛玉流泪，是因为她理解绡帕已是爱情的信物。因为其中绡帕，是当初黛玉枕头上的。而另外一条，则是宝玉自己用过的，此时送来给黛玉拭泪。这两条和宝黛有零距离接触的绡帕已然成了他们之间爱情的信物，故而，晴雯担心送旧绡帕，林姑娘会生气时，宝玉说“他自然知道”。

抛珠滚玉只偷潸，镇日无心镇日闲。

枕上袖边难拂拭，任他点点与斑斑。

第二首，还是写流泪，日日夜夜地流泪，偷偷地流泪。黛玉去看宝玉时，眼睛肿得像桃子一样，那就是她在潇湘馆偷偷为宝玉而流的眼泪。黛玉是在为宝玉的痛苦而痛苦，为宝玉的不幸而不幸。所以，枕上、袖边，到处都是她的眼泪。

彩线难收面上珠，湘江旧迹已模糊。

窗前亦有千竿竹，不识香痕渍也无？

第三首，是三首诗的高潮，也是黛玉感情的升华。这里用了一个“湘江旧迹”的典故，出自六朝小说《博物志》：舜南巡死了，葬在苍梧之野。尧的两个女儿娥皇和女英，都是舜的妃子。她们得知舜的死亡后非常痛苦，眼泪洒到湘江一带的竹子上，形成像血珠一样的斑点。黛玉借用这个典故，而且说“窗前亦有千竿竹”，我这些竹子也沾上我的眼泪了。这样一来，黛玉就把自己和宝玉的关系定性为了娥皇、女英和舜的关系，也就是坚贞的夫妻关系。娥皇、女英哭舜，使得湘竹变成“泪竹”，潇湘馆的竹子有朝一日也会因为黛玉的眼泪而变为“泪竹”。

《题帕诗》是毫不隐讳、情深意浓的情诗，把黛玉对三从四德的背叛完整地写了出来。有人说，黛玉不是一直在用三从四德、用闺训约束自己吗？宝玉跟她开玩笑说“我就是个‘多愁多病身’，你就是那‘倾国倾城貌’”，对紫鹃说“好丫头，‘若共你多情小姐同鸳帐，怎舍得叠被铺床？’”，黛玉都要翻脸。现在她却在手帕上毫不隐讳地把自己和宝玉的关系定性为娥皇、女英和舜的关系，这对于一个千金小姐来说，是非常危险的。假如《题帕诗》被人发现，再弄清这是宝玉、黛玉之间私相传递的手帕，他们二人的爱情就会出现危机，黛玉也将万劫不复。

如果是一般小说家来处理这个情节，肯定会让《题帕诗》传到宝玉的手里，引起宝玉共鸣，甚至也和上三首诗；然后两人的感情再往前发展一下，“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最后，题诗再被别有用心的人发现，拿来诬陷宝玉和黛玉，引起轩然大波。但曹雪芹是天才，绝对不会按常理出牌。黛玉写了像爱情宣言一样的诗，却一直到前八十回结束，宝玉都没有看到。曹雪芹遗失的后三十回是怎么安排黛玉《题帕诗》的？想一下，将来宝玉外出逃亡，黛玉在潇湘馆为他担忧，不断哭泣，终于为宝玉流尽最后一滴眼泪，然后飘然而逝。宝玉逃亡归来，回到潇湘馆，只见人去馆空，“落叶萧萧，寒烟漠漠”。宝玉对景悼颦儿时，会不会从紫鹃手里接过黛玉的诗？我是怎么也琢磨不出较为合适的处理。看来一位天才作家飘然离去后，甭管有多少作家，都不可能补上他留下的谜底。

《葬花吟》是黛玉的代表作，表达了黛玉对爱情的渴望，但主要还是彰显她的人格，因为《葬花吟》没有直接涉及爱情，主要是表达黛玉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性格。《题帕诗》才是黛玉的爱情宣言。《题帕诗》似乎只是写给读者看的，读者通过这三首诗，可以知道黛玉对宝玉的感情已经发展到像娥皇、女英对舜那样了。但是宝玉不知道。宝黛爱情的猜谜游戏，还会很有趣味地继续下去。也就是在这样一些非常细微的地方，我们能够切实地体会到鲁迅先生所说：“总之自有《红楼梦》出来以后，传统的思想和写法都打破了。”

有研究者提出这样的观点：后来宝黛爱情发生危机是因为贾环和赵姨娘发现了《题帕诗》，并用来诬陷黛玉，黛玉也才会病重身亡。我觉得这样的推测很难成立：贾环和赵姨娘能拿黛玉的诗做文章？他们有这水平吗？即便他们忽然有了诗歌评论家的水平，又哪儿来的机会？宝黛爱情的毁灭是跟贾府的败落同步的，不是这种耸人听闻的蝇营狗苟造成的。

一碗汤里的深邃世界——第三十五回　白玉钏亲尝莲叶羹　黄金莺巧结梅花络（上）

这一回是用两个丫鬟的名字做回目。玉钏儿是王夫人的侍女，金钏儿的妹妹。“白玉钏亲尝莲叶羹”，是写玉钏儿被王夫人派遣到怡红院给宝玉送莲叶羹，宝玉因为对金钏儿的事有愧，便低声下气地巴结玉钏儿，赔着笑问长问短。玉钏儿本来不想理宝玉，一脸“丧谤”，奈何宝玉总是和颜悦色的，玉钏儿的脸上才有了三分喜色。接着，宝玉又哄玉钏儿尝了口莲叶羹。

“黄金莺巧结梅花络”，则是写宝钗的侍女莺儿手巧，宝玉烦请她帮忙打络子。莺儿不仅手巧，会搭配颜色，嘴也巧。宝玉看莺儿打络子，听她说话，很高兴。宝钗叫莺儿用金线打个络子，把宝玉的通灵宝玉络上，如此金和玉配在了一块儿，正与“金玉良缘”之说相合，富有深意。

从表面上看这一回回目主要是讲两个丫鬟的故事，其实这两个故事不过是曹雪芹描写主要人物个性和命运的线索而已。这一回最主要的情节是宝玉喝莲叶羹，如果当作短篇小说来看，我会把它命名为《一碗汤里的深邃世界》。曹雪芹就这样借助一碗汤，展现了贵族之家的钟鸣鼎食，写尽了贾府前后的沧桑变化；又通过一碗汤，写活了宝玉、宝钗、贾母、凤姐、薛姨妈、黛玉等人，通过细微的情节写出了他们鲜明的个性。

“你们府上也都想绝了”

宝玉被他爹打了一顿，好像成了功臣，只见在贾母亲自率领下，贾府众人一拨一拨地穿梭在怡红院中，一会儿李纨、迎春、探春、惜春等人来了，一会儿贾母、凤姐、王夫人、邢夫人等人来了，一会儿宝钗、薛姨妈等人也来了。王夫人问，宝玉想吃什么？宝玉说，想吃小荷叶儿小莲蓬儿的汤。凤姐一听，笑了说，口味不算高贵，就是太磨牙了。薛姨妈看到送过来的四副汤模子，说：“你们府上也都想绝了，吃碗汤还有这些样子。若不说出来，我见这个也不认得这是作什么用的。”凤姐笑道：“姑妈那里晓得，这是旧年备膳，他们想的法儿。不知弄些什么面印出来，借点新荷叶的清香，全仗着好汤。究竟没意思，谁家常吃他了。那一回呈样的作了一回，他今日怎么想起来了。”1987年版电视剧《红楼梦》的民俗总顾问邓云乡先生曾对我说过，知道吗，小荷叶儿汤实际上就是面疙瘩汤，类似现在饭店里做的海鲜疙瘩汤。邓云乡先生说得我直想笑，怡红公子的小荷叶儿汤竟是普通的海鲜疙瘩汤？

宝玉想喝的这碗汤很不寻常，写出了国公府令人瞠目结舌的讲究。贾母听了立刻一迭声地叫人去做，凤姐说得先找汤模子。贾府的器皿由很多部门分管，问管厨房的，没有；问管茶房的，也没有；最后还是管金银器皿的送了过来。只见一个小匣子里装着四副银模子，都有一尺多长，一寸见方，上面凿着有豆子大小的三四十种花样，如菊花、梅花、莲蓬、菱角等，非常精巧，难怪薛姨妈看过后，要啧啧赞叹了。薛家是“护官符”上“珍珠如土金如铁”的皇商，竟然都不知道汤还可以这样做。

一碗汤写出了凤姐的机灵，也写出了王夫人的颟顸。凤姐拿到模子，告诉厨房拿几只鸡，再添点东西做出十来碗来。王夫人问：“要这些做什么？”凤姐回答：“有个原故：这一宗东西家常不大作，今儿宝兄弟提起来了，单做给他吃，老太太、姑妈、太太都不吃，似乎不大好。不如借势儿弄些大家吃，托赖连我也上个俊儿。”王夫人问得愚笨，凤姐答得聪明。王夫人想不到虽然是自己儿子想喝这家常不太做的“金贵汤”，但作为儿媳妇要先请贾母喝才对，而凤姐却考虑到了。贾母开玩笑般地说凤姐拿着官中的钱做人情。凤姐表示“这个小东道我还孝敬的起”，便回头吩咐厨房只管做，到时候从她的账上领银子。至于是不是真从凤姐的账上领银子，就只有天知道了。

凤姐懂事，多做几碗汤，就可以让贾母高兴。宝钗也懂事，说：“我来了这么几年，留神看起来，凤丫头凭他怎么巧，再巧不过老太太去。”这句奉承老太太的话说得多聪明。宝钗很懂礼貌，客居别人家，对人家家长就得经常说些好听的话。贾母听了得意起来，说：“我如今老了，那里还巧什么。当日我像凤哥儿这么大年纪，比他还来得呢。他如今虽说不如我们，也就算好了，比你姨娘强远了。你姨娘可怜见的，不大说话，和木头似的，在公婆跟前就不大显好。凤儿嘴乖，怎么怨得人疼他。”凤姐甭管多聪明，贾母总能找到拿她开涮的话，说明贾母非常有幽默感。而宝钗却“上纲上线”，说她数年观察的结果是老太太比凤姐巧。贾母当然爱提“当年勇”了，因为她当年确实很不错，管家管得比凤姐还要好。宝玉说：“若这么说，不大说话的就不疼了？”贾母说：“不大说话的又有不大说话的可疼之处，嘴乖的也有一宗可嫌的，倒不如不说的好。”贾母很懂得辩证法。宝玉笑道：“这就是了。我说大嫂子倒不大说话呢，老太太也是和凤姐姐的一样看待。若是单是会说话的可疼，这些姊妹里头也只是凤姐姐和林妹妹可疼了。”宝玉本来是想引着贾母夸奖他的林妹妹，却没想到贾母夸起宝钗来：“提起姊妹，不是我当着姨太太的面奉承，千真万真，从我们家四个女孩儿算起，都不如宝丫头。”有的红学家认为，这段话说明贾母选择“宝二奶奶”的天平已经向宝钗倾斜了。这种观点可能和续书中描写贾母选钗弃黛有关。其实，宝钗夸贾母，贾母再夸宝钗，是亲戚之间的客气，也是贵族妇女之间的社交语言，并不带有选择孙媳妇的意味。我反倒从贾母的这番话看出，她真心看中的恰好是她的外孙女黛玉。为什么这样说呢？贾母说“我们家四个女孩儿”，其中肯定不包括元春。元春已经做了皇妃，还能不如宝钗？当然不能。那就得在迎春、探春、惜春三人之外，再添上一个姑娘，才能构成贾母说的“我们家四个女孩儿”。添上谁呢？当然是黛玉。这说明贾母潜意识里是把黛玉算进自己家的，而宝钗则是客居，对客人当然要多说些“过年话”。

忽然有人来请吃饭，贾母便扶着凤姐，让着薛姨妈一起出房去了。贾母问汤做好了没有，又对薛姨妈等人说：“想什么吃，只管告诉我，我有本事叫凤丫头弄了来咱们吃。”薛姨妈客气地说，老太太也会怄她，她时常弄些东西来孝敬，究竟又吃不了多少。凤姐插科打诨：“姑妈倒别这样说。我们老祖宗只是嫌人肉酸，若不嫌人肉酸，早已把我还吃了呢。”听听这话，比宝钗奉承得更好玩、更有趣、更叫贾母开心。可以说，在叫贾母开心上，宝钗是怎样也巧不过凤姐的。她不能像凤姐那样，动不动就在老太太跟前演个“小品”，逗老太太高兴。贾母喜欢这种插科打诨式的玩笑话，而深闺少女宝钗只能“非礼勿言”。

宝玉“爱博而心劳”

一碗汤写出了贵族夫人、小姐之间的人情世故，也写出了宝玉的性格特点。鲁迅先生说，宝玉“爱博而心劳”。宝玉不仅喜爱黛玉，他对所有年轻女孩儿都是香花供养，包括荣国府的丫鬟和小戏子们。金钏儿因为和他开了句玩笑，就被王夫人一巴掌“打到井里”。宝玉非常懊恼愧悔，觉得对不起金钏儿。这时，袭人提醒宝玉，趁着宝姑娘在院子里，你和她说，烦莺儿来打上几根络子。袭人总是在贾母等人跟前极力弘扬宝钗及她周围的人如何懂事，如何能干，所以便趁着众人都在院子里时，让宝玉说这些话。

饭后，荷叶汤做好送来，贾母看过了，王夫人便派玉钏儿给宝玉送去。凤姐正说着荷叶汤一个人拿不了，可巧莺儿来了，宝钗便让她和玉钏儿一块去了。宝玉一看金钏儿的妹妹来了，特别想跟她说话，问：“你母亲身子好？”玉钏儿满脸怒色，正眼都不看宝玉，过了半天，才说了个“好”字。宝玉觉得没趣，过了一会儿，又赔笑说：“谁叫你替我送来的？”玉钏儿说：“不过是奶奶、太太们。”宝玉见她还是这样哭丧着脸，知道她是为了金钏儿，就想方设法，把别人都支出去，赔着笑问长问短。玉钏儿看到宝玉一点儿脾气也没有，自己倒不好意思了，脸上这才有了三分喜色。宝玉笑着求她：“好姐姐，你把那汤拿了来我尝尝。”玉钏儿说：“我从不会喂人东西，等他们来了再吃。”宝玉说，我不是要你喂我，我是没法走路，你要是懒得动，我就自己下来取吧。说完，一边挣扎着要下来，一边“哎哟哎哟”地叫疼。玉钏儿赶紧说：“躺下罢！那世里造了孽的，这会子现世现报。教我那一个眼睛看的上！”玉钏儿这时已经有点儿原谅宝玉了，所以一边说，一边自己也笑了，端过汤来。宝玉喝了两口，故意说：“不好吃，不吃了。”他是要骗着玉钏儿尝尝。玉钏儿说：“阿弥陀佛！这还不好吃，什么好吃。”宝玉说：“一点味儿也没有，你不信，尝一尝就知道了。”玉钏儿果然赌气尝了一尝。宝玉特别喜欢和女孩来往，如果女孩能喝一口汤，带上女儿的香气，他就喝得更有滋味儿了。他笑着说：“这可好吃了。”玉钏儿一听，原来是宝玉哄她吃一口，就说：“你既说不好吃，这会子说好吃也不给你吃了。”宝玉只管赔笑央求，玉钏儿也不给他。

这时，有人插了一杠子。贾政的学生傅试受到贾政另眼看待，他有个妹妹傅秋芳，才貌双全，年已二十三岁，尚未许人，宝玉虽没见过她，但“遐思遥爱之心十分诚敬”。傅试家的两个嬷嬷过来向贾政问安，也顺便来看看宝玉。宝玉平时最讨厌老婆子，然而一听说是傅家来的，就叫她们进来。两个婆子正好看到玉钏儿和宝玉的莲叶羹小风波：宝玉只顾和婆子说话，一面吃饭，一面伸手要汤。两人的眼睛都看着婆子，结果便将碗碰翻了，把汤泼到了宝玉手上。玉钏儿没烫着，宝玉自己烫了手，倒不觉得，反而问玉钏儿：“烫了那里了？疼不疼？”大家都笑了。

两个婆子出去后，边走边议论。这是曹雪芹侧面描写人物。两个婆子说，难怪有人说他家宝玉中看不中吃，果然有些呆气：自己烫了手，倒问别人疼不疼；自己淋了雨，反告诉别人“下雨了，快避雨去罢”。没人的时候，就自说自笑的；看见燕子，就和燕子说话；看见鱼，就和鱼说话；见了星星月亮，就长吁短叹。爱惜东西，连个线头都是好的；糟蹋起来，哪怕值千值万都不管了。

两个婆子一阵讥讽褒贬，把宝玉的呆气作了一番概括论述。下了雨叫别人跑，烫了手问别人疼不疼，这些都写过；和燕子说话，和鱼说话，见了星星月亮长吁短叹，这些都没有写过。这一切构成了宝玉“情不情”的个性特点。两个婆子总结的宝玉的性格特点是“呆气”，这是一种背面敷粉的文学写作方法。脂砚斋于此处加了一段评语：“宝玉之为人，非此一论，亦描写不尽；宝玉之不肖，非此一鄙，亦形容不到。试问作者是丑宝玉乎，是赞宝玉乎？试问观者是喜宝玉乎，是恶宝玉乎？”这段话什么意思？就是说有了这两个婆子的议论，宝玉的为人才被描写得更加透彻；有了她们对宝玉的不以为然、鄙视，宝玉的个性才被形容得更加全面。那么，曹雪芹到底是喜欢宝玉，还是不喜欢宝玉？读者是喜欢宝玉，还是厌恶宝玉呢？这说明了文学创作的一个重要理论，那就是作家写人，不要把好人写成“高大全”，也不要把坏人写成“头顶长疮，脚底流脓”。好人有好人的特点，坏人也有坏人的特点。好人有他的呆傻之处，比如宝玉；坏人也有疼爱母亲和妹妹的优点，比如打死人的薛蟠。这碗汤不就写出了宝玉“爱博而心劳”的呆傻特点吗？

诗意栖居和金线络子——第三十五回　白玉钏亲尝莲叶羹　黄金莺巧结梅花络（下）

贾宝玉挨打后想吃“小荷叶儿小莲蓬儿的汤”，写出了贾府的豪华奢侈，那么，这碗汤跟两位女主角林黛玉、薛宝钗有没有关系呢？我认为有关系。可能有的朋友会疑惑：不对呀，贾母吃饭的时候，黛玉干脆没来吃饭。但是曹雪芹对这碗汤的描写，恰好反衬出了黛玉的清高和骨气，展现出了宝钗如水银泻地一般的人情关系。

潇湘馆诗意栖居

宝玉受了伤，躺在怡红院，接受众人探望时，黛玉在干什么？品味痛苦，品味宝玉被打的痛苦，品味自己和宝玉感情这么深却没人做主的痛苦；她真心关心宝玉的痛苦。黛玉一早就立在潇湘馆外花阴下，远远地望着怡红院，她看到李纨、迎春、探春、惜春等人都进了怡红院，却不见凤姐，心想：“如何他不来瞧宝玉？便是有事缠住了，他必定也是要来打个花胡哨，讨老太太和太太的好儿才是。

今儿这早晚不来，必有原故。”黛玉实际上“世事洞明”，她很清楚，凤姐擅长打花胡哨，善于做表面文章，惯会花言巧语，讨老太太和太太的好。她的判断果然没错，不一会儿工夫，花花簇簇的一群人就向怡红院内来了。凤姐扶着贾母，后面跟着邢夫人、王夫人，还有姨娘、丫鬟等一大群人，都进院去了。接着薛姨妈、宝钗也进去了。黛玉还是呆呆地站着看。这时紫鹃说：“姑娘吃药去罢，开水又冷了。”黛玉说：“你到底要怎么样？只是催，我吃不吃，管你什么相干！”嗯，千金小姐有点儿小脾气。紫鹃笑着说：“咳嗽的才好了些，又不吃药了。如今虽然是五月里，天气热，到底也该还小心些。大清早起，在这个潮地方站了半日，也该回去歇息歇息了。”紫鹃真是黛玉最好的朋友，虽然身份是丫鬟，却很心疼她。从紫鹃的话，可以看出黛玉已经在这里站了很久，说明她很心疼宝玉。黛玉觉得腿有点儿酸，于是扶着紫鹃，慢慢地回了潇湘馆。

林黛玉是在潇湘馆诗意栖居的贵族少女诗人，她的身上特别能够体现文学青年的特点。一般来说，文学青年总会受到名家名作里经典文学形象的影响，西方文学把这种现象叫作模仿模式、他者愿望、文学种子功能。

西方著名文学评论家勒内·基拉尔在《浪漫的谎言与小说的真实》里说：小说人物常有“觊觎”他者的愿望。所谓“觊觎”，原意是指非分的企图，基拉尔用来说明观察和模仿他人的现象。他说：“在福楼拜的小说里也可以发现由他者产生的欲望和文学的‘种子’功能。爱玛·包法利的头脑里充斥着浪漫主义文学的女性人物，她的欲望就由这些人物产生。”其实，在以他者愿望、文学种子确定人物基调上，曹雪芹要比19世纪的西方文学大师早得多。林黛玉就是深受他者愿望和文学种子影响的形象。她身上集齐了文学女性形象，特别是杜丽娘和崔莺莺的痴情、聪慧和多愁善感，但林黛玉与杜丽娘、崔莺莺相比，感情表达更加内敛。因为内敛，又显得分外优雅，具有更高的文化含量，这是因为林黛玉本身富有深厚的文学修养。我们从林黛玉批贾宝玉乱解《庄子因》、教香菱写诗、评论盛唐三大家中，都能看出她的文学修养之高。当然，她也是天才女诗人。

我们再具体看看林黛玉是如何受到文学形象影响的。黛玉扶着紫鹃一进潇湘馆的院门，就见“满地下竹影参差，苔痕浓淡”，不禁又想起《西厢记》中所说的“幽僻处可有人行，点苍苔白露泠泠”。黛玉总是会不断想起她只看过一遍的《西厢记》里的话。潇湘馆也是一个幽僻的地方，也长满青苔。《史太君两宴大观园》一回中，刘姥姥走进潇湘馆后，不就是在布满青苔的土路上摔了一跤吗？至于“白露泠泠”，倒是和黛玉眼前的景色并不一致。“白露”是进入秋天的节气，“泠泠”是形容清凉的风。宝玉挨打时还是暑热天，不过宝哥哥受到了摧残，林妹妹的心情当然就提前进入了万木凋零的秋天。潇湘馆内“竹影参差，苔痕浓淡”，和黛玉此时的心情是非常吻合的，她触景生情，联想到了崔莺莺。崔莺莺是以叠字为名，所以又可以称为“双文”。黛玉叹息道：“双文，双文，诚为命薄人矣。然你虽命薄，尚有孀母弱弟，今日林黛玉之命薄，一并连孀母弱弟俱无。”黛玉感叹自己命薄，一边想，一边走，不防廊上挂着的鹦哥突然“嘎”的一声扑了下来，吓了她一跳，说：“作死的，又扇了我一头灰。”鹦哥飞到架子上，叫道：“雪雁，快掀帘子，姑娘来了。”这些描写特别温馨，连潇湘馆里的小鹦哥都在关心林姑娘。黛玉止住步，问：“添了食水不曾？”那鹦哥便长叹一声，很像黛玉平时叹气的声音，接着念道：“侬今葬花人笑痴，他年葬侬知是谁？试看春尽花渐落，便是红颜老死时。一朝春尽红颜老，花落人亡两不知！”此时，《葬花吟》又一次从鹦哥的嘴里出现了，进一步加深了读者对有如谶言的诗句的印象。黛玉和紫鹃听了都笑起来。紫鹃说：“这都是素日姑娘念的，难为他怎么记了。”黛玉便让丫鬟把鹦哥的架子摘下来，另挂到月洞窗外的钩子上，然后进了屋子，在窗前坐了。吃完药，黛玉看到外面竹影婆娑，便隔着纱窗逗弄鹦哥，又教它念自己素日喜欢的诗词。

这是一个多么富有对比性的电影镜头，一边是潇湘馆里黛玉教鹦哥念诗，心里却惦记着宝玉；一边是怡红院里凤姐、宝钗你一言我一语地逗贾母开心，而宝玉心里也惦记着黛玉。

最妙的是，宝玉点的“小荷叶儿小莲蓬儿的汤”虽然没有黛玉的份儿，但黛玉和宝玉才是“人居两地，情发一心”。他们都不喜欢俗世间的那些套话、假话、场面话。当凤姐、宝钗讨好贾母的时候，黛玉正在和鹦哥说话，而傅试家的两个嬷嬷也说宝玉曾经和鸟儿、鱼儿说话，可见，宝玉和黛玉彼此性情相投。

用金线络子络住宝玉

宝玉挨打后，宝玉和黛玉的感情更上一层楼，而“金玉良缘”也在悄然发展。莺儿打络子，就是富有深意的小事件。宝玉请莺儿打络子，是因为莺儿给探春等人打的络子引起了他的兴趣，至于打什么，他没有打算，也没想过一定要在这个时候请莺儿打络子，这是袭人突然提出来的。宝玉是“富贵闲人”，跟着姐妹们就闺阁中鸡毛蒜皮的小事瞎起哄，是他的日常生活内容之一，也是他“脂粉气”的表现。但莺儿给宝玉打络子这件事却不简单，是曹雪芹描写宝钗的重要笔墨。

莺儿是跟玉钏儿一起去的怡红院，两人都是丫鬟，进了怡红院，表现却完全不同。玉钏儿一进去，就“向一张杌子上坐了”。莺儿却不敢坐下，袭人见状，忙端了个脚踏子来，莺儿还是不敢坐。玉钏儿大大咧咧地坐下，一来因为她是宝玉母亲的丫鬟，二来她还因为姐姐的事一肚子气呢，管他什么礼数不礼数的。莺儿则是宝钗训练出来的，要在主子面前讲规矩，绝不越礼，主子吩咐了才能坐下。但宝玉这时只顾着巴结玉钏儿，根本顾不上莺儿，袭人只好把她请到外面去喝茶说话。等到宝玉和玉钏儿把喝汤的故事“演完”了，莺儿才登场。几人说完打络子的事，袭人等出去吃饭，宝玉便与莺儿闲聊，说明儿不知哪一个有福的消受你们主子、奴才两个。他为什么会说这样的话？因为宝玉觉得莺儿特别懂事，又会说话，又心灵手巧，而且他对“金玉良缘”没有一点儿想法。莺儿说：“你还不知道，我们姑娘有几样世人都没有的好处呢，模样儿还在次。”言外之意是，我们姑娘的好处多着呢，将来为什么不由你来消受我们两个？宝玉让她继续说。有的红学家认为宝玉是想听莺儿讲宝姐姐的好处，我却觉得他好像只是喜欢莺儿的唧唧哝哝、喋喋不休。

两人正说着，宝钗来了，看到莺儿刚打了半截络子，就建议打个络子把通灵宝玉络上。宝玉问配什么颜色才好，宝钗博学，立刻来了一番“色彩学分析”，结论是金线配黑线最合适。多么耐人寻味！宝玉的玉用金线络住，正合“金玉良缘”。通灵宝玉本来有穗子，是黛玉穿的。清虚观打醮时，黛玉因为与宝玉吵架，剪了穗子，当时就后悔了，心想将来还得我穿了他才戴。可是，还没等黛玉穿穗子，宝钗便捷足先登来打络子了。大作家的小说真是细针密线。宝钗主张用金线给通灵宝玉打络子，平时小心谨慎的她，这次连嫌都不避了？她平时不是“不干己事不张口”的吗？通灵宝玉干你何事？干“金玉良缘”的大事。她建议给通灵宝玉打络子，潜意识里就是想络住宝玉。这是一个象征性的情节，以后宝钗还要对宝玉进行思想上的束缚。

宝玉挨打后，贾母、王夫人等人心疼宝玉，一拨一拨地过来探望。这时，薛姨妈、宝钗、莺儿三人一块儿上阵，围着宝玉转，似乎宝钗离“宝二奶奶”的位置更近了。宝钗在“金钏儿之死”上讨好王夫人，在“小荷叶儿小莲蓬儿的汤”上恭维贾母，私下又代做针线活拉拢袭人。当然我们也可以看成宝钗是善待所有人，并不是有意套牢“宝二奶奶”的宝座，但实际上却对“木石姻缘”形成了“十面埋伏”。那么，她做的这些事有没有对宝玉起作用呢？没有。这是下一回“绣鸳鸯梦兆绛芸轩”要写的。

这一回里还有一个情节，就是王夫人兑现了对袭人的承诺，吃饭时，专门给袭人送了两碗菜来。宝玉推测，大概是今天菜多，送给她们大家吃的。袭人却说，不是，是指明给我的。宝钗心里有数，说给你，你就吃，这有什么可猜疑的。袭人说，从来没有的事儿，倒叫我不好意思。其实她心里明白，王夫人这是把宝贝儿子交给她，她成为准姨娘了。宝钗听了，抿嘴一笑说，这就不好意思了？明儿还有比这个更叫你不好意思的呢。宝钗确实是凡事留神，王夫人对袭人的这番苦心，她看得很明白。袭人和王夫人的故事还会继续发展，下一回王夫人就要落实袭人这个准姨娘的月钱了。

谁说“金玉姻缘”，我偏说“木石姻缘”——第三十六回　绣鸳鸯梦兆绛芸轩　识分定情悟梨香院（上）

宝玉挨打后，出现了一个个小事件，比如，白玉钏尝莲叶羹、黄金莺结梅花络，内容似乎是关于两位丫鬟的，其实描写重点仍是宝玉、黛玉、宝钗及凤姐。这一回的描写重点就直接转到这几人身上了。这一回的回目是《绣鸳鸯梦兆绛芸轩　识分定情悟梨香院》。前一句是写宝钗坐在宝玉午睡的床前，拿起袭人丢下的绣活儿绣鸳鸯，恰好听到宝玉在梦里大骂“金玉良缘”；后一句是写贾府“凤凰”宝玉在梨香院受到龄官冷遇，由此悟到人生情缘各有分定，自己不可能得到所有人的情意、所有人的泪水。这一回还有一个重要内容，就是凤姐给王夫人挑丫鬟，王夫人把袭人的准姨娘身份确定了下来，只是还没告诉贾母。

贾宝玉继续离经叛道

宝玉挨打后，在祖母、母亲的呵护下，恢复得一天比一天好。贾母很高兴，怕贾政再把宝玉叫去，就叫人把贾政的亲随小厮头儿叫来，嘱咐他：以后再有待客的事，你老爷要叫宝玉，你不用来回话，就告诉老爷，说我说的：一来是宝玉给打重了，得着实休息几个月才能走路；二来宝玉的星宿不利，祭了星不见外人，过了八月才能出二门。贾母一道命令，把宝玉和贾雨村之类的人见面及他不愿执行的家族职责一下子推迟了好几个月。小厮头儿领命去向贾政汇报。贾母又把宝玉的奶妈、丫鬟都叫来，让她们把这个话告诉宝玉，让他放心。

贾政打宝玉，本是想叫宝玉好好读书，好好和为官做宰的人来往，不要只是在内帷厮混。结果，贾母一下命令，等于接管了宝玉的教育权，成了宝玉的保护伞。宝玉本来就厌烦和当官的“臭男人”交谈，又最厌恶“峨冠礼服、贺吊往还等事”，现在有了祖母的吩咐，他就更加得意了，不仅杜绝了亲友间的来往，而且连贵族家庭每天早晚向长辈请安的事都随他的便了。贾政也拿他无可奈何。宝玉一天到晚只在大观园里玩，每天早上到祖母、母亲跟前走走就回来了。回到园里干什么呢？给诸丫鬟当差，日子过得非常自在。按说宝玉还得上学，但是小说再也没有写他如何上学。因为之前写过“闹学堂”一事，学堂在曹雪芹笔下就没有什么再描写的必要了，但这并不意味着宝玉可以不上学。

虽然贾政不能再管教儿子，不能让儿子和为官做宰的人交谈，学习未来做官的经验，但是还有个闺阁人物充当了这一角色。谁呢？宝钗。宝钗经常劝导宝玉要好好读四书五经，要光宗耀祖，不要只知在内帷厮混等，惹得宝玉很恼火，说：“好好的一个清净洁白女儿，也学的钓名沽誉，入了国贼禄鬼之流。”在宝玉眼中，达官显宦就是“国贼禄鬼”。所谓“国贼”，即他们不是为国家效力，而是祸害国家；所谓“禄鬼”，即他们骗取高官厚禄自己享受。宝钗一劝，宝玉就说好好的一个清净女孩也这么做，“真真有负天地钟灵毓秀之德”。宝玉说过多次，天地精华都钟于女儿，正因为女儿不受功名利禄的影响，所以他见了女孩就觉得清爽，见了男人就觉得浊臭逼人。

宝玉说出这样离经叛道的言论，甚至把除四书之外的书都烧了。大家见他这么疯癫，就都不向他说这些正经话了。只有黛玉从小就不劝宝玉立身扬名，所以宝玉深敬黛玉。曹雪芹在这里用了一个很不一样的词——“深敬”。恋人间本应是深爱，而宝玉却“深敬”黛玉，说明宝黛爱情是心灵相通、志向相同，非常可贵。

冯其庸先生曾深入剖析过宝玉痛骂“国贼禄鬼”是什么性质。冯先生认为，宝玉骂“国贼禄鬼”一段痛快淋漓，其实是曹雪芹在振笔痛骂，是他对古往今来沽名钓誉之徒的总揭露、总鞭挞，是他对所处时代的总批判。冯先生引用了晚明李贽，清代黄宗羲、顾炎武、傅山、唐甄等思想家的言论来论证这一思想。比如，顾炎武：“八股之害等于焚书，而败坏人才，有甚于咸阳之郊所坑者。”唐甄：“自秦以来，凡为帝王者皆贼也。”曹雪芹借宝玉的嘴，表达了与晚明以来这些反潮流、反正统的思想家一致的思想。

两个聪明的姑娘，两个姑娘的聪明

那么，黛玉为什么会得到宝玉真心痴爱呢？我们从黛玉读《西厢记》、听《牡丹亭》、写《葬花吟》、作《题帕诗》，都能看出来，黛玉的人生是追求心灵自由、追求爱情自由的人生。她是以“情”反“理”的闺阁斗士，虽然她弱不禁风。黛玉居住在“有凤来仪”的潇湘馆，凤凰对环境的要求是非常苛刻的。凤凰非梧桐不栖，非竹实不食，非醴泉不饮，象征着清高脱俗的黛玉不肯向污浊的环境屈服。所以说，宝黛爱情虽扎根于情定三世的神话和别出心裁的“还泪说”，但更是两个叛逆者的相知相悦，是令人心动神移的至爱真情。宝玉挨打，是贾政考虑荣国府的家族利益，要把他推到仕途经济的所谓“正途”上去。贾政甚至不惜使用几乎让宝玉伤残的“大棒”教育他，还说出绝对不能把他“酿到弑君杀父”的地步的话。黛玉明明知道舅舅严厉管教宝玉的目的是什么，如果她真想争取两人的合法婚姻，就应该也劝宝玉读书上进，同时把自己修炼成“非礼勿言，非礼勿动”的宝钗式淑女，然后凭着贾母唯一疼爱女儿的遗孤身份，凭着林如海的丰厚遗产，这段与宝玉的尘世姻缘还不是水到渠成？但是黛玉偏偏不这样做。她一直我行我素，从不劝宝玉立身扬名，从不对王夫人等人说恭维、讨好的话，她保持着自己内心的清洁，只在潇湘馆诗意栖居，“质本洁来还洁去，强于污淖陷渠沟”。

大观园里最聪明的两个姑娘，她们的表现实在精彩。宝钗在人事关系上，总是方方面面出击，讨好王夫人，讨好贾母，甚至讨好袭人、赵姨娘。劝导宝玉读书上进，追求功名，也成了她自认为的“职责”。结果，她越是“关心”宝玉，宝玉越是和她格格不入。而黛玉感兴趣的是大自然的风花雪月，甚至廊下吟诗的小鹦哥。她强烈感受到的，似乎都是这些和人生大事没有一丝一毫关系的细枝末节。黛玉对爱情，更是“情重愈斟情”。就是在这样的思想前提下，宝玉和宝钗越来越不合拍，心里越来越向着黛玉。这就出现了这一回的重要情节：“绣鸳鸯梦兆绛芸轩”。

袭人、宝钗同绣鸳鸯

中午，宝钗、黛玉在王夫人那里吃过西瓜，说了一会儿闲话，便各自散去。宝钗约黛玉到藕香榭去，黛玉说要洗澡，两人就此分手。“宝钗独自行来，顺路进了怡红院”，她想和宝玉聊天“以解午倦”。这处描写特别有趣。中午困倦，那就回蘅芜苑睡会儿觉嘛，人家宝玉也得午睡，干吗非要找宝玉聊天解困呢？看来，表姐是时时刻刻惦记着表弟啊！当然，宝钗有惦记宝玉的权利，可以理解，也无可厚非。

宝钗进了怡红院，鸦雀无声，连仙鹤都睡着了。宝钗顺着游廊走进宝玉房间，只见外间床上横三竖四，丫头们都在睡觉。宝钗这位大家闺秀不经通报，也没找丫鬟带路，就径直进入宝玉房内。而宝玉睡着了，袭人正坐在宝玉身边做针线，旁边放着一柄白犀牛的尾毛做的拂尘。宝钗对袭人说：“你也过于小心了，这个屋里那里还有苍蝇、蚊子，还拿蝇帚子赶什么？”袭人没想到宝钗会来，吓了一跳，放下针线说：“姑娘不知道，虽然没有苍蝇、蚊子，谁知有一种小虫子，从这纱眼里钻进来，人也看不见，只睡着了，咬一口，就像蚂蚁夹的。”

宝钗见袭人在绣白绫红里的兜肚，“上面扎着鸳鸯戏莲的花样，红莲绿叶，五色鸳鸯”。有不有趣？袭人坐在宝玉身边绣宝玉穿的兜肚，兜肚上的花样居然是鸳鸯戏水。袭人向宝钗解释，做得好看一点儿，哄着宝玉戴上，夜里盖不严，也冻不着肚子。这明显是强词夺理。要好看一点儿，绣梅花不成？仙鹤不成？为什么偏要绣鸳鸯戏水？这是袭人个人情绪的表露，她希望自己跟宝玉能够永远像鸳鸯一样。按照常理，宝钗来了，袭人应该放下手中的活儿，叫其他丫鬟来看着宝玉，她去外间给宝钗沏茶，可奇怪的是，袭人没按这套礼数去做，反而对宝钗说：“好姑娘，你略坐一坐，我出去走走就来。”袭人是宝玉的贴身大丫鬟，本应时刻守在宝玉身边，但她看到宝钗来了，居然要出去，把这个位置让给宝钗，这是什么用意？作为讲究男女有别的大家闺秀，宝钗本应拒绝袭人的请求。你一个丫鬟，怎么能叫一个金尊玉贵的小姐坐在这里代替你，看着少爷睡觉？但是宝钗没有吭声。袭人说完就走，宝钗拿着她绣的兜肚，一蹲身，正好坐在袭人方才坐的地方，又看着那个活计可爱，不由得拿起针来替她绣。

古人主张，男女七岁不同席。一个大家闺秀，午睡时间，坐在表弟身边绣鸳鸯，这是无意间的作为吗？可能是。因为宝钗毕竟只是十几岁的女孩，一时考虑不了那么多。但是一个人隐秘的内心世界，哪怕她再含蓄、再慎重，也会通过她的行为透露出来。晚清红学家话石主人看到宝钗坐在宝玉身边绣鸳鸯这段描写时说：“自奇缘识锁，宫赏两同，遂有儿女之私。虽务为持重，而送丸药显露情言，绣鸳鸯难云无意。”《贾宝玉奇缘识金锁》，是高鹗续书中第八回的回目。话石主人这段话的意思是：自从宝钗、宝玉互相看了通灵宝玉和金锁，元春端午节又给二人相同赏赐，宝钗对宝玉就有了儿女私情。虽然宝钗一直极力保持稳重，但宝玉被打之后，她送丸药时显露出了对宝玉的真实感情；坐在宝玉身边绣鸳鸯，也很难说是宝钗无意之间的行为。话石主人的话很有道理。宝钗内心深处确实对宝玉存有一份真实感情，不妨称之为豆蔻少女对清俊少男的爱慕之心。这当然完全可以，宝钗也有爱宝玉的权利。但是宝钗不像黛玉那样可以将这份儿女真情尽情挥洒出来，她总是用妇德约束自己，甚至不敢正视这份感情，还极力掩饰乃至排斥，就像蘅芜苑里被大石头遮挡的风光，宝钗的感情也被她自己用道学家的面具遮挡着。不过她的行为偶尔也会泄露出一点儿儿女真情的春光，泄露出她对宝玉的真实感情，比如，不由自主地坐在宝玉身边绣鸳鸯。

有的红学家说，在这个绣鸳鸯的情景中，薛宝钗俨然是一位女主人。曹雪芹不仅用言语诗谜作谶，也以行动举止来显现命运的先兆。也就是说，薛宝钗坐在贾宝玉身边绣鸳鸯，是她命运的先兆。到底是什么样的命运先兆呢？

这其实是一个非常富有寓意的场面，前袭人后宝钗，两人共同给宝玉绣鸳鸯戏水花样的兜肚。两个身份完全不同的女性，都想和宝玉成为鸳鸯，但是大自然中的鸳鸯向来是一雄一雌，哪有一雄两雌的？这本来就是讽刺。而且根据曹雪芹的构思，袭人虽然和宝玉有肌肤之亲，但并没有和宝玉正式成为“鸳鸯”，只是在王夫人的安排下，接受了和赵姨娘一样的待遇，身份仍是丫鬟，甚至不是通房大丫鬟。后来她嫁给蒋玉菡，更是没有和宝玉成为“鸳鸯”。而宝钗虽然和宝玉成了亲，但宝玉心里一直装着黛玉，也没和她成为真正的“鸳鸯”，更何况后来宝玉还出家了。

“什么是‘金玉姻缘’，我偏说是‘木石姻缘’”

更具有讽刺意味的是，宝钗坐在那儿绣鸳鸯，刚做了两三个花瓣，忽然听到宝玉在梦里喊骂：“和尚、道士的话如何信得？什么是‘金玉姻缘’，我偏说是‘木石姻缘’！”宝钗听了这话，不觉怔住了。宝玉连梦里想的都是“木石姻缘”。谁是“木石”？单林为木，通灵宝玉为石。“木石姻缘”指的就是黛玉和宝玉。《红楼梦》说凤姐“机关算尽太聪明，反算了卿卿性命”，薛姨妈母女其实也是“机关算尽太聪明”，结果换来宝玉的梦中大骂，实在是很有意思。

宝钗坐在宝玉身边绣鸳鸯，恰好让黛玉看到了。黛玉在王夫人那里听说袭人被内定为宝玉的准姨娘，便和湘云一起来向袭人道喜，却看到了做梦都想不到的场景：宝玉穿着纱衫躺在床上睡觉，宝钗坐在他身边绣鸳鸯戏水兜肚。这不就是古代常见的夫妻恩爱的场景吗？黛玉觉得好玩，招手叫湘云过来看。湘云本来也想笑，忽然想起宝钗素日待她不薄，便赶快把嘴捂住；又知道黛玉嘴不让人，怕她再借这个因由取笑宝钗，就拉起黛玉，说：“走罢，我想起袭人来，他说午间要到池子里去洗衣裳，想必去了，咱们那里找他去。”黛玉冷笑两声，只得跟她走了。

宝钗做的这件事体不体面？不太体面，说给谁听，都会认为她不应该这么做。你是没出阁的贵族小姐，你表弟是没娶妻的贵族公子。他睡午觉时，你怎么可以跑到他的房间，尤其是像妻子一样在旁边看护他，而且还给他绣鸳鸯戏水的兜肚？如果黛玉喜欢飞短流长，传了出去，宝钗不是很丢人？但是黛玉襟怀坦荡，她平时虽然喜欢刻薄人，连湘云咬舌子说“爱哥哥”都要取笑一番，但宝钗坐在宝玉床边绣鸳鸯之事，黛玉却从没对第三个人说过，只是跟宝玉开玩笑时提过一嘴。薛姨妈生日时，宝玉不想去参加生日宴会，黛玉就用宝钗曾替他赶蚊子一事劝他还是得去。黛玉什么时候这么宽宏大量了？这正是宝黛爱情成熟的标志。黛玉和宝玉是生死恋人，她居然会来祝贺宝玉有了准姨娘，且是真心真意。当代读者对此可能很不理解。这也是《红楼梦》中的爱情描写和其他小说很不一样的地方。宝黛爱情是最美丽的爱情，但黛玉并不在乎王夫人给宝玉安排一个事实上的通房大丫鬟。这就是封建上层社会男女之间的爱情，与宝玉、黛玉的生死之恋并不矛盾。

袭人得上位，宝玉识分定——第三十六回　绣鸳鸯梦兆绛芸轩　识分定情悟梨香院（下）

这一回还有一个重要内容，就是王夫人和凤姐商量挑丫鬟、发月钱和提高袭人待遇的事情。琐细小事写出了凤姐的精明干练、王夫人的懵懵懂懂及袭人的“求仁得仁”。

玉钏儿辛酸替补

金钏儿投井自杀后，有几家仆人时常来给凤姐请安、奉承、送礼，凤姐很敏感，知道他们必有所求，但她没琢磨出是怎么回事，就问平儿：“这几家人不大管我的事，为什么忽然这么和我贴近？”平儿不仅是凤姐的一把总钥匙，对于下人的事也门儿清。平儿说：“奶奶连这个都想不起来了？我猜他们的女儿都必是太太房里的丫头，如今太太房里有四个大的，一个月一两银子的分例，下剩的都是一个月几百钱。如今金钏儿死了，必定他们要弄这两银子的巧宗儿呢。”凤姐说：“他们几家的钱容易也不能花到我跟前，这是他们自寻的，送什么来，我就收什么，横竖我有主意。”凤姐已想好让谁来接替金钏儿，但她不开口，王夫人就想不起来这事，等那些人把礼送够了，凤姐才去回王夫人。凤姐贪财真是不择远近，不分大小，捡到篮里就是菜，送多送少都是钱。绝妙的是，凤姐并不是谁送的礼多，就把这个巧宗儿给谁，她只按照人之常情，按照怎样获得下人的心来办。凤姐早掂量好了，就叫玉钏儿补她姐姐的缺。金钏儿含冤而死，白老婆子躲凤姐还怕躲不及，怎么会给凤姐送礼？凤姐却偏偏卖她的账。应该说，凤姐多少还是有些人情味的。金钏儿死得冤，得叫她家不能吃太多亏，就把她那份月钱仍给白家，这样也可以收买奴仆们的心。而且不是好几家人都来给凤姐送礼，想弄到这个巧宗儿吗？既然给张三必定得罪李四，给李四必定得罪王五，怎么都摆不平，那就安排给玉钏儿吧，这样谁也没话说。凤姐心里打定主意，却不直说，而是巧妙地引导王夫人自己提出来。

我们听听凤姐是怎样向王夫人汇报这件事的：“自从玉钏儿姐姐死了，太太跟前少着一个人。太太或看准了那个丫头好，就吩咐，下月好发放月钱的。”金钏儿，这么现成的名字，王夫人每天要叫好多遍，凤姐为什么反而绕个弯子说什么“玉钏儿姐姐”？这既是避免提起王夫人心中永远的痛，也是用话外之音提醒王夫人——太太要补丫鬟，玉钏儿是最现成、最合理的。果然，懵懵懂懂的王夫人先说了句什么定例，够使就罢了，免了吧。凤姐便劝了她一番，说，太太说的也是，但这是旧例，“别人屋里还有两个呢，太太倒不按例了”。她说的“别人屋里”是指谁呢？赵姨娘和周姨娘。凤姐的意思是，她们屋里还有两个丫鬟，你怎么可以少了个丫鬟不补呢？凡事慢半拍的姑妈终于琢磨出内侄女话里有话了，说：“就把这一两银子给他妹妹玉钏儿罢。他姐姐服侍了我一场，没个好结果，剩下他妹妹跟着我，吃个双分子也不为过逾了。”事情完全按照凤姐的想法进行，结果却是由王夫人来宣布。那些给凤姐送礼的人能埋怨吗？他们只能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凤姐太聪明了，一件小事办了个八面玲珑，既收了很多礼物，又叫王夫人出面，让玉钏儿吃双份月例，使她对金钏儿的愧疚之心得到安抚。

一个月多得一两银子，玉钏儿大喜，赶紧来给造成姐姐冤死的王夫人磕头。这是多么匪夷所思的一幕，却又是国公府中的寻常一幕，也是宗法社会中常见的一幕。

袭人逆袭上位

安排完玉钏儿，王夫人又问凤姐，赵姨娘、周姨娘的月钱是多少？凤姐说：“那是定例，每人二两。赵姨娘有环兄弟的二两，共是四两，另外四串钱。”王夫人就说：“可都按数给他们？”凤姐很奇怪：“怎么不按数给！”王夫人说：“前儿我恍惚听见有人抱怨，说短了一吊钱，是什么原故？”什么缘故？当然是凤姐扣了一吊钱，但是她把扣钱的事栽到了外面账房身上。凤姐忙笑道：“姨娘们的丫头，月例原是人各一吊。从旧年他们外头商议的，姨娘们每位的丫头分例减半，人各五百钱，每位两个丫头，所以短了一吊钱。这也抱怨不着我，我倒乐得给他们呢，他们外头又扣着，难道我添上不成？……如今我手里每月连日子都不错给他们呢。”凤姐这番话，全是谎话。姨娘的钱就是她扣的，她之后还宣布，将来会继续扣。“连日子都不错给他们”也是谎话，因为她要拖几天放高利贷。王夫人听了，稀里糊涂的，也就罢了，又问：“老太太屋里几个一两的？”凤姐说：“八个。如今只有七个，那一个是袭人。”看来袭人的编制还在老太太那儿。凤姐接着说：“袭人原是老太太的人，不过给了宝兄弟使。他这一两银子还在老太太的丫头分例上领。如今说因为袭人是宝玉的人，裁了这一两银子，断乎使不得。若说再添一个人给老太太，这个还可以裁他的。若不裁他的，须得环兄弟屋里也添上一个才公道均匀了。就是晴雯、麝月等七个大丫头，每月人各月钱一吊，佳蕙等八个小丫头，每月人各月钱五百，还是老太太的话，别人如何恼得气得呢？”她的另一个姑妈薛姨妈笑了：“只听凤丫头的嘴，倒像倒了核桃车子的，只听他的帐也清楚，理也公道。”薛姨妈客居贾府，不仅对贾府的老封君贾母经常恭维，对亲姐姐王夫人、亲侄女凤姐，也经常说些“过年话”。薛姨妈表扬凤姐口才好，说像是“倒了核桃车子”。“倒了核桃车子”，不就是哗啦啦地响吗？她还说凤姐“帐也清楚，理也公道”。薛姨妈为人聪明，她听出了王夫人问话中的机关，这是在替凤姐争理。

凤姐说到老太太房里丫鬟的分例，实际上是给王夫人出了个难题，那就是宝玉有个一两银子月钱的丫鬟，虽然是在老太太那里领钱，但也得给贾环同样添上个一两银子月钱的丫鬟才公道。凤姐是荣国府实际的“家务总管”，她再讨厌赵姨娘，对待宝玉和贾环也得尽量公平。她这番话实际上是将了王夫人一军。结果，王夫人不仅连理都没理，还进一步扩大了宝玉和贾环之间在拥有丫鬟上的差距——宝玉有了实际上的通房大丫鬟。

实际上，宝玉不仅跟贾环的待遇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跟贾琏享受的待遇也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甚至可以这样说，宝玉在荣国府是被当作“凤凰”捧着的，而贾琏简直像被当成“野鸭”养着。我们看看两位荣国府公子享受的完全不同的丫鬟待遇。宝玉身边有多少丫鬟？红学家们做过各种统计，我的统计是宝玉至少有袭人、晴雯、麝月等八个大丫鬟，小红、佳蕙、坠儿等八个小丫鬟。有的丫鬟如小红，宝玉自己都不认识。宝二爷的丫鬟比贾母的都不少！

琏二爷身边又有多少丫鬟呢？他可以使唤凤姐的丫鬟平儿、丰儿，以及从怡红院“调”过去的小红，还有后来跟鲍二家的偷情时替他看守门户的两个小丫鬟。除此之外，再也没有。到第七十二回，凤姐算月钱时明确地说她跟贾琏总共只有四个丫鬟。一位琏二爷，一位凤二奶奶，总共只有四个丫鬟，仅是宝玉丫鬟的四分之一！

贾环身边的丫鬟不能跟宝玉比，那是因为嫡庶不同。贾琏跟宝玉同样是嫡出，差距也这么大，真是不可思议。（贾琏肯定是嫡出，是贾赦死了的嫡妻所生。如果贾琏不是嫡出，“东海缺少白玉床，龙王来请金陵王”的王家也不会把王熙凤嫁给他。）同样是国公府里的王孙公子，为什么贾琏和宝玉在丫鬟的待遇上会有这么大的差别？这是《红楼梦》里一个非常奇怪的现象。是贾府公子们结婚后都要把丫鬟放出去，还是贾琏的大小丫鬟都被凤姐赶走了？可能曹雪芹是故意这样安排的，体现了小说艺术构思的丘壑：如果贾琏像宝玉那样天天被十几位美貌少女围绕着，他还需要饥不择食地与鲍二家的偷情，又把尤二姐偷娶到小花枝巷吗？贾琏这只“馋兔子”好好地吃窝边草不就成了？

我们还是回过头来看王夫人挑丫鬟。

王夫人想了半天，对凤姐说，明儿挑个好丫头给老太太补上，把袭人这一份裁了，从我的月例二十两银子里拿出二两来，再加一吊钱给袭人。就是说，袭人作为丫鬟，和晴雯一样，每个月都是一吊钱；她又是宝玉的准姨娘，和赵姨娘一样都有二两银子。但这二两银子不是从公账上出，而是王夫人自己出。凤姐答应了。然后，几人开始给袭人评功摆好。王夫人更是含着眼泪说，袭人比我的宝玉强十倍，如果能得她长长远远地服侍宝玉一辈子，就好了。

人世险恶，宝玉挨一次打，得到最大利益的竟是袭人。怎么得到的？靠在王夫人跟前进献谗言得到的。凤姐听了，便对王夫人说，既然这样，干脆给她开了脸，放在房里。凤姐和王夫人，一个聪明一个颟顸，但她们都没想到，袭人早就“开脸”了，自己开的。当然，也可能凤姐早就观察出袭人已与宝玉“暗度陈仓”，所以干脆替她公开算了。王夫人说，那不好，一则都还年轻，二则老爷也不许，三则宝玉见她是个丫头，还能听劝，如果给他做了跟前人，那么袭人该劝的也不敢劝了，现在就先“浑着”，过两三年再说吧。

凤姐、袭人双变脸，宝玉越加发狂言

凤姐在王夫人跟前满面笑容、低声下气地汇报了半天，出来后就凶相毕露，大骂赵姨娘，可以看出来，她向王夫人汇报的全都是假话。袭人知道自己的“身份”变了，也在宝玉跟前挺直了腰杆，以“太太的人”自居。而宝玉则在不经意间说出了更加离经叛道的话。

凤姐出来，走到廊檐上，几个媳妇赔笑，说：“奶奶今儿回什么事，这半天？可是要热着了。”接着，曹雪芹这样描写贵族少奶奶的形象：“凤姐把袖子挽了几挽，跐着那角门的门槛子，笑道：‘这里过门风倒凉快，吹一吹再走。’”国公府的管家少奶奶，怎么能把袖子挽起来，把玉臂露出来，脚踩门槛子呢？太不雅观了！但是凤姐就这么做了。她是从小被当作男孩养大的，又在婆家说一不二。凤姐又对众人说：“你们说我回了这半日的话，太太把二百年头里的事都想起来问我，难道我不说罢。”她心里记恨王夫人竟然问她月钱有没有少发、有没有按时发，说明不止少了一吊钱，还没按时发放。凤姐又冷笑道：“我从今以后倒要干几样刻毒事了。抱怨给太太听，我也不怕。”下面几句，则是故意让传话给赵姨娘的人听见的，“糊涂油蒙了心、烂了舌头、不得好死的下作东西，别作娘的春梦！明儿一裹脑子扣的日子还有呢。如今裁了丫头的钱，就抱怨了咱们。也不想一想是奴几，也配使两三个丫头！”这位少奶奶太泼辣了，真是令赵姨娘恨极、荣国府下人怕极。

袭人的身份定下来了。黛玉、湘云是怎么跟袭人说的？不知道。宝钗问袭人：“他们没告诉你什么话？”袭人说：“左不过是他们那些顽话，有什么正经说的。”从她们二人的对话中，可以看到黛玉、湘云已经把王夫人的决定告诉袭人了。这时凤姐打发人来叫袭人，告诉她王夫人的话，叫她向王夫人磕头，先不要去见贾母。到夜深人静，袭人才把这事告诉宝玉。宝玉喜不自禁，因为袭人成了他的屋里人，虽然还没公开，但也不可能回家了。宝玉说：“我可看你回家去不去了！”

袭人得到王夫人“重用”，在宝玉跟前态度都变了，冷笑道：“你倒别这么说。从此以后我是太太的人了，我要走连你也不必告诉，只回了太太就走。”不知道她将来嫁蒋玉菡时回了太太没有？宝玉赶紧说：“就便算我不好，你回了太太竟去了，叫别人听见说我不好，你去了你也没意思。”袭人说：“有什么没意思，难道作了强盗贼，我也跟着罢？”这话非常可恶。袭人当面对宝玉说这样的话，说明她内心十分阴险。贾政打宝玉时说“明日酿到他弑君杀父”，“弑君杀父”不就是“强盗贼”？袭人这句话等于表示，如果你不按照老爷的教导去做，你就是强盗贼，我就不跟着你了。袭人又说：“再不然，还有一个死呢。”宝玉赶紧捂住她的嘴，不让她再说了。两人继续说到春花秋月、粉淡脂浓，接着又谈到女儿之死。

这时宝玉说了一番绝对不亚于他原来那些离经叛道学说的话，简直是所谓的“强盗贼宣言”。宝玉说：“人谁不死，只要死的好。那些个须眉浊物，只知道文死谏，武死战，这二死是大丈夫死名死节。竟何如不死的好！”“文死谏，武死战”，是中国古代最高的道德。在封建社会，皇帝是天子，天下所有土地都属于皇帝，文臣要为直言进谏而死，武臣要为开拓疆土而死。但是宝玉却说“何如不死的好”。为什么呢？宝玉接着说：“必定有昏君他方谏，他只顾邀名，猛拼一死，将来弃君于何地！必定有刀兵他方战，猛拼一死，他只顾图汗马之名，将来弃国于何地！所以这皆非正死。”这番话是对袭人说的，被红学家们多次引用。这是一番振聋发聩的叛逆之论。明代末年，李贽就曾有过这样的议论，曹雪芹在思想上是和李贽相通的。宝玉最后说，那些死的都是沽名，并不知道大义。我现在如果有造化，趁你们都在时死了，你们哭我的眼泪再能够流成大河，把我的尸首送到鸦雀不到的地方，随风化了，从此不再托生为人，就是死得得时了。贵族少爷连人都不想做了，愤世嫉俗到极点。为什么呢？因为他虽然生活在钟鸣鼎食之家，每天吃香的、喝辣的，但太不自由了。

袭人做了准姨娘之后，宝玉发的这番文死谏，武死战，何如不死的高论，是《红楼梦》经常被提到的重要思想成就之一。

宝玉梨香院识分定

宝玉在各个地方玩腻了，有一天突然想起《牡丹亭》来，想到梨香院有个小旦龄官唱得最好，便去找她。他来到梨香院内，问龄官在哪儿，大家告诉他，在她自己房里。宝玉便来到龄官房里。

宝玉甭管和大观园里哪个女孩交往，都觉得你应该是我的朋友，我叫你干什么你就应该干什么。他拿着这套处事规则对待龄官，没想到居然不灵。龄官躺在床上，见他进来，文风不动。宝玉和别的女孩玩惯了，认为龄官也和别人一样，便到她身旁坐下，赔笑央求她起来唱“袅晴丝”一套。这是《牡丹亭》里的唱词。龄官见他坐下，忙起身躲避，板起脸来说：“嗓子哑了。前儿娘娘传进我们去，我还没有唱呢。”宝玉碰了个大钉子：人家连坐都不挨着你坐，更不用说给你单独唱折子戏了。宝玉仔细一看，原来龄官就是那日蔷薇花下画“蔷”字的姑娘。

宝玉从没被别人这么嫌弃过，自己讪讪地出来了。别的女孩问他怎么回事，宝玉便说了。宝官说：“只略等一等，蔷二爷来了叫他唱，是必唱的。”宝玉是荣国公的正枝正叶、贾府“凤凰”，贾蔷虽是宁国公的正派玄孙，却父母早亡，跟着贾珍过活，难道他的面子比宝二爷的还大？宝玉很纳闷，问：“蔷哥儿那去了？”宝官说，一定是龄官要什么东西，他去买去了。宝玉好奇地等着，过了一会儿，看到贾蔷回来了，手里“提着个雀儿笼子，上面扎着个小戏台”，进来找龄官。贾蔷见了宝玉，只好站住。宝玉问他：“是个什么雀儿，会衔旗串戏台？”贾蔷说：“是个玉顶金豆。”宝玉又问：“多少钱买的？”贾蔷回答：“一两八钱银子。”贾蔷说完，让宝玉先坐着，自己则到龄官房间去。

宝玉此时听曲儿的心都没了，只想看看贾蔷和龄官是怎么回事。只听贾蔷对龄官说，起来，瞧这个玩意儿。龄官起来问是什么东西。贾蔷说，买个雀儿给你开心。说着，便用谷子哄得“那个雀儿在戏台上乱串，衔鬼脸旗帜”。别的女孩都说“有趣”，只有龄官冷笑两声，仍然到床上去躺着。贾蔷还只管赔笑问好不好。龄官说：“你们家把好好的人弄了来，关在这牢坑里学这个劳什子还不算，你这会子又弄个雀儿来，也偏生干这个。你分明是弄了他来打趣形容我们，还问我好不好。”

这个女孩说话像谁呢？像嘴如刀子的黛玉。龄官的话如此尖锐犀利，简直就是女奴的怒吼。有的红学家说，龄官的话就是曹雪芹对封建社会的讽刺。贾蔷慌了，连忙说，我今天糊涂了，花了一二两银子买它来，原是给你解闷的，你又生气，算了算了，放生吧。说着，便把笼子拆了，把鸟放了。因为龄官咳嗽，还吐了两口血，贾蔷急忙去给龄官请大夫看病，刚要走，龄官却叫住他：“站住，这会子大毒日头地下，你赌气自去请了来我也不瞧。”

这些描写太生动了。贾蔷巴结龄官，龄官向贾蔷撒娇。贾蔷要出去给龄官请大夫，龄官又说，太阳那么毒，晒坏了你怎么办，请来我也不看。她爱惜贾蔷，不愿贾蔷冒着大毒日头去给她请大夫。贾蔷听她这样说，只得站住了。宝玉见到如此情景，不觉得痴了，他领会到这个女孩为什么要画“蔷”了。

宝玉站不住，抽身走了。贾蔷一心都在龄官身上，连宝二叔也顾不得送了，还是别的女孩子把宝玉送出来的。宝玉回怡红院的路上“一心裁夺盘算”。我们可以设想一下他的心理活动：整个大观园中，谁不和我玩，不听我的？可是龄官就不听我的，她听贾蔷的。贾府“凤凰”从唯我独尊的美梦中猛然惊醒，越想越呆，痴痴地回到了怡红院。黛玉正在和袭人说话。宝玉一进来，就对着袭人长叹：“我昨晚上的话竟说错了，怪道老爷说我是‘管窥蠡测’。昨夜说你们的眼泪单葬我，这就错了。我竟不能全得了。从此后只是各人各得眼泪罢了。”

宝玉昨天晚上不是和袭人说，他死了以后，大家的眼泪流成河，把他的尸首漂起来，送到一个鸦雀不到的地方，再也不托生为人吗？现在他领悟到自己得不到所有人的眼泪。他的领悟还是很有深意的。“各人各得眼泪”，得谁的眼泪？宝玉得黛玉的眼泪，神瑛侍者得绛珠仙子的眼泪。对神瑛侍者来说，绛珠仙子一个人为他流眼泪就够了，黛玉一个人的眼泪也就对得起宝玉的人生了。

袭人已经把昨天的话忘了，此刻听宝玉又提起来，便说：“你可真真有些疯了。”宝玉不回答，自此深悟人生情缘，各有分定，只是暗暗感伤，不知道将来葬我洒泪者是谁。其实，他应该感伤黛玉那句话——“侬今葬花人笑痴，他年葬侬知是谁？”。

宝玉从此悟得人生各有分定，是一个新境界。他的感情上了一个层次：各人各得自己所应得的，不要妄想不属于自己的。这样一来，宝玉就从泛情主义转变到了纯情主义，就和黛玉对他的感情联系了起来。因为黛玉向来不劝他去立身扬名，而黛玉的眼泪又永远只为他一个人而抛洒。宝玉在感情上进一步觉悟了。

大观园结诗社——第三十七回　秋爽斋偶结海棠社　蘅芜苑夜拟菊花题

大观园结诗社是这一回最重要的内容。住在秋爽斋的探春给宝玉写信，邀请宝玉和众姐妹起诗社，恰好贾芸送白海棠给宝玉，几人就以白海棠为名，将诗社叫作海棠社。史湘云赶来参加诗会，打算做东，宝钗便和她在蘅芜苑拟定写菊花的题目。

这一回开始，贾政点了学差，八月二十日起身。有的红学家认为，贾政被点学差，是讽刺笔墨，因为贾政没有什么学问，大观园题额时除了对宝玉“断喝”外，并没有什么出彩之处，他也承认自己于文章上生疏，写东西迂腐古板。所以，让这样的人做学差，就像《儒林外史》里范进做山东学道，却不知道苏轼是谁。其实《聊斋志异》中早就写过，学差头脑冬烘，缺乏文采还算较好，更有甚者，只认得银钱。《红楼梦》里贾政被点学差，我看主要还是为了给贾宝玉创造一个更加自由的环境。贾母虽然接管了宝玉的教育权，但是如果贾政仍在荣国府，他就还会坚持让宝玉读四书五经。贾政如果知道大观园结社写诗一事，难道不会横加干涉？因此，让贾政“出差”最合适。

两封迥然不同、妙趣横生的书信

贾政一走，宝玉更加任性，纵情闲逛，“真把光阴虚度，岁月空添”。就在这时，他接到了妹妹探春的信。原来，探春要发起诗社。

《红楼梦》和中国古代其他小说的一个很大不同是“文备众体”，即用诗词文赋等各种文学形式写人物、讲故事。而大观园诗会在世界各国小说里，都很少见。大观园诗会成为《红楼梦》中最有诗情画意的部分，也是《红楼梦》文化底蕴深厚的原因。

按照我们的想法，《红楼梦》中诗写得最好的是林黛玉，如果大观园搞诗歌活动，发起人应该是黛玉才对，但偏偏不是，而是探春。仔细想想，也可以理解。黛玉天马行空，独往独来，喜欢独处，喜欢独立思考，而且喜散不喜聚。探春则“才自精明志自高”，喜聚不喜散，又有管理才能，由她发起成立诗社顺理成章。这很像现在的一些协会，主持工作、经常露面的，常常是具有一定领导、公关能力的人，而真正的行业高手，都悄悄地躲在书斋里干自己的活儿。

据脂砚斋评语，宝玉是十二金钗之冠，大观园的各种活动都得在他这儿挂号。探春建议成立诗社的信，就是写给宝玉的。信写得非常有文采，像六朝文人的书启。她用了骈文写法，讲究对仗、用典。探春跟宝玉说：我前段时间因贪看月色感冒了，你派了侍儿问候我，还送了荔枝和颜真卿的真迹给我，我很感激。我想到古人在争名夺利之场，仍没忘记写诗，我们生活在大观园这个有泉有石的地方，还有宝钗、黛玉两个现成的诗人，为何不举办一个风雅诗会，让大观园姐妹的才能有展示的机会呢？难道吟诗作赋的只能是男人？这次就让我们巾帼展示一下吧。

探春的信特别有文采，几乎是一句一典，我们看看她最后几句：“孰谓莲社之雄才，独许须眉；直以东山之雅会，让余脂粉。若蒙棹雪而来，娣则扫花以待。”“孰谓莲社之雄才”的典故是东晋名僧慧远在庐山创立东林寺，曾招陶渊明、谢灵运等人参加诗会，因寺里有白莲池，后人便用“莲社”代指诗人聚会。“东山之雅会”也用了典故，东山是东晋谢安曾经隐居的地方，他常和文人聚会，吟咏山水。“棹雪而来”的典故是《世说新语》里记载的王子猷雪夜乘小船访戴安道的故事。“扫花以待”的典故，则来自杜甫《客至》：“花径不曾缘客扫，蓬门今始为君开。”这首诗我非常喜欢，还把这一联写到了我的长篇小说《感受四季》里。

探春的信，使宝玉非常高兴。宝玉本就认为女儿是水做的骨肉，男人是泥做的骨肉，山川日月之精华，独钟于女儿。他一看妹妹提出这么好的建议，便跑得比兔子还快，立马往秋爽斋而去。巧的是，在去秋爽斋的路上，大观园后门值班的婆子又给他送来一封信，说是芸哥儿请安，正在后门等着。

宝玉于是打开贾芸的信看起来。从这两封先后出现的信来看，曹雪芹这个小说家真是了不起。他能在一回里同时写出两封迥然不同的信。探春的信是六朝文人的书启；贾芸的信，则是市井俗人的家书。贾芸是贾府旁支，很会抓机会，和贾琏、凤姐、宝玉拉关系。宝玉开玩笑说他像自己的儿子，他就马上顺杆儿爬，认宝玉为父亲。贾芸巴结宝玉的过程中，还穿插了他和小红私相传递、宝钗扑蝶嫁祸黛玉的情节。贾芸找理由不断地往怡红院跑，一方面是和宝玉套近乎，另一方面是寻找接近小红的机会。不过，现在他往怡红院跑，只是为了巴结宝玉，因为小红已调到凤姐那里了。贾芸的信，不文不白，不伦不类，能让人把肚皮都笑破了。开头：“不肖男芸恭请父亲大人万福金安”，郑重其事地给“父亲大人”请安。下面更好玩：“男思自蒙天恩，认于膝下，日夜思一孝顺，竟无可孝顺之处。”十八岁的贾芸拜在十三岁的宝玉膝下承欢，琢磨怎么孝顺“父亲大人”，又没可孝顺之处，这不是互相矛盾吗？贾芸接着又说：“前因买办花草，上托大人金福，竟认得许多花儿匠，并认得许多名园。”认得花儿匠、认得名园就是了，还要加上个“竟”字？“因忽见有白海棠一种，不可多得”，因为不可多得，所以他变尽方法，弄到两盆，“大人若视男是亲男一般，便留下赏玩”。脂砚斋说，贾芸的信“直欲喷饭，真好新鲜文字”“皆千古未有之奇文，初读令人不解，思之则喷饭”。探春和贾芸的两封信显示出了伟大小说家曹雪芹掌握不同笔墨的超人才能，而贾芸送的白海棠则成了大观园第一次诗会的题目。

因人制帽的大观诗歌

起诗社的建议是探春提出来的，而大观园里最好的诗人则是黛玉，这不仅因为黛玉早就有了《葬花吟》，还因为她是在用生命写诗。黛玉的冰雪聪明和单纯率真，在诗歌活动中表现得最充分。黛玉平时虽然爱使小性儿，但在诗歌活动中，她从没使过小性儿，她的个性都和平时不太一样了。这时的黛玉仍然聪明伶俐，但不再愁眉紧锁、泪眼蒙蒙，而是活泼可爱、喜笑颜开。黛玉首先提出来，既然要起诗社，那大家就是诗翁了，就不要再叫姐妹、叔嫂了。李纨听了表示同意，说何不起个诗号。她一提建议，探春马上给自己取了个“秋爽居士”的名字。宝玉说，“居士”不妥，还不如借院子里现有的梧桐、芭蕉来取号。探春于是便取名为“蕉下客”。别人还没反应过来，黛玉已笑着说，快把她牵去炖了脯子吃酒。原来黛玉已敏捷地想到了“蕉叶覆鹿”的典故。《列子·周穆王》写道：郑国有个樵夫，无意中遇到一头鹿，把它打死后，怕别人看到，就用蕉叶把鹿盖好藏起来，谁知过后他忘记了藏鹿的地方，还以为是做了一场梦。后人便用“蕉鹿”比喻世事无常。探春无意之中给自己取了这么一个诗号，是不是暗含这样的寓意：大观园里尊贵的三小姐，将来要离乡背井，远赴三千里外？

大观园起诗号，实际上是曹雪芹在巧妙地描写各个人物的个性，可以说，起出了个性，起出了未来，起出了命运。最典型的是黛玉和宝玉的诗号。黛玉用“蕉叶覆鹿”调侃了探春，探春也不是等闲之辈，马上对黛玉说，你不用使巧话骂人，我已替你想了个极当的美号，就叫“潇湘妃子”。探春顺便说出了娥皇、女英哭舜帝的典故。黛玉住的潇湘馆种有竹子，她又爱哭，探春便说，将来她想“林姐夫”时，那些竹子也是要变成斑竹的。这段话其实说出了黛玉将来的结局，即为哭“林姐夫”泪尽而亡。“林姐夫”是谁？宝玉。只不过这个“林姐夫”永远不可能成婚。其实，黛玉在《题帕诗》里已经使用了娥皇、女英哭舜帝的典故，写到自己窗前的竹子将来也要变成斑竹。探春这番话无疑成了黛玉命运的谶语。

给宝玉起诗号，最起劲儿的是宝钗。宝钗不是“不干己事不张口”吗？她却总是就宝玉之事而开尊口。她先是给宝玉送了个“无事忙”，后来又送了个“富贵闲人”，都是嘲笑的态度。这两个诗号说明了宝钗的人生态度。宝钗关心人生大事，关心升官发财，关心富和贵，而偏偏宝玉对这些事都不关心、不争取，只天天做一些闲散之事，这就叫既想做“宝二奶奶”，又望“婿”成龙的宝钗满心不自在，便借机调侃。对宝玉的诗号，探春处理得最到位。她对宝玉说：“我们爱叫你什么，你就答应着就是了。”令人奇怪的是，宝玉对黛玉的诗号一言不发，黛玉对宝玉的诗号也一言不发。其实，宝玉原来的“绛洞花主”和黛玉的“潇湘妃子”恰好相对应：“主”对“妃”，“绛洞”的红对“潇湘”的绿。

大观园成立了诗社，创作出的诗歌也是人物个性的有机组成部分，还会隐隐地透露出各人的未来命运。曹雪芹设计得特别巧妙。记得我上初中时，对于《三国演义》《西游记》里的诗歌，时常跳过去不看；对于《红楼梦》里的诗歌，却总要一字一字、一句一句地推敲，因为它和人物的命运联系得非常紧密。曹雪芹在《红楼梦》之外的诗歌只传下了两句，但他替红楼人物所写的诗歌，却写一人肖一人，真是天才。

不仅每个人所写的诗歌不一样，每个人写诗时的表现也不一样。这次大观园诗会吟咏白海棠，又限题，又限韵，应该很难创作，别人都在那儿苦思冥想，只有黛玉好像全不在乎，或抚弄梧桐，或欣赏秋色，或和丫鬟说笑，好像根本没在构思，其实她一想就得。宝钗也早就写出来了，但她谦虚地说，我虽然有了，却不好。可见宝钗为人低调。宝玉则急得背着手走来走去。不多时，大家都写好了，凑在一起讨论哪一句好，又催促黛玉，这时黛玉提笔一挥而就。这么几段简单的文字，将黛玉的恃才傲物、宝钗的谨慎小心、宝玉的毛毛躁躁活灵活现地描写了出来。

黛玉是大观园里最灵秀、最聪慧的，她对生活的感受特别敏感，对事物的想象别出心裁。在她眼里，白海棠清纯洁白，不是从普通的泥土里长出来的，也不是种在普通的瓦盆里，而是以碾碎的冰做土，以玉做盆，即“碾冰为土玉为盆”。白海棠又从人们熟悉的梨花那儿偷来了花蕊，从人们尊敬的梅花那儿借来了一缕芳魂，即“偷来梨蕊三分白，借得梅花一缕魂”。白海棠像月中仙女，穿着自己缝制的素衣，又像闺中愁苦的少女一般，悄悄擦眼泪，即“月窟仙人缝缟袂，秋闺怨女拭啼痕”。这样的诗句既表现了黛玉的巧思，也可以看成黛玉个性的写照。脂砚斋早就注意到，这些诗“不脱落自己”，咏的是白海棠，表现的是黛玉的个性。

李纨自封“诗社社长”，管评论。宝钗和黛玉都写得好，但是李纨主张宝钗第一，探春也同意。宝玉则说到底谁是第一还得再斟酌。而黛玉却没有表示不服气，她的小性儿一点儿也没表现出来。李纨对宝钗诗歌的评价是“含蓄浑厚”，评得很到位。宝钗是大观园里最稳重、最深沉，也最有雄心大志的，她为人低调不张扬，她的诗歌雍容、沉稳、含蓄。黛玉笔下娇羞的白海棠，到宝钗笔下则成了端庄自重、有意识地把自己严密封闭起来的白海棠，所谓“珍重芳姿昼掩门”。宝钗又是入世的人，绝对不是一味退缩、一味低调，她知道自己是什么分量，知道自己有什么能力和魅力，所以又有“淡极始知花更艳”之句，正因不加修饰，素面朝天，才显出天然的艳丽。这是写白海棠，也是写宝钗。

成立诗社的时候，宝玉总觉得心里有件事，一时想不起来。袭人派宋妈妈给史湘云送东西，才提醒宝玉，原来忘了史湘云。

湘云终于在宝玉的一再恳求下，由贾母请来。湘云入社和其他人不一样，她兴致勃勃，宣布只要入社，扫地焚香都愿意。她一出手，就把宝钗的“首席”夺走了。史湘云起号“枕霞旧友”，因史侯家一处名叫“枕霞阁”的小亭子恰好是贾母当年玩的地方。史湘云豪放爽朗，她的诗洋洋洒洒，写出“也宜墙角也宜盆”之句，实际上表现了湘云和什么人都能和谐相处的性格。湘云未来的命运是“白首双星”，和她嫁的“才貌仙郎”两地分居，所以她的诗里还出现了“自是霜娥偏爱冷”“幽情欲向嫦娥诉”这样的句子，似乎寂寞的月中嫦娥和史湘云的命运有一些关系。

探春是诗社的发起人，她性格刚强而有志气，所以她的白海棠诗中就出现了这样一联：“玉是精神难比洁，雪为肌骨易销魂。”这和探春的个性紧密联系。

大观园诗会真的存在过吗？真的有这样一群贵族少女、少爷凑在一块儿，写出这么好的诗歌来吗？实际上，这是曹雪芹把同时代文人的特点搬进了大观园。与曹雪芹同时代的诗人常在一块儿吟诗，传下很多佳话，爱新觉罗·永恩就曾写过《菊花八咏》。曹雪芹把永恩的访菊、对菊、种菊等八咏，再加上菊影、画菊、忆菊、咏菊四种，凑成了十二个诗题，就是下一回大观园吟诗的主要内容。然后，曹雪芹又按照人物个性把访菊、问菊、咏菊、菊影等题目分派到大观园各位“诗人”名下，构成了大观园的菊花诗。读者看了大观园诗会，就能知道古代文人雅士是怎么生活的，古代有文化的贵族是怎么生活的，古代才女又是怎么生活的。所以，大观园诗会是凝聚着古代诗人、古代闺阁才人的生活而创造出来的。

曹雪芹把大观园诗会的诗歌当成人物个性的组成部分来写，当成贾府日常生活的片断来写，格外有味道，读起来就不像《镜花缘》里的诗歌那样呆板枯燥。

晴雯不会做人，宝钗会做人

这一回还有一个似乎不太重要的内容，却影响着人物的命运，我把这个内容总结为两个不同身份姑娘的不同为人。

袭人要派人去给史湘云送东西，她找盛东西的好看器皿，却见架子上的碟槽空了，便问大家，那个缠丝白玛瑙碟子哪儿去了？众人面面相觑，晴雯想了一会儿，说给三姑娘送荔枝用过，还没拿回来。接着，又说到上面的一对联珠瓶也没收回来，秋纹便说了个关于丫鬟的有趣的生活小事。秋纹说，讲到联珠瓶，我想到一个笑话。我们二爷孝心一动，也孝敬到二十分。那日园子里桂花开了，他折了两枝，原是要自己插瓶的，忽然想起来说，这是园子里刚开的新鲜花，不敢自己先赏玩，就赶紧把那对联珠瓶取下来，亲自灌水插好，给老太太、太太各送了一瓶。那天可巧是我送过去的，老太太见了，高兴得不得了，说到底还是宝玉孝顺我，连一枝花儿都想得到。说完就赏了我几百钱。到了太太那里，太太正和琏二奶奶、赵姨娘等人翻箱子，找太太年轻时穿的衣服，不知要给谁，一看见那花，衣服都不找了，先看花。琏二奶奶又在旁边凑趣儿，夸二爷怎样孝敬，怎样知好歹，有的没的说了两车话。当着众人，太太脸上增了光，越发欢喜，现成的衣裳就赏了我两件。衣裳是小事，年年横竖也会得，却不像这个彩头。

秋纹得了几百钱和两件衣裳很高兴，晴雯却说：“呸，没见世面的小蹄子！那是把好的给了人，挑剩下的才给你，你还充有脸呢。”这句话其实是说，王夫人的好东西首先给了袭人，挑剩下的才给秋纹。秋纹说，这反正是太太的恩典，凭她给谁剩下的，我也愿意。晴雯就说：“要是我，我就不要。……难道谁又比谁高贵些？把好的给他，剩下的才给我，我宁可不要，冲撞了太太，我也不受这口软气。”秋纹忙问：“给这屋里谁的？我因为前儿病了几天，家去了，不知是给谁的。好姐姐，你告诉我知道知道。”晴雯说：“我告诉了你，难道你这会退还太太去不成？”秋纹说：“胡说，我白听了喜欢喜欢。那怕给这屋里的狗剩下的，我只领太太的恩典，也不犯管别的事。”众人一起笑起来：“骂的巧，可不是给了那西洋花点子哈巴儿了。”袭人把这个骂接过去，说：“你们这起烂了嘴的！”为什么她会接过去？因为她姓花，知道这句话是在说她。秋纹连忙给袭人道歉。晴雯还是不依不饶，说，我现在去把联珠瓶取回来，虽然碰不到太太整理衣裳，“或者太太看见我勤谨，一个月也把太太的公费里分出二两银子来给我，也定不得”。一句话把袭人的老底当众揭了出来。说着，她又笑道：“你们别和我装神弄鬼的，什么事我不知道。”同样是宝玉身边的大丫鬟，现在晴雯和袭人的月钱差了好几倍，不平则鸣。但是晴雯却想不到，当她痛快地说出这番话时，也就敲定了自己未来的悲惨命运。后来王夫人听到很多谗言，整治晴雯，这些谗言都是谁告诉她的呢？后面再说。

史湘云写完白海棠诗，表示自己来晚了，干脆明天做东再邀一社。宝钗当时没吭声，到了晚间，她把湘云邀到她房里安歇。湘云在灯下和宝钗讨论怎样拟题。宝钗听她说了一会儿，感觉都不妥当，便说：“既开社，便要作东。虽然是个顽意儿，也要瞻前顾后，又要自己便宜，又要不得罪了人，然后方大家有趣。你家里你又作不得主，一个月通共那几串钱，你还不够盘缠呢。这会子又干这没要紧的事，你婶子听见了，越发抱怨你了。况且你就都拿出来，做这个东道也不够。难道为这个家去要不成？还是往这里要呢？”史湘云大大咧咧、兴高采烈地要做东，却没想到请客得有钱才行，此时得宝钗提醒，便踌蹰起来。这时，宝钗说，我已经有个主意了。我们当铺里有个伙计，他家的田里出好螃蟹。咱们这园子里的人大部分都爱吃螃蟹，老太太那些人也爱吃螃蟹。前日姨娘还说要请老太太在园子里赏桂花、吃螃蟹，因为有事还没请呢。你现在先别提诗社，只管把大家都一请。等他们散了，咱们有多少诗不能作？我告诉哥哥，要几篓又大又肥的螃蟹，再到铺子里取几坛好酒，准备四五桌果碟，岂不又省事又热闹？

湘云请客，宝钗操作，螃蟹让她哥哥去拿，酒和果碟也从她家铺子里拿，想得真是太周到了。宝钗不仅自己破费，还跟湘云说，我是一片真心为你，你千万别多心，认为我小看你，那咱们两人就白好了。宝钗确实会关心别人，也会说话。湘云表示，我如果不是把你当亲姐姐看，我家里那些烦难事也不会尽情告诉你了。

薛宝钗设身处地地替他人着想，处事得当、大方；史湘云有口无心，脱口而出要做东，结果是她请客，宝钗拿钱。到第三十八回，大观园众人又创作出不少有趣的菊花诗、螃蟹咏。而在年轻人作诗之前，贾母、王夫人、王熙凤等都参与了螃蟹宴，发生了非常好玩的故事。

菊花诗、螃蟹咏——第三十八回　林潇湘魁夺菊花诗　薛蘅芜讽和螃蟹咏

中国古代文人喜好把菊花当作品格的象征，比如，《离骚》“夕餐秋菊之落英”，赞叹高洁的品性；陶渊明“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世代传诵；《聊斋志异》也写过菊花精的故事——《黄英》。

这一回，林黛玉在菊花诗会中以《咏菊》《问菊》《菊梦》夺得前三名，所以叫作“魁夺菊花诗”。写完菊花诗后，贾宝玉又写了首《螃蟹咏》，薛宝钗和了一首，被大家认为是“食螃蟹绝唱”。

这一回主要描写大观园儿女在藕香榭作诗的场景，诗的题目是薛宝钗和史湘云在蘅芜苑灯下拟定的。宝钗说，我们咏菊花，要以菊花为宾，以人为主。这很有创意，不是单纯咏菊花，而是写人和菊花的关系。她们一共拟了十二个题目，又编出次序先后来：起首是《忆菊》；忆之不得，故访，第二是《访菊》；访之既得，便种，第三是《种菊》；种了盛开，要赏，第四是《对菊》；对菊而兴有余，折来供瓶，第五是《供菊》；供而不吟不行，第六是《咏菊》；既然进入词章，那还得供之笔墨，第七是《画菊》；菊花到底有什么妙处，还得问问它，第八是《问菊》；菊可解语，让人喜不自禁，第九便是《簪菊》；这时人和菊花的关系似乎已经写尽，但还有可写之处，《菊影》《菊梦》二首便放在第十、第十一；最后以《残菊》结束。宝钗说，这样的话，三秋的好景妙事就都有了。那要不要像海棠诗一样限韵呢？宝钗说，我生平最不喜欢限韵，分明有好诗词，却往往被韵所束缚。所以这次不限韵，拟上十二个题目，谁愿意写哪个就写哪个。

大观园诗会前，先请贾母等人赏桂花，也是宝钗提出来的。

湘云一说请贾母等人赏桂花，她们都很高兴。到第二天，贾母便带了王夫人、王熙凤及薛姨妈等进园来，大观园里出现了少有的欢乐祥和的场面。这是从贾母到丫鬟都参加的宴会，也是除宝玉之外，没有别的男人参加的宴会。“女儿国”的聚会一派欢声笑语、其乐融融。而之所以能这么热闹、这么快乐，和王熙凤的关系很大。

“寿星老儿头上原是一个窝儿”

1980年我给外国留学生讲《红楼梦》，讲到王熙凤时，在黑板上写了四个字——“蛇蝎美人”，分析她如何迫害别人，如何放高利贷，如何阴险毒辣。当时我教的瑞典留学生傅瑞东（后来做到瑞典国家安全事务助理）说：“马老师，我不同意你的观点。王熙凤非常能干。我如果娶妻子，就娶王熙凤这样的。”傅瑞东的观点对我后来理解王熙凤起了很大作用，可谓教学相长。

凤姐也有柔美、智慧的一面，她是特别擅长营造欢乐气氛的“外交家”，或者说是高明的“主持人”。凤姐走到哪儿，就把笑声播撒到哪儿，把幽默风趣带到哪儿。这一点宝钗没法比，黛玉也没法比。凤姐主要照顾的人是贾母。贾母有着崇高的威信，她把管家的责任委托给王夫人，王夫人又委托给凤姐。凤姐对贾母这位“退居二线”的最高领导采取的是什么方针呢？就是时时刻刻地尊着她、敬着她、捧着她，让她觉得自己过去很了不起，现在这些当家人都望尘莫及。

贾母进了园子，问：“那一处好？”王夫人回答：“凭老太太爱在那一处，就在那一处。”王夫人正如她婆婆对她的评价，是块木头，只知听老太太的。凤姐就直接说，已经在藕香榭摆下了。她又解释摆在藕香榭的原因：“那山坡下两棵桂花开的又好，河里的水又碧清，坐在河当中亭子上岂不敞亮，看着水，眼也清亮。”虽然凤姐不是诗人，可她对大自然的美随时都能感受到，而且她的感受是和“智者乐水”联系在一块儿的。贾母一听，这话很对，便领着大家往藕香榭来。

藕香榭盖在池子当中，四面有窗，后面有一个曲折竹桥相接。大家上了竹桥。凤姐赶紧上来搀着贾母，说：“老祖宗只管迈大步走，不相干的，这竹子桥规矩是咯吱咯喳的。”她不仅搀扶贾母，还用语言巧妙解除了贾母可能产生的畏惧心理。曹雪芹为何不厌其烦地描写凤姐搀扶贾母这么一个如头发丝一般的细节呢？因为贾母身边最好的位置已被凤姐抢占，所以很多随从都没过来。那王夫人为什么不上来扶呢？还是那句话，这个人是块木头，反应迟钝。而贾母一踏上竹桥，发出“咯吱咯喳”的响声，凤姐估计到老太太会害怕，便赶紧上来搀扶，并告诉她，只管大步走，没事的。曹雪芹的设计非常巧妙。如果是王夫人或鸳鸯扶着，能讲出凤姐这套关于“竹子桥规矩”的有趣的话吗？凤姐做再小的事，也是与众不同的。

到了藕香榭，看到布置得很好，贾母非常高兴，说这个地方东西干净，茶也想得周到。湘云不肯掠人之美，便告诉贾母：“这是宝姐姐帮着我预备的。”于是，宝钗又得到了贾母的赞赏：“我说这个孩子细致，凡事想的妥当。”贾母称赞得很对，但也并不意味着她会让宝钗做她宝贝孙子的媳妇。贾母一边说，一边看“柱子上挂的黑漆嵌蚌的对子”，说你们念念。湘云念道：“芙蓉影破归兰桨，菱藕香深写竹桥。”这副对子是什么意思呢？上一句是说水动影破才知道船来了，下一句是说竹桥架在水面生长菱藕的幽深地方。有评论家考证，说上一句是从王维“莲动下渔舟”改来的。又有评论家说，贾母不识字，所以叫别人给她念。我认为，说贾母不认字的这位朋友理解错了。贾母是史侯家的大小姐，第五十三回提到她特别欣赏慧绣。慧绣是把草书的诗词歌赋绣在景色旁边的一种刺绣。贾母不识字，又怎会欣赏慧绣呢？而贾母既然识字，又为什么叫别人念柱子上黑漆嵌蚌的对子呢？因为这副对子是用蚌壳组合而成的，老眼昏花的贾母看不太清，所以才叫别人念给她听。这些都是细节，曹雪芹写得特别好。

贾母听了，想起自己小时候，家里也有一个这样的亭子，叫作“枕霞阁”，某日她不小心掉下去，差点被淹死，好容易救上来，木钉还是把头碰破了，现在鬓角上还有指头顶大一块窝儿。众人都说经了水，冒了风，活不得了，谁知竟好了。贾母这个话题很难接。为什么？因为贾母破相了，鬓角上有个小瘢痕。一般人听了，都不敢接茬儿，只有凤姐居然巧妙地接上了。凤姐不等别人说话，先笑道：“那时要活不得，如今这大福可叫谁享呢！可知老祖宗从小儿的福寿就不小，神差鬼使碰出那个窝儿来，好盛福寿的。寿星老儿头上原是一个窝儿，因为万福万寿盛满了，所以倒凸高出些来了。”真是随机应变，神思妙想，妙语如珠，巧舌如簧，居然把贾母幼年的倒霉事转变成了万福万寿的好事。凤姐这样不分老少地取笑，王夫人是看不下去的，但贾母认为，“家常没人，娘儿们原该这样。横竖礼体不错就罢”。贾母对凤姐的行为做了高度评价和经典概括。确实，凤姐的一切取笑都严格遵循着“为长者折枝”的理儿，遵循着让长者开心、舒心、顺心的理儿。在贾母跟前，她做任何事都会察言观色，投其所好。贾母难道不知道吗？贾母很知道，但她乐意沉浸在体味福寿的所谓天伦之乐中。

让封建家庭的老者、尊者，从闲聊中感受到快乐，这样的年轻人算不算孝顺？当然算。这是多么富有功利心的孝顺啊！

平等祥和的螃蟹宴

凤姐让这次螃蟹宴名义上的东道主湘云只管自己吃，又让鸳鸯、平儿等只管随意坐了吃喝，她自己则里里外外地张罗。凤姐站在贾母跟前剥蟹肉，先奉给薛姨妈，这是待客之道。薛姨妈说：“我自己掰着吃香甜，不用人让。”凤姐就奉给贾母。接着又剥了一个给贾母的心肝宝贝宝玉。贾母这边吃得差不多了，凤姐还没捞着吃上一口，一时来到廊上。丫鬟们都在这吃。见她过来，鸳鸯说，我们在这里刚清闲一会儿，你又来了。凤姐便信口和鸳鸯开个玩笑：你琏二爷爱上了你，要和老太太讨了你做小老婆呢。这句玩笑话引得丫鬟们大声起哄。琥珀说，鸳丫头要去了，平丫头还饶她？平丫头没吃两个螃蟹，倒喝了一碟子醋。平儿听如此奚落她，便拿着满黄的螃蟹往琥珀脸上抹。琥珀一躲，平儿往前一撞，蟹黄正好抹到了凤姐脸上。众人禁不住哈哈大笑起来。贾母问什么事那么乐，鸳鸯便即兴来了个“歪曲式创作”：“二奶奶来抢螃蟹吃，平儿恼了，抹了他主子一脸的螃蟹黄子。主子奴才打架呢。”贾母说，可怜见的，把那些小腿子、脐子给她吃点儿吧。鸳鸯故意高声说，这满桌子的螃蟹腿，二奶奶只管吃吧！

鸳鸯是贾府丫鬟中当之无愧的“首席”，因有贾母撑腰，她能和管家奶奶开玩笑。凤姐深知鸳鸯的分量，也乐意放下身段跟鸳鸯开玩笑，而且这个玩笑还起到了“提前预示”的作用：不是贾琏看上了鸳鸯，而是贾琏他爹。有趣不？琥珀、平儿等一起起哄笑闹，大观园里形成了一派不分主子奴才、互相取乐打趣的欢乐场面。此时的凤姐真是走到哪里，就把欢声笑语带到哪里。

贾母一时不吃了，众人才散去，都洗了手，有看花的，也有弄水看鱼的。王夫人劝贾母说，这里风大，又吃了螃蟹，老太太还是回房去歇歇吧。王夫人很是孝敬婆母。贾母同意了，嘱咐湘云“别让你宝哥哥、林姐姐多吃了”，她心里总是惦记着她的二玉。贾母又嘱咐湘云和宝钗，你们也别多吃，这东西虽然好吃，但吃多了肚子疼。贾母走后，湘云又另摆一桌，命人“拣了热螃蟹来”，把袭人、紫鹃等都叫过来一块儿坐下。山坡桂树底下铺上两条花毡，叫老婆子、小丫头们也都坐了，只管随意吃喝。真是一个不漏，皆大欢喜。大观园里一时欢声四起。这样平等祥和的场面，在贾府是很少见到的。

这时湘云才把菊花诗题钉在墙上，大观园出现了其乐融融的吟诗场面。《三国演义》中像曹植《七步诗》之类的诗歌，虽然是与情节紧密联系在一块儿的，但大部分诗歌都与情节联系不大，比如引用的杜甫诗、苏轼诗，基本不影响读者对故事和人物的理解。而读《红楼梦》，如果略过诗歌，可能就会漏掉关于人物交往的富有深意的描写，漏掉展现人物不同性格的描写。

林黛玉是大观园里的李清照

贾母走后，大观园的菊花诗会构成了一幅美丽的仕女画：黛玉拿着钓竿钓鱼；宝钗掐了桂花蕊喂鱼；迎春用花针穿茉莉花；探春、李纨、惜春在柳树下看池子里的鸥鹭；宝玉一会儿看黛玉钓鱼，一会儿跟宝钗说笑，一会儿又看袭人吃螃蟹。大观园儿女此时真是无忧无虑，心情舒畅。

菊花诗会成了黛玉大展诗才的舞台。十二个菊花诗题，从各个方面写人和菊花的关系。黛玉选了三首，其他人有选两首的，也有选一首的。最后李纨评价，《咏菊》第一，《问菊》第二，《菊梦》第三，都是黛玉写的。李纨诗写得一般，但却是个很有见解的诗评家，她对黛玉诗歌的评价是“风流别致”。黛玉这三首诗都有警句，而警句都和黛玉的为人、黛玉的形象挂得上钩。比如，“满纸自怜题素怨，片言谁解诉秋心”，“素怨”和“秋心”都有洁白、高洁之意，既是写菊花，也是借菊花的高洁表达自己的胸怀。再如，“孤标傲世偕谁隐，一样花开为底迟”，那么多花都开了，为什么你开得这么晚？因为“孤标傲世”。这样既把菊花的孤高品格写了出来，又暗喻黛玉自己孤高自许的品格。又如，“毫端蕴秀临霜写，口齿噙香对月吟”，则显示了天才女诗人黛玉迷人的地方。

红学家们都注意到，唐伯虎的《落花诗》对黛玉的《葬花吟》有很大影响，而据我的研究，李清照对黛玉也产生了很大的影响。李清照特别关注菊花，她有一首《多丽·咏白菊》：“小楼寒，夜长帘幕低垂。恨萧萧、无情风雨，夜来揉损琼肌。也不似、贵妃醉脸，也不似、孙寿愁眉。韩令偷香，徐娘傅粉，莫将比拟未新奇。细看取、屈平陶令，风韵正相宜。”李清照借和大自然中的白菊融为一体，抒发自己与既有文名、骨气又爱菊花的屈原、陶潜一脉相通的情怀。她写白菊经历了萧萧无情的风雨，被打得花垂叶落，不像牡丹花那样艳丽，不做妖媚打扮，没有迷人的香气，更不做奇态怪形，只有屈原笔下的风骨、陶潜笔下的风韵才与它相符。

看完李清照的《多丽·咏白菊》，再看黛玉的“咏白菊”：“一从陶令平章后，千古高风说到今”“休言举世无谈者，解语何妨片语时”“喃喃负手叩东篱”“忆旧还寻陶令盟”……从这些词句来看，黛玉对李清照的承传关系，一目了然。后面第七十回，黛玉的《桃花行》干脆把李清照的词句稍加改动变成了自己的诗句：“桃花帘外开仍旧，帘中人比桃花瘦。”这是李清照“人比黄花瘦”之句的翻版。所以，黛玉可以说是中国古代文学史上具有重要地位的“女诗人”之一，虽然这个“女诗人”是小说家虚构出来的。黛玉就是大观园里的李清照。

大观园菊花诗会，黛玉虽然夺魁，但她很谦虚，还赞扬别人的诗句写得好。耐人寻味的是，只要涉及写诗，黛玉的脾气就特别好。她说，头一句好的是“圃冷斜阳忆旧游”，这句背面敷粉。李纨说，这当然不错，但你的“口齿噙香”也敌得过了。大家你一言我一语地又评了一会儿。

这次诗会黛玉夺魁，那么谁垫底呢？宝玉。只要和姐姐妹妹们凑在一块儿，宝玉总是垫底的那个，不过他也不恼火，还是高高兴兴的，自嘲道，我又落第了。

大观园诗会是太虚幻境的悠扬神曲

大家评完，又要了热螃蟹来吃。宝玉又挑头道：“今日持螯赏桂，亦不可无诗。我已吟成，谁还敢作呢？”宝玉很有信心：我写的螃蟹诗好得不得了，谁还敢作？真是有点儿不知天高地厚。宝玉说完，提笔写了出来。宝玉这首诗肯定比薛蟠的强，但和黛玉没法比。首句“持螯更喜桂阴凉，泼醋擂姜兴欲狂”，是说吃螃蟹的事；最后两句“原为世人美口腹，坡仙曾笑一生忙”，则是嘲笑螃蟹。这样的诗，怎能叫黛玉看得上？黛玉说：“这样的诗，要一百首也有。”宝玉笑说：“你这会子才力已尽，不说不能作了，还贬人家。”黛玉听了，也不理他，也不思索，提起笔来，一挥而就。虽然也是写怎样吃螃蟹，但黛玉形容得更为生动：“铁甲长戈死未忘，堆盘色相喜先尝。螯封嫩玉双双满，壳凸红脂块块香。”大家一看，确实写得好，宝玉也称赞不已。黛玉却一把撕了，叫人烧去，说：“我的不及你的，我烧了他。你那个很好，比方才的菊花诗还好，你留着他给人看。”黛玉这是在做什么？调侃宝玉。宝钗笑了说：“我也勉强了一首，未必好，写出来取笑儿罢。”宝钗就是宝钗，不说自己才思敏捷，而说勉强写了一首，还未必好，结果大家一看，不禁叫绝。宝玉之前并没有表示黛玉的螃蟹诗写得比自己好，现在宝钗的螃蟹诗一出来，宝玉就说：“骂得痛快！我的诗也该烧了。”宝钗的螃蟹诗共八句，其实只有两句好：“眼前道路无经纬，皮里春秋空黑黄。”写得真是太棒了！为什么宝玉说“骂得痛快”呢？“眼前道路无经纬，皮里春秋空黑黄”，字面意思就是螃蟹一般都是横着走路，因此眼前的道路不管是经是纬，对它都没有意义；蟹壳里只有黑的膏膜和黄的蟹黄，但不管是黑的还是黄的，最后都会被人吃掉。“皮里春秋”，出自《晋书·褚裒传》，意思是表面不露好恶而内心深藏褒贬，引申来说就是，世人啊世人，不管你如何搞阴谋诡计，不管你想出什么高招，都不会有好下场。

有的红学家给这首诗上纲上线，说这两句画出了那些政治掮客、官场野心家、大奸大恶之徒的肖像，他们心怀叵测，横行一时，结果机关算尽，却逃脱不了可悲可耻的下场，就好像蟹壳里的黑膏膜和蟹黄，终不免被别人吃掉。还有的红学家说“眼前道路无经纬”倒也罢了，“皮里春秋空黑黄”是不是就是宝钗自比？这可能有点儿发散过头。应该说，宝钗的螃蟹诗写得确实好，是在小题目上寄予大意思，只是讽刺世人太过狠了点儿。而这样深刻的讽世之作，只能出于宝钗之手，这是由她稳重的性格和博学多闻所决定的。黛玉能写出这样的诗吗？不能，她只能感受落花之类的细腻情感。宝玉能写出这样的诗吗？也不能，他只能写《四时即事》。至于李纨、探春，也都不能。只有既有丰富的社会经验，又有深沉心机的宝钗能写出这样的诗。

咏螃蟹是大观园里青年男女吟咏诗歌的代表，也是他们热爱生活、明朗坦荡的写意图画。当他们聚在一起写菊花诗、螃蟹咏时，似乎抛弃了原来的不和，丢弃了你亲我疏的“分别心”。宝玉虽然是黛玉心中的“二哥哥”，但是黛玉一点儿也不因此就称赞他的诗写得好，因为他确实写得不怎么样。宝玉写完螃蟹诗，得意之时，还调侃黛玉，说她已经才尽，现在轮到他露脸了。如果宝玉平常敢这样对待黛玉，黛玉早就恼了，早就哭了，早就走了，但是现在她一点儿也不在意。宝钗的螃蟹诗一出来，马上压倒宝玉，也压倒黛玉，而两人都心服口服。这说明什么？说明诗是智慧的较量，是才情的较量，和现实生活中的钩心斗角扯不上一毛钱关系。诗是大观园的欢乐颂。大观园里的人只要写起诗来，什么大事小事都不存在了，存在的只是诗题、诗韵、诗意。这样的情景超出了日常生活中的鸡争鹅斗，进入了和美的境界。

在大观园诗会中，宝玉和姐姐妹妹们的性情得到了充分的发展，他们也度过了人生中最美好的阶段。如果说大观园是曹雪芹心目中的人间太虚幻境，那么大观园诗会就是太虚幻境的悠扬神曲。大观园的故事还会继续下去，而且会越来越热闹。为什么呢？因为刘姥姥来了。

刘姥姥二进荣国府——第三十九回　村姥姥是信口开河　情哥哥偏寻根究底

这一回里刘姥姥二进荣国府，贾母喜欢她，便留她住了几天。刘姥姥这个“村姥姥”讲了很多乡村见闻，讲到一个女孩雪下抽柴时，宝玉这个“情哥哥”寻根究底，打听这个女孩是谁。这一回主要浓墨重彩地写出了两位身份不同、地位不同的老妇人的鲜明个性。

“你就是你奶奶的一把总钥匙”

宝钗的螃蟹诗写完，平儿来了。大家就问平儿，你奶奶做什么呢，怎么不来了？平儿说，她哪儿有空来。刚才因为没好生吃，又来不了，所以叫我来问问还有没有螃蟹，她要拿几个回家去吃。湘云说有的是，忙命人用盒子给凤姐装了十个极大的螃蟹。大家又拉平儿坐，平儿不肯坐。李纨笑说：“偏要你坐。”说完，就拉着她在自己身旁坐下，亲自端了杯酒，送到她嘴边。李纨又命老婆子们先把盒子送过去，让她们告诉凤姐自己留下平儿了。平儿便留下喝酒、吃螃蟹。李纨继续揽着她，说：“可惜这么个好体面模样儿，命却平常，只落得屋里使唤。不知道的人，谁不拿你当作奶奶、太太看。”李纨说得不错，刘姥姥第一次见平儿时，不就把她当成姑奶奶要下跪吗？这说明平儿不仅长得漂亮，还很有大家风度。平儿一面吃喝，一面回过头来对李纨说：“奶奶，别只摸的我怪痒的。”李纨问，你身上这硬的是什么东西？平儿说，是钥匙。李纨说，什么要紧体己的东西怕人偷了去，还得带在身上？

接着，李纨便和宝钗、探春议论起贾府的几个丫鬟，如鸳鸯、彩霞、平儿、袭人等，都是其中的佼佼者。

李纨说平儿：“有个唐僧取经，就有个白马来驮他；刘智远打天下，就有个瓜精来送盔甲；有个凤丫头，就有个你。你就是你奶奶的一把总钥匙。”“凤丫头就是楚霸王，也得这两只膀子好举千斤鼎。他不是这丫头，就得这么周到了？”李纨看得很对，凤姐和平儿确实性格互补。凤姐做得过分的地方，往往由平儿替她缓和。

几人论到其他丫鬟时，李纨说，比如老太太那儿，要没有鸳鸯，如何使得？从太太起，谁敢反驳老太太？鸳鸯就敢。偏偏老太太只听她一个人的话。老太太那些穿戴，她记得最清楚，要不是她管着，还不知叫别人诓骗了多少去。鸳鸯心也公道，常替别人说好话，绝不仗势欺人。

宝玉说，太太屋里的彩霞是个老实人。探春说，太太佛爷似的，事情上不留心，彩霞都知道。凡事都是她提着太太行。连老爷在家出外去的一应大小事，她都知道。太太忘了，她就暗地里提醒太太。宝玉确实善良，按说彩霞是所谓的“贾环派”，宝玉却替她说话。“金钏儿之死”的一个重要原因就是，金钏儿告诉宝玉到东小院子里拿贾环和彩云去。彩云和贾环的风流韵事，王夫人知道，却始终没有处理她，看来彩云是她离不了的左右手，所以逃过了清洗。而在《红楼梦》中，彩霞和彩云经常被曹雪芹弄混，都被说成是贾环的“情人”，红学家们研究了两百多年，还在争论彩云与彩霞到底是一个人还是两个人。

李纨又指着宝玉说：“这一个小爷屋里要不是袭人，你们度量到个什么田地！”

这些日常生活的闲谈，把《红楼梦》中的一些次要人物做了精彩的刻画。写小说，有时候生动精彩的情节，不见得比画龙点睛的人物对话更重要，因为往往可以在人物对话中交代人物的性格，甚至命运。这里就由李纨开头，大家分别对平儿及其他丫鬟做了一番评价。平儿最后的结局是取凤姐而代之。曹雪芹到底是怎么让平儿和凤姐地位互换的？那应该是一个扑朔迷离的有趣故事，可惜我们看不到了。

李纨为什么这么感叹呢？因为她想到自己现在身边连个帮手都没有。贾珠在时还有两个人，但“天天只见他两个不自在”，所以贾珠一死，她就都打发了。

众人吃完，便一起去向贾母、王夫人问安。这时插进一段小插曲，袭人问平儿：“这个月的月钱，连老太太和太太还没放呢，是为什么？”平儿急忙对袭人说，快别问了，再过两天就放了。袭人说，你干吗吓成这样？平儿便悄悄地告诉她，这个月的月钱，我们奶奶早就领来了，现在放出去给人使呢。等别处的利钱收了来，凑齐了才发放月钱呢。你可别告诉别人。袭人说，她还缺钱？还不满足？平儿说，谁说不是呢。她拿着这一项银子，一年不到，赚了上千两呢。袭人笑说，拿着我们的钱，你们主子奴才赚利钱，却叫我们呆等。袭人很会说话，她不说“二奶奶拿着我们的钱去赚钱”，只说“你们主子奴才赚利钱”。平儿说，你不要说这样没良心的话，你难道还少钱使？这是什么意思呢？意思是说，你现在一个月拿二两银子一吊钱，比赵姨娘还多一吊钱，你还少钱使吗？袭人说，我虽不少，只是我也没地方使，就只预备着我们那一个。现在袭人干脆把宝玉当成了“我们那一个”，几乎相当于现在的“我老公”。这段话说明平儿和袭人是“铁姐们儿”，什么知心话都说，而袭人则对宝玉一心一意，自己的月钱都给他花。

平儿告别袭人，回到家里，只见凤姐不在房里，而上次打秋风的刘姥姥和板儿又来了。这下，荣国府又有一场好戏看了。

天上的缘分

刘姥姥这是二进荣国府。她一进荣国府时，有枣无枣打一竿，结果居然打下个大甜枣来。凤姐施舍的二十两银子，相当于刘姥姥家一年的生活费，应验了刘姥姥的那句话：“你老拔根寒毛比我们的腰还粗呢。”刘姥姥一进荣国府，紧张得说恭维话都差点儿得罪人。凤姐对刘姥姥说“大有大的艰难去处”，刘姥姥居然回了句“瘦死的骆驼比马大”。这话既不合适，也不吉利，好像贾府这个骆驼已经瘦了，败落了。刘姥姥二进荣国府，之前那些紧张、不足，突然就都不见了，说话始终得体。刘姥姥讲话仍然带有浓重的乡土气，但她见什么人说什么话，怎么说都叫人喜欢。这说明刘姥姥虽然不识字，但是智商和情商都高，能够适应新环境，应对复杂局面。与一进荣国府时相比，刘姥姥现在真是今非昔比，让人佩服。

刘姥姥上次来是打秋风，借着多多少少存在的亲戚关系弄点儿钱花，说穿了，就是“高级乞丐”。刘姥姥二进荣国府，平儿的第一感觉是上次打秋风的又来了。但这次刘姥姥不是来打秋风的，她是来送礼还情的，这多体面。刘姥姥说得很诚恳，今年好容易多打了两石粮食，瓜果菜蔬也丰盛。这是头一起摘下来的刚成熟的新鲜瓜果，不舍得卖，留的最好的送给奶奶、姑娘们尝尝，“姑娘们天天山珍海味的也吃腻了，这个吃个野意儿，也算是我们的穷心”。

刘姥姥所谓的“穷心”，感动了凤姐的富心。凤姐表示，难为她大老远扛这么沉的东西来，天晚了，住一夜再走。在曹雪芹的笔下，人是复杂多变的。凤姐虽然势利，但她心中也有一个柔软的角落。一个年纪这么大的老太太，扛这么多东西过来，凤姐被感动了。凤姐一挽留，刘姥姥的“人气”立即上升，但这股“人气”像火箭一样快速往上蹿，还是因为贾母参与了进来。

《红楼梦》中一些人物的名字都特别有意思，谐音特别有趣。刘姥姥一进荣国府时，是谁陪着的？周瑞家的。这次还是她陪着，但还有个“张材家的”也陪着。周瑞家的是王夫人的陪房，是刘姥姥上次来荣国府时的牵线人，因此这次她应该陪着。那张材家的为什么也陪着呢？因为她的名字。贾政身边的清客卜固修、单聘仁，谐音是“不顾羞”“善骗人”，而这个“张材家的”，谐音则是“长财”。张材家的的出现意味着刘姥姥二进荣国府是一次财富的大增长。刘姥姥这次来荣国府虽然没打算打秋风，但却大大地打了次秋风。等她离开荣国府时，我们再帮她仔细算算这笔账。

和第一次进荣国府时一样，这次刘姥姥也是还没见到凤姐就先见到了平儿。刘姥姥本来坐在炕上，两三个丫头在地上倒口袋里的枣子、倭瓜及野菜，这时平儿来了。“刘姥姥因上次来过，知道平儿的身分，忙跳下地来问‘姑娘好’。”刘姥姥虽然已经七十五岁了，但还能伶俐地一下子从床上跳下来，比她小好几岁的贾母出去却得好几个人跟着、扶着。比如，上一回贾母过竹桥，凤姐就赶紧上去小心搀扶她。

刘姥姥的“螃蟹账”

平儿从大观园螃蟹宴回来，周瑞家的和张材家的都说平儿脸上有春色，平儿说因为被灌了酒，脸就红了。张材家的便开玩笑说：“明儿再有人请姑娘，可带了我去罢。”说完，大家都笑了。周瑞家的说，早上我就看见那螃蟹了，一斤也就称两三个，这么三大篓，应该有七八十斤。刘姥姥听了，便给她们算了笔“螃蟹账”。

刘姥姥算的账，很好地说明了当时社会贫富差距之大。1983年，日本留学生小岛英夫随我读了一年《红楼梦》。有一次，他问我，刘姥姥的“螃蟹账”是怎么算出来的？当时我拿着笔，一边写中文，一边写阿拉伯数字，在纸上算了半天，最后发现刘姥姥算的账并不对。刘姥姥是怎么算的呢？“这样螃蟹，今年就值五分一斤。十斤五钱，五五二两五，三五一十五，再搭上酒菜，一共倒有二十多两银子。阿弥陀佛！这一顿的钱够我们庄家人过一年了。”我当时和小岛英夫算的，五分一斤，十斤五钱，八十斤是多少银子？四两银子。但刘姥姥算的，加上酒菜有二十多两银子，不知道她的账是怎么算出来的。估计，她在计算三十斤螃蟹时，误把“三五一十五”中的“一十五”当成了十五两银子，而不是一两五钱银子。这样，十五两加上“二两五”，再加上一点儿酒菜钱，就凑成了“二十多两银子”。刘姥姥的“螃蟹账”，虽然是一笔糊涂账，算清的却是庄稼人一年的生活需要多少银子。其实，曹雪芹让刘姥姥算这笔“螃蟹账”，主要有两个作用：一个是有意无意地表现贫富差距，一个是描写刘姥姥这个人物。刘姥姥并不太会算账，却又偏偏喜欢算，体现了乡村老太太的一个鲜明特点——絮絮叨叨。

刘姥姥投了凤姐的缘，被她留宿一日。没想到，刘姥姥又投了贾母的缘。周瑞家的向凤姐汇报刘姥姥来了，被贾母听到，马上问刘姥姥是谁，并下令请来见一见。贾母为什么要见刘姥姥呢？因为她整天处在珠围翠绕之中，很想有个与自己年龄相仿且地位不同的老人家聊聊，所以便让请刘姥姥过来见见。而贾母见刘姥姥的结果是，她又挽留刘姥姥住了几天。贾母说，我们这儿也有个园子，园子里也有一些果子，你明天也去尝尝，然后带些回家，也算是来了一趟。

这样一来，刘姥姥一进荣国府时，还差点儿将平儿认成凤姐；二进荣国府时，居然就成了贾母的座上客。

贾母和刘姥姥巧妙对比

两个出身、个性完全不同的老太太，形成了巧妙的对比。

出身于四大家族之一的金陵史家的贾母，是一品诰命夫人、贵妃的祖母、荣国府的“宝塔尖”。人们一般用“一跺脚，四街乱颤”来形容某人的权势之大。我们没见过贾母跺脚，只看到宝玉挨打时，她气喘吁吁地走来，贾政的书房就“四角乱颤”，贾政立即跪倒在地，磕头求饶。而刘姥姥既没有显赫家世，也没有显贵的亲戚，甚至连自己的家都没有，她在女婿家里帮着看孩子，穷得吃不上饭。这样的两个老太太却投了缘，她们有没有相同的地方呢？有。她们都是祖母辈的人，都喜欢念佛，都见多识广。贾母对富贵人家的事没有没经过、没见过的；刘姥姥对乡村农户的事，也是没有没经过、没见过的——二人恰好形成互补。贾母后来曾说，贾府的人都是“一个富贵心，两只体面眼”，对他们的嫌贫爱富、以势压人看得很清楚，而她本人则最怜贫惜贱。

两个祖母辈的人第一次见面，应该怎样称呼呢？曹雪芹的这段描写很妙。刘姥姥进了贾母的房间，看到满屋子珠围翠绕，花枝招展，不知道都是什么人。此时大观园姐妹们——宝钗、黛玉、湘云、迎春、探春、惜春——都围在贾母身边。刘姥姥“只见一张榻上歪着一位老婆婆，身后坐着一个纱罗裹的美人一般的丫鬟在那里捶腿”。这位“老婆婆”当然就是贾母，而“纱罗裹的美人一般的丫鬟”应该是鸳鸯。刘姥姥见到平儿，能“噌”的一下从床上跳下来，而贾母此时却躺在那里被人捶腿。刘姥姥知道这就是贾母了，忙上来道福，说：“请老寿星安。”这是贾母最喜欢的称呼。贾府的人一般都叫贾母什么呢？王夫人、邢夫人、众姐妹、鸳鸯等一般叫“老太太”，凤姐、宝玉一般叫“老祖宗”，有时还叫“亲祖宗”。刘姥姥见了贾母，如果也叫“老太太”，就很平常，但她无师自通，自己创造了一个“老寿星”的称呼。看来刘姥姥很懂心理学，知道像贾母这样的人什么都不缺，要钱有钱，要地位有地位，而且儿孙满堂，还有做贵妃的孙女儿，她最希望的就是福寿康宁，所以便叫她一声“老寿星”。事实上，刘姥姥比贾母还大好几岁呢。

贾母则叫刘姥姥“老亲家”。这是对刘姥姥最亲切的称呼，贾府其他人都叫她“刘姥姥”，只有贾母叫她“老亲家”。其实，贾母和刘姥姥既不沾亲，也不带故。贾母称刘姥姥为“老亲家”，是给她儿媳妇面子。刘姥姥是王夫人娘家的挂名亲戚，不管关系多远，贾母都接受了刘姥姥的“亲家”身份，这是在给王夫人面子。

不过贾母的这个称呼又是铁定的事实，只是提前叫了出来。根据曹雪芹的构思，贾府败落后，凤姐被关进狱神庙，唯一的女儿巧姐被“狠舅”王仁和“奸兄”贾蓉卖进妓院。刘姥姥知道后，便把巧姐赎出来，并让她跟自己的外孙板儿成了亲。贾母的重孙女儿成了刘姥姥的外孙媳妇。这样一来，贾母和刘姥姥岂不就成了真正的亲家？

老太太们见面时最喜欢问的话是“你多大年纪了”，贾母也不例外。刘姥姥回答说：“我今年七十五了。”贾母马上夸奖，说：“这么大年纪了，还这么健朗。比我大好几岁呢。我要到这么大年纪，还不知怎么动不得呢。”刘姥姥唯一的资本就是身体好，虽然又穷又没有地位。刘姥姥的回答很得体，也很符合贾母的心理，她说，我们生来是受苦的，老太太天生是享福的，我们要也这样，庄稼活就没人做了。贾母也很会说话：“我老了，都不中用了，眼也花，耳也聋，记性也没了。你们这些老亲戚，我都不记得了。”这话说得多么巧妙！贾母怎会不记得自己的老亲戚呢？她只是不知从哪儿又冒出这么个穷亲戚。贾母非常善于辞令，她这是在给刘姥姥面子呢。接着，她又说：“亲戚们来了，我怕人笑我，我都不会，不过嚼的动的吃两口，睡一觉，闷了时和这些孙子孙女儿顽笑一回就完了。”这实际上是说自己无忧无虑、福寿双全，但贾母说得自然、舒缓，一点儿没有摆谱、盛气凌人的口气。刘姥姥知趣，说这就是老太太的福了。贾母说：“今儿既认着了亲，别空空儿的就去。不嫌我这里，就住一两天再去。”贾母说“认着了亲”，说明她很清楚，刘姥姥不是什么亲戚，只是来认亲的，不过贾母也算是承认她的“亲戚”身份了。两人又说了会儿闲话，“凤姐儿便令人来请刘姥姥吃晚饭”，贾母又把自己的菜拣了几样，命人送过去。这可是非常高的待遇。贾母的菜平时只送给宝贝二玉，极个别情况下，才送点儿给凤姐、贾兰等。可以说，在贾府只有最得宠的人，才能吃到贾母桌上的菜。而刘姥姥一来，就吃上了贾母的菜，聪明的凤姐马上就敏感地发现了贾母的倾向，找到一个讨好贾母的机会，于是就有了下一回“史太君两宴大观园”的热闹场面。

雪下抽柴娇娃变青脸红发瘟神

刘姥姥心里非常清楚，贾母虽然在贾府的地位至高无上，但她的生活有点儿枯燥，所以对外面那个不熟悉的世界很好奇，想了解一下。因此，刘姥姥刚开始和贾母打交道，就充分发挥自己的优势，用底层见闻博得贾母欢心。刘姥姥还是一个乡村“小说家”，能够针对听众的心理，现场编造故事。此时，刘姥姥就在贾母跟前现场编了个“月下抽柴”的故事。她说，我们村庄上种地种菜，春夏秋冬，风里雨里，天天都在那地头子上作歇马凉亭，什么奇怪的事不见呢。去年冬天，下了几天雪，地上压了三四尺深。我那日起得早，还没出房门，只听外头柴草响，我想肯定是有人来偷柴草，从窗户眼儿一瞧，却不是我们村庄的人。贾母说，可能是过路的客人们冷了，看到有现成的柴草，就抽点儿去烤火。刘姥姥说：“也并不是客人，所以说来奇怪。老寿星当个什么人？原来是一个十七八岁的极标致的一个小姑娘，梳着溜油光的头，穿着大红袄儿，白绫裙子——”这番话编得太有趣了，虽然不一定会引起贾母的兴趣，但肯定会引起宝玉的兴趣。宝玉不是“情不情”吗？他会对所有和自己没什么关系的女孩发生兴趣，甚至产生感情。但是刘姥姥刚说到这儿，外面就吵嚷起来，说是马棚失火了。贾母最是胆小，听到后赶紧扶了人出去看，一边口中念佛，一边命人去火神跟前烧香。等火光熄了，众人才转身回房。宝玉忙问刘姥姥，那个女孩为什么要抽柴草？贾母说，都是刚才说抽柴草惹出火来了，还问呢。别说这个了，再说别的吧。此处，脂砚斋有段评语：“一段为后回作引，然偏于宝玉爱听时截住。”红学家们认为，刘姥姥讲抽柴草，贾府恰好马棚失火，预示着将来贾府抄家后还会有一场大火。

刘姥姥见状，又编了个故事：有个九十多岁的老奶奶本来应该绝后，但因为积德行善，死了一个孙子后，观世音菩萨又给她送来一个孙子，有了后代。这个故事不仅投合了贾母的心理，也投合了王夫人的心理。刘姥姥讲老奶奶原来只有一个孙子，养到十七八岁时死了，这像不像王夫人的长子贾珠？然后老奶奶积德，上天又赐给她一个孙子，“十三四岁，生的雪团儿一般，聪明伶俐非常”，这不就是宝玉？刘姥姥肯定不知道贾府的那些陈年往事，但她社会经验丰富，胡诌个故事，恰好符合贾府的现状，无怪乎等她离开时，王夫人要送她一百两银子。王夫人此举，也有惜老怜贫以求保子孙的想法吧？

宝玉一心只记挂着抽柴的故事，想问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探春问他，昨天史大妹妹请了咱们，咱们回去再邀一社，还了席，也请老太太赏菊花，怎么样？宝玉说，老太太喜欢下雨下雪的，不如咱们等下了头场雪，请老太太赏雪。咱们雪下吟诗，也很有趣。黛玉说，咱们雪下吟诗？依我看，还不如弄一捆柴火，雪下抽柴，更有趣呢。宝玉有什么心思，黛玉都门儿清，她看透了这位“情哥哥”的心思，便借机调侃他一下。

宝玉瞅了黛玉一眼，也不答话，到底还是背地里拉住刘姥姥，细问那女孩是谁。刘姥姥不得已，只得又现编这个姑娘是谁家的，怎么死的，怎么会有她的祠堂，以及祠堂在什么地方。傻乎乎的宝玉便派茗烟到刘姥姥所说的地方打探，茗烟回来后说：找了半天，才找到一个破庙，可是哪有什么女孩，里面竟是一位青脸红发的瘟神爷。这一段描写特别像侯宝林的相声，一路抖包袱，结果到最后，美丽的雪下抽柴女孩竟然变成了青脸红发的瘟神爷，出人意料。宝玉真是痴得太妙了。曹雪芹用风趣、幽默的笔触，把宝玉的呆劲儿写活了。宝玉虽然想到“若是他哄我们呢，自然没了”，但还是嘱咐茗烟改日闲了再去找。当然，小滑头茗烟肯定是不会再去的。

刘姥姥二进荣国府，和贾母形成了典型的对比。这是曹雪芹特别喜欢采用的技巧：一对一写人物，在对比中写人物。宝钗沉稳内敛，和骄纵任性的黛玉对着；袭人稳健阴毒，和坦率直爽的晴雯对着；凤姐爱财敛财，和清心寡欲的李纨对着；王夫人少言寡语，和善于辞令的薛姨妈对着；贾母富贵享乐，和贫穷辛苦的刘姥姥对着。长篇小说里这种一对一的人物双面相，是曹雪芹了不起的发明创造。与《三国演义》《水浒传》《西游记》相比，一对一地描写人物是曹雪芹最突出的成就之一。

曹雪芹把贾母和刘姥姥这两个天差地别的人物，巧夺天工地凑到一块儿，平起平坐，下一回中就出现了一段花团锦簇的文字。两个老太太都是诙谐的、善于辞令的，安富尊荣的贾母和来自乡野的刘姥姥，联手上演了一出对手戏，十分精彩。

欢声笑语大观园——第四十回　史太君两宴大观园　金鸳鸯三宣牙牌令（上）

刘姥姥二进荣国府，贾母把她当作座上客，挽留她多住几天，并且说我们也有个园子，明儿带你到园子里看看。贾母带着刘姥姥进大观园游玩，两次设宴招待。午宴上，金鸳鸯做令官行酒令，她行的是牙牌令。牙牌，又叫骨牌、牌九，用来行酒令就叫“牙牌令”。规则是宣令者说一张，受令者答一句，“说完了，合成这一副儿的名字。无论诗词歌赋，成语俗话，比上一句，都要叶韵”，所以叫“三宣牙牌令”。

“史太君两宴大观园”，是《红楼梦》中最热闹、最有人情味的场面，也是大观园欢乐的顶峰。贾府在大观园里搞的大型活动，第一次是元妃归省，第二次是“史太君两宴大观园”，形成了有趣的对比。元春处在社会最高层，归省时却出现了一派悲惨凄切的场面，众人动不动就哭，表现了被扭曲的人性、被淹没的亲情；“史太君两宴大观园”的客人处于社会最底层，刘姥姥进入大观园后却出现了一派欢乐祥和的场面，大家动不动就笑，展现了青年男女张扬恣肆的个性、青春洋溢的年华，以及两位老太太不同的鲜明个性，这在中国古典小说中非常少见。

曹雪芹一共用了三个角度来描写大观园：第一是贾政带着宝玉游园题额，以宝玉的角度来描写大观园；第二是元妃归省，以皇妃的角度来描写大观园；第三则换成农妇的角度，对大观园做陌生化观察和描写。

按说，大观园建成后，没等元春归省，贾母就已游玩过，而且平时她也常到园子里闲游，可曹雪芹却偏偏借刘姥姥的到来详细描写贾母游园。因为元春归省，从贾母到众姐妹都不可能唱主角，主角只能是皇妃。而刘姥姥进大观园，则是贾母带领众姐妹唱主角，其中凤姐有着很重的“戏份”，黛玉、探春、宝钗也都各有“戏份”。

刘姥姥进大观园，既是《红楼梦》中最有人情味的大场面，也是对荣国府豪华生活的全面描写。曹雪芹描写贾府讲究、奢华的生活，描写美景、美器、美食，“两宴大观园”之间，还有乘船游玩。前一日，贾母把宝贝孙子叫来，商量明天怎么给史湘云还席，宝玉建议，每人面前放一个高几，选每人平时爱吃的一两样东西放到盒子里，用自斟壶。宝玉主张个性自由，不想让那么多人在旁伺候，要自己挑几样爱吃的东西放在茶几上，然后自己斟酒，贾母居然也接受了。

菊花须插满头归

第二天一大早，李纨正看着婆子、丫头擦抹桌椅，预备茶酒器皿，见刘姥姥来了，便说：“我说你昨儿去不成，只忙着要去。”刘姥姥说：“老太太留下我，叫我也热闹一天去。”这时丰儿拿出几把钥匙交给李纨，说我们奶奶说了，外面的高几恐怕不够用，不如把楼上的拿下来用一天。奶奶原本应该亲自来的，因为和太太说话呢，所以请大奶奶开了楼，带人搬吧。按理来说，李纨是长嫂，兄弟媳妇不能给长嫂派任务，但丰儿很会说话，她说凤姐正在和太太说话，李纨就不得不干这活了。

李纨先是派婆子出去叫来几个二门上的小厮，然后令人开了缀锦阁，自己站在大观楼下，看小厮、婆子、丫头们上上下下地抬高几，嘱咐他们小心，不要慌慌张张的，仔细碰了牙子。李纨知道刘姥姥好奇，便对她说：“姥姥，你也上去瞧瞧。”刘姥姥巴不得这一声，忙拉了板儿上去，只见里面乌压压地堆着围屏、桌椅、大小花灯等，都不认得，只觉得“五彩炫耀”，念了几声佛就下来了。李纨又说，老太太今天高兴，可能还要坐船，干脆把划子、篙桨、遮阳幔子都搬下来预备着。李纨想得不错，后面贾母果然要坐船游玩。

李纨正安排着，贾母已带了一大群人进来。李纨赶紧迎上去，笑着说：“老太太高兴，倒进来了。我只当还没梳头呢，才撷了菊花要送去。”一边说，一边叫碧月捧过一个大荷叶式的翡翠盘子，里面盛着各色折枝菊花。贾母便拣了一朵大红菊花簪在鬓角上。贾母虽然人老了，趣味却不老，爱美之心不老。白发配红花，多好看啊！活一天就要自在一天，活一天就要快乐一天，这是贾母的生活态度。

贾母叫刘姥姥戴花，凤姐便拉过刘姥姥，笑说：“让我打扮你。”贾母戴了朵大红菊花，刘姥姥戴朵紫色的不就行了？凤姐却横三竖四地给刘姥姥插了一头。这不是在恶作剧？贾母和其他人笑得不行。刘姥姥说：“我这头也不知修了什么福，今儿这样体面起来。”众人说，你还不拔下来摔到她脸上？她把你打扮成老妖精了！刘姥姥说：“我虽老了，年轻时也风流，爱个花儿粉儿的，今儿老风流才好。”

刘姥姥是老江湖，识玩知趣，凡事看得开。凤姐捉弄她，她则解释成“老风流”。刘姥姥整天“阿弥陀佛”不离嘴，她做事的宗旨就是与人方便，自己方便。其实，一个人活在世上，不管身份、地位怎样，只要自己不和自己过不去，别人就很难真正让你难堪。

看到刘姥姥菊花满头的场景，我怀疑曹雪芹是不是把杜牧的诗句发展成了小说情节。杜牧《九日齐山登高》中有这样两句：“尘世难逢开口笑，菊花须插满头归。”刘姥姥插了一头菊花，大家哄堂大笑，不正符合这两句诗的意境？曹雪芹把人们耳熟能详的名句，稍加点缀，文人雅兴就变成了闺阁笑谑。伟大的作家总是能从前人的作品中获得创作灵感。我研究《聊斋志异》几十年，常常会发现，某篇目是从魏晋某人的诗句发展而来的，某篇目是从唐代某人的诗句发展而来的。《红楼梦》也是这样。

后面沁芳亭的情节，也明显是从前人诗词发展而来的。到了沁芳亭，丫鬟给贾母铺了个大锦褥子。贾母倚柱坐下，叫刘姥姥坐在自己旁边，问她：“这园子好不好？”贾母这是在求表扬呢。刘姥姥也很会表扬，她念佛道：“我们乡下人到了年下，都上城来买画儿贴。时常闲了，大家都说，怎么得也到画儿上去逛逛。想着那个画儿也不过是假的，那里有这个真地方呢。谁知我今儿进这园里一瞧，竟比那画儿还强十倍。怎么得有人也照着这个园子画一张，我带了家去，给他们见见，死了也得好处。”这段话讲的不就是柳永的两句词吗？据传，柳永《望海潮·东南形胜》引起金兵南下，其中最后两句是：“异日图将好景，归去凤池夸。”《红楼梦》里将其变成了：“异日图将好景，归去乡村夸。”曹雪芹仍然是把人所共知的名词名句稍加点缀，变历史传说成闺阁笑谑。曹雪芹写刘姥姥戴菊花、刘姥姥想要画儿，是不是先想到杜牧和柳永的名句，然后才把它们变成小说情节的呢？我之所以这样想，是因为我自己就多次这样做过。

贾母听了刘姥姥的话，就指着惜春说：“你瞧我这个小孙女儿，他就会画。等明儿叫他画一张如何？”刘姥姥一听，喜得忙跑过来，拉着惜春说：“我的姑娘，你这么大年纪儿，又这么个好模样，还有这个能干，别是神仙托生的罢。”这是乡下老太太的典型语言。刘姥姥这样说，贾母也高兴。可怜惜春虽然不是神仙托生的，将来却要与青灯古佛相伴一生。

“那个纱，比你们的年纪还大呢”

歇了一会儿，贾母便带着刘姥姥到处见识见识，先到了潇湘馆。一进门，翠竹夹路，青苔布满，中间一条羊肠石子小道。刘姥姥让出路来给贾母等人走，自己却小心地走布满青苔的土路。琥珀拉着她说：“姥姥，你上来走，仔细苍苔滑了。”刘姥姥说：“不相干的，我们走熟了的，姑娘们只管走罢。可惜你们的那绣鞋，别沾脏了。”她只顾着和别人说话，不防脚底打滑，“咕咚”一声跌倒了。众人都拍着手笑起来。贾母笑骂道：“小蹄子们，还不搀起来，只站着笑。”贾母心善。她说话的工夫，刘姥姥就爬了起来，自己也笑了，说：“才说嘴就打了嘴。”贾母问：“可扭了腰了不曾？叫丫头们捶一捶。”刘姥姥说：“那里说的我这么娇嫩了。那一天不跌两下子，都要捶起来，还了得呢。”一个穷苦老太太，比贾母还大好几岁，跌倒后马上就爬了起来，真是身体好比什么都强。

“紫鹃早打起湘帘，贾母等进来坐下。林黛玉亲自用小茶盘捧了一盖碗茶来奉与贾母。”看来贾母接到这杯茶后，黛玉还要再端茶给王夫人、薛姨妈，因为紧接着王夫人就说：“我们不吃茶，姑娘不用倒了。”王夫人挺体谅她。黛玉又命丫鬟把自己窗下常坐的一张椅子挪到贾母座位下首，请王夫人坐。长辈到晚辈的住处，再娇贵的晚辈也得亲自奉茶，这是大家族的规矩。后面午饭时，贾母和薛姨妈在上首对坐，儿媳妇王夫人只能坐到下首，因为薛姨妈是客人，这也是规矩。刘姥姥一看桌案上那么多笔砚，书架上那么多书，便说：“这必定是那位哥儿的书房了。”我觉得刘姥姥是故意这样说的。众人进屋后，黛玉又是奉茶，又是给王夫人搬座椅，显然是屋主。刘姥姥又不傻，岂能分不清？而她故意说是“哥儿的书房”，是要给贾母另一个炫耀的机会。果然，贾母笑着指指黛玉，说：“这是我这外孙女儿的屋子。”刘姥姥留神打量了黛玉一番，才笑道：“这那像个小姐的绣房，竟比那上等的书房还好。”真是有趣！刘姥姥哪儿见过上等的书房？刘姥姥听说惜春会画画后，便拉着惜春，说是神仙托生的；听到这是黛玉的住处，就认为比上等的书房还好，不过她这次没过去拉着黛玉夸奖。这是不是说明，在刘姥姥心中，神仙也没有黛玉好呢？

说笑了一会儿，贾母看到黛玉的窗纱旧了，便和王夫人说：“这个纱新糊上好看，过了后来就不翠了。这个院子里头又没有个桃杏树，这竹子已是绿的，再拿这绿纱糊上反不配。”贾母懂得美学，对于窗纱和院中树木的颜色如何和谐搭配很懂行。她吩咐说，我记得咱们还有好几样糊窗户的纱呢，明儿把她窗上的纱换了。凤姐说：“昨儿我开库房，看见大板箱里还有好些匹银红蝉翼纱，也有各样折枝花样的，也有流云卍福花样的，也有百蝶穿花花样的，颜色又鲜，纱又轻软，我竟没见过这样的。拿了两匹出来，作两床绵纱被，想来一定是好的。”贾母一听，笑了：“呸，人人都说你没有不经过不见过，连这个纱还不认得呢，明儿还说嘴。”薛姨妈等都笑起来，道：“凭他怎么经过见过，如何敢比老太太呢。老太太何不教导了他，我们也听听。”凤姐也笑着说：“好祖宗，教给我罢。”

贾母笑向众人说：“那个纱，比你们的年纪还大呢。怪不得他认作蝉翼纱，原也有些像，不知道的，都认作蝉翼纱。正经名字叫作‘软烟罗’。”凤姐说：“这个名儿也好听。只是我这么大了，纱罗也见过几百样，从没听见过这个名色。”贾母说：“你能够活了多大，见过几样没处放的东西，就说嘴来了。那个软烟罗只有四样颜色：一样雨过天晴，一样秋香色，一样松绿的，一样就是银红的。”说着，贾母便令人把银红的“霞影纱”找出来，给黛玉糊窗子。这样一来，黛玉屋子外面是绿竹，窗纱是银红，非常相配。这个情节说明贾母非常疼爱黛玉，看她的窗纱旧了，且颜色不对，就立刻给换成银红色的“软烟罗”。曹雪芹写潇湘馆的窗纱不是闲笔，这是在写荣国府往日的奢华和讲究。连薛姨妈和凤姐都不知道名字的高级纱罗，贾母却拿来给潇湘馆糊窗子，所以才有了刘姥姥的那句话：“我们想他作衣裳也不能，拿着糊窗子，岂不可惜？”贾母听了，便下令再找一找，若有青色的，送两匹给刘姥姥。贾母再次郑重其事地叫刘姥姥为“刘亲家”，是为后面巧姐和板儿的亲事提前叫的。

笑和不笑各有道理

离开潇湘馆，远远看到一群人在那里撑船，贾母等便向紫菱洲蓼溆一带走来。未到池前，只见几个婆子手里捧着五彩大盒子。凤姐忙问王夫人早饭在哪里摆。王夫人说，老太太说在哪里，就在哪里摆吧。贾母说，去你三妹妹那里吧！我们从这里坐船过去。凤姐听了，便和李纨、探春、鸳鸯、琥珀带着端饭的人，抄近路到了探春那儿，将早饭摆在秋爽斋的晓翠堂。这时，鸳鸯对凤姐说：“天天咱们说外头老爷们吃酒吃饭都有一个篾片相公，拿他取笑儿。咱们今儿也得了一个女篾片了。”凤姐一听，说，对，咱们今儿就拿刘姥姥取个笑儿。凤姐平时想方设法地逗贾母开心，但是只她一人唱独角戏，贾母都快产生审美疲劳了，现在有了新鲜人、新鲜事，还不得大做文章？李纨善良厚道，说：“你们一点好事也不做，又不是个小孩儿，还这么淘气，仔细老太太说。”鸳鸯笑说：“很不与你相干，有我呢。”大丫鬟就是有面子，用这种口气和大奶奶说话，连个“大奶奶”都不叫，直接叫“你”。鸳鸯不仅摸透了贾母的脾气，也摸透了李纨的脾性。

正说着，“贾母等来了，各自随便坐下……凤姐手里拿着西洋布手巾，裹着一把乌木三镶银箸”。贾母说：“把那一张小楠木桌子抬过来，让刘亲家近我这边坐着。”大家听了，忙抬过来。凤姐递眼色给鸳鸯，鸳鸯便把刘姥姥拉出去，悄悄地嘱咐了她一席话。凤姐是当家奶奶，不能安排刘姥姥逗笑；鸳鸯是丫鬟，可以安排。鸳鸯是怎么安排的呢？曹雪芹之妙，就在于他不明写鸳鸯是怎么嘱咐刘姥姥的。如果把那些话都写出来，刘姥姥后面的逗笑就出不来效果了。鸳鸯嘱咐完刘姥姥之后，又说：“这是我们家的规矩，若错了我们就笑话呢。”

薛姨妈已吃过饭，只坐在一边喝茶。贾母带着宝玉、湘云、黛玉、宝钗一桌，王夫人带着迎春三姐妹一桌。刘姥姥的桌子挨着贾母。贾母平时吃饭都是小丫鬟伺候，鸳鸯早就不当这差了，今天她却偏偏站在旁边伺候，丫鬟们知道她是要捉弄刘姥姥，便躲开让她。

鸳鸯悄悄地对刘姥姥说：“别忘了。”刘姥姥说：“姑娘放心。”

刘姥姥入了座，拿起筷子来，沉甸甸的不称手。这是凤姐和鸳鸯商量好了的恶作剧环节：大家用的都是乌木三镶银筷子，只有刘姥姥用的是一双老年四楞象牙镶金筷子，又笨又重。这是国公府摆大宴席，请重要客人时用的筷子，凤姐异想天开地拿来给刘姥姥用，还专门叫刘姥姥用这样的筷子夹鸽子蛋。刘姥姥说：“这叉爬子比俺那里铁锨还沉，那里犟的过他。”刘姥姥把筷子说成“叉爬子”，生动有趣；不说“我哪里拿得动它”，而说“那里犟的过他”，形象好玩。一句话，众人已经笑起来。

只见一个媳妇端了一个盒子站在当地，里面盛了两碗菜，李纨端了一碗放在贾母桌子上。凤姐故意拣了一碗鸽子蛋放在刘姥姥桌上。贾母刚说了声“请”，刘姥姥便站起来，高声说道：“老刘，老刘，食量大似牛，吃个老母猪不抬头。”说完，自己鼓着腮帮子不笑。刘姥姥的这次表演是鸳鸯教的，还是鸳鸯只大概提了要求，叫刘姥姥自己发挥呢？估计是刘姥姥自己随意发挥的。因为刘姥姥说的话完全是乡村老太太才能想出来的。她鼓着腮帮子不笑，就像相声大师侯宝林，抖完包袱，只看大家笑，自己却不笑。

刘姥姥“异军突起”，大观园宴席上的人都愣住了。为什么愣住呢？当初，黛玉进府和贾母吃第一顿饭时，一个个敛声屏气，鸦雀无声，伺候的人很多，却连一声咳嗽都听不到。这次刘姥姥吃了熊心豹子胆，竟敢在贾母的宴席上“胡作非为”，所以大家都愣住了。接着，“上上下下都哈哈大笑起来”。这是恍然大悟的笑。“上上下下”包括贾母等人，也包括丫鬟和粗使婆子。曹雪芹只用了两百多个字，就像高明的摄像师摇镜头，一人一个姿态，每个姿态都和这人的身世、个性相符合。

这些人虽然是同时大笑，但曹雪芹“摇镜头”般的描写却有一个先后次序。

第一个笑得撑不住，一口饭都喷了出来的是湘云。湘云性格豪放，对个人行为不加掩饰，饭都喷出来了。

第二个笑岔了气，伏着桌子“哎哟”的是黛玉。黛玉身体虚弱，猛然一笑，岔了气。她也不擅长掩饰感情，想哭就哭，想笑就笑。

第三个笑得滚到贾母怀里的是宝玉。而贾母搂着宝贝孙子叫“心肝”，她是第四个笑的。

第五个是王夫人，她认为刘姥姥这番话肯定是凤姐教的，就笑着用手指凤姐，但却说不出话来，因为笑得太厉害了。

第六个是薛姨妈，她已吃了早饭，只在旁边喝茶，结果一个撑不住，口里的茶喷了探春一裙子。

第七个将手里的饭碗倒在迎春身上的是探春。探春也心胸开阔，想笑就笑，还连带着比较夸张的动作，把饭碗都倒在了姐姐身上。

第八个是惜春，她笑得离了座位，拉着奶妈让揉揉肠子。惜春还小，所以出来时，奶妈还得跟着。

各人有各人的表现，且都和各自的身份、个性相符合。

下面还有三句话：“地下的无一个不弯腰屈背，也有躲出去蹲着笑去的，也有忍着笑上来替他姊妹换衣裳的。”这是描写丫鬟和老婆子们的笑。

有没有不笑的呢？有。“独有凤姐、鸳鸯二人撑着，还只管让刘姥姥。”

真的只有凤姐和鸳鸯没笑吗？不是。此时还有三个人在宴席上，估计她们也没笑。这三个人是谁呢？

薛宝钗，大家闺秀，甭管多么可笑，都得端庄，不能开怀大笑。

迎春，二木头，凡事慢半拍，等她领悟过来再笑时，别人都已笑过了。

李纨，青春守寡，心如槁木，理所当然不能当众大笑。

什么样的人该笑，什么样的人不该笑，什么样的人会笑成什么样儿，对于天才作家来说，都不是随意而为的。曹雪芹摄取的八人大笑的特写场面，是经过认真思考的；他不写宝钗、迎春、李纨，也是经过严密思考的。曹雪芹到底是怎么想象出这样一个场面来的？真是不可思议。

看《红楼梦》的“大观园群笑图”，我总会联想到达·芬奇的名画《最后的晚餐》。达·芬奇巧妙地将十二门徒的感情和性格展现了出来，而曹雪芹则寥寥几笔把不同人物的个性刻画了出来。

这段神奇的情节，我没能从托尔斯泰、屠格涅夫、陀思妥耶夫斯基、巴尔扎克、雨果、狄更斯、罗贯中、施耐庵、吴承恩等世界长篇小说巨匠的作品中找到类似描写，只有《聊斋志异·婴宁》中按照庄子“撄宁”的人生态度处世的狐女算是“笑”出了千姿百态。

去了金筷换银筷

笑完还得吃。凤姐故意给刘姥姥用沉甸甸的筷子，上的菜又是鸽子蛋。用笨重的筷子夹鸽子蛋，太难了，而刘姥姥还有临场发挥的戏剧才能，她说：“这里的鸡儿也俊，下的这蛋也小巧，怪俊的。我且肏攮一个。”程高本把“我且肏攮一个”改成“我且得一个”，文雅多了。其实刘姥姥的话，粗野放肆，乡野气息极其浓厚。从来没听过这类话的贾母，笑得眼泪都出来了。试想，贾母如果听到“我且得一个”，能笑吗？贾母说，这一定是凤丫头闹的，快别相信她的话了。凤姐说，这鸽子蛋一两银子一个呢。刘姥姥想，一两银子一个，那一定得尝尝，便伸着筷子要夹，结果“满碗里闹了一阵，好容易撮起一个来，才伸着脖子要吃，偏又滑下来滚在地下。忙放下箸子要亲自去捡，早有地下的人捡了出去了”。刘姥姥叹息道：“一两银子，也没听见响声儿就没了。”曹雪芹描写刘姥姥吃鸽子蛋，夹不起来，满碗闹腾，终于撮起来，伸着脖子要吃，简直像慢镜头分解，好看极了，惹得众人都没心思吃饭了，只看着她笑。

凤姐说鸽子蛋“一两银子一个”，是不是夸张？不是。据冯其庸先生考证，清代笔记小说记载，富贵人家先用冬虫夏草、人参之类的大补药喂养鸡、鸽子、鹌鹑，再叫它们生蛋。然后吃的这个蛋，就合一两银子一个。

贾母接着发现了刘姥姥筷子上的奥秘：怎么大家都用乌木三镶银筷子，只有刘姥姥用老年四楞象牙镶金筷子？贾母说：“谁这会子又把那个筷子拿了出来，又不请客摆大筵席。都是凤丫头支使的，还不换了呢。”贾母明白这出戏的“导演”是凤姐。刘姥姥换上银筷子，说：“去了金的，又是银的，到底不及俺们那个伏手。”凤姐说：“菜里若有毒，这银子下去了就试的出来。”凤姐本是炫耀，刘姥姥却说：“这个菜里若有毒，俺们那菜都成了砒霜了。那怕毒死了也要吃尽了。”用土话巧妙地给凤姐捧了哏。

贾母看刘姥姥这么有趣，吃得这么香甜，就把自己的菜端过来给她吃。一时吃完了，贾母等都到探春卧室里闲话。这里收拾完残桌，又放了一桌，一直在旁边伺候贾母吃饭的李纨和凤姐坐下来吃饭。刘姥姥叹息道：“别的罢了，我只爱你们家这行事。怪道说‘礼出大家’。”

乡村老太太看到国公府的这些规矩，很是感叹。凤姐笑道：“你可别多心，才刚不过大家取笑儿。”话没说完，鸳鸯也进来说道：“姥姥别恼，我给你老人家赔个不是。”刘姥姥说：“姑娘说那里话，咱们哄着老太太开个心儿，可有什么恼的！你先嘱咐我，我就明白了，不过大家取个笑儿。我要心里恼，也就不说了。”刘姥姥的心态太好了，凡事都往对自己有利的地方去想，还很有幽默感。本来是李纨和凤姐两个少奶奶对坐着吃饭的，凤姐看鸳鸯进来了，便拉她坐下一块儿吃，由此可以看出鸳鸯的面子有多大。鸳鸯也不忘自己的伙伴，下令把这里剩下的好菜给平儿、袭人送去。凤姐说平儿吃过了，鸳鸯就说吃不了喂你的猫。奇怪的是，鸳鸯居然没有吩咐给彩霞这个王夫人身边最得意的丫鬟送菜。

大观姐妹露真情——第四十回　史太君两宴大观园　金鸳鸯三宣牙牌令（下）

贾母见刘姥姥吃得香甜，便令人把自己的菜端给她吃，又命一个老嬷嬷把各样菜夹到板儿碗里。老封君不仅关心自己的孙子、孙女、外孙女、孙媳妇，还关心刘姥姥带来的外孙。现在吃她菜的“刘亲家”，未来会成为她名副其实的真亲家；现在吃她菜的穷娃娃，未来则是她地地道道的重孙女婿，当然她现在是想不到的。

贾母等吃完饭，到探春的房间闲话。凤姐吃完饭也进入探春房间。

烟霞闲骨格，泉石野生涯

黛玉住“有凤来仪”的潇湘馆，刘姥姥看到满架书籍，满桌笔砚，以为是哪个哥儿的书房。如果说潇湘馆是诗人诗意栖居的地方，那么秋爽斋就是高士高卧之处，这高士还是一位书法家。探春喜欢阔朗，房间没有隔断，“当地放着一张花梨大理石大案，案上磊着各种名人法帖，并数十方宝砚，各色笔筒、笔海内插的笔如树林一般”。探春喜欢书法，因为字写得好，元春归省后所作之诗，都是交给她来抄写。探春生病时，宝玉送给她一幅颜真卿真迹，词云：“烟霞闲骨格，泉石野生涯。”意思是说，住在这个地方的人，天性风流闲散，像烟霞一样，以泉石为伴，有山野志趣。这是《新唐书》里关于田游岩喜欢烟霞、泉石成癖的典故。那么，颜真卿有没有写过这副对联呢？有人考证，颜真卿传下来的字里并没有这副对联。与秦可卿房里秦少游所写的对联一样，这里也是曹雪芹虚构的，把唐代著名大书法家的真迹挂在了探春的墙上。对联中间挂了一幅米襄阳的《烟雨图》。米襄阳，即宋代大画家米芾，襄阳人，以画烟雨中的景物闻名。在探春的花梨木大理石大案上，还摆着“斗大的一个汝窑花囊，插着满满的一囊水晶球儿的白菊”，这是探春清高脱俗个性的表现。

贾府“四艳”分别叫元春、迎春、探春、惜春，曹雪芹赋予她们的命运是“原应叹息”。这四个姑娘具备贵族小姐的文化修养，她们的侍儿也各有特色：元春的侍儿叫抱琴，迎春的侍儿叫司棋，探春的侍儿叫待书（有的版本写作“侍书”。探春还有个侍儿叫翠墨，都和写字有关），惜春的侍儿叫入画。四个侍儿的名字连在一块儿，就是“琴棋书画”。

探春的花梨木大理石大案上还摆了个大鼎，左边一个紫檀架上放着一个大观窑的大盘，盘里盛着几十个娇黄玲珑的大佛手。请注意这个佛手，下一回将会成为板儿与巧姐未来命运的关键。右边洋漆架上悬着一个白玉比目磬，旁边挂着小锤。板儿此时略微熟了些，男孩子调皮，便要摘那锤子敲击，丫鬟们忙拦住他。他又要吃佛手，探春便拣了一个给他，说拿着玩吧，不过不能吃。

探春的屋子不是没有隔断吗？大家便看到东边摆着卧榻，“拔步床上悬着葱绿双绣花卉草虫的纱帐”。葱绿色的纱帐，很有青春气息。板儿一看，便跑过来指手画脚：“这是蝈蝈，这是蚂蚱。”小男孩活泼点儿不足为奇，刘姥姥却“啪”地打了他一巴掌，骂道：“下作黄子，没干没净的乱闹。倒叫你进来瞧瞧，就上脸了。”刘姥姥这是第二次打外孙：一进荣国府时，板儿要吃肉，被她打了一巴掌；这次板儿只是指手画脚地说蝈蝈、蚂蚱，又被她打了一巴掌。贾母看了心里恐怕很不是滋味。贾母也是做外祖母的，她是怎么对待外孙女黛玉的呢？捧在手里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而刘姥姥却一巴掌把外孙打得哭起来，大家劝解半天才罢。贾母见状，只好顾左右而言他，隔着纱窗往后院看，说：“这后廊檐下的梧桐也好了，就只细些。”正说着，忽然一阵风吹过，隐隐听到鼓乐之声。贾母问：“是谁家娶亲呢？这里临街倒近。”王夫人等说：“街上的那里听得见，这是咱们的那十几个女孩子们演习吹打呢。”贾母便说：“既是他们演，何不叫他们进来演习。他们也逛一逛，咱们可又乐了。”

老太太一心一意享乐，既要玩得奢华，玩得气派，也要玩得雅致，玩得有文化。贾母深知临水听乐的好处，便让戏班子到藕香榭的水亭子上演奏，大家在缀锦阁底下，借着水音听，意境绝美。大观园宴会在箫管悠扬、笙笛并发下继续进行，一派钟鸣鼎食之象。

贾母对薛姨妈笑道：“咱们走罢，他们姊妹们都不大喜欢人来坐着，生怕脏了屋子。咱们别没眼色，正经坐一回子船喝酒去。”老太太这是跟孙女儿开玩笑呢。探春笑道：“这是那里的话，求着老太太、姨妈、太太来坐坐还不能呢。”贾母又笑了，说：“我的这三丫头却好，只有两个玉儿可恶。回来吃醉了，咱们偏往他们屋里闹去。”“两个玉儿”是谁？宝玉和黛玉。真的可恶吗？当然不是。这是贾母的反话。其实，她心里最爱、最怜、最操心、最放不下的，就是这“两个玉儿”。

琏二奶奶要撑船

大家一起走出来，姑苏驾娘已经把船准备好了。众人扶了贾母、王夫人、薛姨妈、刘姥姥等上了船。凤姐也上去了，她要撑船。贾母在舱内说：“这不是顽的，虽不是河里，也有好深的。你快不给我进来！”凤姐笑了：“怕什么！老祖宗只管放心。”说着就拿起篙子，一篙把船点开。到了池子当中，凤姐只觉得乱晃，赶紧把篙子递给驾娘，自己蹲下。

凤姐简直是“孙悟空的妹妹”，什么事都敢做。撑船是你这贵族少奶奶能干的吗？金陵十二钗，谁会干这个？黛玉会吗？不会，黛玉只会在潇湘馆教鹦哥吟诗。宝钗会吗？更不会，她只会在蘅芜苑看书绣花。大大咧咧的湘云会吗？也不会，她只会醉卧石凳，梦中吟诗。性格豪爽的探春会吗？也不会，她只会在秋爽斋窗下练书法、下围棋。至于李纨，就更不会了，她只会在稻香村教导儿子，颐养性情。只有凤姐会在大观园里撑船，公开做不是少奶奶该做的事。这时的凤姐，不再是手握重权的管家奶奶，而是一个好奇爱玩的孩子，一个从小被当作男孩教养长大的女孩。

迎春姐妹和宝玉也上了一只船，跟着贾母的船过来了。其他的老嬷嬷和丫鬟都沿河随行。如果拍成电视剧，应该是一幅非常好看的场景：水里两只船，一只坐着尊贵的贾母和她请来的客人刘姥姥，还有王夫人、薛姨妈，另一只坐着宝玉和姐妹们；岸上则是随船而走的丫鬟和老嬷嬷。宝玉说，这里的破荷叶太可恨，怎么还不叫人拔了去？黛玉说，我最不喜欢李义山的诗，只喜欢他这一句“留得残荷听雨声”，偏偏你们又不留着残荷了。宝玉一听，林妹妹喜欢残荷，那以后就别叫人拔去了。真是林妹妹说什么都是圣旨。

年轻姑娘这样素净也忌讳

贾母看到“岸上的清厦旷朗”，便问：“这是你薛姑娘的屋子不是？”得到肯定答案后，贾母忙命拢岸，要上去看看。众人“顺着云步石梯上去，一同进了蘅芜苑，只觉异香扑鼻。那些奇草仙藤愈冷愈苍翠，都结了实，似珊瑚豆子一般，累垂可爱。及进了房屋，雪洞一般，一色玩器全无，案上只有一个土定瓶中供着数枝菊花，并两部书，茶奁、茶杯而已。床上只吊着青纱帐幔，衾褥也十分朴素”。

薛家是皇商之家，但宝钗的房间却这样简朴，跟庶出的探春都没法比。探春的床上吊着葱绿双绣花卉草虫的帐幔，宝钗的床上却吊着青纱帐幔；探春的桌案上摆着名贵瓷器，宝钗的桌案上却只有土定瓶。贾母感叹道：“这孩子太老实了。你没有陈设，何妨和你姨娘要些。我也不理论，也没想到，你们的东西自然在家里没带了来。”一边说一边叫鸳鸯去取些古董来，又嗔着凤姐，“不送些玩器来与你妹妹，这样小器。”王夫人、凤姐等一边笑，一边回道：“他自己不要的。我们原送了来，都退回去了。”薛姨妈也说：“他在家里也不大弄这些东西的。”贾母摇头说：“使不得。虽然他省事，倘或来一个亲戚，看着不像；二则年轻的姑娘们，房里这样素净，也忌讳。我们这老婆子，越发该住马圈去了。你们听那些书上戏上说的小姐们的绣房，精致的还了得呢。他们姊妹们虽不敢比那些小姐们，也不要很离了格儿。”这是干什么呢？批评。

贾母又说：“我最会收拾屋子的，如今老了，没这闲心了。”这是自谦的话，然后又说，“他们姊妹们也还学着收拾的好，只怕俗气，有好东西也摆坏了。我看他们还不俗。”老太太可能是在暗暗赞扬她的玉儿（即黛玉）和三丫头（即探春）的屋子收拾得好，一点儿也不俗气。黛玉和探春的屋子正是散发着书卷气的同时，也没有丢掉贵族小姐的“格儿”。贾母说着，还要亲自给宝钗改变房屋格局：“如今让我替你收拾，包管又大方又素净。我的体己两件，收到如今，没给宝玉看见过，若经了他的眼，也没了。”说着叫过鸳鸯来，亲自吩咐道：“你把那石头盆景儿和那架纱桌屏，还有个墨烟冻石鼎，这三样摆在这案上就够了。再把那水墨字画白绫帐子拿来，把这帐子也换了。”贾母人老眼光不老，爱美之心不老，气派不老。鸳鸯答应着，说：“这些东西都搁在东楼上的不知那个箱子里，还得慢慢找去，明儿再拿去也罢了。”

贾母准备给宝钗换上的这几件摆设分别是什么呢？石头盆景，是将植物、巧石、水布置在盆里，变成自然景物的缩影。第五十三回具体写到了贾母花厅布置的盆景：八寸来长，四五寸宽，两三寸高，点着山石布满青苔的小盆景。贾母既然一直珍藏着，没给宝玉，可能是因为盆景是玉石制造的，比较珍贵。纱桌屏，是文人雅士摆在桌案上的小座屏，也叫“砚屏”。据记载，自苏东坡、黄庭坚始作砚屏。墨烟冻石鼎，是用墨烟冻石制作的鼎。墨烟冻石是指黑白相间、半透明的名贵石头，可以制作印章等工艺品。这三样东西都非常上档次，跟宝钗原来摆的土定瓶有天壤之别。土定瓶，是定窑烧制的一种粗质瓷瓶。定窑是宋代五大名窑之一，它的白釉剔花瓷非常名贵，而土定瓶却是质地粗糙的瓶子。怪哉，“珍珠如土金如铁”的薛家，从哪儿淘来个这么土气的低档花瓶？这瓶子使得一品诰命夫人心里很不舒服，要用石头盆景、纱桌屏、墨烟冻石鼎取而代之。

贾母稍加点缀，房间气象立刻和原来不一样了，虽然仍然素净，却很大方。蘅芜苑俭朴得超出常规，是不是宝钗有意为之的？可能是吧，不过不管怎样，这种做法都使贾母很不舒服，接连说“离了格儿”“忌讳”“来一个亲戚，看着不像”。“不像”什么？不像贵族小姐的闺房，倒像穷人寡妇的住处。

有的红学家认为，贾母出资给宝钗过十五岁生日，把珍藏的体己送给宝钗作摆设，说明贾母对“金玉良缘”感兴趣，对黛玉的疼爱有所减退。我觉得不是这么回事。贾母是什么样的人呢？贾母是享乐型人物。她也按照这个理念，教养她的宝贝孙子。她能忍受宝玉娶个像宝钗这样“离了格儿”、“素净”、“省事”、不求享受的媳妇吗？一点儿可能都没有。而且贾母喜欢凤姐、秦可卿、黛玉、晴雯这样伶牙俐齿、风流纤巧的女孩，她对粗粗笨笨的袭人就兴趣不大，估计对宝钗那张银盆脸也未必感兴趣。贾母把银红色的“霞影纱”给外孙女糊窗子，体现的是血浓于水的亲情；把水墨字画白绫帐给宝钗挂在床上，体现的则是礼貌周全的待客之情。后面情节也可以验证这一点，比如，过节放鞭炮，贾母本能地把黛玉搂到了怀里。

我是从黛玉进府的年龄开始读《红楼梦》的。有的红学家不是说黛玉是七岁进府的吗？那我就是从七岁开始读《红楼梦》的。读了七十多年，到贾母杖朝的年龄仍在读。每次读，都有新体会；每次读，都更能理解贾母为什么那样心疼二玉。所以，贾母为了宝钗而疏远，甚至冷待黛玉，除非太阳从西边出来。

贾母在潇湘馆跟王夫人等商议给黛玉换窗纱，在蘅芜苑跟凤姐等商议给宝钗摆古董、换帐子，黛玉和宝钗，虽然性格完全不一样，却不约而同，一句话不说，好像贾母说的事与她们无关一样。这是为什么呢？因为在众人面前，在长辈面前，深闺小姐三缄其口是贵族家庭的规矩，是她们必须具备的修养。不管是所谓的“封建叛逆”林黛玉，还是“封建信徒”薛宝钗，都自觉遵守着这一规矩。

林黛玉涉《牡丹亭》《西厢记》

凤姐带着人去藕香榭布置整齐，上面左右两张榻，铺着讲究的锦裀蓉簟，即华美的毯子和绘有荷花图样的竹席。每张榻前摆着两张茶几，有海棠花式的，有梅花式的，有荷叶式的，有葵花式的，有方的，有圆的。上面两榻四几，是贾母和薛姨妈的，下面一椅两几是王夫人的，其他都是一椅一几。东边是刘姥姥，刘姥姥之下才是王夫人。这是待客之道。如此把位置摆好，大家坐定，就要吃午饭了。贾母说，咱们今天也行个令才有意思。薛姨妈说：“老太太自然有好酒令，我们如何会呢，安心要我们醉了。我们都多吃两杯就有了。”薛姨妈的马屁拍得真是精彩，她才是贾母身边真正的篾片。

这个高级篾片不吃贾府的饭，不拿贾府的分例，只陪着贾母取乐，随时说些叫贾母高兴的话。宝玉要喝“小荷叶儿小莲蓬儿汤”，薛姨妈就说贾府喝碗汤也这么讲究，银模子她都没见过；贾母要行酒令，还不知道是什么酒令呢，薛姨妈就先说老太太的酒令好，她说不来。王夫人说：“便说不上来，只多吃一杯酒，醉了睡觉去。”姐妹俩一唱一和地讨好贾母。

凤姐比薛姨妈、王夫人更能把握贾母的心思，她说老太太行令，得叫鸳鸯来。众人都知道贾母所行的令必得鸳鸯提醒着，便说“很是”。凤姐便把鸳鸯拉了过来，王夫人则命人把鸳鸯的座位排到李纨和凤姐之上。这看起来好像出格了，丫鬟怎能坐在当家奶奶的上面？不过王夫人解释说：“既在令内，没有站着的理。”鸳鸯行的酒令，是贾母常用的酒令，成语、俗话、诗词都可以，大白话也可以。鸳鸯便从老太太起，到刘姥姥止，开始行酒令。鸳鸯先说规矩：“比如我说一副儿，将这三张牌拆开，先说头一张，次说第二张，再说第三张，说完了，合成这一副儿的名字。无论诗词歌赋，成语俗话，比上一句，都要叶韵。错了的罚一杯。”众人均点头同意。

鸳鸯说：“有了一副了。左边是张‘天’。”贾母说：“头上有青天。”大家都说“好”。鸳鸯说：“当中是个‘五与六’。”贾母说：“六桥梅花香彻骨。”鸳鸯说：“剩得一张‘六与幺’。”贾母说：“一轮红日出云霄。”鸳鸯说：“凑成便是个‘蓬头鬼’。”贾母说：“这鬼抱住钟馗腿。”老太太说得非常娴熟。

接着薛姨妈、湘云、宝钗都说了令。引人深思的是黛玉的酒令。鸳鸯说：“左边一个‘天’。”黛玉说：“良辰美景奈何天。”宝钗一听，便回过头看她。宝钗听出问题来了，这是大人们不让她们看的“淫书艳词”。黛玉只顾着怕罚，没注意到宝钗在看她。鸳鸯说：“中间‘锦屏’颜色俏。”黛玉又来了一句：“纱窗也没有红娘报。”宝钗听了，当然还得继续盯着她。黛玉后面说的就不是违禁的话了。宝钗一听到“良辰美景奈何天”，就回过头看黛玉，这是在提醒她不可以说这样的话，却没想到黛玉继续说出了“纱窗也没有红娘报”。这两句，分别出自《牡丹亭》和《西厢记》。黛玉行酒令时脱口而出这两本书里的戏词，说明她受《牡丹亭》《西厢记》的影响越来越深，也成了后来宝钗教育黛玉的伏笔。

刘姥姥的酒令特别好玩。鸳鸯说：“左边‘四四’是个人。”刘姥姥想了想说：“是个庄家人罢。”大家哄堂大笑。刘姥姥说：“我们庄家人，不过是现成的本色，众位别笑。”鸳鸯说：“中间‘三四’绿配红。”刘姥姥说：“大火烧了毛毛虫。”大家笑道：“这是有的，还说你的本色。”鸳鸯说：“右边‘幺四’真好看。”刘姥姥说：“一个萝卜一头蒜。”大家又笑了。鸳鸯说：“凑成便是‘一枝花’。”刘姥姥两只手比着，说：“花儿落了结个大倭瓜。”众人大笑起来。

藕香榭第二次开宴，和第一次不太一样，这次坐席讲究上下尊卑，喝酒要行酒令。贾母讲得熟练，黛玉讲得犯禁，刘姥姥居然用乡土本色闯过了这一关。刘姥姥在大观园的“搞笑”活动还会继续进行下去。

宝玉、妙玉品梅花雪——第四十一回　栊翠庵茶品梅花雪　怡红院劫遇母蝗虫（上）

这一回乡村老太太刘姥姥和妙玉、宝玉发生联系，刘姥姥的外孙和王熙凤的娇女交换玩意儿，都和《红楼梦》的大结局有很大关系。

贾母带着刘姥姥到栊翠庵，把喝过半盏的茶递给刘姥姥，妙玉因此弃用昂贵的成窑杯。妙玉用梅花上扫下来的雪烹茶，招待黛玉、宝钗和宝玉。刘姥姥醉酒后，稀里糊涂地误入怡红院，躺在宝玉的床上睡觉。“母蝗虫”是林黛玉给刘姥姥取的外号，形容刘姥姥吃东西既多又快。

刘姥姥吃茄鲞

刘姥姥二进大观园是两个身份不同的老太太的重头戏。贾母知道刘姥姥和自己没有任何关系，却称她为“老亲家”，还亲自当“导游”给刘姥姥开眼界，饭桌上也把刘姥姥当贵宾看待。刘姥姥知道富人什么都不缺，就盼着万寿无疆，就称呼贾母为“老寿星”；知道富人希望别人羡慕自己，就总夸贾母有福气。刘姥姥吃鸽子蛋时说“这里的鸡儿也俊，下的这蛋也小巧，怪俊的”，难道她不知道这是鸽子蛋？肯定知道，她是故意这样说的，好让贾母开心。

刘姥姥刚进大观园时，就在潇湘馆的青苔石子路上摔了一跤，自己爬起来继续逛；贾母游园时一直有人搀扶，最后却累病了。真是穷人有穷人的活法儿，富人有富人的活法儿，而两个老太太都十分尊重别人的活法儿。

这一回除“栊翠庵茶品梅花雪”之外，还有个重要细节，就是刘姥姥吃茄鲞。午宴上，凤姐和鸳鸯要拿黄杨根整抠的十个大酒杯灌刘姥姥，被贾母、薛姨妈和王夫人劝止。当刘姥姥捧着酒杯喝酒时，薛姨妈叫凤姐给她夹些菜吃。贾母下令：“你把茄鲞搛些喂他。”贾母居然叫荣国府的当家少奶奶拿茄鲞喂乡村贫妇，真是太有趣了。凤姐笑了，对刘姥姥说：“你们天天吃茄子，也尝尝我们的茄子弄得可口不可口。”这话带有炫耀意味。凤姐将茄鲞喂到刘姥姥嘴里。刘姥姥嚼了几口，不相信是茄子：“别哄我了，茄子跑出这个味儿来了，我们也不用种粮食，只种茄子了。”众人笑道：“真是茄子，我们再不哄你。”刘姥姥诧异地说：“真是茄子？我白吃了半日。姑奶奶再喂我些，这一口细嚼嚼。”说完，细嚼了半日，笑道，“虽有一点茄子香，只是还不像是茄子。告诉我是个什么法子弄的，我也弄着吃去。”凤姐说，这也不难，你把才下来的茄子去了皮，切成丁，用鸡油炸了，再把鸡脯子肉、香菌、新笋、蘑菇、五香豆腐干、各色干果子都切成丁，用鸡汤煨干，用香油一收，糟油一拌，盛在瓷罐子里封严了，要吃时拿出来，用炒的鸡丁一拌就行了。刘姥姥一听：“我的佛祖！倒得十来只鸡来配他，怪道这个味儿！”

茄鲞到底是一道什么菜呢？鲞就是鱼干。鱼干出现在两千多年前，据《吴地记》记载，春秋时，吴王阖闾带兵入海，遇到风浪，没有粮食了。吴王就向大海祈祷，之后一群金色的鱼游过来给他们做了食物。出征回国后，吴王又想起了当时在船上吃的鱼。臣子汇报说，那些鱼已经晒干，吴王便命人做来吃。一入口，觉得比鲜鱼还好吃。吴王就在“美”字下面加个“鱼”字，成了“鲞”字，也就是鱼干的意思。从此，鲞就成了下酒凉菜。茄鲞则是素菜荤吃，把茄子做出鸡的味道。元代食谱已经有做菜鲞的记载。明代戏曲家高濂写了一本养生食谱《遵生八笺》，其中有一道“鹌鹑茄”，记载非常详细：把嫩茄子切成细丝，用开水焯过，晾干以后，放上盐、酱、花椒、莳萝、茴香、甘草、陈皮、杏仁、红豆，研成细末，拌匀晒干，蒸了存起来，到用的时候，用开水烫软，蘸香油炸一下即可。近年来，出现了一阵“《红楼梦》热”，很多地方都开发“红楼宴”，茄鲞却成了难题。1992年我到扬州参加国际红学研究会，扬州西苑宾馆请很多国家的红学家吃“红楼宴”。到了饭点，大家却发现没有茄鲞。东道主说，厨师根据凤姐说的做法试了很多次，最后什么都没做出来。当时红学家们说，看来茄鲞应该是“文学化菜肴”，是曹雪芹为了描写贾府的大富大贵、饮食讲究，而创造出来的并不能实现的菜肴，就像冷香丸是“文学化药丸”一样。后来，很多大酒店也试做“茄鲞”这道菜，一再请红学家们品尝。红学家们尝起来总没有刘姥姥说的那种感觉。大家都说，可能是荣国府大厨师做茄鲞的工序，被凤姐转述时漏掉了关键部分，然后就成了中国烹饪史上的一个小遗憾。

1987年版电视剧《红楼梦》的民俗顾问邓云乡教授曾对我说过，他吃过一次茄鲞，端上来，黄蜡蜡、油汪汪的一盘。邓先生说，什么茄鲞？其实就是宫保鸡丁加红烧茄子。他一说，我们都笑了。现在，“红楼宴”已经摆到了东南亚，最难做的还是凤姐说的这道菜。

刘姥姥吃茄鲞，显示了贾府日常生活的精致与讲究。刘姥姥跟贾母同宴，呈现出了不同的生命状态。贾母富贵、尊荣，但不如穷老太太刘姥姥生命力旺盛。饭后上了四样点心，也是贾府的讲究食谱：藕粉桂糖糕、松穰鹅油卷、螃蟹馅儿的小饺子、奶油炸的各色小面果。贾母看了就说太腻了，不想吃。刘姥姥和板儿则每样都吃了些儿，一下就去了半盘子。

饭后，贾母的兴致还很高，带着刘姥姥散闷，到山前的树下待了半晌，告诉刘姥姥这是什么树，这是什么石头，这是什么花。刘姥姥一一领会，表示开了眼界，又跟贾母说：“谁知城里不但人尊贵，连雀儿也是尊贵的。偏这雀儿到了你们这里，他也变俊了，也会说话了。”众人不解什么雀儿进了大观园变俊了、会说话了。刘姥姥说：“那廊下金架子上站的绿毛红嘴是鹦哥儿，我是认得的。那笼子里黑老鸹子怎么又长出凤头来，也会说话呢？”刘姥姥是真的不认识八哥吗？我看她多半是假装糊涂，逗贾母开心呢。有的红学家认为刘姥姥二进荣国府有失尊严，我倒觉得这个老太太很聪明，你们拿我开心，我不会自寻开心吗？你们想看山村野趣，那我就要多土有多土。刘姥姥在大观园“表演”吃鸽子蛋、吃茄鲞，逗得贾府的人那么开心。刘姥姥“表演”并不是想要什么报酬，她只是觉得，贾母惜老怜贫，你们想让老太太开心，那我就帮着你们让老太太开心，这样我自己也开心。

刘姥姥外孙、凤姐女儿姻缘伏笔

“史太君两宴大观园”时，刘姥姥的外孙板儿和凤姐的女儿有了接触。对于《红楼梦》的大结局来说，这是一次具有预示意味的接触。

吃过早饭，贾母和刘姥姥在探春屋里闲聊。探春的花梨木大理石大案子上，左边有一个紫檀木的架子，上面有一盘娇黄玲珑的佛手；右边洋漆架子上悬着一个白玉比目磬和小锤。板儿便要摘小锤击磬，丫鬟们忙拦住他。板儿又要佛手吃，探春便给他拿了一个，嘱咐他可以玩，不能吃。板儿抱着佛手玩的时候，凤姐的女儿（后来起名巧姐）来了，手里抱着个大柚子，忽然看到板儿抱着一个佛手，便也要佛手。丫鬟哄她去拿，巧姐等不得，就哭了。丫鬟赶紧拿柚子哄板儿换佛手。板儿一看柚子又香又圆，还可以当球踢，就同意交换了。这虽然是小孩子换玩具的细枝末节，却暗藏了两个小孩未来的人生命运。板儿想敲比目磬，暗示他想比翼齐飞；柚子和佛手则预示了巧姐的结局。脂砚斋评语：“柚子即今香橼之属也，应与‘缘’通。佛手者，正指迷津者也。”两个小孩交换柚子和佛手，成为“千里伏线”，暗透《红楼梦》的通部脉络，就是他们将来是要结婚的。

贵族千金和农村贫娃怎么能结亲呢？因为后来贾府被抄家败落，凤姐落难，巧姐的“狠舅”王仁和“奸兄”贾蓉把她卖到妓院，刘姥姥知道后把她赎了出来，让她跟板儿成亲。这一点，在第六回刘姥姥一进荣国府的脂砚斋评语中已有透露。

妙玉和哪个品梅花雪

吃完饭，贾母又带了刘姥姥到栊翠庵来。这一回回目有《栊翠庵茶品梅花雪》，实际上真正品茶的是宝玉、黛玉和宝钗。

我研究《红楼梦》有一个甲子之久，第一篇红学论文是1964年大学四年级古代文学开卷考试的作业，最初是写妙玉，后经同学劝说，改写宝玉。《贾宝玉批判》《妙玉的悲剧》两篇文章居然保存了下来，真是奇妙的红学缘分。

贾母进了栊翠庵，看到花木繁盛，说：“到底是他们修行的人，没事常常修理，比别处越发好看。”栊翠，拢住满园的翠色，却拢不住春色撩人的青春。宝玉梦游太虚幻境时，看到金陵十二钗图册，妙玉位列正册第六，是唯一一个不属于四大家族的女子。为了迎接元妃归省，盖完“省亲别墅”后，林之孝家的向王夫人介绍带发修行、出身高贵的妙玉，王夫人便下请帖请她主持栊翠庵。妙玉的清高、聪慧、洁癖、孤僻，以及遁入空门却追求诗意生活，都在品茶栊翠庵时做了集中描写。

妙玉听贾母说要吃茶，便忙去烹茶，然后亲自捧了一个海棠花式雕漆填金云龙献寿的小茶盘，里面放着一个成窑五彩小盖盅，捧给贾母。真是太讲究了！成窑五彩小盖盅，在明代就已价值不菲。妙玉给贾府老祖宗拿出这么名贵的茶具，既说明妙玉本家非常富有，也说明妙玉很尊重贾母。贾母说：“我不吃六安茶。”妙玉回答：“知道。这是老君眉。”贾母是品茶行家，又问是什么水。妙玉说：“是旧年蠲的雨水。”贾母细细品了老君眉。她大概是想让刘姥姥见识一下什么是茶中极品，喝了半盏，便递给刘姥姥，说：“你尝尝这个茶。”刘姥姥“便一口吃尽”。半盏茶喝出了两个老太太的不同身份。贾母喝茶，是优雅、细致地品；刘姥姥喝茶，是一股脑儿地灌。更好玩的是，刘姥姥还要对她从没喝过的高档茶大发议论：“好是好，就是淡些，再熬浓些更好了。”

六安茶，是安徽名茶，分为白茶和明茶，有毛者为白茶，无毛者为明茶，皆为老叶。六安茶比较著名的有毛尖、瓜片、银针等。老君眉，可能是指武夷山岩茶，茶叶满布银毫，形如长眉，味道清醇。贾母说她不吃六安茶，应该是指六安瓜片。我小时候，父母喜欢喝六安瓜片，比较耐泡。雨水，接近现在的纯净水，用来泡茶，比一般水好喝。

我喜欢喝绿茶，有时会和喜好相同的一位上海著名女作家交流其中的讲究。她的经验是用七十摄氏度的水泡一分钟，然后马上将茶汤倾出，我则是用九十摄氏度的水。

绿茶讲究清淡，刘姥姥偏要熬浓，真是鸡同鸭讲。

众人听了刘姥姥的“高论”都乐了，妙玉也必定啼笑皆非。估计贾母把成窑五彩小盖盅递到刘姥姥手上时，妙玉就不高兴了。这样名贵、高雅的茶盅怎能放到粗拙之人的手上？

妙玉对贾母礼数周到，却没有一直陪她，上完茶后就走开了。贾府哪儿会出现这种咄咄怪事？老祖宗正坐着喝茶，就算是备受宠爱的黛玉，也不敢把她晾在这儿，自己直接走开，但是受贾府供养的妙玉更特立独行、更任性、更孤僻。妙玉不陪贾母，那去陪谁了呢？黛玉、宝钗，还有宝玉。妙玉把宝钗和黛玉的衣襟一拉，两人就默契地跟她走了。宝玉一看这三人溜了，便悄悄地随后跟上。宝钗、黛玉进了耳房，一个坐在妙玉的卧榻上，一个坐在妙玉的蒲团上。妙玉亲自烧水泡茶。刚刚泡好，宝玉来了，黛玉和宝钗便调侃他，你又来蹭茶喝，这儿没你的。妙玉对宝玉说，你这遭喝的茶是托她两个的福，你自己来的话，我是不给你喝的。宝玉说，我知道，我不领你的情，只谢她们两个人就是。其实妙玉、宝玉两人都话中有话，只有宝钗、黛玉被蒙在鼓里。为什么这样说呢？因为宝玉早就自己来喝过茶了。妙玉是怎么知道贾母不喝六安茶的？当然是听宝玉说的。但妙玉不能叫外人知道她和“怡红公子”单独喝茶，宝玉也不能叫黛玉等知道，他在黛玉、宝钗、湘云之外还有第四个闺友。特别有意思的是，湘云也进了栊翠庵，妙玉却没叫她。大大咧咧的湘云没有参加妙玉的这次茶艺活动。湘云凡事喜欢发表意见，但在这个地方不太好发表意见，因为曹雪芹要给妙玉留下充分的话语权。

妙玉茶具大有讲究

妙玉拿给宝钗和黛玉的两只杯子非常名贵。一只杯子上刻着“𤫫爮斝”三个隶字，后有一行小真字是“晋王恺珍玩”，又有“宋元丰五年四月眉山苏轼见于秘府”一行小字，说明是晋代大富豪王恺和宋代大文豪苏轼收藏过的名贵古玩，非常珍贵。据蔡义江先生考证，这个茶具是曹雪芹为了描写妙玉这个出家闺秀的本家很有钱而有意虚构的。为什么呢？因为元丰五年四月苏轼已经在黄州两年了，不可能在秘府见过这个茶具。另一只杯子像一只微型小碗，也有三个垂珠篆字，刻着“杏犀䀉”。杏犀䀉就是杏黄色、半透明、用犀牛角制成的酒杯。真是太名贵了！

妙玉给宝玉用的是什么茶杯呢？妙玉虽然尊重自己的两个闺密，但她和宝玉更亲近，“仍将前番自己常日吃茶的那只绿玉斗来斟与宝玉”。这就是说，宝玉之前已经用这只绿玉斗喝过茶了。接着，妙玉又拿出一个用竹根抠的大儩来，问宝玉吃得了不，宝玉高兴地表示吃得了。妙玉说：“你虽吃的了，也没这些茶糟蹋。岂不闻‘一杯为品，二杯即是解渴的蠢物，三杯便是饮牛饮骡了’。你吃这一海便成什么？”妙玉的话说得有文化，说得俏皮。妙玉亲自给宝玉斟茶，宝玉细细地吃了，“果觉轻浮无比”。看来真正和妙玉“品梅花雪”的是宝玉。宝玉的到来，在妙玉孤寂的心中投进了青春的阳光。妙玉在宝玉跟前口角生风、妙语连珠，完全是青春美少女的姿态，哪儿有一点儿尼姑的味道？

令读者更加意想不到的是，宝玉、黛玉都遭到了妙玉的挖苦。宝玉调侃妙玉说：“常言‘世法平等’，他两个就用那样古玩奇珍，我就是个俗器了。”妙玉说：“只怕你家里未必找的出这么一个俗器来呢。”这句话透露出妙玉本家的富贵超过了贾府，也透露出妙玉的心性高于贾府群钗。都说黛玉“孤高自许”，她大概还要超过黛玉。

黛玉问妙玉，我们喝的茶也是旧年的雨水吗？妙玉冷笑：“你这么个人，竟是大俗人，连水也尝不出来。这是五年前我在玄墓蟠香寺住着，收的梅花上的雪，共得了那一鬼脸青的花瓮一瓮，总舍不得吃，埋在地下，今年夏天才开了。我只吃过一回，这是第二回了。你怎么尝不出来？隔年蠲的雨水那有这样轻浮，如何吃得。”宝玉口中“神仙似的妹妹”，从来没被人居高临下地称为“大俗人”，却在妙玉这儿被怼了。妙玉说旧年的雨水如何吃得，但她给贾母上的茶就是用旧年的雨水泡的。贾府的人都说黛玉是“孤高自许”，谁想黛玉却在栊翠庵遇到个更加“孤高自许”的，这时她的脾气没了，小性儿也没了。她还知道，在这儿“不好多话，亦不好多坐”，吃完茶就约着宝钗走了出来。而宝钗喝了半天茶，一句话也没说，可见多么谨慎小心！宝钗和黛玉对妙玉的为人处世可能未必赞赏，但是她们却十分尊重她。这是闺秀之间的惺惺相惜。

几人说话间，妙玉的仆人把贾母等用过的茶盏收了进来。妙玉因为成窑五彩小盖盅给刘姥姥用过，就坚决不要了。妙玉不是念佛吗？《金刚经》曰：“是法平等，无有高下。”贵妃的祖母把贫妇刘姥姥、出家人妙玉看成平等茶友，身处佛门的妙玉却瞧不起贫穷的刘姥姥，发人深思。

宝玉不是潘必正，妙玉不是陈妙常

宝玉对妙玉说，不如把那个成窑五彩小盖盅给刘姥姥，她卖了还可以度日。妙玉表示，幸亏那杯子我没用过，如果是我用过的，就砸碎了也不能给她。这样的孤高，未免太过了。宝玉特别能体谅妙玉的心情，既然刘姥姥用过的茶杯都不要了，那么老太太、太太及仆妇等坐过、站过的地方，妙玉肯定也认为脏了，所以他接着说，等我们出去了，我叫小厮们抬水来给你冲刷地面吧。妙玉接受了，并且说，叫他们把水抬到山门外头墙根下就成。宝玉的小厮连栊翠庵的门都不能进，妙玉的洁癖真是太严重了。

妙玉和宝玉之间到底是一种什么感情呢？很多红学家津津乐道。从“栊翠庵茶品梅花雪”的情节能够看出，妙玉对宝玉有着眷恋之情。那么，妙玉是不是爱上了宝玉？宝玉在爱着黛玉的同时，是不是也爱着妙玉？这是索隐者喜欢做的文章。其实，不必硬把妙玉和宝玉的关系扯上男女私情。妙玉是青灯古佛下的青春少女，她对宝玉这样一个有些见识、比自己小的美男子产生好感，希望亲近，是她“云空未必空”，但是两人之间并没有调情的意味。后面宝玉过生日时，妙玉给他送贺帖。宝玉诚惶诚恐，觉得妙玉是看重自己，认为自己有些见识。也就是说，妙玉对宝玉并没有私情。宝玉对女孩子们，不管是黛玉、宝钗、湘云，还是晴雯、袭人、金钏儿，甚至平儿、香菱，都是百般呵护，香花供养。而对妙玉这样一个本应享受青春欢乐，却不得不把自己关在栊翠庵的美貌才女，宝玉更多了一份怜香惜玉之情。所以说，妙玉跟宝玉之间是心灵相近、互相欣赏，却没有男女私情，更没有高鹗续书所写的宝玉调情、妙玉怀春。曹雪芹创作妙玉这样一个人物，并不是为了再现陈妙常，宝玉也不是潘必正。曹雪芹在描写宝黛爱情和二宝婚姻的同时，也写出了宝玉和湘云青梅竹马的兄妹之情，写出了宝玉和妙玉相知相悦却不相爱的知音之情，这正是《红楼梦》不同于一般才子佳人小说的奥秘所在。

刘姥姥睡上贾宝玉的床——第四十一回　栊翠庵茶品梅花雪　怡红院劫遇母蝗虫（下）

刘姥姥和贾母在栊翠庵喝完茶后，误打误撞地闯进了怡红院，在贾宝玉的床上睡了一觉。刘姥姥的活动到第四十二回仍在继续，不过已经是贾府众人如何送她离开的描写了。我把“怡红院劫遇母蝗虫”和刘姥姥离开贾府放到一起说一说吧。

穷苦农妇睡到贾府“凤凰”的床上

在栊翠庵喝完茶后，贾母、薛姨妈、王夫人都很疲倦，便各自去休息了。鸳鸯还要带着刘姥姥继续各处去逛，大家也都跟着取乐，因为刘姥姥出言可以令人喷饭。逛到“省亲别墅”的牌坊底下时，刘姥姥抬头一看，哎哟，这还有个大庙，马上趴下磕头。大家都笑弯了腰。刘姥姥说，笑什么？这牌楼上的字我都认识，不是“玉皇宝殿”吗？大家听了更乐。这时，刘姥姥觉得肚子一阵乱响，赶紧找小丫头要了两张纸，就要解衣服。这真是对皇权的极大调侃！大家又是笑，又忙喝住她，派了个婆子带着她到东北角上去了。那婆子指给她一个地方，便乐得走开去歇息。

刘姥姥因为多喝了些酒，脾胃与黄酒不相宜，且吃了许多油腻食物，多喝了几碗茶，不免痛泻了一番，“蹲了半天，忽一起身，只觉得眼花头眩”，找不着路了。往四周一看，都是树木、山石、楼台、房舍，不知道哪处是往哪里去的。眼前有一条石子路，就顺着慢慢走来。到了一个房舍跟前，又找不着门，过了一会儿，忽然看到一带竹篱，刘姥姥心中自忖，这地方也有扁豆架子。实际上这是怡红院外面的花架。

刘姥姥顺着花架走来，进到一个月洞门，看到一个水池子，清水潺潺而流，一块白石横架在上面。刘姥姥便沿着白石桥进去，拐了两个弯，看到一个房门。她醉眼蒙眬，只见迎面一个女孩满面含笑地迎出来。刘姥姥心想可找着人了，忙说：“姑娘们把我丢下来了，要我碰头碰到这里来。”那女孩不答话，刘姥姥便上来拉她的手，“咕咚”一声撞到了板壁上。仔细一瞧，原来是幅画儿。刘姥姥感叹：“原来画儿有这样活凸出来的！”说着，“用手摸去，却是一色平的，点头叹了两声”。刘姥姥一转身，看到有个小门，门上挂着葱绿撒花软帘。她掀帘进去，“只见四面墙壁玲珑剔透，琴、剑、瓶、炉皆贴在墙上，锦笼纱罩，金彩珠光，连地下踩的砖，皆是碧绿凿花，竟越发把眼花了”。

这是哪儿呢？怡红院宝玉的卧室。贾政游园时看到墙上都是“雕空玲珑木板”，刘姥姥此时看到地砖都是“碧绿凿花”，真是太讲究、太精致了。

刘姥姥想出去，却没有门，只是左一架书，右一架屏，刚从屏后得了一个门转过去，咦，怎么亲家母也来了？刘姥姥十分诧异，忙说，你想是看到我这几天没回去，找我来了，哪个姑娘带你进来的？她“亲家母”只是笑，不答话。刘姥姥又说，你好没见过世面，见这园子里的花好看，就没死活地戴了一头。她“亲家母”还是不答话。刘姥姥突然想起来，听说富贵人家有一种穿衣镜，难道是我在镜子里面？想着便用手乱摸。小说家的构思特别巧妙，刘姥姥不会开怡红院卧室的门，是因为门被安在了穿衣镜上面，她这时用手乱摸，居然就触到了开关，镜子掩过去，露出门来。刘姥姥又惊又喜地走进去，咦，还有一张特别精致的床。她又醉又乏，便一屁股坐到床上，本来只是想歇歇，却没想到太累了，两眼蒙眬着，“一歪身就睡熟在床上”。

众人等不到刘姥姥回来，板儿见不到姥姥，急得哭了。众人笑道，别是掉到茅厕里了，快叫人去瞧瞧。袭人心里掂掇着，说她可能往我们后院子里去了，我去瞧瞧。

袭人一进房门，就听见鼾声如雷，赶紧走进卧室，“只闻见酒屁臭气”满屋，刘姥姥正扎手舞脚地躺在床上。这个情节太好玩了。刘姥姥是谁？贫穷的农村老婆子。宝玉是谁？贾府的“凤凰”。但现在穷老婆子躺到了宝二爷的床上。曹雪芹好像是想借此提醒人们，转眼不知身后事，人生风云变幻，难以预测，有朝一日，贾府这位“凤凰”，也会和这穷老婆子一样，甚至还不如这穷老婆子。根据脂砚斋评语提供的线索，贾府败落之后，寒冬腊月时，宝玉确实没有衣服御寒，只能围着破毡；饥肠辘辘，只能吃酸菜。

这样一来，醉卧怡红院的刘姥姥就和花袭人挂上了钩。

刘姥姥、花袭人和贾府盛衰

很多红学家都认为贾府盛衰的辅助线索是刘姥姥三进荣国府，其实我觉得应该把刘姥姥和花袭人看成同一条辅助线索，那就是贾府没落和小人物崛起的交错进行。小人物的兴衰对于贾府大人物的兴衰有着很强的反讽意义。花袭人，本是荣国府的奴仆，后来却变成所谓的“孟尝君”，养活宝玉。刘姥姥过去是硬和贾府攀亲，最后却变成荣国府正枝正宗的亲戚。

刘姥姥是贾府盛衰的一条隐线，这是红学家们的共识。而花袭人在小说中具有超出刘姥姥的特殊重要性，应该只是我个人的见解。花袭人曾是宝玉的侍女，始终参与宝玉的感情活动，也见证了贾府的盛衰。她经历了从宝玉的贴身丫鬟到准姨娘，再到嫁给宝玉的好友蒋玉菡，最后贾府败落时，养活当年的主子宝玉的全过程。而花袭人和刘姥姥这两个根本不可能发生联系的人，竟然在怡红院、在宝玉的房里发生了联系，这真是一个奇中叠奇的构思。但是这两人在贾府败落时，是否会再发生联系，现在已经成了千古之谜。

我认为刘姥姥在《红楼梦》这部伟大小说里起到了双重作用。一方面，刘姥姥本身是一个非常成功的文学形象，而这个形象是在大观园里树立起来的。如果说，在百花齐放的大观园，黛玉是芙蓉花，宝钗是牡丹花，湘云是海棠花，探春是杏花，李纨是梅花，贾母是她游园时簪在鬓上的大红菊花，那么，刘姥姥就是插在大观园里的苦菜花。另一方面，刘姥姥在小说结构上也有着重要作用。《红楼梦》是按照宝黛爱情和贾府盛衰这两条线交织着往前发展的，而刘姥姥对于贾府的盛衰起到了牵一发而动全身的作用。她一进荣国府是求助，二进荣国府是还礼，三进荣国府则是解困扶危。曹雪芹关于刘姥姥三进荣国府的描写，我们现在看不到了，但根据脂砚斋的评语，我们可以知道，刘姥姥三进荣国府，看到贾府被抄的惨状后，把被卖到妓院的巧姐救了出来。

曹雪芹擅长“伏脉千里”。刘姥姥第二次进荣国府，“史太君两宴大观园”时，埋下了板儿和巧姐未来成亲的伏笔。板儿和巧姐交换柚子和佛手，暗示他们有缘；佛手也暗喻指点巧姐走出迷津。更妙的是，巧姐的名字都是刘姥姥给起的，第四十二回开篇就写到了这件事。按说，凤姐的独生女儿作为贾府的金贵小姐，她的名字本应由祖父贾赦来起，却偏偏不是。凤姐请刘姥姥给女儿起名字，说是一则借借她老人家的寿，二则贫苦人起的名字，只怕压得住。刘姥姥便起了个“巧哥儿”的名字，说这叫作“以毒攻毒，以火攻火”。因为她出生的日子不太好，正是七月初七日，叫作巧哥儿，将来就会“遇难成祥，逢凶化吉”。凤姐听了很高兴，忙感谢说，只希望将来她应了你的话就好了。后来，事情的发展果然像刘姥姥说的那样，一点儿没错。

已经失传的靖藏本《脂砚斋重评石头记》在“遇难成祥，逢凶化吉”旁有这样一条评语：“应了这话固好，批书人焉能不心伤！狱庙相逢之日，始知‘遇难成祥，逢凶化吉’实伏线于千里。哀哉伤哉！此后文字，不忍卒读。辛卯冬日。”这段话说明后来的情节发展可能是：贾府败落，凤姐被关在狱神庙，刘姥姥前往探望时，知道巧姐被“狠舅奸兄”卖进了妓院，她受凤姐所托，变卖家产，把巧姐赎出来，与板儿成了亲。另外，如果巧姐仅仅是卖给妓院，未被蹂躏前就被刘姥姥救了出来，那当然是一段佳话，但是批书人说“不忍卒读”，说明她这时已被逼接过客了。贾府千金如此不幸，批书人才会“不忍卒读”。其实，刘姥姥“忍耻”招巧姐一事，在第六回的脂砚斋评语中已经有所透露。

凤姐这个人，一生得益于两个老太太。贾母是凤姐的大后台，刘姥姥是凤姐的大恩人。在前八十回凤姐千方百计地讨好贾母，贾母成了她的保护伞。当贾母离开人世，不能保护凤姐时，刘姥姥又给了她关键性的帮助。凤姐很有头脑，什么样的人有处世才能，她一眼就能看穿。刘姥姥二进荣国府时，凤姐已经不再把她当成前来打秋风的穷人看了，而是当成有见解、有经验的老人来尊敬。刘姥姥在潇湘馆说道，这么好的纱，我们想用它做衣服都不能，你们却拿来糊窗子。贾母表示可以送她两匹。刘姥姥离开荣国府时，凤姐又送给她白纱做里子。凤姐送了很多东西给刘姥姥，且说得很有人情味：不过是寻常的东西，好也罢，歹也罢，带了去，你们街坊邻居看着也热闹些，也是上城一次。这样一来，二进荣国府的刘姥姥与凤姐的交往，就和一进荣国府时不一样了，带着浓厚的人情味，甚至亲情味。凤姐做梦也想不到，自己这个“叱咤风云”的荣国府管家奶奶，有朝一日会从权力的顶峰跌落下来，而自己的宝贝女儿也会掉进妓院的泥坑，最后被刘姥姥救出来，嫁给板儿。

穷苦老妇、一品诰命联手演出绝妙大戏

第四十二回开头，刘姥姥对凤姐说，在这里待了两三天，从来没见过的都见过了，从来没吃过的都吃过了，从来没听过的都听过了，现在怎么着也得回去了。刘姥姥表示，老太太、姑奶奶和小姐们“都这样怜贫惜老照看我”，我回去后没有别的可以报答，只能每天给你们念佛，保佑你们长命百岁。她说的是真心话。刘姥姥喜欢念佛，也感念贾府众人对自己的照顾。

凤姐说，你别高兴，都是为了你，老太太被风吹病了，我们大姐儿也着了凉。刘姥姥提醒她，大姐儿可能不大进园子，遇到了什么神，所以病了。凤姐派人一查，果然，“八月二十五日，病者在东南方得遇花神”，于是命人烧了纸钱，大姐儿果然马上睡安稳了。凤姐又求刘姥姥给女儿起个名字，然后吩咐平儿把准备送给刘姥姥的东西打点好了，明天她一早走就方便了。刘姥姥赶紧说：“不敢多破费了。已经遭扰了几日，又拿着走，越发心里不安起来。”

刘姥姥这次离开，不仅贾母、凤姐送了她东西，连平儿、鸳鸯也送了她东西。刘姥姥上次专门来打秋风，得了二十两银子；这次是来还礼的，没想到又打了一次秋风，仅银子就有一百零八两，王夫人给了一百两，凤姐给了八两，还不算贾母给的金银小元宝。刘姥姥随平儿到了那边屋里，只见送她的东西堆了半个炕，有御田粳米、衣服、绸料子、宫内制作的点心、常用的药物，还有大观园里的水果和干果。特别是，还有宝玉向妙玉讨来的名贵茶具成窑五彩小盖盅。刘姥姥来的时候，是自己扛的瓜果；走的时候，则是小厮们雇车给她装上东西，送到家的。贾府从贾母到王夫人，从凤姐到宝玉，都和刘姥姥广结善缘，深结善缘。这样的善缘自然会得到善报，之后刘姥姥赎回并收留巧姐，就是最突出的表现。

贾母已把刘姥姥看成自己的客人，刘姥姥晚上就在贾母的住处歇息。第二天早上她梳洗后，正想向贾母告辞，贾母却病了。贾珍、贾琏、贾蓉三人把王太医请来看病。“王太医不敢走甬路，只走旁阶”，跟着贾珍到了台阶上。王太医进到贾母的房间后看到了什么呢？只见贾母端坐在榻上，两边是四个未留头的小丫鬟；又有五六个老嬷嬷雁翅一样排列在两旁，“碧纱橱后隐隐约约有许多穿红着绿戴宝簪珠的人”。那些是什么人呢？是凤姐、黛玉、宝钗、湘云，以及贾府“三春”。贾母与太医聊天，称其为“世交”。王太医看完后对贾珍、贾琏说，老太太偶感风寒，吃饭清淡点儿，穿得暖和点儿就好了。我写个方子，高兴就吃，不高兴就不吃。富贵人家的老太太略有不适，也得把御医请来看病，真是娇贵啊！

而贾府败落时，贾母又会怎么样呢？如果曹雪芹把贾母写成全福之人，那她应该在贾府败落之前就寿终正寝。当然，如果曹雪芹不想把贾母写成全福之人，也完全有可能，因为《红楼梦》中任何善良可爱的人物，没有不是悲剧结局的。所以，贾母很可能死在贾府“忽喇喇似大厦倾”的时候。这样一来，贾母之死，就应该是描写荣国府沧桑剧变的重要笔墨，与秦可卿出丧形成鲜明对比。秦可卿是身份最低的重孙媳妇，贾母是身份最高的老祖宗。秦可卿死在贾府“烈火烹油、鲜花着锦”之时，所以葬礼豪华极了；而贾母之丧，是在贾府“落了片白茫茫大地真干净”的时候发生的，因此就寒酸异常。遗憾的是，曹雪芹笔下的“贾母之死”，我们现在看不到了。现在流行的高鹗续书写贾母临死时还散余资，安排后事，不太合情理。

前八十回多次写到贾母最富有，凤姐说她“金的、银的、圆的、扁的，压塌了箱子底”，所以，抄家的人怎么会放过最有钱的贾母不抄呢？按照常理，抄家损失最惨重的应该是凤姐和贾母，而贾母应该是被吓病了。她撒手西去的时候，子孙、侍女，或者被关，或者被卖，不仅不可能风光大葬，甚至可能连棺材和装殓的衣服都没有。那么，刘姥姥在帮助巧姐的同时，会不会也帮助了贾母呢？这是我的异想天开。这个想法有没有道理呢？我觉得有一点儿道理。周瑞家的曾说，刘姥姥这次来，跟贾母投了缘了，这是想不到的天上缘分。这句话很重。《红楼梦》里只有“木石姻缘”是天上的缘分。刘姥姥二进荣国府，本来是冲着王夫人来的，却成了贾母的贵客，和贾母有了天上的缘分，她最后告别的也是贾母。曹雪芹没有一个字描写刘姥姥是怎么和王夫人告别的，却详细写了和贾母的告别。贾母对刘姥姥说：“我身上不好，不能送你。”两个身份完全不同的老太太，本来毫不相干，两宴大观园却发生了多次精彩的交流。贾母并没有瞧不起贫穷老太太，贫穷老太太也尊重惜老怜贫的贵妃祖母。最后，她们两人还来了一段情感很浓的依依惜别。我猜想，贾母这次对刘姥姥说“不能送你”，很有可能最后送贾母的就是刘姥姥。因为贾母叫鸳鸯把她自己的几件衣服送给刘姥姥，这都是别人孝敬的衣服，制作非常精美，贾母却一次也没穿过。贾母去世后，刘姥姥会不会把这些衣服拿出来为她装殓呢？从《红楼梦》对贾母和刘姥姥交往的描写来看，并不是没有可能的。如果小说家想创造具有强烈对比的情节，这样写也是很有必要的。当然，这只是我这个当代小说家管窥蠡测，至于曹雪芹会不会这样写，就不知道了。

“刘姥姥进大观园”已经成了现代的日常用语，用来形容寻常百姓初次见到豪华奢侈的场面。

黛玉、宝钗成好友——第四十二回　蘅芜君兰言解疑癖　潇湘子雅谑补余香

奇不奇怪，林黛玉和薛宝钗并不是“三角恋”中的对立方。在一般小说中，按她们各自的处境，两人可能会永远对立下去，变着法儿折腾下去，但《红楼梦》写到第四十二回，这两人却成了好朋友。这也是曹雪芹打破传统写法的重要标志之一。第四十二回的回目对仗工整：“蘅芜君”是薛宝钗，“潇湘子”是林黛玉；“兰言”是朋友间美好的语言，“雅谑”是文雅的笑话；“解疑癖”是解开林黛玉心中的疑虑，“补余香”是和“兰言”有同样内容的话语。中国古人认为，朋友之间的知心话像兰花一样是有香味的，这种说法出自《易经》：“二人同心，其利断金；同心之言，其臭如兰。”林黛玉用开玩笑的话，表达了她和薛宝钗的友情。

黛玉、宝钗上演《三岔口》

刘姥姥二进荣国府，史太君两宴大观园，黛玉说酒令时，说了句“良辰美景奈何天”，宝钗听了，回头看她。按说黛玉应该知道，像宝钗这样“不干己事不张口”的人，只要她关注了什么事，必定有原因，应该警惕起来，但是黛玉只怕被罚，顾不上这些。接着黛玉又说了句“纱窗也没有红娘报”，她说完就忘了，其他人大概听不懂，或者听懂了也是过耳就忘，但宝钗却一直记着。

刘姥姥离开贾府第二天，黛玉和宝钗一块儿给贾母请过安回大观园时，宝钗把黛玉叫到蘅芜苑，用开玩笑的口气说：“你跪下，我要审你。”黛玉不知道什么缘故，说：“你瞧宝丫头疯了！审问我什么？”宝钗说：“好个千金小姐！好个不出闺门的女孩儿！满嘴说的是什么？”宝钗把黛玉“千金小姐”的身份抬出来，那肯定是黛玉做了跟“千金小姐”身份不相符的事情，她才能这样挖苦黛玉。黛玉还是不明白，宝钗这才把昨天行酒令的事提出来。黛玉闹了个“满脸飞红”，赶紧央告宝钗：“好姐姐，原是我不知道随口说的。你教给我，再不说了。”

黛玉为什么要羞得满脸绯红，而且对宝钗的批评心服口服？因为黛玉说的这两句酒令——“良辰美景奈何天”“纱窗也没有红娘报”，分别出自《牡丹亭》和《西厢记》。这两本书在当时被封建卫道者看成异端，一般封建家庭不允许女孩儿看这些书。“良辰美景奈何天”尚能算作一般的感情抒发，“纱窗也没有红娘报”就明显有少女怀春的情绪了。一个千金小姐说出这两出戏的唱词，已经很不像话，如果再被人指出唱词有怀春意味，就更难堪了。所以黛玉满脸绯红，央告宝钗：“好姐姐，你别说与别人，我以后再不说了。”

曹雪芹写这两个聪明女孩儿的对话，非常巧妙，也非常微妙。两个女孩儿都知道那两句酒令出自何处，但都不提戏名。黛玉是因为害怕，也因为害羞，所以故意躲躲闪闪；宝钗也不能提戏名，以免失了身份。两人像是在演《三岔口》一般，都知道戏名，又都假装不知道。

宝钗明知黛玉说的酒令出自何处，偏要说“我竟不知那里来的”，好不好笑？如果不是对这两本书很熟，怎么别人一张嘴，你就知道是不能说的？但黛玉很天真，根本没往这方面想。黛玉也不提她说的话是从哪儿看来的，只说“我不知道随口说的”，也是在耍赖，不过宝钗没有捅破窗户纸，只是说：“我也不知道，听你说的怪生的，所以请教你。”两人都知道是怎么回事儿，又因为各种原因都故意不说，都在耍赖。两个姑娘这种表现，实在是太有意思了。

因为黛玉羞得满脸绯红，满口央告，宝钗也被感动了，对黛玉掏心窝子说：其实我早就读过这些书。然后她发了一大通议论，大概是说：男人们应该读书明理，辅国治民；咱们女孩儿家只应该关心针黹纺织之类的事，就算看书也只能看那些正经书，不可因读“杂书”而移了性情。黛玉心中暗服，点头说“是”。黛玉一向我行我素，这次居然在宝姐姐面前心悦诚服地说“是”，好像完全变了一个人。因为在那个时代，千金小姐看《牡丹亭》《西厢记》，后果是很严重的。

黛玉、宝钗为什么能成好友

黛玉从此和宝钗成了推心置腹的好朋友。难道黛玉仅仅是因为自己的短处被宝钗抓住了，就与她成了好朋友吗？并不是。因为宝钗这次和黛玉私下交谈，确实是出于爱护黛玉，是真正为黛玉好，真正为她的名声和前途考虑。宝钗及时提醒黛玉“悬崖勒马”，千万不要再看那些“杂书”，即便看了，也绝对不可以当众提到里面的话，这当然是在爱护黛玉。黛玉自幼父母双亡，从来没有人对她说过这样的话，她就把宝钗当成姐姐，而这次宝钗确实是起到了姐姐的作用，而且还是冒着被误会的风险劝她。黛玉一向是“小性儿、行动爱恼的人”，万一她不高兴了呢？宝钗还是要劝，还是要说，因为她的出发点是为了黛玉好。宝钗教育黛玉的，是那个社会的主流意识形态。黛玉确实信服宝钗的话，因为她从小接受的也是“淑女教育”，和宝钗接受的教育是一样的。

宝钗在荣国府给人的印象是很大方、会做人。宝钗是在社会上左右逢源的人，既能锦上添花，也能雪中送炭。她会做人，连赵姨娘都说她的好话。而宝钗最成功的，恐怕就是在黛玉跟前会做人。有一些前辈红学家和当代红学家认为黛玉太天真，上了宝钗的当。清代有红学家说，宝钗的“兰言”捉襟见肘，只是欺负黛玉。清代学者洪秋蕃说，宝钗“大约传奇歌本、奸盗邪淫无不博览胸中，故能造金锁、托僧言、夺人婚姻如反掌耳”。也有当代红学家认为，黛玉被宝钗“忽悠”了，宝钗并不是真心对她好，天真的她却对宝钗坦诚相待，甚至为过去对宝钗的误会而深深自责。

宝钗和黛玉能成为好朋友，还有其他原因。黛玉为人率真，没有心计，“给个棒槌认作针”。她不想一想，如果宝钗没有看那些让人“移了性情”的书，怎么能听出来她说的酒令是从那些“闲书”来的？宝钗不把黛玉说《牡丹亭》《西厢记》唱词的事告诉别人，真的是在保护黛玉吗？可能是，不过更重要的还是保护她自己。如果她把这件事传出去，有人问林姑娘说的酒令出自哪些书，我们都不知道，宝姑娘怎么知道？这样宝钗岂不就穿帮了？但是黛玉太单纯了，她想不到这些事。

我觉得黛玉、宝钗之所以能成为好朋友，主要原因并不是宝钗站在爱护黛玉的立场上对黛玉进行教育，而是黛玉和宝钗站在各自立场上，都认为对方已经威胁不到自己了，都觉得“木石姻缘”或“金玉姻缘”有希望。为什么呢？在黛玉看来，她和宝玉的感情经过多次波折，互相倾诉肺腑之后，已经心心相印了。宝玉挨打后，向黛玉表示“你放心”，重申过去的宣言，说明什么外力都不能分开他们，只等着老太太发话了。而那么疼爱外孙女的老太太，肯定会发话。黛玉可能是抱着这样的幻想。宝钗又是怎么想的呢？她一定看到了一些对自己有利的情况：贵妃娘娘给她的赏赐和宝玉的相同；贾母几次当众夸奖她，还出资给她过生日。她在贾府的地位正在上升，因此可能觉得自己只需要等着哪一天贵妃娘娘说句话就行了。到一定的时候，即使贵妃娘娘没发话，王夫人也应该会催促女儿发话。

两个聪明的姑娘都知道，她们之间互相争斗，对个人命运起不到一点儿作用。在黛玉看来，宝钗怎么跟她争，也得不到宝玉的心，这对她来说就够了，她就是要宝玉对她的真心，所谓“我为的是我的心”；而在宝钗看来，黛玉怎么跟她争，也左右不了王夫人偏袒外甥女的感情倾向，左右不了贵妃娘娘会直接为弟弟安排婚事的可能性，这对她来说，也就够了。

这样一来，天真的黛玉和心思缜密的宝钗，关系就突然变好了。两人的关系变好后，就出现了黛玉“雅谑补余香”的情节。

直叫她“母蝗虫”就是

这时，李纨的丫鬟素云忽然来请：“我们奶奶请二位姑娘商议要紧的事呢。”宝钗和黛玉便往稻香村而去，只见迎春、探春、惜春、湘云、宝玉都在那儿。李纨见了她们就说：“社还没起，就有脱滑的了，四丫头要告一年的假呢。”惜春告假干吗？画大观园。黛玉笑道：“都是老太太昨儿一句话，又叫他画什么园子图儿，惹得他乐得告假了。”探春笑道：“也别要怪老太太，都是刘姥姥一句话。”黛玉又笑道：“可是呢，都是他一句话。他是那一门子的姥姥，直叫他是个‘母蝗虫’就是了。”

黛玉很会说俏皮话，我把《红楼梦》前八十回读下来，偶尔会对她有些不好的印象，就在这几句话上。她这不是嘲笑劳动人民吗？作为贵族小姐，她确实看不惯吃东西又多又快又粗鲁的下层人物，所以给刘姥姥起了个外号叫“母蝗虫”。她起的外号还得到了宝钗的赞同：“世上的话，到了凤丫头嘴里也就尽了。幸而凤丫头不认得字，不大通，不过一概是市俗取笑，更有颦儿这促狭嘴，他用‘春秋’的法子，将市俗的粗话，撮其要，删其繁，再加润色比方出来，一句是一句。这‘母蝗虫’三字，把昨儿那些形景都现出来了。”黛玉起的这个外号，居然得到一向与人为善的宝钗的热情赞扬，说明这些大家闺秀都有高人一等的优越感，都瞧不起出身贫苦、举止粗鲁的农民。

说完这些，他们就开始商量怎么让惜春画画了。

接着黛玉又说了些俏皮话，比如，她说叫惜春画园子，“人物还容易，你草虫上不能”。大家说不需要画草虫，黛玉又说：“别的草虫不画罢了，昨儿‘母蝗虫’不画上，岂不缺了典！”接着建议这张画就叫作《携蝗大嚼图》。黛玉因为和宝钗的关系突然变好，心情格外好，显得活泼开朗起来。我们可以不把黛玉的话看成多么刻薄的思想，只看成她俏皮过头的表现。其实曹雪芹把回目写成“潇湘子雅谑补余香”，“子”是中国古代对男子的尊称，“雅谑”是雅致的玩笑，可见曹雪芹还是钟爱黛玉的。

宝钗画论其实是曹雪芹小说观点

大观园里主要对绘画发表意见的是薛宝钗。宝钗对绘画为什么那么有见解？因为曹雪芹就是个大画家。曹雪芹的好朋友在写给他的诗里说，他晚年生活极其贫困的时候，“卖画钱来付酒家”；朋友还说，他特别会画石头。一个大画家在小说里让小说人物发表一些画论，基本等同于一个小说家告诉大家怎么写小说。

宝钗说：“这园子却是像画儿一般，山石树木，楼阁房屋，远近疏密，也不多，也不少，恰恰的是这样。你只照样儿往纸上一画，是必不能讨好的。”什么意思？就是你不能像照相一样直露，得有选择。她继续说：“这要看纸的地步远近，该多该少，分主分宾，该添的要添，该减的要减，该藏的要藏，该露的要露。”绘画确实是这样，有的地方要有大片的留白，写小说也是这样。宝钗继续说：“这些楼台房舍，是必要用界划的。”什么叫“界划”？就是用界尺画线，标出楼阁、宫室的大小和准确的位置。如果不用“界划”，“一点不留神，栏杆也歪了，柱子也塌了，门窗也倒竖过来，阶矶也离了缝，甚至于桌子挤到墙里去，花盆放在帘子上来，岂不倒成了一张笑‘话’儿了”。说得多么精彩！她还说：“要插人物，也要有疏密，有高低。衣折裙带，手指足步，最是要紧；一笔不细，不是肿了手就是跏了腿，染脸撕发倒是小事。依我看来竟难的很。如今一年的假也太多，一月的假也太少，竟给他半年的假，再派了宝兄弟帮着他。”为什么派宝玉帮惜春？并不是宝玉会画画儿，而是如果惜春“有不知道的，或难安插的，宝兄弟好拿出去问问那会画的相公”。宝钗想得太细致了，大观园只有宝玉能和贾政的清客有联系。宝玉一听，又有个伟大任务，马上高兴地说：“这话极是。詹子亮的工细楼台就极好，程日兴的美人是绝技，如今就问他们去。”宝钗说：“我说你是无事忙，说了一声你就问去。也等着商议定了再去。”

接着，宝钗告诉惜春用什么样的纸、什么样的颜料、什么样的笔。宝钗一边说着，一边让宝玉记下来，家里有的就去要，没有的就去买。宝钗滔滔不绝，从多少种笔到多少种颜料、多少种胶矾，乃至碟子、风炉、砂锅、瓷罐、水桶、木炭、生姜、酱等都提到了，一应俱全。她在那里讲着，黛玉这时心情特别好，宝钗刚讲完“生姜二两，酱半斤”，她就忙插嘴：“铁锅一口，锅铲一个。”宝钗说：“这作什么？”黛玉说：“你要生姜和酱这些作料，我替你要铁锅来，好炒颜色吃的。”看来黛玉不会画画儿，只是在插科打诨；而宝钗会画画儿，知道每种颜料该怎么用。宝钗说：“你那里知道。那粗色碟子保不住不上火烤，不拿姜汁子和酱预先抹在底子上烤过了，一经了火是要炸的。”这真是有经验的画家说的话，表面上是宝钗说的，实际上是曹雪芹的经验之谈。

黛玉说了一连串俏皮话，最后拉着探春说：“你瞧瞧，画个画儿又要这些水缸、箱子来了。想必他糊涂了，把他的嫁妆单子也写上了。”探春笑道：“宝姐姐，你还不拧他的嘴？”宝钗说：“不用问，狗嘴里还有象牙不成！”一边说一边就上来把黛玉按在炕上，要拧她的脸。黛玉笑着央告：“好姐姐，饶了我罢！颦儿年纪小，只知说，不知道轻重，作姐姐的教导我。姐姐不饶我，还求谁去？”这是双关语，黛玉不仅因为画画儿向宝钗求饶，还因为《牡丹亭》《西厢记》的事再次向宝钗求饶：你千万不要把我信口说出来的酒令告诉别人。大家看了都说：“说的好可怜见的，连我们也软了，饶了他罢。”

《红楼梦》第四十二回，从荣国府众人送刘姥姥离开，转而写大观园众人在一起商量画画儿。宝钗论绘画，头头是道。本来开列绘画工具清单，是一件非常枯燥乏味的事，但有黛玉在里面不断开玩笑，就变得特别有趣，这就是曹雪芹所说的“雅谑”。

版权信息

书名：马瑞芳品读红楼梦4

作者：马瑞芳

出版社：天地出版社

出版时间：2023-05-01

ISBN：9787545575385

品牌方：北京华夏盛轩图书有限公司

第四十三回　闲取乐偶攒金庆寿　不了情暂撮土为香

第四十四回　变生不测凤姐泼醋　喜出望外平儿理妆

第四十五回　金兰契互剖金兰语　风雨夕闷制风雨词

第四十六回　尴尬人难免尴尬事　鸳鸯女誓绝鸳鸯偶

第四十七回　呆霸王调情遭苦打　冷郎君惧祸走他乡

第四十八回　滥情人情误思游艺　慕雅女雅集苦吟诗

第四十九回　琉璃世界白雪红梅　脂粉香娃割腥啖膻

第五十回　芦雪广争联即景诗　暖香坞雅制春灯谜（一）

第五十回　芦雪广争联即景诗　暖香坞雅制春灯谜（二）

第五十一回　薛小妹新编怀古诗　胡庸医乱用虎狼药

第五十二回　俏平儿情掩虾须镯　勇晴雯病补雀金裘

第五十三回　宁国府除夕祭宗祠　荣国府元宵开夜宴（一）

第五十三回　宁国府除夕祭宗祠　荣国府元宵开夜宴（二）

第五十四回　史太君破陈腐旧套　王熙凤效戏彩斑衣

第五十五回　辱亲女愚妾争闲气　欺幼主刁奴蓄险心
第五十六回　敏探春兴利除宿弊　时宝钗小惠全大体

第五十七回　慧紫鹃情辞试忙玉　慈姨妈爱语慰痴颦（一）

第五十七回　慧紫鹃情辞试忙玉　慈姨妈爱语慰痴颦（二）

第五十七回　慧紫鹃情辞试忙玉　慈姨妈爱语慰痴颦（三）

第五十八回　杏子阴假凤泣虚凰　茜纱窗真情揆痴理

第五十九回　柳叶渚边嗔莺咤燕　绛云轩里召将飞符（一）

第五十九回　柳叶渚边嗔莺咤燕　绛云轩里召将飞符（二）

第六十回　茉莉粉替去蔷薇硝　玫瑰露引来茯苓霜

凤姐风光庆寿，宝玉别处上香——第四十三回　闲取乐偶攒金庆寿　不了情暂撮土为香

贾母要给王熙凤过生日，“学那小家子，大家凑份子”“咱们大家好生乐一日”，所以叫“闲取乐”。恰好这一天也是金钏儿的生忌，贾宝玉私自去水仙庵祭奠金钏儿。庵里的条件非常简陋，所以叫“撮土为香”。

贾母给凤姐极大脸面

冷子兴演说荣国府说，现今贾府“安富尊荣者尽多，运筹谋画者无一”。红学家经常说，“安富尊荣”就是指贾府的爷们不思进取，这样说有一定道理，但不很准确。贾府“安富尊荣”的代表是贾母，对贾府起主导作用的也是贾母。贾母的处世哲学就是：一切围着她的享受转，一切围着使她开心转，怎样能够吃得好、玩得好，怎样能够不断花样翻新地取乐，自己就怎样做。这是贾母生活的重心，而她生活的重心相应地又成了凤姐管家的重心。贾母这种老年心态可以理解，不仅贾母，现在很多老年人也有这种心态。对他们来说，人生拼搏已成过眼云烟，“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在当下尽量“慢活”，尽量享受人生乐事、桑榆晚景。这种心态对老年人来说本无可厚非，但如果一个家族都迎合着这种心态及时行乐，安于现状，就太危险了。一个以享乐为中心的家族，怎么可能长治久安、兴旺发达？

凑钱给“开心果”凤姐过生日，就是贾母“闲取乐”的活动。贾母在刘姥姥走后，生了几天病，吃了两剂药，也就好了。她跟王夫人说：“初二是凤丫头的生日，上两年我原早想替他作生日，偏到跟前有大事，就混过去了。今年人又齐全，料着又没事，咱们大家好生乐一日。”王夫人说她也是这么想的，既然老太太高兴，就商量一下定了吧。

贾母说：“我想往年不拘谁作生日，都是各自送各自的礼，这个也俗了，也觉生分似的。今儿我出个新法子，又不生分，又可取笑。”又说：“咱们也学那小家子，大家凑份子，多少尽着这钱去办，你道好顽不好顽？”王夫人这个人是贾母说什么都行：“这个很好，但不知怎么凑法？”于是贾母马上派人去把众人请来商量，包括薛姨妈、邢夫人、凤姐、姑娘们、宝玉、尤氏、李纨，以及赖大家的及其他管事的媳妇们等。这些人来了，“乌压压挤了一屋子”。只有薛姨妈和贾母对坐，邢夫人和王夫人坐在房门前的椅子上。宝钗几个人坐在炕上，宝玉坐在贾母怀里。贾母叫拿几个小杌子，给赖大母亲这几个嬷嬷坐。这是贾府风俗，年纪大、服侍过父母的家人，比年轻主子还有体面。所以尤氏、凤姐都站着，赖大母亲等三四个老嬷嬷倒坐下了。

贾母一说凑份子，大家都同意这么办。为什么大家都同意？也有和凤姐好的，愿意这么办；也有怕凤姐的，巴不得奉承她。贾母首先表示自己出二十两，薛姨妈也随着贾母出二十两。邢夫人、王夫人表示，她们不敢和老太太一样，每人十六两。尤氏、李纨表示，她们再矮一等，每人十二两。贾母对李纨说：“你寡妇失业的，那里还拉你出这个钱，我替你出了罢。”可见贾母也心疼李纨。王熙凤说：“老太太别高兴，且算一算帐再揽事。老太太身上已有两份呢，这会子又替大嫂子出十二两，说着高兴，一会子回想又心疼了。过后儿又说‘都是为凤丫头花了钱’，使个巧法子，哄着我拿出三四份子来暗里补上，我还做梦呢。”王熙凤总是抓住一切机会逗贾母开心。大家都笑了，贾母也笑着说：“依你怎么样呢？”凤姐说：“生日没到，我这会子已经折受的不受用了。我一个钱饶不出，惊动这些人实在不安，不如大嫂子这一份我替他出了罢了。”凤姐真会出吗？她只是在人前示好，实际上她根本不会出。凤姐又说：“我想老祖宗自己二十两，又有林妹妹、宝兄弟的两份子。姨妈自己二十两，又有宝妹妹的一份子，这倒也公道。只是二位太太每位十六两，自己又少，又不替人出，这有些不公道。老祖宗吃了亏了！”贾母一听，说：“到底是我的凤姐儿向着我，这说的很是。要不是你，我叫他们又哄了去了。”太婆婆和孙媳妇两人说笑话，互相打趣。王熙凤替养尊处优的贾母分斤掰两，贾母也假装真吃了亏。王熙凤又巧妙地把贾母逗乐了。

凤姐说：“老祖宗只把他姐儿两个交给两位太太，一位占一个，派多派少，每位替出一份就是了。”这时赖大母亲站起来，也给贾母凑趣，说：“这可反了！我替二位太太生气。在那边是儿子媳妇，在这边是内侄女儿，倒不向着婆婆、姑娘，倒向着别人。这儿子媳妇成了陌路人，内侄女儿竟成了个外侄女儿了。”赖大母亲也是好口才，说得贾母和大家都笑起来。赖大母亲又说：“少奶奶们十二两，我们自然也该矮一等了。”贾母心里特别有数，虽然现在不管家了，但她心里清楚，贾府这些管家及管家太太都很有钱。贾母说：“你们虽该矮一等，我知道你们这几个都是财主，果位虽低，钱却比他们多。你们和他们一例才使得。”又说：“姑娘们不过应个景儿，每人照一个月的月例就是了。”又叫鸳鸯也去凑些人，平儿、袭人、彩霞等丫鬟都参加了。贾母还问平儿：“你难道不替你主子作生日，还入在这里头？”平儿说：“我那个私自另外有了，这是官中的，也该出一分。”贾母说：“这才是好孩子。”

凤姐居然还提到不要忘了两位姨奶奶，得问她们一声，“尽到他们是理，不然，他们只当小看了他们了”。这么多人凑钱给她过生日，她还不满足，连可怜的赵姨娘和周姨娘，都得叫她们出钱。丫鬟去问了一下，两个人也表示每人出二两。这么一算，凑了一百五十两有余。贾母说：“一日戏酒用不了。”

一个凑份子情节，写出贾府各色人的待遇、地位、处世态度。什么人是什么地位，有什么样的处世态度，作者几笔就描绘出来了。贾母月钱二十两，她出二十两；薛姨妈也出二十两，似乎跟贾母平等，但她是客人，既有钱又是凤姐亲姑妈，二十两银子出得着；邢夫人、王夫人月钱跟贾母相同，却“不敢和老太太并肩”，要低贾母一等，出十六两，经凤姐调度，成了每人十八两；尤氏和李纨再减一等，十二两，贾母表示替李纨出，凤姐花言巧语地假装要替李纨出，实际上一毛不拔。凤姐又替贾母打抱不平，说贾母出得比两位太太多，还要替宝玉、黛玉出，“老祖宗吃了亏了”，这是替贾母考虑，还是提醒姐妹也得给她出份子？从后文描写看，丫鬟向尤氏报告“太太和姨太太打发人送份子来了”时，是两封银子，当然一封是王夫人的，一封是薛姨妈的，“连宝钗、黛玉的都有了”，看来是薛姨妈做好人，替黛玉出了份子，免了邢夫人之责；赖嬷嬷等想要比尤氏再低一等，贾母却说她们“都是财主”。贾母并不知道贾府已经有些僧多粥少了，却深知“庙穷和尚也富”。凤姐平时正眼瞧都没瞧过赵姨娘和周姨娘一眼，但给她过生日，贾府人人出份子，她还要让人去问那“两个苦瓠子”，理由是“尽到他们是理”，实际上是她还不知足。

凤姐该不该学学尤氏

贾母给凤姐过生日，派尤氏管，叫凤姐安安静静享受一天，尤氏答应了，从贾母那儿出来，到凤姐房间商量怎么过。凤姐说：“你只看老太太的眼色行事就完了。”凤姐把自己在荣国府立足妙诀传授给尤氏，尤氏和她开玩笑：“你这阿物儿，也忒行了大运了。我当有什么事叫我们去，原来单为这个。出了钱不算，还要我来操心，你怎么谢我？”凤姐说：“你别扯臊，我又没叫你来，谢你什么！你怕操心？你这会子就回老太太去，再派一个就是了。”她显然有点儿得意忘形。尤氏说：“你瞧他兴的这样儿！我劝你收着些儿好。太满了就泼出来了。”尤氏的话不幸言中，就像《红楼梦》开始时那副对联，“身后有余忘缩手，眼前无路想回头”，现在这么得意，得想想有什么不足的事，不要走到断头路了再想着回头。王熙凤此时兴奋异常，却没想到在她生日当天，就会发生一件让她丢人现眼的大事。

第二天，管家林之孝家的把下人凑的银子送到宁国府。尤氏心里很清楚，凤姐虽然答应替李纨出，但肯定不会出。她收下这些银子后到荣国府，凤姐正要把贾母等的银子封起来给尤氏送过去。尤氏说她有点儿信不过，得当面点一下。一点，果然没有李纨的。凤姐捣鬼被当场抓住了。尤氏说：“怎么你大嫂子的没有？”凤姐说：“那么些还不够使？短一份儿也罢了，等不够了我再给你。”尤氏说：“昨儿你在人跟前做人，今儿又来和我赖，这个断不依你。我只和老太太要去。”凤姐说：“我看你利害。明儿有了事，我也丁是丁卯是卯的，你也别抱怨。”尤氏说：“你一般的也怕。不看你素日孝敬我，我才是不依你呢。”

王熙凤春风得意，她瞧不起尤氏，认为尤氏为人太软弱。后来大闹宁国府时，她当面说尤氏“又没才干，又没口齿”，像“锯了嘴子的葫芦”。但是尤氏真的像王熙凤所说的那样不济吗？并不是。尤氏收到钱之后，当着凤姐的面，把平儿那一份还给她；到贾母那儿，先和鸳鸯商量如何讨贾母喜欢，然后把鸳鸯那一份还了；到王夫人那儿，趁着王夫人进佛堂，又把彩云那一份还了；趁凤姐不在跟前，把周姨娘、赵姨娘那两份都还了。脂砚斋评点：“尤氏亦可谓有才矣。论有德比阿凤高十倍，惜乎不能谏夫治家，所谓‘人各有当’也。”

尤氏比凤姐会做人，她跟凤姐有不一样的人生观和处世态度。尤氏恰好有在封建贵族家庭如何自保的处世良方。作为贵族少奶奶，比起争强好胜、总和各种人明争暗斗的凤姐，尤氏更懂得怎样安分守己、与世无争、谦卑低调。她似乎奉行中庸之道，讲究无为而治、知足常乐。凤姐注意不到尤氏的优点，她想不到像尤氏这样看起来有点儿窝囊的传统女性，会对自己有什么启发。

尤氏把平儿、鸳鸯、彩云、周姨娘、赵姨娘的份子全还了，懂得吃小亏占大便宜，舍小钱换好名声，她哪儿像凤姐挖苦的那样没有才干？尤氏还平儿份子钱时嘲笑凤姐：“弄这些钱那里使去！使不了，明儿带了棺材里使去。”脂砚斋评：“此言不假，伏下后文短命。”

贾母学小家子凑份子为凤姐过生日，给了她极大的面子。清代点评家却注意到，贾母“攒金做寿”有另外的含义，暗示了凤姐“物极必反、盛极必衰”的命运：凤姐当时过于风光，有些得意忘形，很快就会遇到让她非常挫败、丢脸的事。脂砚斋评：“所以特受用了，才有琏卿之变。乐极生悲，自然之理。”贾母对王夫人说，要借着给凤姐过生日的机会，“咱们大家好生乐一日”，脂砚斋评：“贾母犹云‘好生乐一日’，可见逐日虽乐，皆还不趁心也。所以世人无论贫富，各有愁肠，终不能时时遂心如意。此是至理，非不足语也。”贾母觉得“学那小家子，大家凑份子”的方式很“好玩”，清代评论家张新之说，贾母这个建议标志着贾府由盛向衰，“出新法，学小家，大往小来，衰败已兆”。前辈红学家的评点，虽然是一家之言，但揭示了很多深刻的问题。

关系最密切的弟弟哪儿去了

到九月初二凤姐生日，大家都打听到尤氏办得非常热闹，有唱戏的，有耍百戏的，有说书的。李纨对姐妹们说：“今儿是正经社日，可别忘了。”然后她发现宝玉没来，派丫鬟去看宝玉去哪儿了。丫鬟去了半日，回来报告李纨：“花大姐姐说，今儿一早就出门去了。”大家听了都非常奇怪，怀疑这个丫鬟听得不准，又派探春的丫鬟翠墨去问。翠墨回来说：“可不真出了门了。说有个朋友死了，出去探丧去了。”探春说：“断然没有的事。凭他什么，再没今日出门之理。你叫袭人来，我问他。”袭人来了，说：“昨儿晚上就说了，今儿一早起有要紧的事到北静王府里去，就赶回来的。劝他不要去，他必不依。今儿一早起来，又要素衣裳穿，想必是北静王府里的要紧姬妾没了，也未可知。”李纨说：“若果如此，也该去走走，只是也该回来了。”贾母得知后很不高兴，命人去接。如果贾府派人到北静王府去，岂不就露馅儿了？贾宝玉早埋下“伏兵”，他提前让茗烟告诉李贵，拦住去找他的人，“只说北府里留下了，横竖就来的”。

贾宝玉哪儿去了？祭奠金钏儿去了。凤姐过生日，从贾母到丫鬟好一阵儿热闹，跟凤姐关系最亲密的小弟弟却跑了。无巧不成书，风光无限的管家奶奶过生日，含冤投井的丫鬟的生忌也是这一天。这是上苍捉弄，还是曹雪芹的巧妙构思？

贾宝玉一脸凝重、遍体纯素地出门，贴身小厮茗烟都不知道他要干什么。宝玉骑上马就跑，专找冷清的路走，茗烟只好跟着他跑。宝玉问茗烟，这个地方有没有卖香的，还得要檀香、芸香和降香。这三种是最名贵的香，不用名贵的香无以表达情意之重。茗烟说这三种香很难买到，宝玉为难了。茗烟提醒道：“要香作什么使？我见二爷时常小荷包有散香，何不找一找。”宝玉一下子醒悟，从衣襟下掏出个荷包来，摸了一下，竟然有两小块沉香和速香合成的香料，很高兴。因为他要祭奠金钏儿，用自己随身带的香，就更亲切了。他又问茗烟有没有炉炭，茗烟说：“荒郊野外那里有？用这些何不早说，带了来岂不便宜。”宝玉说：“糊涂东西，若可带了来，又不这样没命的跑了。”茗烟给他出了个主意，不远处就是水仙庵，“这水仙庵的姑子长往咱们家去，咱们这一去到那里，和他借香炉使使，他自然是肯的”。

水仙庵是为祭祀洛神而建的庵。宝玉说：“殊不知古来并没有个洛神，那原是曹子建的谎话。谁知这起愚人就塑了像供着。今儿却合我的心事，故借他一用。”两人到了水仙庵。姑子看到宝玉来了，好像看见天上掉下活龙一样，连忙鞍前马后地服侍。“情不情”的贾宝玉对泥塑木雕的女性都有感情，看到洛神的像，“真有‘翩若惊鸿，婉若游龙’之态，‘荷出绿波，日映朝霞’之姿”，居然掉下泪来。他大概由洛神联想到投井自尽的金钏儿了。宝玉找姑子借了香炉，茗烟捧着香炉到了后院，要挑个干净地方，茗烟建议放在井台上。这正合贾宝玉的心意，因为金钏儿是投井而死的。

乖觉茗烟道出宝玉心事

他们来到井台，把香炉放下。贾宝玉把身上带的香掏出来点上，含泪施了半礼。这里人物行动的分寸描写得很准确，贾宝玉是主子，金钏儿是奴才，主子不能跪下给奴才磕头，只能含泪施半礼。既要祭奠，也要讲究身份。宝玉施完礼，焚完香，让茗烟把东西收了，这时茗烟有一段精彩的表现。《西厢记》中崔莺莺在花园烧香，第一炷祝父亲早日升天，第二炷祝母亲身体健康，第三炷她不说话了，于是红娘替她说：祝小姐早日得一个如意郎君。在祭奠金钏儿时，茗烟就成了贾宝玉身边的“红娘”。宝玉不是始终不说祭奠谁吗？于是茗烟根据自己的推测说了一番话，说得非常机灵。茗烟趴下磕了几个头，嘟嘟囔囔祝道：“我茗烟跟二爷这几年，二爷的心事，我没有不知道的，只有今儿这一祭祀没有告诉我，我也不敢问。只是这受祭的阴魂虽不知名姓，想来自然是那人间有一、天上无双，极聪明、极俊雅的一位姐姐妹妹了。二爷心事不能出口，让我代祝：若芳魂有感，香魄多情，虽然阴阳间隔，既是知己之间，时常来望候二爷，未尝不可。你在阴间保佑二爷来生也变个女孩儿，和你们一处相伴，再不可又托生这须眉浊物了。”说完了，又磕了几个头，才爬起来。

茗烟太聪明乖觉，这“第一个得用的”书童，句句说到了宝玉心上。脂砚斋评：“忽插入茗烟一篇流言，粗看则小儿戏语，亦甚无味。细玩则大有深意。试思宝玉之为人，岂不应有一极伶俐乖巧小童哉？”如果这个地方直接写宝玉点着金钏儿的名字祝祷，岂不是太笨？宝玉一声不吭，他到底祭奠谁，成了哑谜。茗烟磕头祝祷，直说到宝玉心中，既能解释宝玉为什么谎称去北静王府，又仍不点出宝玉到底祭奠谁，给读者留下悬念，供后边铺写。这番妙趣横生的祝词又体现出茗烟一向乖觉可人的特性。

宝玉听茗烟说完，笑了，踢了茗烟一脚，说：“休胡说，看人听见笑话。”茗烟劝宝玉在水仙庵吃点儿东西，劝着他赶快回贾府。

宝玉来到怡红院，袭人她们都不在，都去给王熙凤祝寿了。几个老婆子看到他回来了，连说：“阿弥陀佛，可来了！把花姑娘急疯了！上头正坐席呢，二爷快去罢。”宝玉换上喜庆衣服，问清在什么地方坐席，就径直去往新盖的花厅，远远地先听见奏乐声。刚到穿堂，看到玉钏儿独自坐在廊檐下掉眼泪，因为今天是她姐姐的生忌。玉钏儿一看到宝玉来，立刻说：“凤凰来了，快进去罢。再一会子不来，都反了。”由于姐姐为了宝玉投井而死，玉钏儿对他始终怀有怨恨；而宝玉是贾府的凤凰，他不来，所有人都着急得很，所以玉钏儿说了这样略显尖刻的话。宝玉赔笑道：“你猜我往那里去了？”玉钏儿不理他，只管自己擦泪。

在这段描写旁有脂砚斋评点玉钏儿的话：“是平常言语，却是无限文章，无限情理。看至后文，再细思此言，则可知矣。”什么意思？宝玉在贾府败落的过程中，曾外出避祸，长期离家在外，贾府上下焦急地盼他回来。这个地方借了玉钏儿的话，预示了此后的情节。玉钏儿不理贾宝玉的问话，因为心里有怨气；宝玉本是想告诉她我去祭奠你姐姐了，但是玉钏儿不理他，宝玉也只好不说了。通过两个人的交流，我们基本可以确定宝玉去祭奠的人正是金钏儿。

宝玉进了花厅，众人真像得了凤凰一样激动。宝玉赶快给凤姐行礼，贾母和王夫人都说他：“不知道好歹，怎么也不说声就私自跑了，这还了得！明儿再这样，等老爷回家来，必告诉他打你。”又骂跟他的小厮们只听他的话，说去就去，也不回一声。然后又问宝玉到底去哪里了，吃了什么，有没有受惊吓。宝玉又编了一套谎话，说北静王的爱妾没了，自己去安慰他；贾母居然也就信了。贾母因为宝贝孙子回来了，也就不再计较，只是百般哄宝玉。

大家继续看戏，当时上演了南戏《荆钗记》，讲述的是宋代书生王十朋和妻子钱玉莲的悲欢离合。王十朋中了状元，被丞相逼迫停妻再娶。妻子钱玉莲被富豪逼迫改嫁，投江自杀，被人救起。王十朋以为妻子已死，到江边祭奠。最后二人经历种种波折，终于团圆。王十朋祭奠的一幕引得贾母、薛姨妈心酸落泪，也引起林黛玉旁敲侧击地讽刺了一下贾宝玉出远门祭奠金钏儿的事。

贾琏偷腥，平儿挨打——第四十四回　变生不测凤姐泼醋　喜出望外平儿理妆

把贾府“铁凤凰”的生日和自杀奴婢的生忌安排到同一天，应该着喜庆衣装出现在凤姐宴会上的宝玉却身着素服去祭奠金钏儿，这已经让人不得不感叹曹雪芹的天才构思；更令读者大开眼界，也叫凤姐大跌眼镜的是，还有个比宝玉更应该出现在生日宴席上的人也跑了，是谁？就是凤姐的夫君——花花公子贾琏。

凤姐生日那天，贾琏和鲍二家的在凤姐床上偷情，被凤姐发现，大闹了一场。贾琏恼羞成怒，假装要杀凤姐。平儿在混战中受到牵连，被凤姐打了，心里很委屈，李纨把她请到了大观园，袭人又把她让到了怡红院。贾宝玉平时没有机会关心平儿，这一次正好帮平儿理妆，给她找来胭脂香粉，帮她换上袭人的衣服，感到很欣慰。平儿受到贾母的安慰，也喜出望外。

第四十四回《变生不测凤姐泼醋　喜出望外平儿理妆》，王熙凤过生日，贾母给了极大面子让她坐首席，没想到她却抓到了贾琏跟别人偷情，盛怒之下迁怒于平儿，把平儿打了，接着竟被贾琏追杀。这一回的王熙凤，大喜大悲，风云突变，瞬间从天上掉到地下了。

黛玉调侃宝玉，众人敬酒凤姐

贾母亲自出面给凤姐风风光光过生日，但就在这一天，贾宝玉却一早跑出去了。他回来时，戏台上正在上演《荆钗记》，他也坐下看。其中《男祭》一出讲述王十朋以为妻子钱玉莲已经死了，去江边祭奠她，黛玉看到这里就对宝钗说：“这王十朋也不通的很，不管在那里祭一祭罢了，必定跑到江边子上来作什么！俗语说，‘睹物思人’，天下的水总归一源，不拘那里的水舀一碗看着哭去，也就尽情了。”宝钗没回答。黛玉这是什么意思？她每时每刻都在观察宝玉，听说宝玉自称到北静王府陪北静王哀悼爱妾，去了好久才回来，似乎猜到了他可能是去某个地方祭奠金钏儿或其他什么人了，于是假借谈论王十朋，挖苦宝玉：要想祭奠在哪儿不能祭奠呢，何苦跑那么老远。宝钗没有说什么，可能也已经心中有数了，只是觉得没有必要做出评价。宝玉假装没听见黛玉的讽刺，回头要了热酒敬凤姐。

贾母带头凑份子给凤姐过生日，给了凤姐极大的面子；开席时，贾母又给了凤姐更大的面子——她以自己懒得坐席为由，让凤姐坐首席。多善解人意的老祖宗！设想如果贾母坐席，王熙凤还能大模大样地坐在那儿喝酒吗？她得站在贾母席边服侍，负责夹菜、劝酒之类。贾母不坐席，跟薛姨妈在里间榻上歪着看戏，挑几样爱吃的放茶几上，随意吃着，把她的席面赏给没席面的丫头、听差、妇人们。老太太这样做，既方便自己随意行事，也能起到疼顾下人的效果。但贾母不坐首席，不是还有邢夫人、王夫人吗？怎能叫王熙凤坐首席呢？原来邢夫人、王夫人得跟贾母一起待在里间。外面的世界成了“他姊妹们坐”的。贾母处处周到，时时暖心。

看下边一段描写，贾母可真是把王熙凤宠上天了：

贾母不时吩咐尤氏等：“让凤丫头坐在上面，你们好生替我待东，难为他一年到头辛苦。”尤氏答应了，又笑回说道：“他坐不惯首席，坐在上头横不是竖不是的，酒也不肯吃。”贾母听了，笑道：“你不会，等我亲自让他去。”凤姐儿忙也进来笑说：“老祖宗别信他们的话，我吃了好几钟了。”贾母笑着，命尤氏：“快拉他出去，按在椅子上，你们都轮流敬他。他再不吃，我当真的就亲自去了。”

这是多大的面子，即使贾母的长子贾赦，可曾在酒席上有过贾母“待东”的荣幸？尤氏受命代贾母待东，先向凤姐敬酒，说：“一年到头难为你孝顺老太太、太太和我。我今儿没什么疼你的，亲自斟杯酒，乖乖儿的在我手里喝一口。”尤氏说“老太太、太太和我”，因为自己是长嫂，平时也会享受到凤姐的“孝敬”；“我今儿没什么疼你的”，实际已经为她操办了整场生日宴；“乖乖儿的在我手里喝一口”，就属于关系不错的妯娌之间开玩笑了。凤姐笑道：“你要安心孝敬我，跪下我就喝。”凤姐因有贾母撑腰，已有些不知天高地厚，尤氏笑道：“说的你不知是谁！我告诉你说，好容易今儿这一遭，过了后儿，知道还得像今儿这样不得了？趁着尽力灌丧两钟罢。”尤氏这番说辞，又预示了王熙凤未来的不幸命运，正如脂砚斋所评：“闲闲一戏语，伏下后文，令人可伤。所谓‘盛筵难再’。”接着“众姊妹”敬酒，赖大妈妈领着嬷嬷们敬酒，凤姐“只得喝了两口”。鸳鸯等也来敬，凤姐不能喝了，求“好姐姐们”饶过，鸳鸯来了几句既俏皮又刚硬的话：“真个的，我们是没脸的了？就是我们在太太跟前，太太还赏个脸儿呢。往常倒有些体面，今儿当着这些人，倒拿起主子的款儿来了。我原不该来。不喝，我们就走。”贾母身边首席大丫鬟，凤姐哪里得罪得起？忙赶上拉住假装要走的鸳鸯：“好姐姐，我喝就是了。”拿过酒来，满满斟了一杯喝干。同在贾母羽翼下的一对主奴的“交锋”，写得何等有趣、精彩。写小说，就是要在这些极其细微的地方见功力，见水平。

凤姐喝多了，想回自己房间洗脸。这一洗，却洗出了最龌龊、恶心的事。

凤姐泼醋，贾琏撒野

贾琏趁凤姐不在，把鲍二家的约到凤姐床上偷情。他布了两道哨兵，都被凤姐识破，把贾琏和鲍二家的抓了现行。凤姐好一场大闹，贾琏仗剑追杀，比一场大戏都热闹。这件事叫凤姐非常没有面子，但更伤害她的自尊心和感情的，并不是贾琏在妻子生日这天和仆妇鲍二家的通奸，而是鲍二家的在凤姐如此风光的时候，公然咒骂她，希望她死。鲍二家的这样张狂，当然是因为贾琏的纵容。贾琏说自己命里“犯了‘夜叉星’”，凤姐听到这些话，气得浑身乱战；她还听到鲍二家的对贾琏说，如果凤姐死了，他可能会把平儿扶正，于是又怀疑平儿也在背地里暗算自己，或者对自己有怨气。

凤姐虽然清楚丈夫喜欢寻花问柳，但她做梦也没想到丈夫居然咒她死，这对她来说太残酷了。凤姐真真切切地听到贾琏和鲍二家的一块儿咒自己死，这是她泼醋的根本原因。凤姐的暴躁，贾琏的无情无义、无赖无耻，曹雪芹写到了极致。贾珍和贾琏兄弟二人都是花花公子，都在《红楼梦》中出尽洋相：贾珍玩弄女性，玩弄到儿媳妇、小姨子头上；贾琏寻花问柳，不管“脏的臭的”，都拉到屋里。尽管凤姐如此厉害，但贾琏有“尚方宝剑”——宗法社会不可侵犯的夫权，所以有恃无恐。凤姐捉奸在床，却不敢问贾琏的罪，更不敢动手打贾琏，只能拣软柿子捏，和鲍二家的厮打，外加打无辜的平儿。凤姐怕贾琏溜走，堵着门骂，仍不敢骂贾琏，只骂平儿和鲍二家的：“好淫妇！你偷主子汉子，还要治死主子老婆！平儿过来！你们淫妇忘八一条藤儿，多嫌着我，外面儿你哄我！”她只是在骂鲍二家的和平儿时，捎带着骂贾琏一句“忘八”。平儿遭到凤姐、贾琏两人的打骂，忍无可忍，想要找刀子寻死；凤姐一头撞在贾琏怀里，说：“你们一条藤儿害我，被我听见了，倒都唬起我来。你也勒死我！”凤姐向贾琏撒泼，是叫贾琏勒死自己，并没有要勒死贾琏，她撒泼也撒在封建宗法制度限定的范围之内。

贾琏从墙上抽出剑来，说要把这些人一起杀了，当然是虚张声势。尤氏等人来了，贾琏越发“倚酒三分醉”，逞起威风，故意说要杀凤姐。明明是自己做错了事，却要在大家面前表演杀妻，无耻不无耻？贾琏这么蛮横，因为手中掌握着夫权。凤姐看着有人来了，就不那么撒泼了，哭着往贾母那边跑。贾琏居然拿着剑追了过去，一直追到祖母跟前。他为什么敢这样做？就是仗着贾母疼他。孙媳妇再得宠，怎能比孙子更得宠呢？哪怕只是一个不成器的孙子。

曹雪芹像画连环画一样，画出了贾琏在贾母跟前的三个特别好玩的表现。第一个表现是“乜斜着眼”向祖母撒娇：“都是老太太惯的他，他才这样，连我也骂起来了！”“乜斜着眼”，像是喝醉了酒的表情，但话说得理直气壮，不像醉话：我是咱们贾府顶门立户的男人，她怎么敢骂我？老太太您只会娇惯孙媳妇，难道不应该给孙子撑腰吗？第二个表现是在贾母跟前“撒娇撒痴，涎言涎语”，满嘴胡说八道。贾琏的表现既像一个无赖，又像一个向祖母撒娇的傻小子。他是在试探祖母到底能对自己娇惯到什么程度。第三个表现是“趔趄着脚儿出去了”。我特别喜欢“趔趄着脚儿”这个形容，这是形容脚步不稳、醉醺醺的状态，但他行动的目的很明确，就是尽快离开这里。为什么？因为贾母发话：“我知道你也不把我们放在眼睛里，叫人把他老子叫来！”贾琏怕老子，听了这话赶紧脚底抹油——溜了。其实贾母不会把贾赦叫来，让她的孙子遭受皮肉之苦，她只是吓唬贾琏一下。《红楼梦》写贾琏的这段表现，简直绝了。俗话说：“好汉无好妻，赖汉眠花枝。”王熙凤这只雌凤，怎么偏偏配了贾琏这么一只野鸡？贾琏不仅没用，还要背叛她、诅咒她。

国公府的是非观

更悲哀的是，凤姐的泼醋之举受到了邢夫人、王夫人和贾母的批评。风波过后，“这里邢夫人、王夫人也说凤姐儿”，具体说了什么，曹雪芹没写，因为有接下来贾母的那段话就够了。贾母笑着说：“什么要紧的事！小孩子们年轻，馋嘴猫儿似的，那里保得住不这么着。从小儿世人都打这么过的。都是我的不是，他多吃了两口酒，又吃起醋来。”贾母这是温和的劝说，也是严厉的训斥。贾母这番话当然是安慰凤姐，但主要还是旗帜鲜明地维护贾琏的夫权。在贾母看来，贾琏当然可以寻花问柳，这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事，而且他的所作所为是国公府的惯例，也是整个社会中的男人都会做的，妻子不应该大惊小怪。贾琏可以乱搞，凤姐不能吃醋。贾母表面上对凤姐“多吃了两口酒，又吃起醋来”表示宽容，实际上是宣布，如果你没“吃酒”，那就绝不准“吃醋”。这是在敲打王熙凤。在封建社会，夫为妻纲，丈夫可以一妻多妾，可以“采野花”“打野食”，妻子只能“嫁鸡随鸡，嫁狗随狗”，从一而终。丈夫对妻子不满，可以将妻子扫地出门，而“妒忌”便是“七出”（休妻的七个理由）之一。

第二天贾琏酒醒了，回想起自己昨天的行为，感觉很后悔。邢夫人一早就催促贾琏去贾母那里赔礼道歉。他是怎么赔礼道歉的？特别有趣，贾琏“忍愧前来，在贾母面前跪下”，说：“昨儿原是吃了酒，惊了老太太的驾了，今儿来领罪。”贾琏不承认自己寻花问柳有错，也不承认自己要挟杀妻有错，他只承认惊了祖母的驾有错。贾母怎么教训孙子？这就更有趣了，她居然批评贾琏寻花问柳的档次太低！她说：“那凤丫头和平儿还不是个美人胎子？你还不足！成日家偷鸡摸狗，脏的臭的，都拉了你屋里去。”言外之意，你打点儿“野食”吃，没什么了不起，但不要吃得档次太低，放着五星级饭店的石斑鱼不吃，跑到夜市吃小河沟里的泥鳅，太跌份儿了。贾母还说：“为这起淫妇打老婆，又打屋里的人，你还亏是大家子公子出身，活打了嘴了。”好像贾琏的错误并不在于他招“淫妇”上门，只在于他为了“淫妇”打老婆；意思就是，“淫妇”可以招，老婆也可以打，只是不要为了外面的“淫妇”打老婆就行。这位老太君还有是非观吗？有，她秉持的是非观，是国公府的是非观、男权社会的是非观。

贾琏接下来要听从祖母的命令向凤姐道歉。他是为了自己偷鸡摸狗道歉吗？不是。贾母叫他给凤姐道歉时，他看到凤姐站在那边，“也不盛妆，哭的眼睛肿着，也不施脂粉，黄黄脸儿，比往常更觉可怜可爱”。可见贾琏此时并未对凤姐怀有任何愧疚之情，甚至还以一种近乎调戏的眼光审视着凤姐的姿色。他决定道歉，是想到“不如赔了不是，彼此也好了，又讨老太太的喜欢了”，于是嬉皮笑脸地蒙混过关了。

两人和好后，凤姐向贾琏有段掏心窝子的话：“我怎么像个阎王，又像夜叉？那淫妇咒我死，你也帮着咒我。千日不好，也有一日好。可怜我熬的连个淫妇也不如了，我还有什么脸来过这日子？”凤姐居然用上“可怜我”这种说法，太不同寻常了。过去凤姐在贾琏跟前说话，大致有三种形态：一种是带有娇嗔语气的撒娇，一种是带有幽默诙谐的语气的开玩笑，一种是趾高气扬、神气活现的摆谱儿。现在她居然用弱女子的姿态说话，一点儿不作假地表露了自己的心声。都说一日夫妻百日恩，如果不是有深仇大恨，丈夫怎能诅咒妻子？凤姐认为经过这次公开泼醋，贾琏背后咒她死的事，大家都知道了，她已经没脸见人，也没法和贾琏维持正常的夫妻关系了。贾琏很狡猾，他并没有正面回答“我为什么咒你”或者说“你在我心目中连个淫妇都不如”，而是用一种偷换概念的方法搪塞过去了。他说：“你还不足？你细想想，昨儿谁的不是多？今儿当着人还是我跪了一跪，又赔不是，你也争足了光了。”他丝毫不觉得自己有什么过错，反而责怪凤姐把事情闹大，导致自己当众下跪、道歉，丢了面子，可以说相当无耻了。

凤姐泼醋，泼得轰轰烈烈，还导致了一个结果——鲍二家的上吊了。听说鲍二家的亲戚要告状，凤姐笑了：“这倒好了，我正想要打官司呢！”她表示，自己没有一个钱，让鲍二家的人只管去告，告不成，还要问他们“以尸讹诈”呢。凤姐听说那个“偷主子汉子”的“淫妇”死了，似乎很高兴，表示不会给他们赔偿，其性格中冷酷的一面又出来了。她也知道贾琏必定会掏钱，自己只是装聋作哑罢了。

贾琏许了鲍二两百两银子，把这两百两银子悄悄记在家务开支的账中。为了遮掩这起命案，贾琏还动用了王子腾的势力。将来树倒猢狲散，王子腾也会受到连累。

凤姐泼醋导致的对她最不利的结果是，贾琏寻花问柳的行为从此合法化了。贾母那番话使得凤姐将来不得不容忍贾琏出轨，贾琏想吃什么“野食”，她都不能干涉了。

宝玉为平儿尽心

第四十四回的回目是《变生不测凤姐泼醋　喜出望外平儿理妆》，可见平儿和凤姐占据同等的分量。平儿是无辜被打的，凤姐听到鲍二家的和贾琏说，“他死了，你倒是把平儿扶了正”，还听到贾琏抱怨，“如今连平儿他也不叫我沾一沾了。平儿也是一肚子委曲不敢说”。凤姐就以为平儿私下也埋怨她，不假思索地抬手就打了平儿。平儿实在冤枉，凤姐动手打她，说明凤姐内心一直在提防她。平儿受委屈又不敢和凤姐、贾琏对抗，只能也去打鲍二家的，然后寻死觅活。但平儿在贾府众人眼中一直是个大好人，贾母骂她“平儿那蹄子，素日我倒看他好，怎么暗地里这么坏”，尤氏马上替平儿申冤，说“平儿没有不是”，只是因为他们两口子“都拿着平儿煞性子”；于是贾母派琥珀去安慰平儿，还说明天让凤姐给她赔不是。

平儿哭得“哽咽难抬”，一塌糊涂。这个时候，薛宝钗先劝她：“你是个明白人，素日凤丫头何等待你，今儿不过他多吃一口酒。他可不拿你出气，难道倒拿别人出气不成？别人又笑话他吃醉了。你只管这会子委屈，素日你的好处，岂不都是假的了？”宝钗很会做思想工作，她说凤姐只能拿平儿出气，因为她们主仆二人关系最好。宝钗正劝着，琥珀来转达了贾母的话，平儿有了面子。宝钗等去看贾母，宝玉就把平儿让到怡红院，袭人赶快照顾着。平儿还在流眼泪，宝玉说：“好姐姐，别伤心，我替他两个赔不是罢。”你看，贾琏偷情，凤姐泼醋，贾宝玉却赔起不是来了。平儿说：“与你什么相干？”这时贾宝玉“情不情”的特质就体现出来了，他回答：“我们弟兄姊妹都一样。他们得罪了人，我替他赔个不是也是应该的。”宝玉认为，哥哥、嫂子有错误，做兄弟的理应替他们赔不是，太善良了。然后他又说：“可惜这新衣裳也沾了，这里有你花妹妹的衣裳，何不换了下来，拿些烧酒喷了熨一熨。把头也另梳一梳。”然后亲自侍候平儿化妆。平儿洗好脸，宝玉又建议她擦粉，见她找不到粉，宝玉赶快走到梳妆台前，拿出玉簪花棒，拈了一根给她，告诉她，“这是紫茉莉花种研碎了兑上香料制的”。平儿一看，果然轻、白、红、香，四样俱美，扑在脸上容易匀净。再看胭脂，也不像一般那种成张的，而是小小白玉盒子盛着，是“怡红院化妆品公司”自制的，是贾宝玉给丫鬟们做的。搽好粉，抹好胭脂，宝玉又把花盆里开的一枝并蒂秋蕙剪下来，给平儿戴在头上。这时李纨派丫鬟来找平儿，平儿就走了。

曹雪芹在这里来了一大段心理描写。宝玉做完这些，心里很有成就感。他觉得平儿是极为聪明、清俊的上等女孩儿，之前一直遗憾自己没有机会在她跟前尽心。这一天恰好是金钏儿的生忌，现在又闹出这么多事来，宝玉心情很复杂。宝玉想到，“贾琏惟知以淫乐悦己，并不知作养脂粉。又思平儿并无父母兄弟姊妹，独自一人，供应贾琏夫妇二人。贾琏之俗，凤姐之威，他竟能周全妥贴，今儿还遭荼毒，想来此人薄命，比黛玉犹甚”。想到这里，宝玉居然哭了。当时袭人她们正好不在房里，宝玉“尽力落了几点痛泪”。“情不情”的宝玉，竟然为哥哥的侍妾哭了一场。

脂砚斋曾在“平儿理妆”的描写中，加了段很长的评点，大意为：平儿在绛云轩梳妆是世人想不到的，宝玉也想不到。宝玉最善于搞闺阁当中的脂粉之事，确实有描写的必要，但又不适合特意写出来。如果写他平时怎么给袭人等丫鬟打扮，可能每天都会这样做，何必拣一天细写？如果是宝钗她们，让她们换袭人的衣服也不太合适，而且姐妹们对宝玉很了解，不必特意展示这些情节。来了一个半生不熟的平儿，是最好的机会，作者就可以放手细写绛云轩闺房中的事了。这段评点对小说家的巧思理解得不错。

宝玉代表哥哥、嫂子给平儿道了歉，侍候平儿梳妆打扮，平儿走后，宝玉又把平儿刚才喷上酒的衣服拿熨斗熨好，看到她落下的手帕上有泪痕，自己洗了给她晾上。宝玉真是太体贴人了。他能够照顾平儿一番，喜出望外；平儿得到宝玉的照顾，也喜出望外。平儿的喜出望外还在于贾母派人把她从怡红院叫回来，叫凤姐和贾琏当众给她道歉，安慰她。“贾琏见了平儿，越发顾不得了，所谓‘妻不如妾，妾不如偷’，听贾母一说，便赶上来说道：‘姑娘昨日受了屈了，都是我的不是。奶奶得罪了你，也是因我而起。我赔了不是不算外，还替你奶奶赔个不是。’说着，也作了一个揖。”

凤姐泼醋，满盘皆输

凤姐泼醋，又使得贾琏当众给平儿道歉。贾琏给凤姐道歉时，不情不愿；给平儿道歉时，却是真心实意。这使平儿极其有面子，也使凤姐极其没面子。贾琏一向没皮没脸，而且他本来就喜欢平儿，就是叫他当众给通房大丫头下个跪，他应该也不在乎。这还不算，贾母还叫凤姐安慰平儿。这时，如果凤姐真像贾琏这样安慰平儿，也算她有风度、有面子；没想到向来动作快的凤姐，没有平儿的动作快，也说明她没有平儿心思快。平儿听贾母一说，赶快先给凤姐道歉，她走上来给凤姐磕头，说：“奶奶的千秋，我惹了奶奶生气，是我该死。”凤姐“正自愧悔昨日酒吃多了，不念素日之情，浮躁起来，为听了旁人的话，无故给平儿没脸。今反见他如此，又是惭愧，又是心酸，忙一把拉起来，落下泪来”。平儿分明没有不是，偏偏要主动赔不是；凤姐分明有不是，偏偏没能主动赔不是。平儿的大度包容、懂事明理，把凤姐的气量狭小、不能容人，进一步烘托出来了。

这一次凤姐泼醋后，贾母对她训话，凤姐得到了深刻的教训，汲取了经验。如果再来个“鲍二家的”，凤姐还能这样泼醋吗？恐怕不能了。凤姐怎么办？她要改弦更张。比如之后出现的尤二姐，凤姐会笑吟吟地把尤二姐引进大观园，看似贤良、忍让，其实暗地里紧锣密鼓地布置罗网，最后要了尤二姐的性命。

这一次满盘皆输的结局，使得凤姐以后再和人争斗时，手段更加毒辣，心思更加缜密，也更加“明是一盆火，暗是一把刀”了。

泼醋余波和风雨之词——第四十五回　金兰契互剖金兰语　风雨夕闷制风雨词

中国古代把不是同父母而情如兄弟的人叫“金兰之交”。“金兰契互剖金兰语”，是指已经成为好朋友的林黛玉和薛宝钗说知心话；“风雨夕闷制风雨词”，是林黛玉在秋风秋雨的夜晚独自苦闷地写了首《秋窗风雨夕》。这一回开头部分的内容，是李纨和凤姐的唇枪舌剑，以及赖嬷嬷请贾府的人赴宴，聊起贾府过去如何管教子孙的情节。

“你们两个只该换一个过子才是”

第四十四回结尾，贾母叫贾琏、凤姐、平儿一起回家，凤姐因打了平儿心里不安，看房里没人，拉着平儿说：“我昨儿灌丧了酒了，你别愤怨，打了那里，让我瞧瞧。”平儿说没打重。这时外面说“奶奶、姑娘都进来了”，是李纨带着众姐妹来找凤姐。探春说：“我们有两件事：一件是我的，一件是四妹妹的，还夹着老太太的话。”探春特别会说话，在这里特意提到老太太。凤姐说：“有什么事，这么要紧？”探春说：“我们起了个诗社，头一社就不齐全，众人脸软，所以就乱了。我想必得你去作个监社御史，铁面无私才好。再四妹妹为画园子，用的东西这般那般不全，回了老太太，老太太说：‘只怕后头楼底下还有当年剩下的，找一找，若有呢拿出来，若没有，叫人买去。’”

凤姐比猴还精，立刻判断出来怎么回事，她说：“我猜着了，那里是请我作监社御史！分明是叫我作个进钱的铜商。你们弄什么社，必是要轮流作东道的。你们的月钱不够花了，想出这个法子来拘我去，好和我要钱。可是这个主意？”凤姐一说，李纨笑了：“真真你是个水晶心肝玻璃人。”意思是说：你太聪明了，大家的心思，你一语中的。李纨的一句话，引起凤姐对她的一通大批判，简单说就是：你本该带着姑娘们学针线，现在她们起诗社了，能用几个钱，你就不管了？你的收入不是很高吗？然后凤姐给李纨算了笔细账，说李纨一年得有四五百两银子的收入。“这会子你怕花钱，调唆他们来闹我，我乐得去吃一个河涸海干，我还通不知道呢！”这是妯娌间开玩笑。李纨的收入，似乎凤姐比她本人算得还清楚，这也是国公府的一小笔经济账。

李纨为人低调，少言寡语，这一次，她的口才却充分表现出来：“你们听听，我说了一句，他就疯了，说了两车的无赖泥腿市俗专会打细算盘分斤拨两的话出来。这东西亏他托生在诗书大宦名门之家做小姐，出了嫁又是这样，他还是这么着，若是生在贫寒小户人家，作个小子，还不知怎么下作贫嘴恶舌的呢！天下人都被你算计了去！”这段话说得太精彩了，把王熙凤批了个底儿掉，李纨接着又说：“昨儿还打平儿呢，亏你伸的出手来！那黄汤难道灌丧了狗肚子里去了？气的我只要给平儿打报不平儿。忖夺了半日，好容易‘狗长尾巴尖儿’的好日子，又怕老太太心里不受用，因此没来，究竟气还未平。你今儿又招我来了。给平儿拾鞋也不要，你们两个只该换一个过子才是。”凤姐泼醋再一次全军覆没，不仅丢尽了面子，在大嫂子跟前，又挨了一顿痛痛快快的臭骂。

前辈红学家说，李纨“以谑代骂，令人胸中一快，不独为平儿吐气也”。意思是这段话不仅给平儿扬眉吐气，还表现了李纨对王熙凤整个人的不以为然。李纨是在开玩笑，但也说明平儿得人心，凤姐不得人心。最后李纨说两个人应该“换一个过子”，也就是说把平儿扶正，让她做主子，让王熙凤降级，做侍妾、粗使丫鬟。这似乎是在开玩笑，但也是谶语，最后贾府败落，大约就是这么个结局。

凤姐赶快表示：“竟不是为诗为画来找我，这脸子竟是为平儿来报仇的。竟不承望平儿有你这一位仗腰子的人。早知道，便有鬼拉着我的手打他，我也不打了。平姑娘，过来！我当着大奶奶、姑娘们替你赔个不是，担待我酒后无德罢。”王熙凤能屈能伸，知道打了平儿在大观园失了人心，借台阶下台，当众给平儿赔不是。平儿这个时候自然要说：“奶奶们取笑，我禁不起。”

当李纨“逼问”王熙凤到底管不管诗社时，王熙凤表示：“我不入社花几个钱，不成了大观园的反叛了，还想在这里吃饭不成？明儿一早就到任，下马拜了印，先放下五十两银子你们慢慢作会社东道。过后几天，我又不作诗作文，只不过是个俗人罢了。‘监察’也罢，不‘监察’也罢，有了钱了，你们还撵出我来！”于是王熙凤也成了海棠诗社的一员，尽管她后来只“写”了一句诗“一夜北风紧”。凤姐说，这些事一定都是宝玉挑唆出来的，李纨说：“正是为宝玉来，反忘了他。头一社是他误了。我们脸软，你说该怎么罚他？”凤姐说，叫他把你们每个人屋子的地扫一遍吧。凤姐确实有趣，荣国府的大少爷会扫地吗？但贾宝玉大概很愿意到姐姐妹妹的房子扫地吧。

赖嬷嬷抚今追昔

姐妹们刚要走，赖嬷嬷来了。赖嬷嬷是荣国府老家奴，在贾母跟前是可以坐杌子的。她一来，凤姐们赶快站起来，说：“大娘坐。”赖嬷嬷往炕沿上坐了，大家给她道喜，因为她的孙子先是捐了官，现在选出来，有了正式官职。她这次是来邀请贾府主子到她家赴宴的，但她稀里糊涂的，听见大家跟她道喜，就把她来的任务给忘了，聊起来：“我也喜，主子们也喜。若不是主子们的恩典，我们这喜从何来？”李纨问她的孙子什么时候上任，赖嬷嬷说：“我那里管他们，由他们去罢！”似乎并不太关心。然后她叙述了一番她家培养这个孙子有多不易，“花的银子也照样打出你这么个银人儿来了”。她的孙子二十岁上“蒙主子的恩典”捐了个前程，过了十年，又正式当了官。她教育孙子说：“你不安分守己，尽忠报国，孝敬主子，只怕天也不容你。”这是世代为奴的口气。

接着赖嬷嬷又对贾府教育孩子发表了一番议论，指着宝玉说：“不怕你嫌我，如今老爷不过这么管你一管，老太太护在头里。”然后回忆，当年贾政小时候，贾代善怎么管教他，宁国府那边管教子孙更加严格，简直像审贼……赖嬷嬷倚老卖老，教训年轻的主子，也是她对贾府过去光辉历史的回忆。在她看来，当时贾府很注意教育子孙，不像现在贾母这样娇纵孙子。

赖嬷嬷有句话特别引起红学家注意：“你那里知道那‘奴才’两字是怎么写的！”从赖嬷嬷开始，到她儿子赖大，都是贾府奴仆。现在孙子做了县官，赖嬷嬷感叹奴才不好当，是经历了很多艰难以后的真实体会。这里面隐藏了曹家的历史，曹家本来是皇帝的包衣，也就是奴才；从奴才逐渐成为皇帝所信任的江宁织造，经历了千难万险。

赖嬷嬷打开了话匣子，忘了她来的主要任务，这时儿媳妇赖大家的来找她了。赖大家的说，她来“打听打听奶奶姑娘们赏脸不赏脸”，赖嬷嬷这才想起自己是来请主子们赴宴。赖家此时已是财主，赖嬷嬷却说：“托主子洪福，想不到的这样荣耀，就倾了家，我也是愿意的。”老太太特别会说话。

李纨、凤姐都答应去，凤姐特别声明：“别人不知道，我是一定去的。先说下，我是没有贺礼的，也不知道放赏，吃完了一走，可别笑话。”凤姐确实是“水晶心肝玻璃人”。她看透了赖嬷嬷家大摆宴席请主子们去，主子们当然要赏，她提前声明自己没有赏。

赖嬷嬷看到周瑞家的站在旁边，就问：“这周嫂子的儿子犯了什么不是，撵了他不用？”原来周瑞儿子在凤姐过生日时喝醉了，态度不好，干活儿也不勤快，撒了一地馒头，被凤姐撵出去了。赖嬷嬷替他求情，特别提到：周瑞家的是太太的陪房，你把她儿子撵出去，让太太没面子。这就打中了凤姐的要害。凤姐于是改变主意，决定打他四十棍子，不用撵走了。至于周瑞的儿子在挨打时会不会被同伴们手下留情，凤姐就不知道了。

李纨和凤姐对话，赖嬷嬷倚老卖老，曹雪芹都写得细致生动。接下来作者才写到回目上的内容——“金兰契互剖金兰语”。

黛玉对宝钗披肝沥胆

薛宝钗会做人，最成功的是在林黛玉跟前做人。“兰言解疑癖”是一个例子，给黛玉送燕窝是另一个例子。黛玉长期咳嗽，宝钗来看她，说，你这病“每年间闹一春夏”，又不老又不小的，不是长法。黛玉说：“我知道我这样病是不能好的了。”宝钗分析，你的药方上，人参、肉桂太多，这些东西太热，你应该平肝健胃，最好用上等燕窝一两、冰糖五钱，熬粥来喝，最滋阴补气。黛玉表示，自己不好意思主动提出要喝燕窝粥，怕周围人议论。宝钗说自己家还有燕窝，回头给你送过来。黛玉长期缺乏兄弟姐妹的温暖，她感到宝钗像亲姐姐一样关照自己，孤凄的心灵特别感动。她深情地说：“你素日待人，固然是极好的，然我最是个多心的人，只当你心里藏奸。从前日你说看杂书不好，又劝我那些好话，竟大感激你。往日竟是我错了，实在误到如今。细细算来，我母亲去世的早，又无姊妹兄弟，我长了今年十五岁，竟没一个人像你前日的话教导我。怨不得云丫头说你好，我往日见他赞你，我还不受用。昨儿我亲自经过，才知道了。比如若是你说了那个，我再不轻放过你的，你竟不介意，反劝我那些话，可知我竟自误了。”

林黛玉是不是太天真、太率真了？对人毫不设防，解开了对薛宝钗的心结以后，更不设防，竟然自我检讨起来，连心灵深处隐秘的想法都说出来了，这是真正的“金兰语”。黛玉用纯净的心灵看宝钗，用纯净的心灵揣摩宝钗，披肝沥胆；宝钗却不像黛玉那样单纯，她似乎有更复杂的想法。黛玉说“我知道我这样病是不能好的了”时，宝钗居然回答：“可正是这话。古人说‘食谷者生’，你素日吃的竟不能添养精神气血，也不是好事。”怎么能这样劝慰病人？这样岂不等于默认林黛玉活不了多久了？她难道不知道这样说会增加黛玉的心理负担吗？黛玉向宝钗倾诉，“我是一无所有，吃穿用度，一草一纸，皆是和他们家的姑娘一样，那起小人岂有不多嫌的”，因此不好意思再提出吃燕窝的事。宝钗深知贾母极爱黛玉，其实应该用“外祖母和祖母一样”的说法劝黛玉，但她不合时宜地开起玩笑来：“将来也不过多费得一副嫁妆罢了，如今也愁不到这里。”似乎她已经认定黛玉以后一定会嫁到别人家，不会留在贾府。如果放在过去，黛玉就会怀疑：宝姐姐你叫我带着嫁妆走，是不是你要带着嫁妆进来？但是现在不管宝钗说什么，黛玉都认为她是好心。这样的描写，充满了玄机。因为在薛宝钗戏言“将来也不过多费得一副嫁妆罢了”这句之后，有脂砚斋评点：“宝钗此一戏，直抵过通部黛玉之戏宝钗矣，……黛玉因识得宝钗后方吐真情，宝钗亦识得黛玉后方肯戏也。此是大关节大章法，非细心看不出。”看来宝钗戏言是曹雪芹小说构思上的“大章法”，可惜我们看不到曹雪芹如何处理宝、黛、钗三人的最终结局了。

《红楼梦》特别有意思，一般小说如果出现“三角恋”，往往是两个情敌争风吃醋，对掐到底，争个你死我活。而《红楼梦》中两个势不两立的“情敌”黛玉和宝钗，居然成了好朋友。但宝钗和黛玉成了好朋友，并不意味着“金玉姻缘”和“木石姻缘”的角逐就此休战，而是在更加复杂的形势下紧锣密鼓地进行。具体怎么进行的呢？还是那句话，曹雪芹的原稿丢了，我们不知道了。但有一点可以肯定：曹雪芹的构思和一般的爱情小说完全不一样，他构思的不是“三角恋”，也不是“家长操纵婚姻导致悲剧”的情节，他想要写的是“覆巢之下焉有完卵”，是整个贾府的覆灭。

黛玉深感人生苦秋来临

黛玉和宝钗好了，两人不再互相猜忌，黛玉不再为宝钗怄气，但她的病越来越重了，她“短命而亡”的预示出现了。宝钗走后，黛玉面对秋雨连绵，看《乐府杂稿》，写秋雨，写伤别离的诗。她模仿《春江花月夜》的形式，写出了《代别离·秋窗风雨夕》。

我们听听大观园天才女诗人怎样写秋窗风雨的夜晚：

秋花惨淡秋草黄，耿耿秋灯秋夜长。

已觉秋窗秋不尽，那堪风雨助凄凉。

助秋风雨来何速，惊破秋窗秋梦绿。

抱得秋情不忍眠，自向秋屏移泪烛。

泪烛摇摇爇短檠，牵愁照恨动离情。

谁家秋院无风入？何处秋窗无雨声？

罗衾不奈秋风力，残漏声催秋雨急。

连宵脉脉复飕飕，灯前似伴离人泣。

寒烟小院转萧条，疏竹虚窗时滴沥。

不知风雨几时休，已教泪洒窗纱湿。

《秋窗风雨夕》比《葬花吟》更加悲苦，更加感伤，“移泪烛”“离人泣”“泪洒窗纱湿”，有关“流泪”的字眼随处可见。为什么黛玉、宝钗成了好朋友，黛玉和宝玉心心相印，黛玉却还在流泪呢？因为长期心理压抑；因为长期和“金玉良缘”过招；因为一次次和宝玉掏心窝子、心灵碰撞；因为对未来没有希望，时刻感到焦虑……这些都使黛玉的身体越来越衰弱。仅仅十五岁，她就已经感到人生的深秋、苦秋来临了。

《秋窗风雨夕》是“代别离”，林黛玉预感到要和深爱的贾宝玉分离，要和她喜欢的潇湘馆分离，要和自己美丽的生命分离。宝黛深深相爱，宝钗、黛玉成了好朋友，但是《葬花吟》中写的人生风雨没有休止，仍然是风刀霜剑、花谢花飞、秋风秋雨、万木凋零。林黛玉缠绵病榻，更觉得“秋风秋雨愁煞人”。还是“想眼中能有多少泪珠儿，怎经得秋流到冬尽，春流到夏”。

画儿上画的和戏上扮的爱宠

黛玉刚刚写完《秋窗风雨夕》，宝玉来了。在这之前，黛玉要求宝钗“晚上再来和我说句话儿”，宝钗答应了她，但没来。宝玉没“预约”，却冒雨来了。黛玉看到宝玉身披蓑衣、头戴斗笠，开玩笑说：“那里来的渔翁！”宝玉说，这套打扮都是北静王送的，“你喜欢这个，我也弄一套来送你”。黛玉脱口而出：“我不要他。戴上那个，成个画儿上画的和戏上扮的渔婆了。”说完马上想到，刚才嘲笑宝玉是渔翁，自己成了渔婆，一时后悔不迭，因为失言而害羞。宝玉一心都在黛玉身上，没听出黛玉说了什么错话，也没意识到她为什么害羞。

“渔翁”对“渔婆”，黛玉脱口而出，她在潜意识中已经把自己和宝玉当成一家人了。不过黛玉说的“渔婆”是“画儿上画的和戏上扮的”，不是现实生活中的。了解宝黛爱情最终结局的脂砚斋说：“妙极之文。使黛玉自己直说出夫妻来，却又云‘画的’‘扮的’，本是闲谈，却是暗隐不吉之兆。所谓‘画儿中爱宠’是也，谁曰不然？”元杂剧《西厢记》中，因为崔莺莺的母亲棒打鸳鸯，莺莺感叹：“他做了影儿里的情郎，我做了画儿里的爱宠。”林黛玉说的“画儿上画的”，也成了谶语。贾宝玉和林黛玉无论怎么相爱，最后也成不了夫妻，就像画儿上画的、戏上扮的渔翁和渔婆，一个是水中月，一个是镜中花。他们现在日日相守、时时关心，将来却不得不伤别离。有考证者认为，贾宝玉后来因为家难进了狱神庙，在那儿待了一年，北静王把他救了出来。也有学者说，贾宝玉因为丑祸，跑到外面去避祸。林黛玉为贾宝玉担心、忧愁，眼泪至死不干，万苦不怨；落难中的贾宝玉也对林黛玉牵肠挂肚。他们互相担忧思念，却无法传递给对方，“一个枉自嗟呀，一个空劳牵挂”。最后林黛玉孤零零泪尽夭亡，贾宝玉回到大观园，走进寒烟漠漠、落叶萧萧的潇湘馆，但那里已是人去楼空。

我读大学时，宝玉、黛玉纯洁的爱情让我深受感动。我常想，一个是阆苑仙葩，一个是美玉无瑕，曾经互相深爱，即便最后未能成双，又有什么遗憾？后来看到席慕蓉有首诗叫《白鸟之死》，我觉得可以用来形容宝黛爱情：

你若是那含泪的射手

我就是　那一只

决心不再躲闪的白鸟

只等那羽箭破空而来

射入我早已碎裂的胸怀

你若是这世间唯一

唯一能伤我的射手

我就是你所有的青春岁月

所有不能忘的欢乐和悲愁

这诗像不像曹雪芹写的宝黛爱情？既然相爱，不一定互相拥有。

宝玉一天几次都来看黛玉，晚上还冒雨来看，进门就问：“今儿好些？吃了药没有？今儿一日吃了多少饭？”还要拿灯照照林妹妹的脸，看看她的气色是不是好些了。林黛玉同样关心贾宝玉，知道贾宝玉来，有怡红院的人打着灯笼，还是觉得不放心，把自己书架上的玻璃绣球灯拿下来，让丫鬟点上一支小蜡烛，递给贾宝玉，说：“这个又比那个亮，正是雨里点的。”贾宝玉说他也有这么一个，怕被他们摔了，就没点来。黛玉说：“跌了灯值钱，跌了人值钱？你又穿不惯木屐子。那灯笼命他们前头照着。这个又轻巧又亮，原是雨里自己拿着的。你自己手里拿着这个，岂不好？明儿再送来。就失了手也是有限的，怎么忽然又变出这‘剖腹藏珠’的脾气来！”“剖腹藏珠”是形容人过分爱护琐细的事物，却不爱护自己。

1987年版电视剧《红楼梦》中有个镜头：贾府败落，贾宝玉身无分文，胡子拉碴，拿着一个玻璃绣球灯在桥上走，此时已被卖入妓院的史湘云认出了他，两个人劫后相遇。史湘云最后这样落难可能并不是曹雪芹的原意，但贾宝玉肯定会珍视这个玻璃绣球灯，因为它是宝黛爱情的重要见证。林黛玉教训贾宝玉爱惜灯不爱惜自己，亲手给他准备下雨时点的灯。这一段平淡的日常细节，把宝黛深情写得真真切切。其实林黛玉对贾宝玉凡事关心已经成为习惯，比如：通灵宝玉的穗子就是她给穿的；第八回他们从薛家离开的时候，小丫鬟给贾宝玉戴斗笠时戴得不好，是林黛玉帮他戴上的；第二十回两个人吵架后，贾宝玉明确说出“难道你就知你的心，不知我的心不成”以后，林黛玉受到触动，转而责备他：“分明今儿冷的这样，你怎么倒反把个青肷披风脱了呢？”林黛玉习惯性地关心贾宝玉的一举一动，有时候就从这些看似别别扭扭的问话中表现出来。

过去常有人说，像林黛玉这样的人，做不了好妻子；但我母亲早就说过，心里有爱情就能做个好妻子。宝黛爱情这样纯净、澄明，这样真挚动人、超凡脱俗，已经不需要什么世俗的婚姻形式了，哪怕结婚之后举案齐眉，也没有这种初恋的美好了。

贾宝玉对林黛玉事事关心，处处留意。他后来知道宝钗给黛玉送燕窝，认为宝姐姐是客人，不应该这样麻烦她。于是他就把黛玉需要吃燕窝的事告诉贾母，从此贾母便派人送燕窝来了。

宝姐姐送燕窝

对黛玉来说，跟宝钗成为好朋友，甚至闺中密友，确实是大好事。黛玉对宝钗说了自己的烦难，宝钗便对黛玉说：“你放心，我在这里一日，我与你消遣一日。你有什么委屈烦难，只管告诉我，我能解的，自然替你解一日。”黛玉和宝钗的交情已经到了这样的地步，不知道续书作者到底有没有仔细看过这些段落，有没有看懂这些段落？到了后四十回“黛死钗嫁”的情节，本来那么睿智、那么自重的薛宝钗，竟然像木偶一样任人摆布，接受旨在损害林黛玉的调包计，怎么可能？怪不得鲁迅先生在《论睁了眼看》中说：“赫克尔(E.Haeckel)说过：人和人之差，有时比类人猿和原人之差还远。我们将《红楼梦》的续作者和原作一比较，就会承认这话大概是确实的。”

黛玉把宝钗当成亲姐姐，但宝钗毕竟不是亲姐姐，也不是像宝玉那样的生死恋人。晚上下雨了，本来答应再来看黛玉的宝钗没有来，她派婆子给黛玉送来了燕窝。黛玉和薛家婆子似乎是普通的闲聊，却无意中暴露出贾府秩序越来越坏的现实。连林黛玉这样的神仙中人都知道，贾府的下人经常夜间聚赌。林黛玉让婆子喝茶，婆子说还有事，黛玉说：“我也知道你们忙。如今天又凉，夜又长，越发该会个夜局，痛赌两场了。”婆子表示：“今儿又是我的头家，如今园门关了，就该上场了。”庚辰本《脂砚斋重评石头记》在这一段旁边有段很长的评点：“几句闲话，将潭潭大宅夜间所有之事描写一尽。虽偌大一园，且值秋冬之夜，岂不寥落哉？今用老妪数语，更写得每夜深人定之后，各处（灯）光灿烂、人烟簇集，柳陌之巷之中，或提灯同酒，或寒月烹茶者，竟仍有络绎人迹不绝，不但不见寥落，且觉更胜于日间繁华矣。此是大宅妙景，不可不写出。又伏下后文，且又趁出后文之冷落。此闲话中写出，正是不写之写也。”这段话什么意思？这是跟曹雪芹有相同生活遭遇的脂砚斋，用自己的生活经验补述出了大观园的夜间图景。当贾母、王夫人、王熙凤等人都安睡后，下人的生活才拉开序幕，呼朋唤友，聚赌喝酒，门户大开。这就伏下了此后史太君严厉打击赌博的情节，也和将来贾府败落后的冷清形成对比。林黛玉因为耽误了薛家婆子赌博，命人给婆子几百钱打酒吃。林黛玉此时的脾气比起过去的“小性儿”“爱恼”，已经有了很大改变。她随和多了，通情达理多了；但是她的身体越来越差了。

婆子走后，紫鹃服侍黛玉睡下，黛玉在枕上感念宝钗，又羡慕她有母亲和哥哥；想着和宝玉“虽素习和睦，终有嫌疑”。黛玉的思想负担仍然很重。曹雪芹来了一段精彩的情景交融的描写：“又听见窗外竹梢蕉叶之上，雨声淅沥，清寒透幕，不觉又滴下泪来。”可怜的潇湘妃子“抱得秋情不忍眠”，直到四更将尽，才渐渐睡了。林黛玉食少，心烦，睡眠少，岂能久乎？

鸳鸯抗婚，电闪雷鸣——第四十六回　尴尬人难免尴尬事　鸳鸯女誓绝鸳鸯偶

第四十六回的内容非常单纯，“尴尬人”指邢夫人，她办了件“尴尬事”——受贾赦之托，去游说鸳鸯给贾赦做小老婆；鸳鸯坚决不干，以死抗争。这就是《红楼梦》的著名章节“鸳鸯抗婚”。“尴尬人难免尴尬事”，不仅是邢夫人的尴尬，也是贾赦的尴尬、凤姐的尴尬、贾母的尴尬，更是日渐衰落的国公府的尴尬。

贾宝玉说，“男人是泥作的骨肉”，贾府这些“须眉浊物”干的丑事，可谓一波未平，一波又起。长江后浪推前浪，前浪也不让后浪。贾琏刚刚出尽丑态，他的老子贾赦就粉墨登场了。凤姐泼醋是因为贾琏寻花问柳，鸳鸯抗婚是因为贾赦想三想四。从时间顺序上看，凤姐泼醋和鸳鸯抗婚只相隔十天左右。凤姐泼醋发生在九月初二，第二天，赖嬷嬷来请贾府主子参加他们家九月十四那天的宴会，在赖家宴会开始前的一天，发生了鸳鸯抗婚这件事。

贾赦猎艳，凤姐智对

贾赦胡子都白了，还一门心思玩女人；他看上了贾母的贴身丫鬟鸳鸯，想弄来做姨娘。这样的人只能说是老不要脸。如果有个懂事明理的夫人劝阻他，他也不至于出洋相。而邢夫人软弱无能，居然当起丈夫的“马泊六”来，还先把难题摆到王熙凤跟前：“叫你来不为别事，有一件为难的事，老爷托我，我不得主意，先和你商议。老爷因看上了老太太的鸳鸯，要他在房里，叫我和老太太讨去。我想这倒平常有的事，只是怕老太太不给，你可有法子？”

邢夫人倒三不着两，这段话就语无伦次。公公要猎艳，居然叫儿媳妇想办法，可笑不可笑？邢夫人明知贾母离不开鸳鸯，还说讨鸳鸯是平常事，她不得主意；其实她有主意，她的主意就是讨好贾赦。

凤姐第一反应是坚决反对，如实地跟邢夫人分析了这件事不能办的种种理由。她表示，鸳鸯深受贾母信赖，贾母不可能放弃她，“老太太离了鸳鸯，饭也吃不下去的”。凤姐知道贾母爱护子孙，纵容子孙，但子孙不能损害她的利益。她用着顺手的丫鬟，像离不开手的拐杖，怎么能送给别人？凤姐还知道贾母对大儿子早有不满，说：“老太太常说，老爷如今上了年纪，作什么左一个小老婆右一个小老婆放在屋里，没的耽误了人家。放着身子不保养，官儿也不好生做去，成日家和小老婆喝酒。”贾母看不惯大儿子不争气，不思上进。贾母很善良，认为贾赦耽误了那些年轻女孩儿。鸳鸯是贾母最喜欢的丫鬟，贾母当然不愿意让鸳鸯也被贾赦耽误了。凤姐劝阻邢夫人是出于好意，而且她告诉邢夫人，老太太对老爷是这样的态度：“这会子回避还恐回避不及，倒拿草棍儿戳老虎的鼻子眼儿去了！”都说“老虎屁股摸不得”，向贾母要鸳鸯，基本等于“戳老虎的鼻子眼儿”，想想就知道有多危险。凤姐还劝：“老爷如今上了年纪，行事不妥，太太该劝才是。比不得年轻，作这些事无碍。如今兄弟、侄儿、儿子、孙子一大群，还这么闹起来，怎样见人呢？”

凤姐的话句句在理，如果邢夫人能够接受，再去跟贾赦解释一番，那么“鸳鸯抗婚，老爷丢脸”这件事，本来是可以避免的。如果是那样，贾赦和邢夫人给人留下的就是另外的一种印象了。但是邢夫人昏庸又左性，无能又颟顸；昏庸无能是她的教养决定的，颟顸左性是明媒正娶的正房夫人的身份决定的。曹雪芹把邢夫人写得非常典型，看来曹雪芹在现实生活中接触过不少这样的夫人。

凤姐实话实说，邢夫人却恼了。说凤姐派她不是，还说：“就是老太太心爱的丫头，这么胡子苍白了又做了官的一个大儿子，要了做房里人，也未必好驳回的。”凤姐知道，邢夫人“禀性愚犟，只知承顺贾赦以自保”，既贪财又吝啬，家里一切事都是贾赦说了算，自己还经常克扣钱财，“儿女奴仆，一人不靠，一言不听的”。凤姐擅长对什么人说什么话，对这种愚蠢固执、八头牛都拉不回来的笨蛋，她立刻意识到劝说起不到作用，干脆顺水推舟，让邢夫人我行我素，把洋相出尽。她马上见风使舵，否认了自己之前的说法，还以贾琏为例，证明父母肯定心疼儿女，所以老爷向老太太要个丫头，老太太没有理由不给他的。其实贾赦和邢夫人对贾琏似乎没有多疼爱，凤姐举的老爷、太太拿心爱的东西赏给贾琏的例子，可能只是她临时虚构出来的，只是为了给邢夫人一个台阶下。凤姐不能得罪婆婆，惹不起躲得起，让邢夫人爱怎么闹怎么闹，她就不用负责了。凤姐相当狡猾，但对付邢夫人这样愚蠢又蛮横的人，不狡猾怎么行？

凤姐估计，邢夫人办事没有章法，脾气又大，如果事情办砸了，很可能会迁怒他人。如果鸳鸯没要来，她一定会迁怒于凤姐，会说凤姐走漏了风声，提前给鸳鸯做工作了。我们从凤姐后来的行为可以看出，她确实为此做了巧妙的安排，让邢夫人一步一步按她设定的方案去办。她先是撺掇邢夫人马上去找贾母，就算贾母不同意，别人也不知道；但邢夫人打算先去和鸳鸯说，她觉得如果鸳鸯同意了，“人去不中留”，贾母那边也就好办了。凤姐故意奉承说：“到底是太太有智谋，这是千妥万妥的。别说是鸳鸯，凭他是谁，那一个不想巴高望上，不想出头的？这半个主子不做，倒愿意做个丫头，将来配个小子就完了。”邢夫人于是让凤姐先过去，“别露一点风声”，自己晚饭后再去。但此时凤姐想到，如果贾母和鸳鸯不同意，邢夫人多疑，很可能怀疑是自己先去对她们说了什么不利的话，所以两人最好一起过去，邢夫人就不会怀疑自己了。于是凤姐以邢夫人的车需要修理为借口，请邢夫人坐她的车一起过去，这样邢夫人就一直和自己寸步不离了。

她们从东院到了贾母那边之后，凤姐又借口怕贾母问起自己为何去找邢夫人，建议邢夫人先去见贾母，自己稍后再去。这样一来，先见到贾母的就是邢夫人，凤姐撇清了关系，不会有走漏风声的嫌疑了。凤姐自己先溜了，还将此事告诉了平儿，并让她出去逛逛，免得邢夫人过来找她，让她去给鸳鸯做工作。这也是小说家的妙笔安排，平儿去园子里转，才能先后遇到鸳鸯和袭人，并和袭人以两个“准姨娘”的身份听鸳鸯诉衷肠。而王熙凤则带点儿幸灾乐祸的心态，等着看在自己面前威风八面的婆婆，如何去“戳老虎的鼻子眼儿”，再在她的婆婆贾母面前碰个头破血流。

《红楼梦》写得特别有趣，贾赦和贾琏这对父子，都是色鬼中的饿鬼，老子贾赦似乎比儿子贾琏的品位高点儿。贾琏“犯了夜叉星”，不能纳妾，只能花点儿小钱偷期密约、偷鸡摸狗，勾搭男仆的妻子；贾赦有个所谓的“贤妻”，对美女贪多嚼不烂。黛玉进府就看到大舅舅房里有许多盛妆丽服的姬妾丫鬟，这些就是贾赦靠权势和金钱长期霸占的年轻女子。但这个老色鬼还不满足，又看上了鸳鸯。贾母身边的丫鬟，除傻大姐之外，都是贾府丫鬟的“人尖儿”，比如派给宝玉的晴雯，王夫人就形容她是“西施样子”；贾母自己留着用的丫鬟，当然更聪明能干，也更漂亮。鸳鸯到底长得什么样儿，让胡子都白了的贾赦惦记上？第二十四回曾经对她稍加描写。当时贾母派袭人叫宝玉去看望生病的大老爷，宝玉回房等着袭人给他拿衣服换上的时候，发现鸳鸯也在屋里，“回头见鸳鸯穿着水红绫子袄儿，青缎子背心，束着白绉绸汗巾儿，脸向那边低着头看针线，脖子上戴着花领子。宝玉便把脸凑在他脖项上，闻那香油气，不住用手摩挲，其白腻不在袭人之下”。这一段是写在贾母身边长大的皮小子贾宝玉跟祖母的侍女耍赖皮，顺笔写出鸳鸯皮肤细腻、相貌秀丽、穿着讲究。贾赦看上鸳鸯，叫邢夫人去说媒，我们又通过邢夫人的眼睛看到鸳鸯的样子：“只见鸳鸯正然坐在那里做针线，见了邢夫人，忙站起来。邢夫人笑道：‘做什么呢？我瞧瞧，你扎的花儿越发好了。’一面说，一面便接他手内的针线瞧了一瞧，只管赞好。放下针线，又浑身打量。只见他穿着半新的藕合色的绫袄，青缎掐牙背心，下面水绿裙子。蜂腰削背，鸭蛋脸面，乌油头发，高高的鼻子，两边腮上微微的几点雀斑。”鸳鸯面容姣美，身材出众，青春靓丽，老色鬼看上她，似乎也顺理成章。

贾赦要鸳鸯，除贪图美色之外，还有没有别的目的？清代就有红学家认为，贾赦和邢夫人其实想掌握贾母的财富。洪秋蕃点评：“贾赦欲纳鸳鸯，虽出不情，然必有所为。意者思得贾母之藏物乎？贾母藏物，鸳鸯主之，鸳鸯来而藏物可探囊而取矣。后文贾母曰：‘弄开了他，好摆弄我。’未始非中窾之言。”还有的红学家说，鸳鸯是贾母的一把总钥匙，贾赦得到了鸳鸯，就可以釜底抽薪，得到贾母财富的总钥匙。

邢夫人平时既愚蠢又倔强，为执行贾赦讨鸳鸯的“指示”，倒“聪明”起来，她观察鸳鸯一番后，使了个眼色让随从们退出去，开始向鸳鸯阐述做贾赦姨娘的种种好处。我们看看原本不善言辞的邢夫人如何在鸳鸯跟前巧舌如簧：

邢夫人便坐下，拉着鸳鸯的手笑道：“我特来给你道喜来了。”鸳鸯听了，心中已猜着三分，不觉红了脸，低了头不发一言。听邢夫人道：“你知道你老爷跟前竟没有个可靠的人，心里再要买一个，又怕那些人牙子家出来的不干不净，也不知道毛病儿，买了来家，三日两日，又要肏鬼吊猴的。因满府里要挑一个家生女儿收了，又没个好的：不是模样儿不好，就是性子不好，有了这个好处，没了那个好处。因此冷眼选了半年，这些女孩子里头，就只你是个尖儿，模样儿，行事做人，温柔可靠，一概是齐全的。意思要和老太太讨了你去，收在屋里。你比不得外头新买的，你这一进去了，进门就开了脸，就封你姨娘，又体面，又尊贵。你又是个要强的人，俗话说的，‘金子终得金子换’，谁知竟被老爷看中了你。如今这一来，你可遂了素日志大心高的愿了，也堵一堵那些嫌你的人的嘴。跟了我回老太太去！”说着拉了他的手就要走。

邢夫人这番话，脂砚斋很欣赏：“说得得体。我正想开口一句不知如何说，如此则妙极是极，如闻如见。”邢夫人在这个场合忽然“聪明”起来，说明了这样几个问题：其一，邢夫人生性贪财，而鸳鸯身份特殊，替丈夫讨鸳鸯做小老婆，既能顺从丈夫，也更方便日后窥探贾母的财富；其二，她想出先说服鸳鸯，再对贾母釜底抽薪的策略，根本不考虑贾母的生活习惯和需要，可见一点儿都不孝顺婆婆；其三，她觉得鸳鸯“素日志大心高”，一厢情愿地认为凡是奴仆都想“巴高”，而做小老婆是丫鬟们的最佳选择，于是把进门就能做姨娘的“美好前程”给鸳鸯展示出来；其四，她话中有话，特意提到鸳鸯是“家生女儿”的身份，暗示她：你的命运就是由主子决定的。

鸳鸯的表现是：她一听“道喜”，已经大致猜到了邢夫人的意图，“红了脸，低了头不发一言”；邢夫人说完就要拉她去回贾母，她“红了脸，夺手不行”。但邢夫人根本没想到她会拒绝，以为她只是害羞，不好意思直接答应，于是又用“放着主子奶奶不做，倒愿意做丫头”“不过配上个小子，还是奴才”的说法进一步威胁她。还给她来了个更美好的“前程诱惑”：进门以后生了孩子，“你就和我并肩了”。鸳鸯仍不说话，邢夫人又以为她想让父母替她做主。

邢夫人说了一车话，鸳鸯始终没有说一个字，为什么？这是由她的身份和个性决定的。即使是贾母身边最受宠的丫鬟，仍然不能当面顶撞大太太；鸳鸯内心已经决定以死抗争，没必要立刻拒绝邢夫人。

曹雪芹一再写鸳鸯“低了头不发一言”“夺手不行”“仍是不语”，正是要与她后来在平儿、袭人、嫂子乃至贾母面前的滔滔宏论形成强烈的对比。鸳鸯从开始的低头不语、一言不发，到后来的慷慨陈词，曹雪芹的设置多么巧妙！

邢夫人没想到，鸳鸯居然瞧不上荣国府大老爷贾赦，鸳鸯抗婚的大戏开幕了。

鸳鸯抗婚，一波高过一波

第一波，是拒绝邢夫人。平时邢夫人的嘴很笨，到了鸳鸯跟前却滔滔不绝，说得面面俱到，总而言之就是：你给贾赦做了姨娘，又尊贵又体面，是你人生的最佳选择。说完也不征求鸳鸯的意见，立刻就要拉她走。鸳鸯一脑门子不高兴，一肚子不以为然，但她是丫鬟，不能当面顶撞太太，只能“夺手不行”。邢夫人以为她不好意思直接答应，于是转而去找她的嫂子。

第二波，是跟袭人、平儿说出心里话。鸳鸯说：“别说大老爷要我做小老婆，就是太太这会子死了，他三媒六聘的娶我去做大老婆，我也不能去。”这是鸳鸯的人格宣言。鸳鸯是“家生女儿”，她的父母就是贾府的奴才，她一出生就注定要给贾府做奴才。她居然拒绝做姨娘，看来她和晴雯一样，“心比天高，身为下贱”。多诱人的荣华富贵她也不贪，宁死不做糟老头子的玩物。

第三波，是骂退前来游说的嫂子。鸳鸯的嫂子对她说，有件“天大的喜事”，还没来得及把做姨娘的话直接说出来，鸳鸯就预计到她要说什么了，马上指着嫂子的鼻子骂：“怪道成日家羡慕人家女儿作了小老婆，一家子都仗着他横行霸道的，一家子都成了小老婆了！”鸳鸯平时温文尔雅，这次痛快淋漓地臭骂嫂子一顿，真是口才出众。

第四波，是被宝玉请到怡红院。宝玉听到鸳鸯跟袭人、平儿讲了心里话，大骂嫂子，知道事态很严重，于是请鸳鸯去怡红院休息一下。宝玉听到了她们之前的对话，心里很郁闷，但是也无计可施，因为他不能批评自己的伯父。脂砚斋评：“通部情案，皆必从石兄挂号，然各有各稿，穿插神妙。”什么意思？“石兄”指通灵宝玉，代表曹雪芹叙事，而通灵宝玉是贾宝玉的灵魂。所以本来跟宝玉毫无关系的鸳鸯抗婚事件，宝玉也比别人知道得更早。这就像鲁迅先生所说，整个贾府的“悲凉之雾”，只有宝玉能够感受到。

第五波，是假装答应哥嫂，求见贾母。贾赦通过鸳鸯的哥哥金文翔逼婚，被鸳鸯再次拒绝后，酸溜溜地说出一番刻薄的话：“‘自古嫦娥爱少年’，他必定嫌我老了。大约他恋着少爷们，多半是看上了宝玉，只怕也有贾琏。”国公府的继承人、世袭一等将军，居然妒忌起自己的侄儿和儿子，还威胁鸳鸯说，“凭他嫁到谁家去，也难出我的手心”，欺男霸女、无耻无赖的嘴脸暴露无遗，看来国公府的末日快到了。鸳鸯的哥哥向她传达了贾赦的话，鸳鸯假装无奈，冷静地表示“便愿意去，也须得你们带了我回声老太太去”。哥嫂以为她回心转意了，于是嫂子跟着她到贾母跟前，然后就到了鸳鸯抗婚最重要的一波。

第六波，是当众揭露贾赦恶行，争取贾母保护。鸳鸯当着大观园众人，把来龙去脉都讲了一遍，跪在贾母跟前痛诉衷肠：“因为不依，方才大老爷越性说我恋着宝玉，不然要等着往外聘，我到天上，这一辈子也跳不出他的手心去，终久要报仇。我是横了心的，当着众人在这里，我这一辈子莫说是‘宝玉’，便是‘宝金’‘宝银’‘宝天王’‘宝皇帝’，横竖不嫁人就完了！就是老太太逼着我，我一刀子抹死了，也不能从命！若有造化，我死在老太太之先，若没造化，该讨吃的命，服侍老太太归了西，我也不跟着我老子娘哥哥去，我或是寻死，或是剪了头发当尼姑去！若说我不是真心，暂且拿话来支吾，日后再图，天地鬼神，日头月亮照着嗓子，从嗓子里头长疔烂了出来，烂化成酱在这里！”鸳鸯连老太太逼她从命的可能性都考虑到了，表示如果老太太逼她，她宁愿自杀也不会从命。一个身份低微的女奴，面对强权誓死反抗，可谓铁骨铮铮。

贾母气极出真言

鸳鸯抗婚，惹起贾母雷霆大怒。鸳鸯跪在面前痛诉衷肠，还拿出剪子剪头发，似乎已经做好了出家的准备，然后被众人拦下了。贾母气得浑身乱战，说：“我通共剩了这么一个可靠的人，他们还要来算计！”邢夫人不在跟前，贾母不假思索地把王夫人臭骂了一顿：“你们原来都是哄我的！外头孝敬，暗地里盘算我。有好东西也来要，有好人也要，剩了这么个毛丫头，见我待他好了，你们自然气不过，弄开了他，好摆弄我！”

贾母的话有支持鸳鸯抗婚的意思吗？没有。有批评贾赦不该讨小老婆的意思吗？同样没有。贾母是从自己的需要出发，不想放弃像拐棍儿一样的丫鬟鸳鸯，是从都不孝顺老母亲的角度对“你们”——贾赦、贾政夫妇提出批评。尽管这件事的参与者只有贾赦夫妇，但两人当时都不在场，于是贾母便迁怒于王夫人。贾母的话，撕开了国公府血淋淋的伤口：不管是贾赦夫妇，还是贾政夫妇，都像狼一样觊觎贾母的财富，想操纵她、愚弄她！

贾母错怪了王夫人，但王夫人也只得赶快站起来，不敢还一言。王夫人为人老实，而且在当时的社会中，即便婆婆错了，儿媳妇也不能反驳，这是规矩。薛姨妈看到王夫人被贾母责怪，自己反不好劝了。这也是为客之道，你的姐姐受了委屈，你替她申辩，等于批评贾母。

李纨一听到鸳鸯说这些话，马上很懂事地带姐妹们出去了。这也是封建大家庭的规矩：千金小姐应该回避家族内部的龌龊事，最好眼不见为净。姐妹们离开贾母的房间，应该不再听这些事了，但探春是有心的人，她还在听。她在窗外听到贾母教训王夫人，她想：王夫人虽有委屈，但不敢争辩；薛姨妈是王夫人的亲姐妹，也不好替王夫人争辩；宝钗是客人，也不方便替姨妈争辩；李纨、凤姐、宝玉越发不敢和老太太争辩。现在能出来说话的只有女孩儿，而迎春老实，惜春小，探春自己必须站出来说话了。

探春走进贾母房间，赔笑向贾母说：“这事与太太什么相干？老太太想一想，也有大伯子要收屋里的人，小婶子如何知道？便知道，也推不知道。”关键时刻可以看出来，“贾府三艳”中，真正有见识、有胆量、有口才的就是庶出的三姑娘，只有她敢于挺身而出。她的话还没说完，贾母就笑了，说：“可是我老糊涂了！姨太太别笑话我。你这个姐姐他极孝顺我，不像我那大太太一味怕老爷，婆婆跟前不过应景儿。可是委屈了他。”贾母立刻就坡下驴，先自称“老糊涂了”，实际上她一点儿都不糊涂。薛姨妈只答应“是”。“是”什么不具体说，却说：“老太太偏心，多疼小儿子媳妇，也是有的。”薛姨妈在贾府客居，不能得罪贾赦和邢夫人。她听贾母夸王夫人孝顺，故意说老太太是偏疼小儿子媳妇才这么说的，实际上老太太的大儿子和大儿媳妇也是孝顺的。贾母坚持说：“不偏心！”

贾母改口说王夫人“极孝顺”，未必是心里话。所谓孝顺，对父母首先是“顺”，然后才能“孝”。而王夫人在家庭事务上，一直和贾母貌合神离，倚仗着女儿是贵妃，跟贾母对着干。贾母喜欢黛玉，说宝玉和黛玉“不是冤家不聚头”，王夫人却和薛姨妈联手推动“金玉姻缘”；贾母喜欢晴雯，王夫人却把晴雯赶走；贾母不喜欢“没嘴的葫芦”袭人，王夫人却不征求贾母意见，把袭人内定为贾宝玉未来的侍妾。贾母教训王夫人，实际是她在情绪激动的情况下，说出了藏在心底很长时间的实话。贾母很清楚，她的两个儿子都不孝顺，两个儿媳妇更不孝顺。贾母早就对刚进府的林黛玉宣布，“我这些儿女，所疼者独有你母”。看来只有女儿真正孝顺她。贾母训王夫人，这是情急出真言。其实贾母很有经验，她一眼就看出来，贾赦讨鸳鸯，除为了美色，更是为了算计老母亲，觊觎老母亲的财富。这是贾赦、贾政夫妇不孝顺的大暴露。这样一来，贾母的话就撕破了贾府温情脉脉的“孝顺”面纱。

贾母震怒，连宝玉都有不是了：“宝玉，我错怪了你娘，你怎么也不提我，看着你娘委屈？”人们经常说贾宝玉是“封建家族的叛逆者”，其实这个“叛逆者”严格遵守着封建社会的伦理道德。贾宝玉回答得很得体：“我偏着娘说大爷大娘不成？通共一个不是，我娘在这里不认，却推谁去？我倒要认是我的不是，老太太又不信。”贾宝玉会说话，但没有凤姐说得好听。贾母又说：“凤姐儿也不提我。”凤姐就说出了一番别人做梦都想象不出的话，她居然故意埋怨贾母。凤姐说：“我倒不派老太太的不是，老太太倒寻上我了？”贾母很好奇地要听凤姐说她有什么不是。凤姐说：“谁教老太太会调理人，调理的水葱儿似的，怎么怨得人要？我幸亏是孙子媳妇，若是孙子，我早要了，还等到这会子呢。”妙语惊人，奇兵突出。本来贾母叫凤姐发言，她很难说。她可能不得不批评贾赦，因为贾赦惹贾母生气了，不批评贾赦就会得罪贾母；但儿媳妇批评公公，以后的日子还过不过了？于是凤姐故意说贾赦要鸳鸯是对的，表面上像在反驳贾母，实际上，凤姐的“反驳”比直接给贾母戴高帽都巧妙。她说贾母会调理人，所以贾赦才要；她也顺便称赞了鸳鸯有魅力，说自己“若是孙子，我早要了”。什么叫把死人说活？凤姐这话就做到了。但是贾母也不简单，贾母接着说：“你带了去，给琏儿放在屋里，看你那没脸的公公还要不要了！”贾母说的当然不是真心话，鸳鸯既然不能给长子，当然也不会给长孙，她只是借着这个话题取乐。但这又给凤姐出了个大难题：如果接受，她本来是个醋缸，肯定咽不下这口气；如果不接受，又公然违抗了贾母的命令。凤姐怎么回答？“琏儿不配，就只配我和平儿这一对烧糊了的卷子和他混罢。”刚刚在凤姐泼醋事件当中，贾母还对贾琏说，凤姐和平儿都是“美人胎子”，现在凤姐不仅把自己说成是“烧糊了的卷子”，连平儿都跟她一块儿“烧糊了”。贾母震怒的气氛全部被驱散，一屋子人又高高兴兴的了。王熙凤遇到什么难题都有解决的办法，太不简单了。

鸳鸯抗婚成功，她将来的命运又如何？程高本第一百一十一回写的是“鸳鸯女殉主登太虚”。续书作者没有好好理解曹雪芹给人物命名的用意，而是出于封建陈腐的观念，做出“鸳鸯殉主”的安排。曹雪芹给人物命名有时候喜欢反讽，“鸳鸯”就含有反讽的意思；就是说，她名字叫“鸳鸯”，但永远不会“成双”。鸳鸯的名字在前八十回的回目出现过三次，有两次都和是否“成双”有关。第四十回是《金鸳鸯三宣牙牌令》，第四十六回是《鸳鸯女誓绝鸳鸯偶》，第七十一回是《鸳鸯女无意遇鸳鸯》。在第四十六回中，鸳鸯拒绝和大老爷贾赦成亲；在第七十一回中，鸳鸯撞散了司棋和表弟潘又安这对“野鸳鸯”。这说明什么？说明鸳鸯永远是一只孤鸟，永远不成双。

鸳鸯侍候贾母，照顾贾母，依赖贾母，并且忠实于贾母，但是她没受过忠臣孝子自杀殉主的教育，她有自己的人生价值和追求。她早就下定决心，就算贾母死了，她也要和贾赦斗争到底。她跟平儿表白心迹时说得很清楚：“若是老太太归西去了，他横竖还有三年的孝呢，没个娘才死了他先收小老婆的！”我推测曹雪芹的构思应该是，贾母去世后，贾赦在守丧期间就被抄家治罪，很快就死了。鸳鸯逃过了这一劫，还要不要信守一辈子不嫁人的誓言？按说可以不用坚持了，但从曹雪芹给人物命名常含反讽意义的创作习惯看来，鸳鸯的结局很可能是直到贾府败落，都既没嫁人也没殉主。

据脂砚斋评语，鸳鸯抗婚“此回亦有本而笔，非泛泛之笔也”，说明曹雪芹身边确实发生过类似于鸳鸯抗婚的真实事件，曹雪芹把这个事件纳入《红楼梦》的宏伟主题，让各种人物登场表演。贾母的家长威风，贾赦的无耻，邢夫人的愚蠢，王熙凤的狡诈，鸳鸯的铮铮铁骨，以及王夫人、薛姨妈、探春、宝玉，乃至平儿、袭人、鸳鸯嫂子等，一人一面，各唱各调，组成一部波澜起伏的大戏，煞是好看。

薛蟠挨打——第四十七回　呆霸王调情遭苦打　冷郎君惧祸走他乡

“呆霸王”是薛蟠的外号，“冷郎君”指“冷面冷心”的柳湘莲。薛蟠在赖尚荣家宴会上遇到柳湘莲，以为临时来串戏、有豪侠之气的柳湘莲也是戏子，可以随意调戏，结果被柳湘莲骗出去胖揍了一顿。柳湘莲之后并未避祸逃跑，说柳湘莲“惧祸走他乡”，是薛姨妈编出来哄儿子的。柳湘莲早就打算出去，他“萍踪浪迹”，一向四处云游。

贾母痛训邢夫人

贾母被贾赦气得浑身发抖，幸亏凤姐的一番花言巧语使贾母心情稍稍好转。这时邢夫人来了，王夫人赶快迎出去。妯娌之间这样做似乎很正常，但此时王夫人可能想的是：我替你挨了婆婆一顿训，现在你总算来了，赶紧自己听听，可不能半路退回去！

邢夫人进院门时，几个婆子已经悄悄向她报告了这里的情况，邢夫人此时想回去也来不及了，里面已经知道她到了，王夫人又迎了出来，她只好硬着头皮进去给贾母请安。按说这么多晚辈在，邢夫人请安，贾母总得给个笑脸叫她坐下，但是贾母一声不言语，等于给她一个下马威，邢夫人自己也觉得愧悔。凤姐早就借口有别的事躲出去了；薛姨妈、王夫人也碍着邢夫人的脸面各自退出去了。贾母见周围没人，开始教训大儿媳妇：“我听见你替你老爷说媒来了。你倒也三从四德，只是这贤惠也太过了！你们如今也是孙子儿子满眼了，你还怕他，劝两句都使不得，还由着你老爷的那性儿闹。”在这里故意说“三从四德”，显然是讽刺。邢夫人羞得满脸通红：“我劝过几次不依。老太太还有什么不知道呢，我也是不得已儿。”邢夫人确实愚蠢，话都不会说，婆婆批评她，赶快应下来就是，她还要犟嘴。贾母怒了：“他逼着你杀人，你也杀去？”杀人不过头点地，邢夫人仗势欺人，逼少女给糟老头子做妾，葬送人家终生幸福，跟拿刀杀人也差不多。接着贾母对邢夫人说：我不让贾赦把鸳鸯弄去做小老婆，并非鸳鸯不同意，而是我需要鸳鸯照顾，你们把我最得力的丫鬟弄走，我就不方便了；把鸳鸯留在我身边，就等于贾赦一天到晚孝顺我了。这实际上是批评贾赦、邢夫人不孝顺。贾母怎么说的？

贾母道：“他逼着你杀人，你也杀去？如今你也想想，你兄弟媳妇本来老实，又生得多病多痛，上上下下那不是他操心？你一个媳妇虽然帮着，也是天天丢下笆儿弄扫帚。凡百事情，我如今都自己减了。他们两个就有一些不到的去处，有鸳鸯，那孩子还心细些，我的事情他还想着一点子。该要去的，他就要了来，该添什么，他就度空儿告诉他们添了。鸳鸯再不这样，他娘儿两个，里头外头，大的小的，那里不忽略一件半件，我如今反倒自己操心去不成？还是天天盘算和你们要东西去？我这屋里有的没的，剩了他一个，年纪也大些，我凡百的脾气性格儿他还知道些。……所以这几年一应事情，他说什么，从你小婶和你媳妇起，以至家下大大小小，没有不信的。所以不单我得靠，连你小婶、媳妇也都省心。我有了这么个人，便是媳妇和孙子媳妇有想不到的，我也不得缺了，也没气可生了。这会子他去了，你们弄个什么人来我使？你们就弄他那么一个真珠的人来，不会说话也无用。”

然后贾母还说：“他要什么人，我这里有钱，叫他只管一万八千的买，就只这个丫头不能。留下他服侍我几年，就比他日夜服侍我尽了孝的一般。”“他要什么人”里的“他”是谁？一等将军贾赦。这等于说，贾赦来要鸳鸯，就是想叫年迈的母亲不自在，就是不孝顺母亲！“你来的也巧，你就去说，更妥当了。”贾母的意思是：你要把我这番话原原本本告诉贾赦，叫他别再打鸳鸯的主意。贾母背后虽然对大儿子“左一个小老婆右一个小老婆”看不顺眼，但当着邢夫人的面，她却没说这样的话，因为贾母的丈夫，当年的荣国公，也不止一个姨太太，这是后边探春理家时透露出来的。

贾母强调：鸳鸯需要留在我身边，这是我的“生活必需品”。

鸳鸯抗婚这件事，对贾母来说，不是奴才反抗主子，而是老母亲的需要和儿子的渔色行为产生了冲突。

凤姐巧妙斗牌

讲完这番话，贾母仍没叫邢夫人坐下，自顾自对丫鬟说：“请了姨太太、你姑娘们来说个话儿，才高兴，怎么又都散了！”丫鬟赶快去请，这些人都忙着赶回来。只有薛姨妈说：“我才来了，又作什么去？你就说我睡了觉了。”这个连名字都没出现的丫鬟非常会说话，她说：“好亲亲的姨太太、姨祖宗！我们老太太生气呢，你老人家不去，没个开交了，只当疼我们罢。你老人家嫌乏，我背了你老人家去。”薛姨妈来了，贾母立刻让她坐，说“咱们斗牌罢”。哪几个人斗牌？贾母、薛姨妈、王夫人、王熙凤，没有邢夫人。贾母又叫鸳鸯来，“叫他在这下手里坐着。姨太太眼花了，咱们两个的牌都叫他瞧着些儿”。王熙凤瞅机会给贾母逗乐，叹口气对探春说：“你们识书识字的，倒不学算命！”探春说：“这又奇了。这会子你倒不打点精神赢老太太几个钱，又想算命。”王熙凤说：“我正要算算今儿该输多少呢，我还想赢呢！你瞧瞧，场子没上，左右都埋伏下了。”这么一说，贾母笑了。

鸳鸯洗牌，五个人起牌斗了一回，鸳鸯一看，贾母的牌快和了，只差一张二饼，就递了个暗号给凤姐。凤姐知道贾母缺什么牌后，并不马上把这张牌发下来，而是故意琢磨半天，好像拿不准发什么牌：“我这一张牌定在姨妈手里扣着呢。我若不发这一张，再顶不下来的。”薛姨妈说我没有你的牌，凤姐说回来要查，薛姨妈说你只管查，你先发下来我看看是什么牌。凤姐送到薛姨妈眼前，薛姨妈一看是二饼，笑了：“我倒不稀罕他，只怕老太太满了。”凤姐赶快说：“我发错了。”老太太满了，你赶快发下去就是，却故意说发错了，要收回来。打牌的规矩是，牌一亮，就不能收回来；但她故意要收回来，这是干吗？就为了惹老太太笑。贾母已经笑着把牌掷下来：“你敢拿回去！谁叫你错的不成？”凤姐又说：“可是我要算一算命呢。这是自己发的，也怨埋伏！”贾母被人哄了，还很高兴，说：“可是呢，你自己该打着你那嘴，问着你自己才是。”贾母有点儿开心了，对薛姨妈说：“我不是小器爱赢钱，原是个彩头儿。”她说的话本来也对，她还缺钱吗？但甭管多有钱的人，打牌时哪怕赢别人几毛钱都会很高兴，所以贾母把它叫“彩头儿”。薛姨妈凑趣说：“可不是这样，那里有那样糊涂人说老太太爱钱呢？”

凤姐输了，得数钱给贾母，一听这个，正数着的钱又穿上了，笑道：“够了我的了。竟不为赢钱，单为赢彩头儿。我到底小器，输了就数钱，快收起来罢。”她听贾母说要彩头儿，就故意假装小气不给贾母钱。贾母打牌的规矩是鸳鸯洗牌，见鸳鸯不洗牌，贾母说：“你怎么恼了，连牌也不替我洗。”鸳鸯拿起牌来，说：“二奶奶不给钱。”贾母说：“他不给钱，那是他交运了。”又对小丫头说：“把他那一吊钱都拿过来。”小丫头真的把凤姐那一吊钱拿过来放到贾母旁边。凤姐赶快说：“赏我罢，我照数儿给就是了。”还是假装小气。薛姨妈也凑趣：“果然是凤丫头小器，不过是顽儿罢了。”凤姐一听，站起来拉着薛姨妈，回头指着贾母素日放钱的木匣子说：“姨妈瞧瞧，那个里头不知顽了我多少去了。这一吊钱顽不了半个时辰，那里头的钱就招手儿叫他了。只等把这一吊也叫进去了，牌也不用斗了，老祖宗的气也平了，又有正经事差我办去了。”她这么一说，把大家都惹笑了。偏偏这时平儿又送了一吊钱来。凤姐说：“不用放在我跟前，也放在老太太的那一处罢。一齐叫进去，倒省事，不用做两次，叫箱子里的钱费事。”贾母笑得手里的牌撒了一桌子，推着鸳鸯，说：“快撕他的嘴！”

中央电视台春节联欢晚会小品，不知道编剧得捻断几根须，才能编好剧本，不知道演员得反复排练多少遍才能在导演那里过关，凤姐如果上春晚，剧本、导演都不要，彩排也不要，现场自编自导自演，能叫全国十几亿人笑得肚子疼。

凤姐一系列的插科打诨是为了什么？叫贾母消气，帮贾母从儿子不孝的打击当中走出来。这就是凤姐后来自己总结的，模仿《二十四孝》里的“斑衣戏彩”，就为了讨老人开心。她的即兴表演天衣无缝，合情合理。她的一番话使满席生暖，虽然是故意讨好，但又没有讨好的痕迹。像这样一个孙媳妇，贾母想不喜欢都难。更妙的是，不管薛姨妈，还是鸳鸯、平儿，她们不经彩排，都能给王熙凤配戏配得十分到位，大概是大家庭长久历练的结果。

贾母骂“下流种子”

贾母被王熙凤一番喜剧表演安抚下来，终于笑了。这时贾琏来了，是贾赦迫不及待地派他打听消息，看看鸳鸯讨到手没有。愚蠢的一等将军有不达目的绝不罢休的劲头。贾琏要进去，平儿提醒他，不要再去惹贾母了；但贾琏不听，他必须执行贾赦派给他的任务。因为他惹了贾母顶多挨两句骂，惹了他爹，可能就会挨揍，后来他爹果然找了个理由揍了他。

贾琏来到贾母房外，看到王熙凤等坐着打牌，邢夫人站在那里，凤姐眼尖，看到贾琏，使眼色不让他进来，又使眼色给邢夫人，意思是让她出去。邢夫人不便就走，倒了碗茶放到贾母跟前，这个献殷勤的动作恰好打乱了王熙凤的安排，贾母一回身，贾琏躲闪不及，被贾母看见了。这一段各人的活动，把邢夫人的愚蠢、王熙凤的伶俐、贾琏的莽撞、贾母的机敏写活了。

贾母说：“外头是谁？倒像个小子一伸头。”凤姐赶快站起来：“我也恍惚看见一个人影儿，让我瞧瞧去。”贾琏只好进去赔笑：“打听老太太十四可出门？好预备轿子。”贾母很精明：“既这么样，怎么不进来？又作鬼作神的。”贾琏说：“见老太太玩牌，不敢惊动，不过叫媳妇出来问问。”贾母说：“就忙到这一时，等他家去，你问多少问不得？那一遭儿你这么小心来着！又不知是来作耳报神的，也不知是来作探子的，鬼鬼祟祟的，倒唬我一跳。什么好下流种子！你媳妇和我顽牌呢，还有半日的空儿，你家去再和那赵二家的商量治你媳妇去罢。”

贾母这段话太精彩了，她估计贾琏来做探子，骂他“下流种子”，骂他的同时也骂贾赦。老太太毕竟老了，把“鲍二家的”说成“赵二家的”，也不知道鲍二家的已经死了。鸳鸯说：“鲍二家的，老祖宗又拉上赵二家的。”贾母说：“可是，我那里记得什么抱着背着的。提起这些事来，不由我不生气！我进了这门子作重孙子媳妇起，到如今我也有了重孙子媳妇了，连头带尾五十四年，凭着大惊小险千奇百怪的事，也经了些，从没经过这些事。还不离了我这里呢！”贾母这番话是什么意思？意思是说：我这么见多识广，也没见过像贾琏这么下流的，你爹比你还下流！凤姐逗了贾母半天乐，贾琏一探头，全部报销。

王熙凤引起贾母的笑声，总和贾赦夫妇、贾琏父子引起贾母的骂声交错着。贾母、王熙凤的明察秋毫，总和贾赦、贾琏的浑浑噩噩交织着，看来贾府的阴盛阳衰真成了不治之症。

“阿呆”垂涎“小柳儿”

几乎与贾府上演“贾赦讨妾不成蚀把米”这出闹剧的同时，贾府的奴才赖嬷嬷家大摆宴席，庆祝第三代奴才赖尚荣做县官。贵族渐渐没落，奴才悄悄崛起，荣枯传递就是这么有趣。

贾母带王夫人、薛姨妈、宝玉姐妹等到赖大花园坐了半天。贾母把王夫人、薛姨妈都带上了，却不带邢夫人，极细微的小事，却是给“大房”极大的没脸。

这里有段似乎是闲笔的描写，说赖大花园“虽不及大观园，却也十分齐整宽阔，泉石林木，楼阁亭轩”，可见管家的家里靠着贾府发了财。贾府败落，原来的奴才倒当官了。

赖尚荣请来了一些朋友，其中就有柳湘莲。柳湘莲原是世家子弟，“读书不成，父母早丧”，同时“酷好耍枪舞剑，赌博吃酒，以至眠花卧柳，吹笛弹筝”。他长得漂亮，喜欢串戏，不知道他身份的人，会误以为他是蒋玉菡一样的优伶。赖尚荣跟他关系不错，所以请他来吃酒。其他人知道他的身份，还比较尊重，但“阿呆”薛蟠看走了眼，误以为他是“风月子弟”，不断不怀好意地示好，打算把他变成同性恋伙伴。柳湘莲想躲开薛蟠，但赖尚荣不放，说宝二爷有话要跟你说，你见了他再走。宝玉来后，拉了柳湘莲到小书房坐下，商量给秦钟上坟的事。宝玉说，大观园的池子里结了莲蓬，他叫茗烟拿去供在秦钟坟上，还担心秦钟的坟被雨冲坏，茗烟回来说“不但不冲，且比上回又新了些”，想着应该是柳湘莲他们帮忙新筑的。柳湘莲没多少钱，却常惦记着给秦钟上坟，实属不易。宝玉说本想让茗烟去找你，但你“萍踪浪迹，没个一定的去处”。柳湘莲说，你不用找我了，“眼前我还要出门去走走，外头逛个三年五载再回来”。宝玉想留柳湘莲晚上再走，柳湘莲说：“你那令姨表兄还是那样，再坐着未免有事，不如我回避了倒好。”

柳湘莲本想躲事，没想到“呆霸王”横行霸道惯了，竟在大门里乱嚷乱叫：“谁放了小柳儿走了！”柳湘莲原是世家子弟，薛蟠怎么也得管人家叫声“柳相公”“柳公子”，但他竟张嘴就叫“小柳儿”，像称呼妓女、娈童一样。柳湘莲一听，恨不能一拳把他打死，又想，这是赖尚荣选官宴会，在这儿打人不合适，只好勉强把这口气忍了下去。

薛蟠一见柳湘莲出来，“如得了珍宝，忙趔趄着上来一把拉住”。这里又是个“趔趄”。《红楼梦》里用“趔趄”形容人的脚步，至少用了三次。第一次是贾芸碰到倪二，倪二“趔趄着”，是醉汉走路的样子；第二次是凤姐泼醋，贾琏在贾母跟前撒娇装痴，贾母要把贾赦叫来，贾琏“趔趄着出去”，也是喝醉了东倒西歪；这一次薛蟠抓柳湘莲，还是喝醉了。薛蟠说：“我的兄弟，你往那里去了？”柳湘莲只得说：“走走就来。”薛蟠说：“好兄弟，你一去都没兴了，好歹坐一坐，你就疼我了。”他说的这是什么话？“你一去都没兴了”，暗示着“你”是给大家取乐的；“坐一坐，你就疼我了”，“疼我”就是说“你”得变成“我”的同性恋伙伴，任“我”戏弄。薛蟠随后又说：“凭你有什么要紧的事，交给哥，你只别忙，有你这个哥，你要做官发财都容易。”“呆霸王”觉得钱能通神，什么事都能管。他打死人都不偿命，所以他觉得自己玩弄一个戏子，不是易如反掌吗？

柳湘莲恨得牙痒痒，于是心生一计，把薛蟠拉到避人的地方，偷偷对他说：“你真心和我好，假心和我好呢？”柳湘莲很有心计，这些话不能叫别人听到，假装愿意和薛蟠好。薛蟠一听，“乜斜着眼”——看这个表情，既是喝醉了又是色胆包天，他笑着说：“好兄弟，你怎么问起我这话来？我要是假心，立刻死在眼前！”柳湘莲说：“既如此，这里不便。等坐一坐，我先走，你随后出来，跟到我下处，咱们替另喝一夜酒。我那里还有两个绝好的孩子，从没出门。你可连一个跟的人也不用带。”“绝好的孩子”是什么？就是非常好的娈童；“从没出过门”，就是从没出来接过客。薛蟠一听，高兴得酒醒了一半，立刻同意了。柳湘莲说：“我这下处在北门外头，你可舍得家，城外住一夜去？”他知道“呆霸王”一心乱搞，已欲火烧身，故意把他引到离家远的地方。薛蟠果然中计，说：“有了你，我还要家作什么！”

柳湘莲教训薛蟠

两人回到宴席后，薛蟠左一壶右一壶，先喝了个八九分醉。柳湘莲提前离席，到了北门外等着，不久便看到薛蟠骑着一匹大马赶了过来，“张着嘴，瞪着眼，头似拨浪鼓一般，不住左右乱瞧，及至从湘莲马前过去，只顾望远处瞧，不曾留心近处，反踩过去了”。“呆霸王”急得一副傻相，呆得可笑也醉得可笑。柳湘莲随后赶来，薛蟠一见，如获奇珍。柳湘莲把他带到一片“人迹已稀”的苇塘处，把马拴到树上，骗薛蟠说：“你下来，咱们先设个誓，日后要变了心，告诉人去的，便应了誓。”薛蟠说：“这话有理。”于是下了马，也把马拴在树上，跪下发誓：“我要日久变心，告诉人去的，天诛地灭！”他还没说完，就听到“嘡”的一声，脑后像铁锤砸下来，眼前一阵黑，身不由己地倒下了。柳湘莲一看就知道“他是个笨家，不惯挨打”，随便一出手他就倒下了。柳湘莲又用三分气力，往他脸上拍了几下，他脸上顿时就青一块紫一块了。薛蟠还想挣扎着爬起来，说：“原是两家情愿，你不依，只好说，为什么哄出我来打我？”这时柳湘莲才说：“我把你瞎了眼的，你认认柳大爷是谁！”取过马鞭又打了三四十下，把薛蟠的腿拉起来，往苇坑泥泞处拉了几步，滚得全身都是泥水，说：“你可认得我了？”薛蟠乱叫：“肋条折了。我知道你是正经人，因为我错听了旁人的话了。”柳湘莲说：“还要说软些才饶你。”薛蟠哼哼“好兄弟”，又换来一拳；哼哼“好哥哥”，换来两拳。薛蟠只好说：“好老爷，饶了我这没眼睛的瞎子罢！”薛蟠现在叫起“老爷”来了，原来还叫“小柳儿”。柳湘莲还要薛蟠喝两口苇塘里的水，薛蟠嫌水太脏，又被柳湘莲打了两拳，于是只好勉强喝了一口，结果把刚才吃的东西都吐出来了。柳湘莲又让薛蟠把吐出来的东西吃了，薛蟠磕头不迭。柳湘莲解了气，丢下薛蟠，骑马走了。

这时贾珍他们到处找不到薛蟠，听人说好像出北门了。薛蟠的小厮因为薛蟠刚才不让跟着，他们也不敢去找。后来贾珍不放心，叫贾蓉带人出去找了。大家出北门下桥走了二里多路，看到薛蟠的马拴在苇坑边，就觉得有希望了。一看，薛蟠脸也肿了，衣服也破了，身上滚得像泥猪。贾蓉猜到薛蟠一定是被柳湘莲揍了，于是赶紧下了马，让人把薛蟠搀出来，笑道：“薛大叔天天调情，今儿调到苇子坑里来了。必定是龙王爷也爱上你风流，要你招驸马去，你就碰到龙犄角上了。”说得多轻巧有趣。贾蓉这个坏小子看到这样好玩的事，一定会说出捉弄人的话；贾蓉还要把泥猪一样的薛蟠抬到赖尚荣的席上去，薛蟠只好央告他别去了，这才被送回家。

薛姨妈喝完酒，回去一看，香菱哭得眼睛都肿了，问了缘故，看薛蟠虽然没有伤筋动骨，但脸上身上有很多伤痕。她很生气，要找人去抓柳湘莲，还想告诉王夫人，把柳湘莲抓来治罪。薛宝钗忙劝道：“这不是什么大事，不过他们一处吃酒，酒后反脸常情，谁醉了，多挨几下子打，也是有的。况且咱们家无法无天，也是人所共知的。妈不过是心疼的缘故。要出气也容易，等三五天哥哥养好了出的去时，那边珍大爷、琏二爷这干人也未必白丢开了，自然备个东道，叫了那个人来，当着众人替哥哥赔不是认罪就是了。”

薛宝钗懂事，知道息事宁人，也知道自己的哥哥不是什么好玩意儿。薛姨妈说“到底是你想的到”，然后告诉薛蟠，柳湘莲酒后放肆，酒醒以后后悔不及，畏罪潜逃了，这就是回目上的“冷郎君惧祸走他乡”。实际上柳湘莲并不是因为打了薛蟠逃走，而是本来就要走。

第四十七回非常有意思，薛蟠之前干了很多坏事，这次终于触了霉头，被柳湘莲狠狠教训了一顿。“宝玉挨打”是《红楼梦》的重要情节，“薛蟠挨打”是《红楼梦》的巧妙情节。薛蟠仗着家里有几个臭钱，横行霸道，无恶不作，强抢甄英莲，打死冯渊，在贾府私塾玩弄男童，在花街柳巷任意取乐，从没受到过惩罚，现在被柳湘莲胖揍一顿，大快人心。而且，“呆霸王”不挨打，香菱如何学诗？薛蟠不外走他乡再遇柳湘莲，尤氏姐妹的悲剧如何演绎？所以说，“薛蟠挨打”是这部长篇小说的有机组成部分。

香菱学诗——第四十八回　滥情人情误思游艺　慕雅女雅集苦吟诗

“滥情人”是谁？“阿呆”薛蟠。“慕雅女”是谁？薛蟠的侍妾香菱。薛蟠因“滥情”被柳湘莲胖揍一顿，感觉无地自容，于是想出去学习做买卖，实际是躲羞。他一走，一向羡慕大观园的香菱得以进入大观园，跟林黛玉学写诗。

香菱学诗，是写香菱的重笔，也是写林黛玉的重笔，更是写诗情画意大观园的重笔。

薛蟠外出经商躲羞

薛蟠被打，三五天后，疼痛渐渐消失，但伤痕还没好，于是在家装病。转眼到了十月，铺子里伙计要算账回家。六十多岁的老伙计张德辉是薛家当铺总管，自己家也比较有钱了，他现在要回家，到明年才来。他说，今年纸札香料短少，如果贩这个，明年肯定发财。薛蟠听了便想：“我如今挨了打，正难见人，想着要躲个一年半载，又没处去躲。天天装病，也不是事。况且我长了这么大，文又不文，武又不武，虽说做买卖，究竟戥子、算盘从没拿过，地土风俗远近道路又不知道，不如也打点几个本钱，和张德辉逛一年来。赚钱也罢，不赚钱也罢，且躲躲羞去。二则逛逛山水也是好的。”于是他便和母亲商量。薛姨妈一听，儿子居然要学着做买卖，当然高兴；又怕他在外生事，不想让他去，就说：你守着我，我还放心些，咱们也不等着这几百两银子用，你在家里安分守己就行了。薛蟠打定主意要走，就说：你们天天说我不知世事，什么都不学，我现在想学着做买卖，又不准我去；总把我关在家里，什么时候是个头？张德辉和咱们家是世交，什么都能教我，还能有差错吗？你不让我去，过两天我不告诉你们，自己一走了之，明年发了财回来，那时候才知道我呢。于是气哼哼地睡觉去了。

薛姨妈就和薛宝钗商量。薛宝钗看得比妈妈长远，她说，哥哥果然要经历正事，倒是好事。他如果真改了，是他一生的福。如果不改，你也没有别的法子。对他只能一半尽人力，一半听天命。你就当是丢了八百一千银子，交给他试试吧。有伙计们帮着，别人也不好骗他。而且他出去以后，身边没有依靠的人，谁还怕谁，饥一顿饱一顿，说不定比在家里还老实呢。薛宝钗总是权衡利弊，对世事看得比较透彻。脂砚斋在这段话旁加评点：“作书者曾吃此亏，批书者亦曾吃此亏，故特于此注明，使后人深思默戒。”这是什么意思？薛宝钗说的这一番话，是曹雪芹从现实生活中总结出的经验，而且脂砚斋也有过类似的经历。根据这条批语，有红学家推测，在曹家被抄家后，曹雪芹没有了生活来源，曾经做过买卖，甚至有人说他曾经开过酒馆。因为他有这些生活经历，《红楼梦》才能既写得出上层社会，又写得出中下层社会。薛姨妈听后说，那就花几个钱，叫他学乖吧。薛姨妈隔着书房的帘子，再三嘱咐张德辉好好照顾自己的儿子。

薛蟠出去做买卖，是什么阵势？带着两个贴身小厮、乳父老苍头、两个懂事的旧仆人，再加上张德辉，共六个人。他们雇了三辆拉行李的大车，还有四头能走远路的骡子。薛蟠骑着自家的铁青大走骡，另外牵着一匹坐马。这个阵势太大了，一般小商人哪有这种排场？所以薛蟠后来就在外面遇到了强盗，可巧是柳湘莲救了他，于是两人化敌为友，结拜为兄弟。

美香菱入住大观园

薛蟠走了，天才小说家曹雪芹给他心爱的人物香菱安排了一个精彩的表现机会。贾宝玉梦游太虚幻境时看香菱的册子，判词第一句就是“根并荷花一茎香”，说明她的性格中有荷花样的馨香。她一直羡慕大观园吟诗作赋的女孩儿，也想去学。但她是薛蟠的侍妾，没有权利进大观园。现在她有机会住进大观园了，但不敢跟薛姨妈提出来。薛姨妈很谨慎，薛蟠一走，就把书房各种陈设都搬进来收好，命跟薛蟠走的那两个男仆的妻子也进来睡觉，还命香菱把门锁了，跟自己去睡。宝钗说：“妈既有这些人作伴，不如叫菱姐姐和我作伴去。我们园里又空，夜长了，我每夜作活，越多一个人岂不越好。”薛姨妈一听，感觉正合适，就答应了。

其实善解人意的薛宝钗这样做，是为了满足香菱住进大观园的愿望。香菱原来的家庭甄士隐家是士绅之家，周瑞家的说她的模样“有些像咱们东府里蓉大奶奶的品格儿”；贾琏见她一面，就说她“生的好齐整模样”“那薛大傻子真玷辱了他”。说明香菱像秦可卿那样清秀妩媚。她被人拐卖做了薛蟠的侍妾，不能像薛家姑娘宝钗那样到海棠诗社写诗。但曹雪芹这么钟爱的一个人，怎能不让她展示性格的馨香呢？所以曹雪芹创造了一个薛蟠外出、香菱进园的机会。

香菱跟薛宝钗说：“我原要和奶奶说的，大爷去了，我和姑娘作伴儿去。又恐怕奶奶多心，说我贪着园里来顽，谁知你竟说了。”“好姑娘，你趁着这个工夫，教给我作诗罢。”宝钗想教她写诗吗？并没有。宝钗跟黛玉聊天，说过“女子无才便是德”这种意思，说女孩儿多学些针线最重要。哥哥的侍妾，她怎么可能主张她学诗呢？宝钗说：“我说你‘得陇望蜀’呢。我劝你今儿头一日进来，先出园东角门，从老太太起，各处各人你都瞧瞧，问候一声儿，也不必特意告诉他们说搬进园来。若有提起因由，你只带口说我带了你进来作伴儿就完了。”宝钗虽然没有承诺教香菱写诗，但她创造了香菱学诗的条件。

贾雨村帮贾赦夺古扇

香菱答应着才要走，平儿“忙忙的走来”。注意这个“忙忙的走来”，作者之前从没写过平儿走路的形态，这次写她匆匆忙忙的，必有缘故。平儿看到香菱，香菱问她好，平儿也问好。宝钗告诉平儿：“我今儿带了他来作伴儿，正要去回你奶奶一声儿。”平儿说：“姑娘说的是那里话？我竟没话答言了。”宝钗说：“这才是正理。店房也有个主人，庙里也有个住持，虽不是大事，到底告诉一声，便是园里坐更上夜的人知道添了他两个，也好关门候户的了。”看来香菱还带进了她的丫鬟来。平儿答应了，对香菱说：“你既来了，也不拜一拜街坊邻舍去？”平儿这是叫香菱离开，她有要紧事跟宝钗说。宝钗大概也会意，说我正要叫她去呢。平儿嘱咐，你不用到我们家去，我们二爷病着呢。香菱走了，平儿拉住宝钗悄悄地说：“姑娘可听见我们的新闻了？”薛宝钗实际是听到了，但她故意说没听到，“因连日打发我哥哥出门，所以你们这里的事，一概也不知道”。平儿说：“老爷把二爷打了个动不得，难道姑娘就没听见？”宝钗这才说：“早起恍惚听见了一句，也信不真。我也正要瞧你奶奶去呢，不想你来了。又是为了什么打他？”平儿就咬牙骂起来了。

平儿很少痛骂哪个人，只是之前有一次骂过贾瑞“癞蛤蟆想天鹅肉吃”“叫他不得好死”，这次她痛骂贾雨村：“都是那贾雨村什么风村，半路途中那里来的饿不死的野杂种！认了不到十年，生了多少事出来！”林黛玉是贾雨村送来的，“认了不到十年”，也就是说，林黛玉进贾府已将近十年。平儿说“生了多少事”，说明贾雨村跟贾府攀上后，干了好几件缺德事。这次干的事，直接危害到了贾琏。平儿说：“今年春天，老爷不知在那个地方看见了几把旧扇子，回家看家里所有收着的这些好扇子都不中用了，立刻叫人各处搜求。谁知就有一个不知死的冤家，混号儿世人叫他作石呆子，穷的连饭也没的吃，偏他家就有二十把旧扇子，死也不肯拿出大门来。二爷好容易烦了多少情，见了这个人，说之再三，把二爷请到他家里坐着，拿出这扇子略瞧了瞧。据二爷说，原是不能再有的，全是湘妃、棕竹、麋鹿、玉竹的，皆是古人写画真迹，因来告诉了老爷。老爷便叫买他的，要多少银子给他多少。偏那石呆子说：‘我饿死冻死，一千两银子一把我也不卖！’老爷没法子，天天骂二爷没能为。已经许了他五百两，先兑银子后拿扇子。他只是不卖，……谁知道雨村那没天理的听见了，便设了个法子，讹他拖欠了官银，拿他到衙门里去，说所欠官银，变卖家产赔补，把这扇子抄了来，作了官价送了来。”当年乱判葫芦案的贪官，作恶更上一层楼，讹石呆子拖欠官银，把扇子抄来送到贾赦这里，这依然是为了巴结贾府。他的官职不是贾政、王子腾帮忙得到的吗？他要背靠大树好乘凉。

平儿又说：“老爷拿着扇子问着二爷说：‘人家怎么弄了来？’二爷只说了一句：‘为这点子小事，弄得人坑家败业，也不算什么能为！’”曹雪芹这样的伟大作家塑造人物，不是好人就高大全，坏人就一无是处，他笔下的人物复杂多面。贾琏这种无赖、无耻的好色之徒，见到父亲干的缺德事，也会说句公道话。这样写，这个人物就丰富立体了。平儿继续说：“老爷听了就生了气，说二爷拿话堵老爷，因此这是第一件大的。这几日还有几件小的，我也记不清，所以都凑在一处，就打起来了。”联系上下文来看，贾琏挨的这顿揍多半跟贾赦没要到鸳鸯有关，贾赦不能违抗贾母，只能拿贾琏撒气。

贾琏被打，平儿跑到宝钗这儿干吗？她说：“我们听见姨太太这里有一种丸药，上棒疮的，姑娘快寻一丸子给我。”薛家有治棒疮的丸药，平儿怎么知道？之前宝玉挨打，宝钗送过的。宝玉挨打，是他爹怨恨他不好好读书，流荡优伶，是希望他好；贾琏挨打，是他爹嫌弃他，没能把别人的东西讹来，是希望他坏。元妃省亲时点了一出戏《一捧雪》，脂砚斋评“伏贾家之败”。《一捧雪》讲的就是奸臣为抢夺一个玉杯害得别人家破人亡的事。贾赦因为几把扇子，害得石呆子被抄家，人也不知死活。这事是贾雨村替他办的，贾雨村将来在贾府倒霉时又会落井下石。插上这一段就交代了贾赦在索要鸳鸯不成之后，又办了件缺德事。前面还交代，他没要来鸳鸯，于是花了八百两银子买了个十七岁的姑娘嫣红，放到屋里了。

香菱拜黛玉为师

晚饭后，宝钗她们都上贾母那儿去了，香菱则到潇湘馆来。看来往贾母那儿跑得勤的，并不是亲外孙女林黛玉，而是王夫人的外甥女薛宝钗。黛玉的病好得差不多了，看到香菱来很欢喜。香菱说：“我这一进来了，也得了空儿，好歹教给我作诗，就是我的造化了！”香菱向宝钗要求学作诗，宝钗说她“得陇望蜀”，看来不打算教。黛玉是怎么回答的？“既要作诗，你就拜我为师。我虽不通，大略也还教得起你。”黛玉很痛快，一口就答应了。看来香菱这次确实找对了人。

在这一回中，我们发现，林黛玉之所以能成为大观园首席女诗人，是因为她非常好学，把古代名人名作都研究透了，还能学以致用。从她怎样教香菱就能看出来，她是怎样从前人作品中学习写诗的。

香菱听林黛玉说愿意教她，很高兴，说：“果然这样，我就拜你作师。你可不许腻烦的。”黛玉说：“什么难事，也值得去学！不过是起、承、转、合，当中承、转是两副对子，平声对仄声，虚的对虚的，实的对实的，若是果有了奇句，连平仄虚实不对都使得的。”这话说得很对，古人写诗，包括大诗人李白、苏轼，有了好句好词时，真是平仄都不管。黛玉还告诉香菱，写诗词句是次要的，立意第一要紧。立意好了，词句都不用修饰，自然诗就是好的，这就叫“不以词害意”。

接着林黛玉给香菱布置作业。宋代严羽《沧浪诗话》说学写诗，“入门须正，立志须高”。学写诗就是要找对了门走进去，不要走邪门歪道；要学高人的作品，才能写出好作品，如果一开始就学三四流的，就不可能写出好作品了。黛玉布置的作业是：先读王维的五言律诗一百首，细心揣摩透了，再读杜甫的七言律诗一二百首，再读李白的七言绝句一二百首。林黛玉选的是“唐诗三杰”的作品，代表了唐诗的最高水平，体裁也选了这三位诗人最擅长的，王维的五律，杜甫的七律，李白的七绝，都是千古流传的。黛玉对香菱说，先以这三个人做楷模，然后再看看陶渊明、应玚、谢灵运、阮籍、庾信、鲍照等人的诗，像你这样聪明伶俐的人，用不了一年，就是一个“诗翁”了。为什么黛玉这样说？因为她觉得，写诗有学问固然重要，性情、天分却更重要。香菱先向黛玉借了王维的诗集拿回去学。黛玉还告诉香菱，那上面有红圈的，都是我选出来认为最好的，有一首你念一首；不明白的，可以问宝钗，如果遇见我，我也可以给你讲。可见林黛玉看诗时，认为最好的，早就画了圈，并不是这次特意为香菱画的。

1979年我和山东大学著名训诂学家殷孟伦先生一起到蒲松龄故居考察蒲松龄生平。我们看了好多蒲松龄手稿，大部分是抄六朝诗人的诗。殷先生问我，你看了这些诗稿有什么感想？我当时懵懵懂懂，说蒲松龄很好学呀。殷先生告诉我，蒲松龄把前人的诗，写月色的、写湖光山色的，分门别类抄了熟读。熟读前人的诗，就能作诗了。

由此可见，蒲松龄写诗是先学前人的精华之作，黛玉教香菱写诗亦是如此办法。

呆香菱苦吟诗

香菱回到蘅芜苑，什么也不干，在灯底下一首一首读起诗来。宝钗催她快睡觉，她不睡。宝钗只好随她去。第二天，黛玉刚梳洗完，香菱就来了，王维那些诗她一个晚上就读完了，又来要杜甫的律诗。然后两人讨论起来，香菱说了一些读王维诗的感受。我特别感动的一段，是香菱跟黛玉说，她读王维的《辋川闲居赠裴秀才迪》这首诗，读到“渡头余落日，墟里上孤烟”时，她琢磨“余”和“上”，难为他怎么想来。香菱说：“我们那年上京来，那日下晚便湾住船，岸上又没有人，只有几棵树，远远的几家人家作晚饭，那个烟竟是碧青，连云直上。谁知我昨日晚上读了这两句，倒像我又到了那个地方去了。”

香菱怎么到京的？是薛蟠叫手下人打死冯渊，把她抢来的。这么不幸的少女，随着恶少来京城，竟有闲心看风景。当她读到王维的诗“渡头余落日，墟里上孤烟”时，竟然又想起当年的风景。记得上大学时读到这个地方，我的眼泪都流下来了。甄英莲，真应该可怜呀。

她们两个正说着，宝玉和探春来了，入座听香菱讲诗。黛玉继续对香菱讲，王维的诗句是从陶渊明“暧暧远人村，依依墟里烟”翻来的，并翻出诗来叫香菱看。宝玉无意中谈起大观园姐妹们写的诗已经被他传到外面，看见的人交口称赞，都抄走刻去了。探春、黛玉惊讶地问：“这是真话么？”宝玉说：“说谎的是那架上的鹦哥。”黛玉、探春都说宝玉：“你真真胡闹！且别说那不成诗，便是成诗，我们的笔墨也不该传到外头去。”她们的观念还比较传统。这时惜春让入画来请宝玉，宝玉就去了。然后香菱“逼着”黛玉给她换杜甫的律诗来看，还央求黛玉、探春“出个题目，让我诌去”。黛玉说：“昨夜的月最好，我正要诌一首，竟未诌成，你竟作一首来。十四寒的韵，由你爱用那几个字去。”香菱现学现卖，刚刚学了几首诗，居然就要开始创作了。

香菱高兴地拿回杜诗，先冥思苦想一会儿，作了两句诗，再去读两首杜诗，如此循环，“茶饭无心，坐卧不定”。宝钗看了说：“何苦自寻烦恼。都是颦儿引的你，我和他算帐去。你本来呆头呆脑的，再添上这个，越发弄成个呆子了。”这是侧面描写，香菱真的“呆头呆脑”吗？当然不是，是她太热爱诗歌了，以至于废寝忘食。香菱写出一首诗，拿去找黛玉。黛玉说，“意思却有，只是措词不雅”，让她另作。香菱回到蘅芜苑，干脆连屋门都不进，或在池边、树下、山石上出神，或蹲在地下抠土，来往的人都很诧异。李纨、宝钗、探春、宝玉听说她在写诗，都远远地在山坡上看她，看到她一会儿皱眉，一会儿含笑。宝钗说：“这个人定要疯了！昨夜嘟嘟哝哝直闹到五更天才睡下，没一顿饭的工夫天就亮了。我就听见他起来了，忙忙碌碌梳了头就找颦儿去。一回来了，呆了一日，作了一首又不好，这会子自然另作呢。”

宝玉笑道：“这正是‘地灵人杰’，老天生人再不虚赋情性的。我们成日叹说可惜他这么个人竟俗了，谁知到底有今日。可见天地至公。”宝玉一向同情香菱，觉得像香菱这么聪明俊秀的人，只能做个侍妾，非常可惜，现在她能写诗，就说明老天生人绝不会“虚赋情性”，给了你一定的天赋，你一定会在条件允许的时候发挥出来。贾宝玉的叹息，其实就是曹雪芹的叹息，曹雪芹的构思。

宝钗听了宝玉的话后说：“你能够像他这苦心就好了，学什么有个不成的。”言外之意是，你如果能像香菱学诗一样，好好学四书五经，参加科举考试，还不是信手拈来的事？贾宝玉不回答。

香菱又构思出了新作，跑到黛玉那儿去了。探春等跟了去，听黛玉评诗。黛玉说：“自然算难为他了，只是还不好。这一首过于穿凿了，还得另作。”所谓“穿凿”就是比附的东西太多。宝钗看了说，这首不像吟“月”，倒像吟“月色”。

香菱本以为自己这首肯定行了，听她们说还不好，有些扫兴，只好继续思索。她独自到竹子旁散步，耳不旁听，目不别视，挖心搜胆地构思。探春隔着窗子说：“菱姑娘，你闲闲罢。”香菱呆头呆脑地回答：“‘闲’字是十五删的，你错了韵了。”大家听了大笑。宝钗说：“可真是诗魔了。都是颦儿引的他！”

到了晚间，香菱对着灯又出了一会儿神，上床躺下，睁着两眼睡不着觉，五更才朦朦胧胧睡去。天亮，宝钗醒了，见她睡得挺安稳，心想，她翻腾了一晚，不知诗是不是作成了？忽听香菱在梦里说：“可是有了，难道这一首还不好？”宝钗听了又是可叹，又是可笑，把香菱叫醒了问：“得了什么？你这诚心都通了仙了。学不成诗，还弄出病来呢。”一边说一边梳洗了，之后和姐妹们一起去贾母那边。

香菱苦志学诗，梦中得了八句，她梳洗完毕，赶快写下梦中得句，去找林黛玉了。走到沁芳亭，看见宝钗正在给姐妹们讲香菱梦中作诗说梦话的事。大家看见香菱来了，都要看看她到底在梦中作了什么诗。

看到这一段，联想到苏联著名诗人马雅可夫斯基，也是经常为构思诗句睡不着。有一次他想写一个人如何对另一个人忠心、痴情，想不出，晚上睡不着，突然梦里得到一句：“你的身体/我将永远爱惜和珍贵，/就像一个兵/被战争打成残废，/毫无用处，/谁也不要了，/但却珍惜自己唯一的那条腿。”他怕忘了，半夜爬起来，摸黑写下“一条腿”。第二天早上醒来，看到“一条腿”。什么“一条腿”？想了半天，才想起梦里的句子。马雅可夫斯基是苏联首席大诗人，而《红楼梦》中贾宝玉梦游太虚幻境看到的金陵十二钗副册的人物香菱，竟然也梦中写诗，曹雪芹创作的这个人物确实非常精彩。

庚辰本《脂砚斋重评石头记》四十八回有一段评语：

细想香菱之为人也，根基不让迎、探，容貌不让凤、秦，端雅不让纨、钗，风流不让湘、黛，贤惠不让袭、平，所惜者青年罹祸，命运乖蹇，至为侧室，且虽曾读书，不能与林、湘辈并驰于海棠之社耳。然此一人岂可不入园哉？

这段话的意思是：仔细想想香菱这个人，本来她的家庭背景不比迎春、探春差，她的相貌不比王熙凤、秦可卿差，她的端庄雅致不比李纨、薛宝钗差，她的风流才情不比史湘云、林黛玉差，她的贤惠不比袭人、平儿差，可惜她幼年被拐卖，命运坎坷，只能给薛蟠做个小妾。虽然她也读过书，但她没有条件进入海棠诗社，和林黛玉、史湘云一起写诗。这样一个人岂能不让她进入大观园呢？脂砚斋的评语，抬出金陵十二钗正册中的好几位跟香菱类比，形容她才貌出众且温柔可爱。我们看过了“慕雅女雅集苦吟诗”，再回想薛蟠在酒桌上唱的“一个蚊子哼哼哼，两个苍蝇嗡嗡嗡”，可见香菱真是一朵鲜花插在牛粪上了。命运就是这样不公平。

大观群钗盛况空前——第四十九回　琉璃世界白雪红梅　脂粉香娃割腥啖膻

“琉璃世界”指大雪后大观园，人好像行走在玻璃盒里一样，而栊翠庵的红梅在皑皑白雪中像胭脂一样红；“脂粉香娃”指史湘云和贾宝玉，他们在芦雪广烤鹿肉吃。

其实第四十九回并不仅仅是写芦雪广赏雪联诗，还是写大观园群钗毕集、盛况空前的场景。有研究者认为，这一回里出现的十二个女子，是曹雪芹早期构思的十二金钗。

精诚所至，金石为开

这回的开头继续写香菱学诗的情节。香菱梦中得诗，来向林黛玉汇报：“你们看这一首。若使得，我便还学；若还不好，我就死了这作诗的心了。”大家拿过她的诗来一看，是这样写的：

精华欲掩料应难，影自娟娟魄自寒。

一片砧敲千里白，半轮鸡唱五更残。

绿蓑江上秋闻笛，红袖楼头夜倚栏。

博得嫦娥应借问，缘何不使永团圆！

这是香菱写的第三首诗，她经过反复推敲，学王维、杜甫的诗作，终于在梦中作出这首诗。大家看了都说，“这首不但好，而且新巧有意趣”，还说开诗社一定要请香菱。

这首诗确实写得好。头两句“精华欲掩料应难，影自娟娟魄自寒”，是形容云雾遮不住月亮的光辉，也暗喻生活的艰难遮不住香菱的才华。一个被拐少女，一个侍妾，成了有才气的诗人。中间两句写残月西斜时，捣衣女子在月下劳作，直到五更鸡叫；江上的旅人、楼上的少妇，在月下都愁情满怀。有红学家分析，这里包含着香菱对外出的薛蟠的思念，这是有可能的。香菱给薛蟠做妾，就把薛蟠当成终生的依靠；薛蟠走了，她当然会思念薛蟠，这也无可厚非。最后一句“博得嫦娥应借问，缘何不使永团圆”，表达香菱对幸福安定生活的向往。甄英莲实在不简单，她的诗歌得到大家的一致赞同。

大观园群钗毕至

这时，几个小丫头和婆子匆匆忙忙地走来说：“来了好些姑娘、奶奶们，我们都不认得，奶奶、姑娘们快认亲去。”

谁来了？原来是邢夫人的兄嫂带了女儿邢岫烟，李纨的寡婶带着女儿李纹和李绮，薛蟠的堂弟薛蝌带着妹妹薛宝琴，一起来投亲访友。贾母、王夫人都见过了，很高兴，贾母特别喜欢薛宝琴。贾宝玉到怡红院跟丫鬟们说：“你们还不快看人去！谁知宝姐姐的亲哥哥是那个样子，他的叔伯兄弟形容举止另是一样了，倒像是宝姐姐的同胞弟兄似的。更奇在你们成日家只说宝姐姐是绝色的人物，你们如今瞧瞧他这妹子，更有大嫂嫂这两个妹子，我竟形容不出了。”大家以为贾宝玉少见多怪，结果晴雯跑去看了回来，又向袭人形容：“你快瞧瞧去！大太太的一个侄女儿，宝姑娘一个妹妹，大奶奶两个妹妹，倒像一把子四根水葱儿。”形容得太生动了。

后面出现了这样一段文字：“此时大观园中比先更热闹了多少。李纨为首，余者迎春、探春、惜春、宝钗、黛玉、湘云、李纹、李绮、宝琴、邢岫烟，再添上凤姐儿和宝玉，一共十三个。”红学家有这样的观点：此时提到的十二个女性，就是曹雪芹最初构思的金陵十二钗，后来曹雪芹的构思变了，减去了薛宝琴、李纹、李绮、邢岫烟四人，换上了贾元春、秦可卿、妙玉、巧姐。这种推测有相当的合理性，我认为薛宝琴以非凡的气势在小说出现，邢岫烟的戏份也不少，却都没有进入金陵十二钗，正是这个缘故。《红楼梦》经过五次增删，作者对每个人物的重要性在不同阶段有不同的认识，才会形成这样的变化。我在关于《红楼梦》成书的论文中曾论述过，前五回是小说家最后写成的，这当然是考据学方面的话题。从曹雪芹现存的文稿看，金陵十二钗在这一回出现了八个：林黛玉、薛宝钗、王熙凤、迎春、探春、惜春、李纨、史湘云，缺了元春、秦可卿、妙玉、巧姐，再加上第五回出现在副册首位也是唯一一位的香菱，把如此多的重要人物集中到了这一回中，曹雪芹堪称大手笔。

大观园的姑娘们高兴起来，探春说：“咱们的诗社可兴旺了。”更巧的是湘云也来了。她的叔叔史鼐到外省做官，要带家眷，贾母舍不得湘云，就把她留下了。贾母本来要叫凤姐给她另外安排地方住，但湘云要和宝钗一块儿住。这样一来，大观园热闹了很多。这些人互相之间有时候不大分得清谁大谁小，只是“姐姐”“妹妹”随便乱叫。香菱也特别高兴，她本来拜黛玉为师，现在湘云住到了蘅芜苑，她也向湘云请教如何作诗，湘云又爱说话，就开始没日没夜地高谈阔论。薛宝钗表示“我实在聒噪的受不得了”，她还给湘云说的“杜工部之沉郁，韦苏州之淡雅”加了“两个现成的诗家”，即“呆香菱之心苦，疯湘云之话多”，大家听了都笑起来。薛宝钗难得有开玩笑的时候。

薛宝琴桂枝独芳

正说着，薛宝琴来了，披着一件金翠辉煌的斗篷。宝钗问：“这是那里的？”宝琴说：“因下雪珠儿，老太太找了这一件给我的。”香菱上来看：“怪道这么好看，原来是孔雀毛织的。”湘云说：“那里是孔雀毛，就是野鸭子头上的毛做的。可见老太太疼你了，这样疼宝玉，也没给他穿。”薛宝钗说：“真俗语说：‘各人有缘法’。他也再想不到他这会子来，既来了，又有老太太这么疼他。”湘云瞅了半天，说：“这一件衣裳也只配他穿，别人穿了，实在不配。”

这时琥珀来了，说：“老太太说了，叫宝姑娘别管紧了琴姑娘。他还小呢，让他爱怎么样就怎么样。要什么东西只管要去，别多心。”宝钗赶快站起来答应，推着宝琴说：“你也不知是那里来的福气！你倒去罢，仔细我们委曲着你。我就不信我那些儿不如你。”贾母喜欢宝琴，无微不至，不避嫌疑，特别是不避黛玉的嫌疑；宝钗假装吃醋是开玩笑，心里未必真这么想。湘云口无遮拦，说：“宝姐姐，你这话虽是顽话，恰有人真心是这样想呢。”琥珀指指宝玉，宝钗和湘云说：“他倒不是这样人。”琥珀又指黛玉，湘云就不吭声了，默认黛玉会吃宝琴的醋。宝钗说：“更不是了。我的妹妹和他的妹妹一样。他喜欢的比我还疼呢，那里还恼？”宝玉向来知道黛玉“小性儿”，并不知道黛玉和宝钗已经成了好朋友。他正担心贾母疼薛宝琴，黛玉会不会不自在？湘云这么说，宝钗这么回答，再看黛玉，也不像以前那样立刻恼了，而是真和宝钗说的一样，对宝琴很好。她怎么会一点儿都不妒忌宝琴？怎么一点儿都不“小性儿”了？宝玉很纳闷儿。他想，黛玉和宝钗原来不是这样的，现在看来，她俩好像比跟别人还好。又看到黛玉赶着宝琴叫妹妹，都不提名道姓，就像亲姐妹一样，宝玉更加诧异了。

贾母疼爱宝琴是大家有目共睹的。都有谁住过贾母的碧纱橱？只有宝玉、黛玉、湘云、元春住过，而现在宝琴一来就“跟着贾母一处安寝”。贾母最看重“二玉”——宝玉和黛玉，现在突然多出个宝琴，似乎有取黛玉而代之的势头。直爽的湘云直接说出来了，凤姐看出来了，宝玉担心了，但黛玉浑然不觉。难道敏感的黛玉对贾母疼爱宝琴没有想法吗？我看这个“天上掉下的林妹妹”太纯净、太天真，她把外祖母永远看作自己人生幸福的定海神针了。她恐怕没想到，姗姗来迟的宝琴，差点儿动摇了贾母之前“二玉是一对儿”的“既定方针”。

“是几时孟光接了梁鸿案？”

宝琴比黛玉小，特别聪明，她到了这里几天，发现林黛玉是个出类拔萃的人，所以她和林黛玉特别好。宝玉一直疑惑不解，等黛玉回房，他找了来说：“我虽看了《西厢记》，也曾有明白的几句，说了取笑，你曾恼过。如今想来，竟有一句不解，我念出来你讲讲我听。”黛玉一听，里面有文章，就说：“你念出来我听听。”宝玉说：“那《闹简》上有一句说得最好，‘是几时孟光接了梁鸿案？’这句最妙。‘孟光接了梁鸿案’这七个字，不过是现成的典，难为他这‘是几时’三个虚字问的有趣。是几时接了？你说说我听听。”

这段话是什么意思？宝玉实际上是问黛玉：你和宝姐姐什么时候成好朋友了？黛玉于是把宝钗怎么关心她，教育她不要讲《西厢记》《牡丹亭》里的话做酒令，以及怎么给她送燕窝的事，都告诉了宝玉；又说到宝琴，想到自己连个姐妹都没有，又哭了，对宝玉说：“近来我只觉心酸，眼泪却像比旧年少了些的。心里只管酸痛，眼泪却不多。”

这段话特别有意义：绛珠仙子到人世间向神瑛侍者还泪，眼泪少了，说明她的眼泪快要流尽，快要回太虚幻境了。也就是说，林黛玉的生命快要走到尽头了。

大观园裘衣秀

我写过一篇文章《大观园里面的裘衣秀》。在《红楼梦》这部长篇小说中，林黛玉是“女一号”，她穿什么，作者应该经常写，但黛玉进府，曹雪芹都不写她的穿戴。故事一再往前推演，仍然不写林黛玉夏天穿什么，秋天穿什么；但第四十九回，突然细细地描写了林黛玉穿的裘衣。作者为什么会这样写？我想不管我们写不写小说，都应该好好琢磨。

宝玉邀着黛玉一块儿去稻香村。“黛玉换上掐金挖云红香羊皮小靴，罩了一件大红羽纱面白狐狸里的鹤氅，束一条青金闪绿双环四合如意绦，头上罩了雪帽。”为什么曹雪芹突然如此详尽地写林黛玉服饰？更耐人寻味的是，他为什么将林黛玉的服饰写得如此高级、昂贵和时髦？林黛玉的裘衣就经济价值来说，一点儿也不比贾母送给贾宝玉的那件俄罗斯进口的金碧辉煌的雀金呢便宜。

所谓鹤氅，是类似斗篷的无袖外衣。林黛玉披着一件“大红羽纱面白狐狸里的鹤氅”。“羽纱面”其实是羽缎，这种纺织品不是国产的。清代大诗人王士禛不知为什么对这种纺织品特别感兴趣，在两个地方详细记载过。《皇华纪闻》载：“西洋有羽缎、羽纱，以鸟羽毛织成，每一匹价至六、七十金，着雨不湿。”《香祖笔记》说，羽纱、羽缎来自荷兰等国，康熙初年传进中国只有一两匹，是“缉百鸟翮毛织成”的。林黛玉的裘衣外面用的就是康熙初年刚刚进口的、百鸟翮毛织成的、可防雨雪的高档衣料。裘衣的“白狐狸里”，并不是整张白狐狸皮，而是用狐狸腋窝处轻软的皮毛“狐白”制成的。《史记》写孟尝君有件白狐狸裘衣，价值千金。在清代，林姑娘这件“大红羽纱面白狐狸里的鹤氅”是什么价值，也就可想而知了。

林姑娘腰里系的带子，是“青金闪绿双环四合如意绦”。“绦”是用丝线编织的带子，林姑娘的带子是用深蓝加金色的丝线和绿色丝线编织成的，绦带垂下的地方有四个如意结的纹样。林姑娘的衣服这么讲究，帽子和鞋子同样高档：头上戴着的雪帽，又叫“观音兜”；脚上穿红色羊皮靴，那时叫“胡履”，款式类似于胡人穿的鞋。

林姑娘的穿戴高档俏丽，她经常感叹寄人篱下，但贾母是照搬女儿贾敏的模式“富养”外孙女的。其实羊毛出在羊身上，林如海去世后，贾琏带回林家的“浮财”，大部分已用在建造大观园上，余下部分“富养”林黛玉不过九牛一毛耳，曹雪芹不会写林黛玉是“富二代”，而是似乎无意中写出贾母对她的“破格”疼爱。林黛玉在享受“贾府三春”的待遇同时，贾母还有“政策性倾斜”。怡红院侍女佳蕙曾对小红说过，有次宝玉派她去给林姑娘送茶叶，正赶上贾母派人给林姑娘送钱，林姑娘就顺手抓了两把给她。林黛玉不缺少物质享受，她缺的是无法替代的母爱。

林黛玉和贾宝玉来到稻香村，姐妹们都在，一色的大红猩猩毡与羽毛缎斗篷。众姐妹都是谁呢？是迎春、探春、惜春。这样一来，林黛玉、贾宝玉加上“贾府三艳”，五个人的着装好像史太君裘皮厂批量生产的，一色的大红。另外还有三个人，身份不一样，衣服也不一样。李纨穿着一件“青哆罗呢对襟褂子”，她是寡妇，不能穿鲜艳的颜色，但是用的是高档呢料。宝钗穿着一件“莲青斗纹锦上添花洋线番羓丝的鹤氅”，皇商家里都是进口料子，衣服上是进口丝线和高档羊毛织的、表面起绒毛的花纹，“锦上添花”是主花凸出、锦式和锦纹变化丰富的满地纹。宝钗一向讲究实惠不炫耀，但是她着装贵重考究，颜色是不太张扬的蓝紫色。只有邢岫烟“仍是家常旧衣，并无避雪之衣”。邢姑娘家里穷，邢夫人又小气。邢岫烟又借住在“二木头”迎春那里，迎春连一件避寒衣服都不知道给邢岫烟准备。后来平儿看不过去，以凤姐的名义给了她一件裘衣。凤姐觉得邢岫烟不像邢夫人那样为人，所以喜欢她。

湘云的着装鹤立鸡群。湘云喜欢穿男装，她“穿着贾母与他的一件貂鼠脑袋面子大毛黑灰鼠里子里外发烧大褂子，头上戴着一顶挖云鹅黄片金里大红猩猩毡昭君套，又围着大貂鼠风领”。黛玉说：“你们瞧瞧，孙行者来了。他一般的也拿着雪褂子，故意装出个小骚达子来。”就是说湘云打扮得像少数民族。湘云说：“你们瞧瞧我里头打扮的。”她脱了褂子大家一看，“只见他里头穿着一件半新的靠色三镶领袖秋香色盘金五色绣龙窄褃小袖掩衿银鼠短袄，里面短短的一件水红装缎狐肷褶子，腰里紧紧束着一条蝴蝶结子长穗五色宫绦，脚下也穿着麀皮小靴，越显的蜂腰猿背，鹤势螂形”。大家都笑着说：“偏他只爱打扮成个小子的样儿，原比他打扮女儿更俏丽了些。”湘云的裘衣“里外发烧”，意思就是里外都是毛皮，贵重毛皮加上貂皮围领，全身毛茸茸的，所以黛玉说她像孙悟空。大衣里面是剪裁合体的皮袄，系着漂亮腰带。在贾宝玉的“闺密”中，宝钗丰满，黛玉清瘦，最有健康美的是湘云。湘云好像穿过了时光隧道，从魏晋名士圈来到了大观园。她乐观，阳光，心胸开阔，心直口快，装扮成男孩儿或少数民族的样子，显得更加洒脱。当然了，湘云穿的这些时髦、昂贵的衣服，都是贾母给她的，因为湘云代表着贾母娘家的脸面。

湘云要大家赶紧商量作诗的事，李纨建议到芦雪广去，给新来的朋友接风。

贾宝玉不是“无事忙”吗？他惦记着这事，一夜没睡好。第二天一早，他看到窗口很亮，还担心是不是晴天了；他揭起窗屉一看，原来一夜大雪，下得有一尺多厚，天上还在下。宝玉非常高兴，急急忙忙往芦雪广跑去，他要先去侦察一番。出了院门，四顾一望，白茫茫的一片，“远远的是青松翠竹，自己却如装在玻璃盒内一般”。回目中的“琉璃世界”就指宝玉此时看到的景色。到了山坡之下，顺着山脚转过去，寒香拂鼻。回头一看，“栊翠庵中有十数株红梅如胭脂一般，映着雪色，分外显得精神”，这就是回目中的“白雪红梅”。宝玉站住，仔细看了一会儿。蜂腰板桥上有个人打伞走来，是李纨打发去请凤姐的人。

宝玉来到芦雪广，丫鬟、婆子们在扫雪。芦雪广盖在傍山临水的河滩上，四周有芦苇，冬天已经枯了，穿过芦苇过去就是藕香榭的竹桥。扫雪的丫鬟、婆子看见宝玉过来，说，姑娘们吃了饭才来，二爷太着急了。可见宝玉还没吃早饭呢。于是他去贾母那里，探春也来了，围着大红猩猩毡斗篷，戴着观音兜，扶着小丫头；兄妹一块儿往贾母处走。到贾母处，薛宝琴还在里面梳洗更衣。

人来齐了，宝玉直喊饿，催着开饭。头一样菜是贾母的饭——牛乳蒸羊羔。贾母说，这是“没见天日的东西”，我们上了年纪的人才吃，你们小孩儿不能吃，你们等着吃鹿肉吧。宝玉等不及，拿茶泡了碗饭，就着野鸡瓜齑匆忙吃完了。贾母说：“我知道你们今儿又有事情，连饭也不顾吃了。”于是吩咐：“留着鹿肉与他晚上吃。”凤姐说还有呢。史湘云悄悄向宝玉提议：“有新鲜鹿肉，不如咱们要一块，自己拿了园里弄着，又顽又吃。”宝玉立刻同意，和凤姐要了块鹿肉，叫婆子送到园里去。

大观园人物赏雪联诗

大观园人物聚集芦雪广。李纨要出题限韵，找不到湘云和宝玉了。黛玉说：“他两个再到不了一处，若到了一处，生出多少故事来。这会子一定算计那块鹿肉去了。”正说着，李婶走来看热闹，问李纨：“怎么一个带玉的哥儿和那一个挂金麒麟的姐儿，那样干净清秀，又不少吃的，他两个在那里商议着要吃生肉呢，说的有来有去的。我只不信肉也生吃得的。”大家笑道：“了不得，快拿了他两个来。”李纨出来找到他俩说：“你们两个要吃生的，我送你们到老太太那里吃去。那怕吃一只生鹿，撑病了不与我相干。这么大雪，怪冷的，替我作祸呢。”宝玉说：“没有的事，我们烧着吃呢。”李纨说：“这还罢了。”果然老婆子们拿了铁炉、铁叉、铁丝蒙，准备烤肉了。

凤姐打发平儿来通知大家她不能来。湘云见了平儿，拉住不放。平儿也年轻好玩，就把手上的金镯子摘了，动手烤肉。这里埋下了伏笔，她的金镯子之后被人偷走了，后面有一回会重点讲到。

于是宝玉、湘云、平儿三个人围着火炉，平儿建议先烤上几块吃。宝钗、黛玉看惯了这些人捣蛋，都见怪不怪了；宝琴她们都觉得很不可思议。探春说：“你闻闻，香气这里都闻见了，我也吃去。”湘云一边吃一边说：“我吃这个方爱吃酒，吃了酒才有诗。若不是这鹿肉，今儿断不能作诗。”她看见宝琴站在旁边笑，就说：“傻子，过来尝尝。”宝琴笑着说：“怪脏的。”宝钗说：“你尝尝去，好吃的。你林姐姐弱，吃了不消化，不然他也爱吃。”宝琴也过去吃了。一会儿凤姐打发小丫头来叫平儿，平儿说：“史姑娘拉着我呢，你先走罢。”小丫头回去，一会儿凤姐来了，说：“吃这样好东西，也不告诉我！”也吃起来了。黛玉说：“那里找这一群花子去！罢了，罢了，今日芦雪广遭劫，生生被云丫头作践了。我为芦雪广一大哭！”湘云说：“你知道什么！‘是真名士自风流’，你们都是假清高，最可厌的。我们这会子腥膻大吃大嚼，回来却是锦心绣口。”

吃完洗手时，平儿发现镯子少了一个，四处都找不到。凤姐说：“我知道这镯子的去向。你们只管作诗去，我们也不用找，只管前头去，不出三日包管就有了。”凤姐对人性看得太清楚了，她知道，有人眼皮子浅，见了金晃晃的镯子，就给偷走了。凤姐又问他们今天作什么诗，说老太太提醒过，快过年了，让他们作些灯谜正月里用。大家听了都赞同。

大家进了地炕屋里，发现杯盘果菜都摆上了，墙上已经贴出了诗题和规定的韵脚，要求“即景联句，五言排律一首，限二萧韵”。李纨说：“我不大会作诗，我只起三句罢，然后谁先得了谁先联。”这就要开始联句了。但谁都没想到，王熙凤居然也要写诗了。

贾母看上薛宝琴？——第五十回　芦雪广争联即景诗　暖香坞雅制春灯谜

“芦雪广”是大观园里一个傍山靠水的建筑，“暖香坞”是惜春住的地方。大观园诗人们在芦雪广联诗，联的“即景诗”，是什么景？自然是雪景。后来依贾母的吩咐，大家又在暖香坞创作灯谜。

联诗的规则是“即景联句，五言排律”。“即景”就是写雪景，“排律”就是比八句还要长的律诗。这是大观园诗会的一次高潮，大观园诗人的一次才艺竞赛。

这一回里有个没在回目中提到，却对整个小说走向有影响的内容：贾母是不是看上了薛宝琴，而且想把她许配给贾宝玉？

芦雪广快活抢诗句

联句开始应该由李纨开头，但凤姐突然说：“我也说一句在上头。”凤姐不说“我也作句诗”，而是说“我也说一句”。大家都笑了，说这样更妙。宝钗在李纨的号“稻香老农”上补了个“凤”字。李纨把题目讲给凤姐听，凤姐想了半天，说：“你们别笑话我。我只有一句粗话，下剩的我就不知道了。”大家都说“越是粗话越好”。因为是联句，首句起得好不好，会影响整个联句的水平，而且首句往往是对诗人眼界、才能的最大考验。既要起首句，又要写雪景，这是多么专业化的要求。凤姐不识字，当然不知道什么是“即景联句”，什么是“五言排律”，什么是“二萧韵”，她就直接说了一句“一夜北风紧”。大家听了都说好，认为“正是会作诗的起法”“留了多少地步与后人”。王熙凤是金陵十二钗之一，十二钗除巧姐外，连秦可卿都在王熙凤的梦里念过“三春去后诸芳尽，各自须寻各自门”这样两句诗，十二钗里的重要人物王熙凤怎么可以没有诗？曹雪芹安排她在联诗时“不该出手也出手”，把能事之人的异样才能描绘出来。

联诗写了三十五韵，七十句，很多人共同创作，居然上勾下联，血脉畅通，没有堆砌的感觉，还出现了一些写雪景的佳句，如“寒山已失翠，冻浦不闻潮”“伏象千峰凸，盘蛇一径遥”“沁梅香可嚼，淋竹醉堪调”等，把雪景中的梅花、翠竹都写了出来，既紧扣雪景，也反映了联诗者的个性。联诗本来规定一人两句，但湘云说到“海市失鲛绡”时，本该继续说下一句，却被林黛玉抢先说了“寂寞对台榭”，从这里开始，成了一人抢一句，更快乐了。宝琴说“埋琴稚子挑”时，湘云笑得弯着腰念了一句，大家都没听清，因为湘云是一边笑一边说的。湘云有“咬舌子”的毛病，她说“石楼闲睡鹤”，很可能说成了“洗楼闲睡鹤”，所以大家不懂，于是她就喊出来了。黛玉笑得捂着胸口，也跟着高声嚷“锦罽暖亲猫”。黛玉居然也有“高声嚷”的时候，太妙了；联句竟把“猫”用上，太稀奇也太有才了。联句联得很快乐，最后统计，谁联得最多？是史湘云，大家都说“这都是那块鹿肉的功劳”。大家联句，有的人没抢上，最后收尾的是李纨和李绮，李纨说“欲志今朝乐”，李绮说“凭诗祝舜尧”。

李纨说，这次宝玉又落第了，要罚。宝玉解释说自己不会联句，让大家担待他。李纨说：“也没有社社担待你的。又说韵险了，又整误了，又不会联句了，今日必罚你。我才看见栊翠庵的红梅有趣，我要折一枝来插瓶。可厌妙玉为人，我不理他。如今罚你去取一枝来。”大家都说“罚的又雅又有趣”。宝玉乐意被罚，看来是想借机见妙玉。湘云和黛玉让他喝杯热酒再走。李纨要派人跟着宝玉，黛玉拦住说，有了人反而要不来了。黛玉早就看出了宝玉和妙玉之间的微妙感情，恐怕是从妙玉知道贾母不吃六安茶时，就琢磨到可能是宝玉给她透露的消息。

宝玉去要梅花，屋里的人打算让刚才联句联得少的三位客人邢岫烟、李纹、李绮分别用“红、梅、花”做韵写七律，后来李绮又换成了宝琴。这时宝玉笑嘻嘻地扛了枝红梅回来，说：“你们如今赏罢，也不知费了我多少精神呢。”看来妙玉先刁难了他一番。大家要宝玉写诗，湘云让他写《访妙玉乞红梅》，大家都说有趣。邢岫烟、李纹、宝琴咏红梅花的诗写完了，宝琴写得最好，头两句“疏是枝条艳是花，春妆儿女竞奢华”，非常有味道。宝玉写的可以算是七十分的叙事诗。他念完，大家正在评论，几个丫鬟跑来说：“老太太来了。”大家说，怎么这么高兴，下着雪老太太都跑来了。

凤姐调侃贾母

贾母喜欢听晚辈说说笑笑。大观园的人跑到芦雪广聚会写诗，本来没有老人家的份儿，贾母却偏偏跑来凑热闹。她围了大斗篷，戴着灰鼠暖兜，坐着竹轿来了，进来就说：“好俊梅花！你们也会乐，我来着了。”老太太人老心不老，对美好的事物有特殊的感受。她曾自夸，自己年轻时比凤姐还巧。我曾说贾母是老了的凤姐，现在看更像老了的湘云。奇怪的是，贾母的“开心果”王熙凤没有跟来。贾母对李纨等解释：“我瞒着你太太和凤丫头来了。大雪地下坐着这个无妨，没的叫他们来踩雪。”贾母体谅晚辈，说这地方潮湿，不要久待，带大家去惜春住的暖香坞去了。

贾母听刘姥姥说园子好，希望有人能画下来，于是把这个工作派给了惜春，现在来“催债”了。惜春说，现在天冷了，颜料凝固了，所以先把画儿收起来了。贾母说：“我年下就要的。你别拖懒儿，快拿出来给我快画。”正说着，王熙凤来了，笑嘻嘻地说：“老祖宗今儿也不告诉人，私自就来了，要我好找。”贾母很高兴，又有点儿过意不去，说：“我怕你们冷着了，所以不许人告诉你们去。你真是个鬼灵精儿，到底找了我来。以理，孝敬也不在这上头。”贾母肯定了凤姐孝顺自己，凤姐应该承认吧？但是她没有，因为王夫人没来，如果承认自己孝顺，那就意味着王夫人不孝顺了。她是怎么回答的？她拿贾母开涮：“我那里是孝敬的心找来了？我因为到了老祖宗那里，鸦没雀静的，问小丫头子们，他又不肯说，叫我找到园里来。我正疑惑，忽然来了两三个姑子，我心里才明白。我想姑子必是来送年疏，或要年例香例银子，老祖宗年下的事也多，一定是躲债来了。我赶忙问了那姑子，果然不错。我连忙把年例给了，他们去了。如今来回老祖宗，债主已去，不用躲着了。已预备下希嫩的野鸡，请用晚饭去，再迟一回就老了。”

王熙凤真是应了那句歇后语“吃柳条拉筐子——肚子里编”，顺口就能编故事，编得有鼻子有眼，有情趣，有谐趣。小丫头怎么可能不告诉她贾母到哪儿去了？尼姑怎么可能敢来找贾母讨债？而王熙凤故意把贾母形容成“躲债来了”，还假装来向贾母通风报信。结果是贾母笑着搀了凤姐的手，上了轿，带着众人出了门。

贾母处于贾府这个封建家庭的顶端，高处不胜寒，总得被人敬着、供着，自己也得端着，这样日复一日，多么没趣。总要面对谨慎小心、恭恭敬敬的脸，自己都产生了审美疲劳。有凤姐这么个孙媳妇，风趣幽默，无话不谈，表面上看似把老祖宗当成平等的开玩笑的对象，花样迭出，而骨子里又恭敬、守礼，像这样的晚辈，贾母想不喜欢都难。

我从王熙凤联想到两个西方小说家创造的女性人物。一个是英国作家威廉·萨克雷写的《名利场》里的利蓓加·夏泼，她极端自私又极端聪明，原本出身低微，借助美貌和聪明，玩弄各种各样的鬼花招儿，通过一个又一个男人，达到自己的目的。在萨克雷的笔下，她常常是绿眼睛一转，就计上心来。这个绿眼睛的英国女人，好像王熙凤漂洋过海留下的后代。还有一个是美国女作家玛格丽特·米切尔写的《飘》里的郝思嘉，好莱坞大明星费雯·丽在这部小说改编的电影《乱世佳人》里饰演了这个角色。1936年《纽约时报》里有一篇书评，如果不是点名是在说郝思嘉，我简直以为作者在评价王熙凤。书评里是这样说的：郝思嘉生命力旺盛，全身每一寸细胞都活蹦乱跳，自私自利，没有原则，无情无义，贪婪成性，颐指气使，骨子里却是灵活轻巧、弹性良好的钢铁。她是美国小说中令人难忘的人物。她理直气壮地存在，而且势必还会存在很久。我怀疑，萨克雷和米切尔是不是都看过《红楼梦》？

贾母关注宝琴

贾母从暖香坞带着众人出夹道东门，到了园子里，看到四面粉妆银砌，薛宝琴披着凫靥裘站在山坡上，身后丫鬟抱着一瓶红梅。大家笑道，原来宝琴也去弄红梅了。贾母立刻被眼前美景和雪景美人吸引，她说：“你们瞧，这山坡上配上他的这个人品，又是这件衣裳，后头又是这梅花，像个什么？”大家说：“就像老太太屋里挂的仇十洲画的《艳雪图》。”贾母摇头说：“那画的那里有这件衣裳？人也不能这样好！”刚说完，宝琴后面又钻出个披大红猩毡的人。贾母以为又是哪个女孩儿，经大家提醒才知道是宝玉。原来宝玉又到妙玉那儿要梅花了，给每人各要了一枝。

贾母晚饭后，薛姨妈来了，说：“昨日晚上，我原想着今日要和我们姨太太借一日园子，摆两桌粗酒，请老太太赏雪的，又见老太太安息的早。我闻得女儿说，老太太心下不大爽，因此今日也没敢惊动。早知如此，我正该请。”贾母说：“这才是十月里头场雪，往后下雪的日子多呢，再破费不迟。”凤姐又插科打诨说：“姨妈仔细忘了，如今先称五十两银子来，交给我收着，一下雪，我就预备下酒，姨妈也不用操心，也不得忘了。”王熙凤本是提醒薛姨妈，先把银子交给她，她可以替薛姨妈准备好酒席。贾母又开玩笑说：“既这么说，姨太太给他五十两银子收着，我和他每人分二十五两，到下雪的日子，我装心里不快，混过去了，姨太太更不用操心，我和凤丫头倒得了实惠。”老太太为什么这么高兴？因为薛姨妈要请她，她喜欢热闹，所以拿王熙凤开个玩笑。

大家都笑。王熙凤把手一拍：“妙极了，这和我的主意一样。”贾母笑了：“呸！没脸的，就顺着竿子爬上来了。你不说姨太太是客，在咱们家受屈，我们该请姨太太才是，那里有破费姨太太的理！不这样说呢，还有脸先要五十两银子，真不害臊！”她拿王熙凤取乐，王熙凤说得更好：“我们老祖宗最是有眼色的，试一试，姨妈若松呢，拿出五十两来，就和我分。这会子估量着不中用了，翻过来拿我作法子，说出这些大方话来。如今我也不和姨妈要银子，竟替姨妈出银子治了酒，请老祖宗吃了，我另外再封五十两银子孝敬老祖宗，算是罚我个包揽闲事。这可好不好？”

贾母的嘴再会说，能说过王熙凤吗？贾母说她顺着竿爬，没竿她照样爬，谁都想象不出她在什么情况下会说什么话，但只要她开口，必定叫老太太高兴得不得了。

贾母跟薛姨妈说起宝琴雪下折梅，比画儿都好看，又细问宝琴的年庚、八字、家境。薛姨妈猜想，贾母大概想把宝琴许配给宝玉。但宝琴早就许配给了梅翰林的儿子，这次进京是准备嫁妆。薛姨妈只好委婉地把宝琴有了人家的事说出来，她说：“可惜这孩子没福，前年他父亲就没了。他从小儿见的世面倒多，跟他父母四山五岳都走遍了。他父亲是个好乐的，各处因有买卖，带着家眷，这一省逛一年，明年又往那一省逛半年，所以天下十停走了有五六停了。那年在这里，把他许了梅翰林的儿子，偏第二年他父亲就辞世了，他母亲又是痰症。”啰里啰唆说了半天，什么意思？就是想告诉贾母薛宝琴已经订婚了。凤姐没等她说完就故意跺脚说：“偏不巧，我正要作个媒呢，又已经许了人家。”贾母问：“你要给谁说媒？”凤姐说：“老祖宗别管，我心里看准了他们两个是一对。如今已许了人，说也无益，不如不说罢了。”凤姐敏锐地捕捉到了贾母的新动向。宝琴来后，贾母特别喜欢她，提供了各种超规格的款待；现在又问八字，很可能是在为贾宝玉做打算。这说明贾母虽然说过“二玉”“不是冤家不聚头”，但当她看到比黛玉更美丽、健康的宝琴，“二玉成一对”的想法便开始动摇。宝贝女儿贾敏的遗孤当然要关爱，但宝贝孙子宝玉的终身大事更重要。而薛宝钗在贾府待了这么长时间，贾母多次表扬她，还出钱给她过生日，但从来没有向薛姨妈问过宝钗的年庚八字，也就是说，贾母从没考虑过“金玉良姻”。

还有一种可能，就是贾母其实并没考虑宝玉和宝琴的婚事。她问宝琴八字，只是借关注宝琴来拒绝宝钗。贾母叫王夫人认宝琴做干女儿，就是她不想给宝玉娶宝琴的有力证据。贾母戏剧修养很高，《西厢记》里崔夫人叫崔莺莺认张生为哥哥的把戏，贾母是知道的。结义兄妹也是兄妹，所以即便宝琴没定亲，宝玉也不能娶名义上的妹妹。在这种情况下，贾母可以继续推行“双玉良缘”。

但是《红楼梦》是一本怎么解释都有道理的书。多年以来，在中国古代小说研究领域中，有关《红楼梦》的研究总是占有最大份额。《红楼梦》的边边角角早就被红学家和古代文学研究者，甚至和古代文学研究八竿子打不着的光学家、历史学家、政治学家研究得透透的了。

薛姨妈主动说宝琴已许配给梅翰林的儿子，可能是故意给宝钗留下“宝二奶奶”的位置。“梅”和“没”同音，“梅翰林”是不是就意味着“没翰林”？贾母问宝琴八字，薛姨妈说宝琴已定亲，会不会就是两个智商很高的女性在互相打太极？

贾母格外关注薛宝琴的动向，按说黛玉该哭个六佛出世。但黛玉有什么反应，曹雪芹一个字都没写。后面倒出现了紫鹃试探宝玉的情节。

贾母叫惜春抓紧把大观园的画儿画出来。第二天饭后，又嘱咐惜春：“不管冷暖，你只画去，赶到年下，十分不能便罢了。第一要紧把昨日琴儿和丫头梅花，照模照样，一笔别错，快快添上。”老太太真喜欢宝琴，已是单纯的审美层面的喜欢，跟姻缘一点儿关系也没有。老封君品位不俗。惜春听了只好答应，但又感觉为难，她想不出怎样把这两样恰当地添进画儿里，便“只是出神”。李纨说，叫她自己想吧，咱们说话。然后又提到老太太让大家作灯谜的事，她就编了两个跟四书有关的，李纹和李绮也编了两个。湘云编了一首《点绛唇》：“溪壑分离，红尘游戏，真何趣？名利犹虚，后事终难继。”大家想了半天，连博学的宝钗都想不出来，有人说是“和尚”，有人说是“道士”，有人说是“偶戏人”。写诗总落第的贾宝玉猜出来了，是“耍的猴儿”。为什么贾宝玉能猜出来？因为女孩儿们住在深宅大院，几乎不出门，完全不了解老百姓街头有什么娱乐活动。贾宝玉常往外跑，曾经看到过耍猴儿的。奇怪的是，史湘云写这个谜语，证明她也看到过耍猴儿的。大家说：“前头都好，末后一句怎么解？”湘云说：“那一个耍的猴子不是剁了尾巴去的？”大家都笑了。

史湘云这个“耍猴儿”的谜语会不会也有某种深意，预示着贾府将来也像剁了尾巴的猴子一样，“后事终难继”，都说“树倒猢狲散”，而这个“猢狲”连尾巴都没有了。

李纨说，昨天姨妈说宝琴见的世面多，宝琴应该编点儿谜语。这就引出了后文薛宝琴以她去过的十个古迹写了十首怀古诗，这十首怀古诗也是十个谜语，成为第五十一回的内容。

贾母说“不如作些灯谜，大家正月里好顽的”，尽管后来元宵节时，因为宫里一位太妃生病，贾府取消了灯谜会活动，但是这些谜语已经提前附在每个人的名下了，什么样的人写什么样的谜语，都是和他/她的个性联系在一块儿的。特别是湘云写的这个“耍的猴儿”的谜语，被贾宝玉猜中，特别有意思，也特别有寓意。

衣锦还乡的袭人与病倒的晴雯——第五十一回　薛小妹新编怀古诗　胡庸医乱用虎狼药

“薛小妹”是宝钗的堂妹宝琴，“胡庸医”是一个不常到荣国府看病的太医。宝琴以她去过的一些地方如赤壁、交趾（今越南北部）等为吟咏对象，作了十首怀古诗谜，让大家猜。胡庸医到怡红院给晴雯看病，开了一些不该用在女孩儿身上的药性较猛的药材。

在“怀古诗”和“虎狼药”之间有个不在回目中提及的重要内容：袭人母亲病重，王熙凤为讨王夫人欢心，安排袭人“贵妇还乡”。袭人不在，怡红院出现了新鲜事，晴雯因夜晚出去吓唬麝月，被冻病了。

怀古诗成迷魂阵

薛宝琴跟着父亲走遍三山五岳，见多识广，拣了十处古迹为题材作怀古诗灯谜，大家都没猜中。曹雪芹故意不让大家猜中，这成为红学家大展才能的话题。红学家们一方面猜怀古诗都是什么谜底，另一方面猜怀古诗暗藏着哪些人物的命运。试举几例：

《赤壁怀古》：“赤壁沉埋水不流，徒留名姓载空舟。喧阗一炬悲风冷，无限英魂在内游。”表面上写的是赤壁之战，赤壁的大火使无数的英魂离开人间。有红学家猜，这首诗谜的谜底是“走马灯”。也有红学家推测，这是用赤壁之战中英雄人物的死亡形容贾府的最后结局：贾府最后可能遭遇火灾，落了个“白茫茫大地真干净”。

《淮阴怀古》：“壮士须防恶犬欺，三齐位定盖棺时。寄言世俗休轻鄙，一饭之恩死也知。”表面上写的是韩信，有红学家推测这首诗暗示了王熙凤的命运。“恶犬”指她的丈夫贾琏，王熙凤最后被贾琏休了；“一饭之恩”说的是刘姥姥后来报答了她的恩惠。

《梅花观怀古》：“不在梅边在柳边，个中谁拾画婵娟。团圆莫忆春香到，一别西风又一年。”表面上写的是《牡丹亭》，有红学家推测这首诗暗示了黛玉的命运。杜丽娘对柳梦梅魂牵梦绕，林黛玉对贾宝玉一往情深。但他们的爱情是“画儿里的爱宠”，是镜花水月。后来贾宝玉外出逃难，林黛玉日思夜想，盼望团圆，结果贾宝玉回到大观园时，林黛玉已泪尽而逝。这样推测这首诗是有道理的，尤其是“团圆莫忆春香到”的“春香”，可能指曾经给宝玉、黛玉传递手帕的晴雯。林黛玉还在幻想跟贾宝玉团圆，当年传递情意的晴雯早已不在了。

大观园闺秀猜薛宝琴怀古诗，出现了很有意味的情节。宝钗说：“前八首都是史鉴上有据的，后二首却无考，我们也不大懂得，不如另作两首为是。”“无考”的是指第九首和第十首：第九首《蒲东寺怀古》，写的是《西厢记》中的红娘帮助张生和莺莺在一起的情节；第十首《梅花观怀古》，写的是《牡丹亭》杜丽娘死后埋在梅花树下，柳梦梅到梅花观拾到了她的画像。薛宝钗明明知道《西厢记》《牡丹亭》的内容，还劝过林黛玉不要读那些“移了性情”的书，说明她自己早就读过了；现在她又假模假式地表示自己没看懂，建议另作两首。她说完，林黛玉说：“这宝姐姐也忒‘胶柱鼓瑟’，矫揉造作了。这两首虽于史鉴上无考，咱们虽不曾看这些外传，不知底里，难道咱们连两本戏也没有见过不成？那三岁孩子也知道，何况咱们？”黛玉与宝钗成好朋友后，这是黛玉少有的一次当面反驳宝钗，善意地批评宝姐姐矫揉造作。说“咱们虽不曾看这些外传”，这也是说谎，其实她们都看过。探春、李纨都同意黛玉的意见。宝钗、黛玉成了好朋友后，宝钗虽然关心黛玉，但她无法左右黛玉的思想。黛玉的思想仍然和《西厢记》《牡丹亭》，以及崔莺莺、杜丽娘保持着密切的联系。

此前贾母叫琥珀转告薛宝钗，“别管紧了琴姑娘”，现在看来真是料事如神，宝钗确实像个教师爷一样，试图在思想意识上管制宝琴。大家猜了一回宝琴的怀古诗，都没猜对。这么多冰雪聪明的女孩儿，怎么谁也猜不着？这是曹雪芹借题展示自己的诗才，布下迷魂阵，故意叫读者猜的。脂砚斋说曹雪芹写《红楼梦》“有传诗之意”，有一定道理。其实后人不一定非要对薛宝琴的怀古诗刨根问底，不如当作曹雪芹是在卖弄才学、增加小说的可读性罢了。

凤姐安排袭人“贵妇还乡”

有人来回王夫人说，袭人的哥哥花自芳来了，说她母亲病重，求恩典，想接袭人回娘家一趟。为什么叫袭人回娘家要“求恩典”？因为袭人是被“买断”的，她的人身自由完全由荣国府掌握，得求王夫人的“恩典”才能回去。王夫人说：“人家母女一场，岂有不许他去的。”曹雪芹这个安排很巧妙，既要让袭人回娘家，又要让袭人离开怡红院，再让其他丫鬟夜里淘气，导致晴雯被冻病了。一个伟大的作家，即使看似不经意地写下一些情节，也会写出深刻的人情世故，还能在设置小说布局上起到作用。

王夫人同意袭人回家，把凤姐叫来，命她“酌量去办理”。凤姐马上拿着鸡毛当令箭，小题大做，给袭人回娘家摆了一副“贵妇还乡”的谱儿。她派了八个随从送袭人回去：周瑞家的、另一个媳妇、两个丫鬟、四个有年纪跟车的。袭人、周瑞家的和另一个媳妇坐一辆大车，丫鬟们坐一辆小车。周瑞家的是王夫人陪房，在贾府的地位应该高于还没公开通房大丫头身份的袭人，怎么成了袭人的随从？王熙凤还让周瑞家的嘱咐袭人“穿几件颜色好衣服，大大的包一包袱衣裳拿着，包袱也要好好的，手炉也要拿好的”。袭人明明是回家看病重的娘，应该穿得素净一些才符合人之常情，怎么反而要穿得鲜亮又华丽？这是让袭人摆出荣国府姨娘的架子，好像不是跟母亲生离死别，倒像是回娘家摆阔去了。

袭人穿着王夫人赏的衣服，来给凤姐“鉴定”够不够格：“桃红百子刻丝银鼠袄子，葱绿盘金彩绣绵裙，外面穿着青缎灰鼠褂”。从袄到裙到外套，都是高档的银鼠、灰鼠皮做的，对袭人的身份来说已经很豪华了。从颜色上看，完全不符合回家探病的要求，但王熙凤还认为褂子太素，而且不够暖和，让她穿件大毛的。于是令平儿“将昨日那件石青刻丝八团天马皮褂子拿出来”，叫袭人穿上昂贵的狐狸皮袄。凤姐又看见袭人拿着一个“弹墨花绫水红绸里的夹包袱，里面只包着两件半旧棉袄与皮褂”，觉得不行，又让平儿拿个“玉色绸里的哆罗呢的包袱”，包上一件雪褂子。凤姐又嘱咐袭人：“你妈若好了就罢，若不中用了，只管住下，打发人来回我，我再另打发人给你送铺盖去。可别使人家的铺盖和梳头的家伙”。袭人是回母亲身边，回到从小生活的地方，王熙凤却嘱咐她不要用家里的铺盖和妆奁等，为什么？因为在贾府的人看来，袭人已经和花家人不一样了，已经是宝玉未来的姨太太了。周瑞家的知趣，马上表示：“我们这去到那里，总叫他们的人回避。若住下，必是另要一两间内房的。”

一个卖出去的女儿回娘家，竟然要家人回避，这是什么规矩？袭人不过是宝玉的丫头，连通房大丫头的名分都没公开，凤姐为什么要给袭人这么大的面子？凤姐对已给贾政生了儿女的赵姨娘都毫不客气，为什么要这样对待袭人？为什么一向小气、凡事计较的凤姐愿意自掏腰包，把袭人武装到牙齿？她说：“说不得我自己吃些亏，把众人打扮体统了，宁可我得个好名也罢了。”其实凤姐心机深重，她每一分钱用到什么地方，每件东西送给什么人，每份心思用到什么人身上，都是精打细算的。袭人已是王夫人阵营的人，凤姐要想得到王夫人永远的器重，仅靠姑侄关系远远不够，必须想王夫人所想，做王夫人想做而不敢做、不便做的事。抬举袭人就是这样的事。王夫人叫凤姐“酌量去办理”，本身就带有一些暗示。如果叫凤姐按府里的规矩办，根本不存在“酌量”不“酌量”的，特意提到“酌量”就是暗示对方可以打破常规。王夫人用一句模棱两可的话，就让聪明的娘家侄女按照自己的意愿办事了。凤姐知道，通过抬举袭人达到维护贾宝玉利益的目的，是王夫人心里的小算盘，所以她尽可能地让袭人风风光光地回娘家。

凤姐叫平儿拿一件雪褂子给袭人包上，平儿拿出了两件，袭人表示一件就够了。平儿说：“你拿这猩猩毡的。把这件顺手拿将出来，叫人给邢大姑娘送去。昨儿那么大雪，人人都是有的，不是猩猩毡就是羽缎、羽纱的，十来件大红衣裳，映着大雪好不齐整。就只他穿着那件旧毡斗篷，越发显的拱肩缩背，好不可怜见的。如今把这件给他罢。”凤姐这时故作小气地埋怨了一番：“我的东西，他私自就要给人。我一个还花不够，再添上你提着，更好了！”这是抱怨平儿吗？不是，这是借平儿办的事向在场的人邀功。果然在场的婆子们很懂事，马上把王熙凤好一顿歌颂：“这都是奶奶素日孝敬太太，疼爱下人。若是奶奶素日是小气的，只以东西为事，不顾下人的，姑娘那里还敢这样了。”凤姐好像不情愿送的衣服，送得多漂亮，这个人真是不得了。

凤姐内心有些善良的东西。邢岫烟是邢夫人的娘家侄女，邢夫人娘家经济并不宽裕，邢岫烟住进大观园后，邢夫人不管她，让王熙凤安排。王熙凤叫她住到迎春那里，因为迎春名义上是邢夫人的女儿。其实住在迎春那里，不管出什么事，和王熙凤都没关系。但王熙凤又发现，邢岫烟和邢夫人不一样，“却是温厚可疼的人”。所以当邢岫烟在贾府住满了一个月，凤姐就照迎春的月例，也给岫烟一份零花钱。平儿送这件衣服，也是看准王熙凤同情邢岫烟才这样做的。这说明曹雪芹笔下小气、奸诈的王熙凤，心里也有个柔软的角落，也有同情心。

晴雯冻病，庸医用药

袭人回家不久，周瑞家的就回来报信说：“袭人之母业已停床，不能回来。”凤姐关心宝玉，把怡红院的嬷嬷喊了两个来，吩咐：“袭人只怕不来家，你们素日知道那大丫头们，那两个知好歹，派出来在宝玉屋里上夜。你们也好生照管着，别由着宝玉胡闹。”嫂子很清楚自己这个小叔子顽皮，平时有袭人管着，可能还老实点儿；袭人不在，可能又像开了锁的小猴儿，得和丫鬟们好好玩一玩。

宝玉看着晴雯和麝月给袭人收拾铺盖妆奁，送走后，晴雯和麝月负责侍候宝玉。晴雯怎么侍候？“只在熏笼上围坐”。熏笼也叫火箱，底托为铜制，罩子由竹篾条编成，竹篾条内有一层细铜网保护，可以用来取暖、烘烤等。麝月说：“你今儿别装小姐了，我劝你也动一动儿。”晴雯说：“等你们都去尽了我再动不迟。有你们一日，我且受用一日。”看来晴雯比较懒，能让别人干的活儿她就不干。麝月让晴雯帮她“把那穿衣镜的套子放下来，上头的划子划上”，她还要铺床去。晴雯还是不动，说：“人家才坐暖和了，你就来闹。”宝玉一听，就出去把镜套放下来，划上划子，回来说：“你们暖和罢，都完了。”少爷一点儿架子也没有，该丫鬟干的事，他替她们干了。

几人按时睡下了。半夜里宝玉要喝茶，就叫袭人。叫了两声没人应，自己醒了，才想起袭人不在家，自己也觉得好笑。晴雯叫麝月：“连我都醒了，他守在旁边还不知道，真是个挺死尸的。”麝月打个哈欠说：“他叫袭人，与我什么相干！”麝月也很顽皮。麝月起来给宝玉备茶，照宝玉的嘱咐披上了他的袄儿，拿来茶给宝玉喝了。晴雯居然说：“好妹子，也赏我一口儿。”麝月说：“越发上脸儿了！”晴雯还是叫：“好妹妹，明儿晚上你别动，我服侍你一夜，如何？”麝月只好也叫她喝了。这时，麝月忽然想到外面去走走，就说：“你们两个别睡，说着话儿，我出去走走回来。”晴雯说：“外头有个鬼等着你呢。”麝月出去以后，晴雯想吓唬她，也不披衣服，只穿个小袄就跑出去了。她们都是十几岁的女孩儿，调皮捣蛋，很自然。宝玉提醒她不要冻着，她也不听。晴雯出了房门，“只觉侵肌透骨，不禁毛骨森然”，心想：“怪道人说热身子不可被风吹，这一冷果然利害。”宝玉怕麝月被晴雯吓着，在房间里喊了一声：“晴雯出去了！”

这么一闹，晴雯冻着了。宝玉说，你进来，我给你焐一焐。晴雯就钻到宝玉被窝里了。但这里没有色情意味，只是宝玉关心他的小丫鬟，给她暖暖身子。麝月进屋以后，才知道晴雯为了吓唬自己，没穿大衣服就出去了。麝月说：“你死不拣好日子！你出去站一站，把皮不冻破了你的。”麝月口角也很伶俐。

晴雯冻病了，打了几个喷嚏，三个人又唧唧喳喳了一会儿。外面值班的老嬷嬷故意咳嗽两声，说：“姑娘们睡罢，明儿再说罢。”

第二天早晨起来，晴雯“鼻塞声重，懒怠动弹”，果然感冒了。宝玉连忙说，别声张，如果太太知道了，又得叫你回家去养病，你们家太冷，不如在这儿好，我请个大夫偷偷来给你看看。传大夫进来需要让老嬷嬷通知李纨，老嬷嬷回来转述李纨的话说：“吃两剂药好了便罢，若不好时，还是出去为是。如今时气不好，恐沾带了别人事小，姑娘们的身子要紧的。”实际上李纨是担心晴雯传染给宝玉。晴雯听了很生气：“我那里就害瘟病了，只怕过了人！我离了这里，看你们这一辈子都别头疼脑热的。”说着真要爬起来走，宝玉连忙按住她，让她别生气。

大夫来了，是不常到荣国府来的胡大夫，不仅不太会看病，也没怎么见过世面。他来看病，晴雯虽是丫鬟，还得躺在暖阁里，大红绣幔垂下来挡住，晴雯从绣幔里伸出手去。大夫一看，她手上有两根长指甲，“足有三寸长，尚有金凤花染的通红的痕迹”，于是赶快回过头去，表示自己守规矩。有个老嬷嬷忙拿块手帕，把晴雯的手盖起来了。爱美的女孩儿要染红指甲，但晴雯是丫鬟，手指甲有三寸长，还能干活儿吗？可见怡红院的大丫鬟，基本上是不干粗活儿的。

大夫诊了一会儿脉相，到外间对嬷嬷们说：“小姐的症是外感内滞，近日时气不好，竟算是个小伤寒。”还说吃两剂药疏散疏散就好了。他说完出了园门，在守园门的小厮们的班房里坐下开了药方。老嬷嬷说：“你老且别去，我们小爷啰唆，恐怕还有话说。”大夫惊讶地说：“方才不是小姐，是位爷不成？那屋子竟是绣房一样，又是放下幔子来的，如何是位爷呢？”老嬷嬷笑道：“我的老爷，怪道小厮们才说今儿请了一位新大夫来了，真不知我们家的事。那屋子是我们小哥儿的，那人是他屋里的丫头，倒是个大姐，那里的小姐？若是小姐的绣房，小姐病了，你那么容易就进去了？”

药方开来，杂学旁收的宝玉审查药方说：“该死，该死，他拿着女孩儿们也像我们一样的治，如何使得！凭他有什么内滞，这枳实、麻黄如何禁得。谁请了来的？快打发去罢！再请一个熟的来。”

老婆子说，他用药好不好，我们也不懂，现在再去请王太医也容易，但是这个大夫不是通过总管房请的，要给他车马费。宝玉问给他多少，婆子说：“少了不好看，也得一两银子，才是我们这门户的礼。”宝玉就问：“王太医来了给他多少？”婆子笑着说：“王太医和张太医每常来了，也并没个给钱的，不过每年四节大趸送礼，那是一定的年例。这人新来了一次，须得给他一两银子去。”宝玉让麝月取银子来，但麝月不知道袭人把银子放在哪儿了，宝玉想起以前看见袭人在一个螺钿小柜子里面取钱，于是二人一起去找。找到了袭人常取钱的柜子，看到几串钱，又开个抽屉，有几块银子，还有一把戥子。麝月拿了块银子，提起戥子问贾宝玉：“那是一两的星儿？”可笑不可笑？怡红院的丫鬟居然不会看秤。宝玉说：“你问我？有趣，你倒成了才来的了。”麝月又要去问别人，宝玉说：“拣那大的给他一块就是了。又不作买卖，算这些做什么！”麝月拣了一块，说：“这一块只怕是一两了。宁可多些好，别少了，叫那穷小子笑话……”在外面等着拿银子的老婆子笑了，说：“那是五两的锭子夹了半边，这一块至少还有二两呢！这会子又没夹剪，姑娘收了这块，再拣一块小些的罢。”麝月早就把柜子关起来了，把那块至少二两的银子给了老婆子，说：“谁又找去！多了些你拿了去罢。”宝玉又让她叫茗烟赶快把王大夫请来。婆子接了银子去料理了。

看到少爷和丫鬟对待银子的态度，再联想到将来贾府败落后，宝玉“寒冬噎酸齑，雪夜围破毡”，让人很感慨。他现在随随便便撂给胡庸医的银子，到败落时可以管他几十天的饱饭。这就是人生无常。

茗烟请王大夫重新开药。宝玉看药方上没有麻黄之类的了，加了当归、陈皮、白芍等，药量也小了。宝玉高兴地说：“这才是女孩儿们的药，虽然疏散，也不可太过。旧年我病了，却是伤寒内里饮食停滞，他瞧了，还说我禁不起麻黄、石膏、枳实等狼虎药。我和你们一比，我就如那野坟圈子里长的几十年的一棵老杨树，你们就如秋天芸儿进我的那才开的白海棠，连我都禁不起的药，你们如何禁得起。”贾宝玉将自己和丫鬟们打了如此美妙的比方，将自己比作老杨树，将丫鬟们比作白海棠。他的头脑里，“男尊女卑”“主奴有别”的观念太淡漠了。麝月笑他：“野坟里只有杨树不成？难道就没有松柏？我最嫌的是杨树……”宝玉说：“松柏不敢比。连孔子都说：‘岁寒，然后知松柏之后凋也。’可知这两件东西高雅，不怕羞臊的才拿他混比呢。”老婆子拿了银吊子准备煎药，晴雯说，拿到茶房煎吧，弄得这屋里都是药气。宝玉却说，“药气比一切的花香果子香都雅”，于是继续在房间里煎药了。

第五十一回结尾出现了一个似乎很不重要的小情节。凤姐和贾母、王夫人商量，天冷了，不如以后大嫂子带着姑娘们在园子里吃饭。王夫人说，这样也好，园子后面有五间大房子，挑两个厨子女人在那儿专门给她们做饭，把新鲜蔬菜、野味之类，分些给她们就行。贾母说：“我也正想着呢，就怕又添一个厨房多事些。”凤姐说：“并不多事。一样的分例，这里添了，那里减了。就便多费些事，小姑娘们冷风朔气的，别人还可，第一林妹妹如何禁得住？就连宝兄弟也禁不住，何况众位姑娘。”王熙凤时时处处照顾贾母的心肝宝贝“二玉”，还把林妹妹放到首位，她的这番话得到了贾母的表扬。贾母说：“正是这话了。上次我要说这话，我见你们的大事多，如今又添出这些事来，你们固然不敢抱怨，未免想着我只顾疼这些小孙子、孙女儿们，就不体贴你们这当家人了。”这时薛姨妈和李婶、邢夫人、尤氏婆媳都在。贾母又对这些人说：“今儿我才说这话，素日我不说，一则怕逞了凤丫头的脸；二则众人不服。今日你们都在这里，都是经过妯娌姑嫂的，还有他这样想的到的没有？”薛姨妈、李婶、尤氏等都给老太太凑趣，说：“真个少有。别人不过是礼上面子情儿，实在他是真疼小叔子、小姑子。就是老太太跟前，也是真孝顺。”在场的人谁没表态？邢夫人。估计她不仅不想表态，还满心不以为然。“薛姨妈、李婶、尤氏等”，这里的“等”肯定不包括邢夫人。贾母表扬完了，又说怕她太聪明伶俐，不是好事。凤姐说：“这话老祖宗说差了。世人都说太伶俐聪明，怕活不长。世人都说得，人人都信，独老祖宗不当说，不当信。老祖宗只有伶俐聪明过我十倍的，怎么如今这样福寿双全的？只怕我明儿还胜老祖宗一倍呢！我活一千岁后，等老祖宗归了西，我才死呢。”王熙凤抓紧一切时间、一切机会，讨贾母的欢心。不知聪明的王熙凤有没有想到，此时已年过七十的贾母，无论如何都会比邢夫人先走；贾母走后，她能把王夫人当靠山吗？

平儿顾怡红脸面，晴雯忘我助宝玉——第五十二回　俏平儿情掩虾须镯　勇晴雯病补雀金裘

第五十二回，平儿再次以“俏平儿”的称呼在回目中出现。“情掩虾须镯”是说平儿一心照顾他人，把怡红院小丫鬟坠儿偷虾须镯的事掩盖起来，维护怡红院的名声，不让贾宝玉丢人。“病补雀金裘”是说晴雯在病中不顾自身安危，给贾宝玉补贾母送给他却被烧了一个洞的孔雀金线织的氅衣，以保证在第二天还能穿上。

平儿为怡红院留体面

宝玉和贾母等人吃完饭，因挂念晴雯生病、袭人不在等，提前回到了怡红院，嗅到药香满屋。晴雯躺在炕上发烧。宝玉问，怎么麝月和秋纹都不在？晴雯说：“秋纹是我撵了他去吃饭的，麝月是方才平儿来找他，出去了。两人鬼鬼祟祟的，不知说什么。必是说我病了不出去。”宝玉说：“平儿不是那样人。况且他并不知你病特来瞧你，想来一定是找麝月来说话，偶然见你病了，随口说特瞧你的病……”宝玉又说他可以去偷听一下她们在说什么。晴雯想不到，平儿故意背着她说话，是因为她的脾气太暴躁，怕她听见又生起气来。平儿和麝月究竟在说什么？在芦雪广烤鹿肉时，平儿的一只虾须镯丢了，现在发现偷镯子的是怡红院的小丫鬟坠儿。

之前薛宝钗在滴翠亭听到两个丫鬟说话，正是小红和坠儿，当时坠儿把贾芸“捡到”的手帕（其实是他自己的）交给小红，找小红要酬劳。从这件极小的事就可看出，坠儿是个财迷。这次她偷镯子的事被怡红院的宋妈发现了，于是宋妈拿着镯子准备去回王熙凤，当时王熙凤不在，平儿连忙接过去了。平儿对麝月说，宝玉是“偏在你们身上留心用意，争胜要强的”，那年有个丫鬟偷玉，现在还有人故意提起，揭怡红院的短；这回又有个偷金子的，偷到街坊家里了。所以平儿说她叮嘱宋妈不要告诉宝玉，只当没这回事，也怕老太太和太太听了生气，“袭人和你们也不好看”。她跟凤姐说镯子找着了，骗凤姐说是她去大奶奶那儿的路上，镯子掉到了雪地里的草根底下，雪化了以后，她又路过时就看到了。王熙凤听完居然也就信了。平儿特地来告诉麝月，就是让她们以后防着点儿坠儿这个丫鬟，“等袭人回来，你们商议着，变个法子打发出去就完了”。麝月很生气：“这小娼妇也见过些东西，怎么这么眼皮子浅。”平儿说，这个金镯子其实没有多重，只是上面那颗珠子比较值钱，还嘱咐麝月：“晴雯那蹄子是块爆炭，要告诉了他，他是忍不住的。一时气了，或打或骂，依旧嚷出来不好，所以单告诉你留心是了。”说完就走了。

宝玉一听，“又喜，又气，又叹”，喜的平儿能为自己考虑，气的是怡红院出了小偷，叹的是坠儿这么伶俐的孩子，居然干出这种事。宝玉把平儿的话选择性地告诉了晴雯，把“晴雯那蹄子是块爆炭”之类的话瞒过去了，另编了一套说辞：“他说你是个要强的，如今病着，听了这话越发要添病，等好了再告诉你。”平儿善良地保护怡红院的人，贾宝玉保护得更细心。晴雯果然气坏了，立刻就要把坠儿叫来。宝玉说：“你这一喊出来，岂不辜负了平儿待你我之心了。不如领他这个情，过后打发他就完了。”晴雯表示“这口气如何忍得”。晴雯疾恶如仇，在她看来，偷东西不是小毛病，已经违背了她做人的基本准则。

晴雯吃了药，夜里发了点儿汗。第二天，王太医又来调整了药方，但晴雯还是头疼。宝玉叫麝月拿鼻烟来给晴雯嗅一下，麝月拿来一个药盒，上面有“西洋珐琅的黄发赤身女子，两肋又有肉翅”。看这里的形容，感觉有点儿像西方的天使形象。晴雯嗅了西洋鼻烟，打了好几个喷嚏。宝玉建议干脆用西洋药彻底治一治，派麝月找王熙凤要“西洋贴头疼的膏子药，叫做‘依弗那’”。麝月拿来，贴到晴雯太阳穴上。麝月说：“病的蓬头鬼一样，如今贴了这个，倒俏皮了。”她又告诉宝玉，二奶奶说：“明日是舅老爷生日，太太说了叫你去呢。”问他明天打算穿什么衣服，宝玉表示无所谓。他见晴雯好了点儿，于是去惜春房里看她画画了。

与黛玉有关的又一标志性花卉

刚走到院外，看到宝琴的小丫鬟小螺，宝玉问她去哪里，小螺说，我们两位姑娘都在林姑娘房间，我到那里去。于是宝玉改变了主意，不去惜春那里了，也跟着来到了潇湘馆。进门看见宝钗、宝琴、邢岫烟和黛玉坐在熏笼上聊天，紫鹃坐在暖阁做针线。宝玉感叹：“好一幅‘冬闺集艳图’！”

屋里比较暖和，宝玉坐在黛玉常坐的椅子上，发现潇湘馆出现一种他过去没见过的花。这是潇湘馆里的又一标志性花卉——水仙，和凤尾竹一样，与林黛玉的个性有联系。宝玉看到暖阁中有玉石条盆，里面攒三聚五栽着单瓣水仙，点着宣石，赞扬：“好花！这屋子越暖，这花香的越浓，怎么昨日未见？”黛玉说，水仙是赖大家的送给宝琴的，宝琴又送给她一盆。赖大家的为什么要送花给宝琴？当然是因为宝琴受到贾母宠爱。

曹雪芹在这里又用水仙比喻林黛玉了。水仙有“凌波仙子”的美称，形态很美，花香清冽。单瓣水仙花有金黄色杯形环状冠，又叫“金盏银台”。潇湘馆的水仙开在玉石条盆上，再装点上洁白的宣石，冰清玉洁，摇曳生姿，这不是绛珠仙子的人格象征吗？

宋代黄庭坚在《刘邦直送早梅水仙花四首》中赞美道：“得水能仙天与奇，寒香寂寞动冰肌。仙风道骨今谁有，淡扫蛾眉簪一枝。”据说水仙花是唐代从东罗马帝国引进的。希腊神话中，美少年纳西索斯临水自照以后，爱上自己，掉入水中，变成水仙。宋代词人喜欢把水仙比作水中仙女。清代诗人朱彝尊称水仙“帝子含颦，洛灵微步”，把水仙和洛神联系起来。古代还有传说，称水仙是娥皇、女英的化身，舜帝南巡而死，他的两个妃子殉情湘江，灵魂化成了水仙。这样一来，水仙出现在潇湘馆，也就再次把林黛玉和娥皇、女英联系起来。第三十七回“秋爽斋偶结海棠社”时，探春建议林黛玉用“潇湘妃子”的称号，说当日娥皇、女英洒泪在竹上成斑，而今斑竹又名湘妃竹，如今她住的是潇湘馆，她本人又爱哭，将来她想林姐夫，那些竹子也要变成斑竹的。曹雪芹实在钟爱林黛玉，一再用最有诗意、最美丽的植物竹子、水仙，装点林黛玉的居处。林黛玉诗意栖居，她的菊花诗、《葬花吟》、《题帕诗》、《秋窗风雨夕》、《桃花行》，放到中国诗歌史上，和真实存在的才女李清照、蔡文姬等相比，也毫不逊色；当然因为这些诗是天才作家曹雪芹写的。

宝玉看到水仙，说我屋里也有两盆，但不如这个。黛玉说，我这儿总熬药，“我竟是药培着呢”，再有花香熏，身子就更弱了，而且药香也把花香搅坏了，不如你抬走吧。宝玉说，我屋里也熬药呢，你怎么知道的？黛玉说，我是无心说的，哪儿知道你房里的事。宝玉又说：“咱们明儿下一社又有了题目了，就咏水仙、腊梅。”黛玉笑着说：“我再不敢作诗了，作一回，罚一回，没的怪羞的。”说着两只手捂起脸来。宝玉说，你奚落我干吗，我还不怕臊呢，你倒捂起脸了。

外国美人的诗

宝琴说，她八岁时，跟着父亲到西海沿子上做买卖，遇到一个十五岁的披着黄头发的真真国女孩儿。“真真国”是哪里？红学家讨论了很长时间。有人说是柬埔寨，但柬埔寨人不是黄头发。《红楼梦》真不能考证得太确切，因为是“小说家言”。薛宝琴说，这十五岁的外国女孩儿，诗写得特别好。宝玉让她拿出来看看，宝琴说，在南京收着呢。黛玉特别聪明，她对宝琴说：别哄我们，你肯定都带来了，说没带来一定是撒谎。宝琴被戳穿，红了脸，低头微笑不语。宝钗替她打圆场，说她带来的东西太多，等收拾干净了，再找出来让大家看。又对宝琴说，你若是记得，何不念给我们听听。宝琴还真记得，这就要念。宝钗突然又喜欢热闹了，说先别念，把云儿叫来，叫她也听听。于是对宝琴的丫鬟小螺说：“你到我那里去，就说我们这里有一个外国美人来了，作的好诗，请你这‘诗疯子’来瞧去，再把我们‘诗呆子’也带来。”宝钗居然这么活泼起来，出乎读者的意料。她说的“诗疯子”自然是史湘云，“诗呆子”是香菱。

薛宝钗也是曹雪芹钟爱的形象，她是符合封建社会要求的典型淑女，也是贾宝玉厌恶的、总督促他读书上进的“国贼禄鬼”。薛宝钗“德容言功”俱全，她的个性也是在不断发展的。《红楼梦》越往后看，特别是大观园结了诗社，宝钗和黛玉关系好转以后，宝钗就和原来不太一样了。她有时仍然做封建说教，仍然八面玲珑，仍然学富五车，仍然对社会现象、家庭关系洞若观火，仍然丁是丁，卯是卯，仍然说话针针见血，但她似乎不再总非礼勿动、非礼勿言了，经常说点儿幽默风趣的话，开几句睿智的玩笑。看来大观园结社对薛宝钗的性格起了助推作用，使这个人物形象更加丰满。

林黛玉自从参加海棠诗社后，也再不使小性儿了。她过去使小性儿，是因为对自己的所爱拿不准，自从跟贾宝玉诉肺腑之后，跟贾宝玉心心相印，再加入喜爱的诗歌创作活动中，她的性格越来越活泼自如，越来越通情达理，只可惜她的身体却越来越差了。

红学界历来对薛宝钗和林黛玉有不同的看法，即“右钗左黛”或“左钗右黛”。俞平伯先生在《红楼梦研究》中说，林黛玉和薛宝钗“若两峰对峙双水分流，各尽其妙莫能相下，……若宝钗稀糟，黛玉又岂有身份之可言，与事实既不符，与文情亦不合，雪芹何所取而非如此不可呢？”这段话说得很有哲理，其实曹雪芹一直把林黛玉和薛宝钗写成既互相对比，又互相烘托，还互相补充的关系。她们都是古典小说中不朽的艺术典型。两个妙龄少女经常出现在同一场合，做人情对照，做智力角逐，春兰秋菊，各有佳妙。薛宝钗对环境的判断，对人事关系的处理，她的博学，她的口才，特别是她的心计，往往压林黛玉一头。薛宝钗不是反面人物，不是脸谱化人物，更不是“稀糟”人物，绝对不是后四十回中像木偶一样任人摆布，接受什么“调包计”的人物。这次薛宝钗风趣地送给史湘云“诗疯子”的绰号，送给香菱“诗呆子”的绰号，引起大观园姐妹们的笑声。

小螺把两人请来了，湘云人未到声先到：“那一个外国美人来了？”一边说一边带着香菱进来了。宝琴他们把刚才的话又说了一遍，然后大家一起听宝琴念外国美人写的诗：

昨夜朱楼梦，今宵水国吟。

岛云蒸大海，岚气接丛林。

月本无今古，情缘自浅深。

汉南春历历，焉得不关心。

这首诗的大意是：昨天夜里还梦到钟鸣鼎食、雕梁画栋的生活，今天看到的却是四面环海的异国他乡。这个地方水汽蒸腾，树林都被海雾遮盖。海上的月亮还是像千百年之前一样照耀，望月叹息却是为了今人与古人不同的情缘。眼前的景色令人感伤，人生易老，人生如梦啊！

难得的是，外国美人居然用了个中国文人常用的典故，而且是典故之中的典故：“汉南春历历”来源于南北朝庾信著名的《枯树赋》中的一句：“昔年种柳，依依汉南。今看摇落，凄怆江潭。树犹如此，人何以堪！”庾信的赋中又用了《世说新语·言语》里桓温被很多人反复引用的典故：桓温看到当年种的柳树已经十围，感叹“树犹如此，人何以堪”。这句话后世文人非常喜欢引用。外国美人用了典故中的典故，很不简单。

红学家蔡义江先生对薛宝琴的怀古诗做过细致研究，他认为，薛宝琴怀古诗都是《红楼梦》人物身世命运的预示，比如《淮阴怀古》预示王熙凤的命运，《梅花观怀古》预示林黛玉的命运；他还指出，这首外国美人的诗预示着薛宝琴的命运，她将来可能要流落海岛。

曹雪芹有没有涉外关系，也一直是红学家关心的话题。1983年南京红学会时，周汝昌先生几次登台做令人耳目一新的发言。他说，曹雪芹祖父曾经在江宁织造府接待过外国人，曹雪芹可能懂英语。周先生还说，曹雪芹的后人可能在天津。当时青年红学家都乐坏了。我跟中国社科院的胡小伟在台下嘀咕：咱们得给曹雪芹找个福尔摩斯啦。我“啃”了几十年中国古典小说，有时啃累了，就看外国侦探小说和好莱坞大片。有时我忽发奇想，如果曹雪芹也写部《曹公案》，什么《包公案》《狄公案》《皇明诸司公案》《七侠五义》，都不在话下，中国古代探案小说可能早就领先世界了。曹雪芹这个伟大作家太会“埋钉子”，也就是太会预伏线索和让读者解谜语了。

贾母给了一件外国高档皮裘

麝月来说：太太打发人来告诉二爷，明天要去给舅舅庆祝生日。宝玉答应了，让姐妹们先走，他故意落后，看来想继续跟黛玉聊天。黛玉关心宝玉，知道宝玉饮食起居离不了袭人悉心照顾，向宝玉问袭人什么时候回来？看来黛玉希望袭人早点儿回来照顾宝玉，她大概做梦也想不到袭人已在王夫人跟前给她悄悄进了谗言。宝玉对黛玉也有许多话要说，只是嘴里不知要说什么，他还是关心黛玉的琐事，问：“你一夜咳嗽几遍？醒几次？”似乎都是寻常之至的话，脂砚斋却这样评：“此皆好笑之极，无味扯淡之极，回思则皆沥血滴髓之至情至神也。岂别部偷寒送暖，私奔暗约、一味淫情浪态之小说可比哉？”这段评语用了“回思”这个词，极大可能是：将来宝玉因为“丑祸”外出逃难时，黛玉和宝玉身居两处、情发一心，不约而同地回想起当初互相关系的细枝末节。这对生死恋人的心心相印、相濡以沫，正是通过这些微不足道的日常细节写出来的，跟才子佳人小说的俗滥描写不同。

宝玉还想告诉黛玉他已经告诉贾母给她送燕窝的事，这时赵姨娘来了。黛玉明明知道赵姨娘是从探春那儿来，顺路人情，却忙赔笑让坐，说“难得姨娘想着，怪冷的，亲身走来”，又命丫鬟倒茶。黛玉比原来懂事了。

第二天，宝玉去给舅舅拜寿，贾母看到宝玉穿着大红猩猩毡排穗褂子，问他是不是下雪了，宝玉说还没下。贾母叫鸳鸯：“把昨儿那一件乌云豹的氅衣给他罢。”“乌云豹”指狐狸颌下的皮毛，非常贵重。这件氅衣以乌云豹为里，外面是孔雀金线织成的。鸳鸯拿来，宝玉一看，金翠辉煌，比薛宝琴披的那件还好。贾母说：“这叫作‘雀金呢’，这是俄罗斯国拿孔雀毛拈了线织的。前儿把那一件野鸭子的给了你小妹妹，这件给你罢。”

贾宝玉这件“雀金呢”，红学家也考证了很久。有红学家认为，俄罗斯那时没有孔雀，这件衣服是俄罗斯先从中国云南进口孔雀毛，织好后再出口到中国的。

宝玉穿着漂亮的氅衣，和李贵、王荣、张若锦、赵亦华、钱启、周瑞这六个人，带着茗烟、伴鹤、锄药、扫红四个小厮，背着衣包，抱着坐褥，笼着白马，拜寿去了，好一幅《贵族公子出巡图》。

晴雯眼里揉不下沙子

晴雯吃了药不好，骂大夫：“只会骗人的钱，一剂好药也不给人吃。”麝月笑着劝她，你太性急，哪儿有那样的灵丹妙药，静养几天就好了。晴雯又骂小丫头：“那里钻沙去了！瞅我病了，都大胆子走了。明儿我好了，一个一个的才揭你们的皮呢！”晴雯的话很生动，海滩上的小螃蟹、蛤蜊钻进沙子里无影无踪，她用来形容小丫鬟跑得没影儿了。晴雯说完，进来个小丫头篆儿说：“姑娘作什么？”晴雯说：“别人都死绝了，就剩了你不成？”晴雯想教训坠儿，进来的却是篆儿；这时坠儿也“蹭了进来”。晴雯说：“你瞧瞧这小蹄子，不问他还不来呢。这里又放月钱了，又散果子了，你该跑在头里了。你往前些，我不是老虎吃了你！”坠儿“只得前凑”，晴雯一把抓住她的手，从枕头旁取了一丈青——一种大概四寸长的小簪子，往坠儿手上乱戳，骂起来：“要这爪子作什么？拈不得针，拿不动线，只会偷嘴吃。眼皮子又浅，爪子又轻，打嘴现世的，不如戳烂了！”坠儿疼得乱哭乱喊。麝月知道“虾须镯案”东窗事发，连忙拉开坠儿，按晴雯睡下，说：“才出了汗，又作死。等你好了，要打多少打不的？这会子闹什么！”晴雯还是咽不下那口气，要处理坠儿，叫宋嬷嬷进来说：“宝二爷才告诉了我，叫我告诉你们，坠儿很懒，宝二爷当面使他，他拨嘴儿不动，连袭人使他，他背后骂他。今儿务必打发他出去，明儿宝二爷亲自回太太就是了。”宋嬷嬷一听，意识到晴雯知道坠儿偷镯子的事了，就建议等袭人回来了再让坠儿走。晴雯说：“宝二爷今儿千叮咛万嘱咐的，什么‘花姑娘’‘草姑娘’，我们自然有道理。”麝月也说：算了算了，早带出去早清静。宋嬷嬷只好出去，把坠儿的母亲叫来打点东西。

晴雯大发雷霆，戳了坠儿的手，要把坠儿撵出去。有人认为晴雯对比自己地位低的小丫鬟太凶，像阶级压迫，是奴才一级压一级。这恐怕没分清是非。晴雯恨坠儿是因为坠儿品行不端。晴雯虽然身份低贱，但绝对不允许比自己身份还低贱的小丫头偷东西，因为这是做人的底线。晴雯处理坠儿还是比较善良的，她并没跟别人提到坠儿偷东西的事，因为说出去就会连累平儿，丢怡红院的脸，也让坠儿今后没法做人；她借口坠儿“懒”把她轰出去，在性质上没有“偷东西”那么严重。

坠儿她妈来整理女儿的东西，见晴雯等说：“姑娘们怎么了，你侄女儿不好，你们教导他，怎么撵出去？也到底给我们留个脸儿。”看来坠儿母亲不知道女儿偷东西。她说“你侄女”，表示晴雯是长辈，坠儿有错你担待教育她，别撵她出去。晴雯说：“你这话只等宝玉来，问他，与我们无干。”那媳妇一听冷笑了：“我有胆子问他去！他那一件事不是听姑娘们的调停？他纵依了，姑娘们不依，也未必中用。比如方才说话，虽是背地里，姑娘就直叫他的名字。在姑娘们就使得，在我们就成了野人了。”这个媳妇很会挑刺：丫鬟叫少爷的名字还得了？你说我女儿不懂事，你比她还不懂事。晴雯是爆炭，但不大会和人吵架，她气红了脸，说：“我叫了他的名字了，你在老太太跟前告我去，说我撒野，也撵出我去。”

麝月比晴雯会吵架，袭人需要和人拌嘴时，总是叫麝月来替自己说。麝月跟坠儿她妈说了一番话，就像个律师一样一句一句推理、举例，证明赶走坠儿做得对，而坠儿妈完全没道理——

麝月忙道：“嫂子，你只管带了人出去，有话再说。这个地方岂有你叫喊讲礼的？你见谁和我们讲过礼？别说嫂子你，就是赖奶奶、林大娘，也得担待我们三分。便是叫名字，从小儿直到如今，都是老太太吩咐过的，你们也知道的，恐怕难养活，巴巴的写了他的小名儿，各处贴着叫万人叫去，为的是好养活。

连挑水、挑粪、花子都叫得，何况我们！连昨儿林大娘叫了一声‘爷’，老太太还说他呢，此是一件。二则，我们这些人常回老太太的话去，可不叫着名字回话，难道也称‘爷’？那一日不把‘宝玉’两个字念二百遍，偏嫂子又来挑这个了！过一日嫂子闲了，在老太太、太太跟前，听听我们当着面儿叫他就知道了。嫂子原也不得在老太太、太太跟前当些体统差事，成年家只在三门外头混，怪不得不知我们里头的规矩。这里不是嫂子久站的，再一会，不用我们说话，就有人来问你了。有什么分证话，且带了他去，你回了林大娘，叫他来找二爷说话。家里上千的人，你也跑来，我也跑来，我们认人问姓，还认不清呢！”

滔滔不绝，一层比一层严谨批判坠儿的妈，你根本不懂我们这儿的规矩。我们叫宝玉的名字是老太太吩咐的，你根本没有资格听到我们在老太太跟前叫他“宝玉”。说完了，叫小丫头子：“拿了擦地的布来擦地！”什么意思？就是说你站在这里，把我们的地都站脏了。这个媳妇听了，无言可对，也不敢再在那里站，只好带了女儿走。更妙的是，宋嬷嬷这时又说：“怪道你这嫂子不知规矩，你女儿在这屋里一场，临去时，也给姑娘们磕个头。”坠儿听了，只好进来给晴雯和麝月磕头，她们也不理她。坠儿的妈唉声叹气地走了。

晴雯痛快地把坠儿发落出去，得罪了坠儿的妈，而且可能不仅是坠儿的妈。大观园的奴仆都有网络，牵三挂四，这个和那个有亲戚关系，那个和这个有人情往来。坠儿的妈及她的亲戚会不会在将来晴雯倒霉时进谗言？总之晴雯在荣国府仆妇中，受到很多人侧目。

晴雯舍己为宝玉

晴雯生气闪了风，病加重了。晚上宝玉回来，进门就唉声叹气，说：“今儿老太太喜喜欢欢的给了这个褂子，谁知不防后襟子上烧了一块，幸而天晚了，老太太、太太都不理论。”脱下来一看，雀金呢上有个指头顶大的烧眼。麝月推测是手炉上的火溅上的，打算叫人悄悄拿出去，找人尽快织补一下，天亮以前送回来，避免让太太和老太太知道。没想到婆子回来说，所有织补匠人、裁缝、绣匠、做女红的都看过了，谁都不认得这个料子，也不敢揽这个活儿。麝月说明天别穿了，宝玉说，明天是舅舅生日的正日子，老太太和太太还特意让穿这个去呢。晴雯听了半天，翻身爬起来说：“拿来我瞧瞧罢。没个福气穿就罢了。这会子又着急。”宝玉递给晴雯。晴雯看了一会儿说：“这是孔雀金线织的，如今咱们也拿孔雀金线就像界线似的界密了，只怕还可混得过去。”所谓界线，是缝纫工艺当中一种纵横交织补洞的手法。麝月说，孔雀金线倒有，但除了你，没人会界线。晴雯说：“说不得，我挣命罢了。”晴雯是贾母派来照顾宝玉的，针线活儿做得特别好，谁也比不了。现在遇到难事，那么多能工巧匠见都没见过，晴雯却说“我挣命罢了”。宝玉说：“这如何使得！才好了些，如何做得活。”晴雯说：“不用你蝎蝎螫螫的，我自知道。”于是坐起来挽了挽头发，披了衣服，“只觉头重身轻，满眼金星乱迸”。要是不做，宝玉明天穿了带窟窿的氅衣，被老太太发现了怎么办？只好咬牙坚持，拿一根线比了比，说：“这虽不很像，若补上，也不很显。”宝玉说：“这就很好，那里又找俄罗斯国的裁缝去。”晴雯硬撑着，把里子拆开，动手去补。补上两针看看，端详端详，再补上两针，端详端详，“头晕眼黑，气喘神虚”，补不上三针五针，就得趴下歇一会儿。宝玉在旁边，一会儿让她喝点儿热水，歇一歇，一会儿给她披件衣服，一会儿又拿个靠枕来给她靠着，把晴雯急得说：“小祖宗！你只管睡罢，再熬上半夜，明儿把眼睛抠搂了，怎么处！”

贾宝玉看到晴雯着急，自己躺下也睡不着，翻来覆去，听到自鸣钟敲了四下。这是什么意思？自鸣钟敲四下，是寅正初刻。曹雪芹为什么不说“寅正初刻”？有红学家指出，这是因为他的祖父叫曹寅，为了避讳才这样说，甚至有红学家拿这个地方作为维护曹雪芹“著作权”的重要依据。如果非要跟这些红学家抬杠，也可以说：曹雪芹并没有刻意避讳祖父名字，宝玉跟薛蟠喝酒时，“唐寅”的名字出现了几次，还给用上谐音“糖银”，简直是大为不恭了。

晴雯补完了，用小牙刷慢慢把绒毛剔出来。麝月说：“这就很好，若不留心，再看不出的。”宝玉看了看说：“真真一样了。”晴雯已咳嗽了好一阵子，说：“补虽补了，到底不像，我也再不能了！”然后“嗳哟”一声躺下了。

贾宝玉拜寿，贾母送他雀金呢。晴雯为救宝玉的急，把补裘难题承担下来，根本不顾自己病重。本回回目在晴雯前加了个“勇”，说明她有自我牺牲的精神，关键时刻能为宝玉献身。当然，她能够做这个活儿，也因为她的针线活儿比谁做得都好。贾母当初看重她，要留给宝玉使唤，也因为她确实聪明俊秀、心灵手巧。

堪入“非遗”的小说情节——第五十三回　宁国府除夕祭宗祠　荣国府元宵开夜宴

第五十三回写的宁国府和荣国府从除夕到元宵节的礼仪活动，简直可以申请“非遗”了。《红楼梦》不仅是写爱情的小说，甚至也不仅是写家族兴亡的小说，它是中华民族风俗习惯的大画卷。这一回把百年望族如何过年、过元宵细致地写了出来。

第五十二回晴雯把宝玉的雀金裘补完后，精疲力竭。天亮后宝玉先把王太医请来了。王太医奇怪：昨天已好了很多，怎么今天反而“虚微浮缩”起来，是吃得太多了，还是劳了神思？外感没有了，但汗后失于调养，也非同小可。开了方回来，宝玉一看，添了茯苓、地黄等益神养血的药。他叹息：“这怎么处！倘或有个好歹，都是我的罪孽。”晴雯说：“你干你的去罢，那里就得痨病了。”话虽这么说，但晴雯很可能从此就埋下了病根。

袭人送殡回来，麝月把晴雯撵走坠儿的事告诉了她。袭人说太性急了，估计心里不以为然：怡红院我说了算，我不在，晴雯就自作主张地把坠儿给轰走了？她心里可能给晴雯记了笔账。

到腊月，王夫人和凤姐忙着治办年事。王子腾又升了九省都检点，贾雨村补授了大司马。这两个官名都是虚构的，“九省都检点”是五代时的官，“大司马”是汉武帝时的官。贾雨村这个坏家伙又升了官，想必会变本加厉地徇私枉法。他还协理军机、参与朝政，成了朝中显贵。

贾珍开了宗祠，叫人打扫，请先祖牌位，供先祖遗像，宁荣两府上上下下忙忙碌碌，准备过年。过年首先要祭宗祠，还熔了一百五十多两碎金子，铸成各种样式的小锞子，准备过年时做压岁钱赏给晚辈。

皇恩和地租

贾珍和尤氏提起领朝廷恩赏的事，尤氏说已经让贾蓉去领了。贾珍说，我们虽然不等这银子使，但这是皇上天恩，咱们哪怕拿一万两银子供祖宗，也不如皇帝给的钱体面。贾蓉回来说，今年不是在礼部而是在光禄寺领。光禄寺是北齐时设置的，清代管祭祀膳食，按说不该在这儿领钱。曹雪芹故意把各朝代官场中的机构、官职都打乱了，想怎么用就怎么用。贾蓉说：光禄寺的官员问父亲好，“多日不见，都着实想念”。贾珍说：“他们那里是想我。这又到了年下了，不是想我的东西，就是想我的戏酒了。”这是官场弊端：年下吃请。黄口袋上面有礼部印记“皇恩永锡”，还有一行小字：“宁国公贾演荣国公贾源恩赐永远春祭赏共二分，净折银若干两，某年月日龙禁尉候补侍卫贾蓉当堂领讫，值年寺丞某人”。

贾珍叫贾蓉拿着银子跟着他去向贾母汇报，回来后把银子取出来，再把黄口袋放进宗祠大炉里焚烧，意思是让宁国公和荣国公知道皇帝给赏赐了。然后让贾蓉问凤姐，正月请吃年酒的日子是否拟定了，如果定了，就让书房开单子来，荣国府请客的日子，宁国府就别再在这一天请了。

这时小厮拿着禀帖和账目进来，报告“黑山村的乌庄头来了”。“庄头”就是为贵族、大地主经营田庄的代理人。乌庄头从很远的黑山村来。贾珍说：“这个老砍头的今儿才来。”贾珍说话总带着豪横气息，相当生动。贾蓉接过禀帖和账目，展开捧着，贾珍倒背着手，看红色的禀帖上写着：“门下庄头乌进孝叩请爷、奶奶万福金安，并公子、小姐金安。新春大喜大福，荣贵平安，加官进禄，万事如意。”乡下人给京城贵族老爷贺年，说了一段吉祥话。贾珍笑了：“庄家人有些意思。”贾蓉说“取个吉利罢了”，然后展开交租的单子看。

乌进孝的单子被现代研究者引用过不知多少次，其内容生动地反映了大贵族是如何剥削劳动人民的。比如我曾经估算过，乌进孝给贾珍送来的鲟鳇鱼，在清代的价格一条大概就相当于现在的十几万元。进租单子上有大鹿、獐子、狍子、暹猪、汤猪、龙猪、野猪、家腊猪、野羊、青羊、家汤羊、家风羊、鲟鳇鱼、各色杂鱼、活鸡鸭鹅、风鸡鸭鹅、野鸡、兔子、熊掌、鹿筋、海参、鹿舌、牛舌、蛏干、榛松桃杏瓤、大对虾、干虾、银霜炭、柴炭、御田胭脂米、碧糯、白糯、粉粳、杂色粱谷、下用常米、各色干菜，以及外卖粱谷、牲口折银两千五百两，此外还有一些供年轻人玩赏的活物：鹿、白兔、黑兔、锦鸡、西洋鸭。太丰富了。

贾珍看了单子却说，“今年你这老货又来打擂台来了”，意思是嫌乌进孝交租太少，存心耍花样。乌进孝说，今年有灾荒，收成不好。贾珍说，我算你今年至少也得给我们五千两银子，这点儿够干什么的？你们现在总共剩了八九个庄子，还有两个地方报告有旱涝灾，你又来糊弄我们，不想叫我们过年吗？乌进孝说，爷的这地方还算好，我兄弟管着荣国府的八处庄地，今年也只这些东西，不过多了二三千两银子，也是闹饥荒呢。宁国府、荣国府有多少个庄子？从这些田庄地租收多少银子？他们的奢侈享受就建立在这些基础上。

贾珍说，这些年添了许多花钱的事，又不添产业，我们赔了很多，不找你们要还能找谁要去？乌进孝说，你们府里添了事，万岁爷和娘娘岂能不赏？这时贾蓉说出一番经常被红学家引用的话：“纵赏银子，不过一百两金子，才值了一千两银子，够一年的什么？这二年那一年不多赔出几千银子来！头一年省亲连盖花园子，你算算那一注共花了多少，就知道了。再两年再一回省亲，只怕就净穷了。”贾蓉说的这些是有历史根据的。曹雪芹祖父曹寅在曹家给康熙皇帝接驾四次，造成了巨额亏空，后来雍正皇帝抄曹家时，只抄出几两银子和大量借票。

贾蓉悄悄地和贾珍说，那府里果然穷了，前儿听凤姑娘和鸳鸯悄悄商量，要偷老太太的东西去当银子呢。通过闲谈揭露了荣国府寅吃卯粮的现实。

贾珍吩咐贾蓉，把乌进孝拿来的东西，留出供祖宗和家用的，挑些送到荣国府，剩下的分成多份，堆到宁国府月台下，叫族里没收入的子侄来分。一说领东西，宁国府旁支的人都跑来了。贾珍铺个大狼皮褥子，披着猞猁皮大皮袄，晒着太阳，看都是谁来领。贾芹来了，贾珍把他叫过来骂了一顿说，你如今在府里管事，和尚、道士的钱都从你手里过，你夜夜招聚匪类赌钱，养老婆小子，现在还敢来领东西？应该打你一顿才是。贾芹不敢回答。这不是闲笔，贾府败落很大程度上是因为自家的子弟不争气；贾珍、贾琏不干好事，使得这些旁支后代也不干好事。

宝琴替小说家叙事

腊月二十九，两府换门神、对联、挂牌，油了桃符，焕然一新。宁国府从大门、仪门、大厅、暖阁、内厅、内三门、内仪门、内寨门，直到正堂，一路正门大开，两边阶下朱红大高烛，点得像两条金龙。大家都准备好过年了。

第二天，贾府有诰命封赏的人，按品级穿朝服，坐轿进宫朝贺，参加宴会，回来到宁国府下轿，祭自家宗祠。

特别有意思的是，曹雪芹写了这么一笔，“且说宝琴是初次进，一面细细留神打量这宗祠”。这里有些奇怪，《红楼梦》里已经有金陵十二钗，贾宝玉梦游太虚幻境时看到了她们未来的命运；写到将近五十回时，又出来一个薛宝琴，比宝钗漂亮，比黛玉得贾母爱怜，年纪轻轻，去过国外，能背出外国美人的诗，知道外国的事，现在她又进了贾府宗祠。外人能进别家的宗祠吗，尤其还是女孩儿？这是不是不合情理？薛宝琴是小说人物，小说里每出来一个人物，总得有自己的感情生活，自己的人事关系，自己和别人打交道的活动，但薛宝琴都没有。她的到来似乎就是为了参加诗社，和别人讨论诗，现在又来参观贾府的宗祠。薛宝琴实际上并不算是很成功的人物形象，她是替曹雪芹叙事的，另一方面也能起到一些微妙的作用，比如当宝黛爱情已定型，黛玉、宝钗已成为好朋友，宝黛之间几乎不会再有纠纷时，她的出现几乎动摇了贾母“二玉一家”的“既定方针”，导致“紫鹃试宝玉”这个平地起风波的情节出现。这是曹雪芹笔下宝黛爱情在前八十回接近结束时的重要内容。

薛宝琴出现在《红楼梦》第四十九回到第五十三回，关于她的情节确实不少：第四十九回，薛宝琴随哥哥进京，马上得到贾母宠爱；第五十回，薛宝琴写了《咏红梅花》，折了一枝红梅站在雪地上等大家时，被众人感叹那个画面比仇十洲的《艳雪图》还好看，接着贾母向薛姨妈问她的八字；第五十一回，薛宝琴写了新编怀古诗，她编的诗谜，那么多能人居然都猜不出来；第五十二回，薛宝琴吟了真真国美人的诗；第五十三回，薛宝琴参观贾府宗祠。像《红楼梦》这样笔墨精练的伟大小说，一个没有进入金陵十二钗的人物，在五回中反复出现，占了多大篇幅？尤三姐仅仅出现了两回多，却是一个多成功的人物形象！而宝琴就有点儿欠丰满了。说薛宝琴这个人物不算成功，可能又要惹得红迷朋友不高兴了。2000年我在南京大学参加国际小说讨论会，曾和南京大学莫砺锋教授讨论过薛宝琴，说薛宝琴是小说叙事人物，可能是我的管见蠡测。不过也可能和曹雪芹五次增删有关，我的红学好友朱淡文教授，曾根据脂砚斋提供的线索提出，薛宝琴本来在金陵十二钗中，后来又被删了。

宁国府除夕祭宗祠，是让薛宝琴来代替曹雪芹进行叙事。她看到宁国府西边的另一个院子，黑油栅栏内五间大门，上悬一块匾，写着“贾氏宗祠”，旁书“衍圣公孔继宗书”。有红学家考证，历史上并没有叫孔继宗的衍圣公。还有一副对联：

肝脑涂地，兆姓赖保育之恩；

功名贯天，百代仰蒸尝之盛。

意思是贾府百代都受到皇帝恩泽，享受宁荣二公给家族开创的基业。

进入院中，两边都是苍松翠柏，月台上设着鼎彝等器，抱厦前又悬着先皇写的九龙金匾“星辉辅弼”。这是皇帝表扬朝廷重臣的话，意思是说宁荣二公像明星辉耀辅佐日月，是皇帝可以依靠的大臣。两边也有副皇帝写的对联：

勋业有光昭日月，

功名无间及儿孙。

五间正殿上悬着一个闹龙填金匾，写的是“慎终追远”。这是《论语》里的话，意思是让人谨慎保持节操，好好回想祖上功德。旁边也有副对联：

已后儿孙承福德，

至今黎庶念荣宁。

皇帝把宁荣二公的地位抬得很高，说他们的儿孙都会承荫他们的祖德，百姓至今还会怀念他们。

宗祠里面香烛辉煌，列着牌位。薛宝琴看不真切，她并非贾家的后代，又是一个女孩儿，在当时应该不能走到跟前去看，只能远看，当然看不真切。这时小说中出现了十分简要的描写：“只见贾府人分昭穆排班立定”，这话可不简单。什么叫“昭穆”？这是封建宗法规定的宗庙祭祀排列的次序，始祖居中，以下是二世、四世、六世……位于始祖左方，叫“昭”；三世、五世、七世……位于始祖右方，叫“穆”。现在贾府的人在两旁面对着祖宗排队，上面正中挂着宁国公和荣国公披蟒腰玉的遗像，两边有几轴列祖的遗像。

该怎么祭祀呢？贾敬主祭。贾敬不是一直在道观修炼吗，他怎么回来了？宁府是贾家长房，这个时候他必须回来。贾敬主祭，贾赦陪祭，贾珍献爵，贾琏、贾琮献帛，宝玉捧香，贾菖、贾菱展拜毯、守焚池，青衣乐奏，三献爵，拜完了，焚帛奠酒，礼毕退出，整个过程非常隆重。祭奠上菜由辈分最低的人往里送，最后传到辈分最高的贾母手里，把菜放到桌上，把菜、酒、茶都传完后，开始排班了，文字旁贾敬为首，玉字旁贾珍为首，草字头贾蓉为首，按男东女西站好。贾母拿着香跪下，她一跪，大家也齐刷刷地跪下。五间大厅三间抱厦，阶上阶下花团锦簇，没一个空闲的地方。众人鸦雀无声，只听到金铃玉佩，铿锵叮当，那是女人的首饰摇曳撞击的声音，还有众人起身时，传出一片靴履摩擦的声音。行完礼，贾敬、贾赦等退出来，再到荣府向贾母行礼，场面壮观。

奇怪的是，当年贾元春归省时，作者曾以宝玉视角进行叙事，现在曹雪芹似乎把“石头叙事”的惯例忘了，所以才出现薛宝琴替作者叙事的情形。

贾府的排场、贾母的品位

贾敬、贾赦领子弟们进来，贾母说：“一年价难为你们，不行礼罢。”一边说着，一边男的一起，女的一起，都按顺序行了礼。两府奴仆们也按级别行了礼，行礼的同时发压岁钱。第二天贾母等人又按品大妆，摆全副执事进宫朝贺，向皇帝拜年，兼祝元妃千秋。回来又在宁国府祭过列祖，再休息。这样一直忙活了七八天才完，又到元宵节了，各处张灯结彩。

正月十五的晚上，贾母在大花厅摆酒，定了小戏，挂着各色的花灯，和各位晚辈欢聚宴饮。贾敬已走，贾赦领了母亲赏赐也告辞了，快快乐乐地和小老婆吃酒去了。贾政当学差，过年不能回来。

贾母花厅上摆了十来席，每个席边设茶几，茶几上设炉瓶三事，焚着御赐的百合宫香。有八寸来长、四五寸宽、两三寸高、点着山石布着青苔的小盆景，上面都是新鲜花卉。又有小洋漆茶盘，里面放着旧窑茶杯和小茶吊，泡着上等名茶。茶几上一色紫檀透雕，嵌着大红纱透绣花卉并草字诗词的璎珞。这里所谓的璎珞就是指很多扇刺绣联结在一起的陈设品。贾母的璎珞是无价之宝，叫作“慧纹”。绣璎珞的小姐叫慧娘，出自书香门第，特别擅长书画，偶尔绣一两件，从不对外出售。她仿绣唐、宋、元、明各名家的折枝花卉，每枝花旁还用黑绒绣出古人题花的诗词，字迹勾踢、转折、轻重、连断都和草书没有区别。可惜慧娘十八岁就去世了，她绣的这些作品本来叫“慧绣”，天下虽知，得者甚少，后来一些推崇“慧绣”的文人认为“绣”字显得唐突，“不能尽其妙”，就改称为“慧纹”。贾府有三件“慧纹”，两件进贡给了皇上，剩下的这一件十六扇，贾母爱如珍宝，留在身边，高兴时拿出来摆酒赏玩。

描写中国古代达官贵人的富贵生活，写他们吃山珍海味、穿绫罗绸缎、乘香车宝马，固然是一种写法；写他们日常生活中的小细节、小物件，会更加优美细致。唐朝诗人白居易做过高官，因为官场斗争而心灰意冷，晚年闲居洛阳，他写的《宴散》中的两句被推崇为描写富贵生活的代表诗句：“笙歌归院落，灯火下楼台。”古代评论家认为这两句没有选用金堂玉马之类的词，却成为诗歌史上描绘富贵气象的典范，它用轻淡的笔触，反映出身居高位的白居易的富贵气象。欧阳修《归田录》记载：“晏元献公（殊）喜评诗，尝云：‘老觉腰金重，慵便枕玉凉’未是富贵语，不如‘笙歌归院落，灯火下楼台’，此善言富贵者也。”做过宰相的晏殊来评价什么样的诗句能真正写出富贵气象，他觉得并不是寇准写的“老觉腰金重，慵便枕玉凉”，意思是人老了觉得腰上的金带太重了，睡下又觉得玉枕太凉了，直接把“金”“玉”搬到了诗里，而是白居易的“笙歌归院落，灯火下楼台”更为生动、低调。贾宝玉挨打后想吃的“小荷叶儿小莲蓬儿的汤”是这样的例子，“史太君两宴大观园”时出现的“茄鲞”是这样的例子，贾母的“慧纹”也是这样的例子，而且对理解贾母这个人物形象也具有重要的意义。

贾府摆宴，什么满汉全席、山珍海味都不重要。重要的是贾母摆的炉瓶、盆景、茶几，特别是“慧纹”，这是无价之宝。我为什么特别看重“慧纹”？因为它的出现，使我对贾母这个艺术形象有了新的认识。很多红学家都说贾母不识字，但贾母如果不识字的话，她怎么可能欣赏草书？我认为贾母不仅识字，还懂得绘画、书法、刺绣，品位非常高雅。因为要看“慧纹”，先得看得懂，得知道这里绣枝花，旁边有草书诗词，它们之间是什么联系，这样才能看懂“慧纹”。所以我说贾母不仅识字，而且有很高的文学修养。

曹雪芹说《红楼梦》时代无考，而这一段描写，就交代得很清楚了。璎珞上绣着唐、宋、元、明的各家诗句，慧娘当然是清代人了。而贾府的藏品世间罕有，皇宫里的收藏也由贾府进贡，这次进贡的恰好是刺绣。什么样的家庭能进贡刺绣？曹府就能向康熙皇帝进贡刺绣，因为它是织造府，这就是织造之家给小说家曹雪芹带来的恩惠。我这个分析可能有点儿啰唆，但我认为我这个发现，对理解贾府这个世代官宦之家，对理解贾母这个重要人物形象有一定的参考价值。我觉得贾母在《红楼梦》中，是可以排到前五的人物，可以排在贾宝玉、林黛玉、薛宝钗、王熙凤之后，贾元春之前，是个非常重要的人物。元春当然对贾府的盛衰有重要的作用，但贾府的日常生活，却是以贾母为中心的。

贾母欣赏着“慧纹”，看着戏，陪她看的是薛姨妈和李婶。她们的座上，有靠背，铺着皮褥子，安着引枕，榻上有小巧的描金小几。茶几上放茶吊子、茶碗、漱盂、洋巾等，还有个眼镜匣子，看戏用的。贾母和大家说笑一会儿，拿眼镜往戏台上照一会儿，对薛姨妈和李婶说：“恕我老了，骨头疼，放肆，容我歪着相陪罢。”老太太会享福，她躺在那儿，琥珀坐在榻上给她捶腿。鸳鸯哪儿去了？鸳鸯这时没出来，她和袭人一样，家中有亲人刚去世，后面要交代。

小说特别描写了一番元宵的灯。“两边大梁上，挂着一对联三聚五玻璃芙蓉彩穗灯。每一席前竖一柄漆干倒垂荷叶，叶上有烛信插着彩烛。……窗格门户一齐摘下，全挂彩穗各种宫灯。廊檐内外及两边游廊罩棚，将各色羊角、玻璃、戳纱、料丝，或绣、或画、或堆、或抠、或绢、或纸，诸灯挂满。”真是灯节气象。还要看戏，林之孝家的带了六个媳妇，抬了三张炕桌，上面搭着红毡。毡上放着新铸的铜钱，准备让贾母赏人。这里在唱《西楼·楼会》。这是清初戏剧家袁于令所作的《西楼记》，写书生于叔夜和歌女穆素徽悲欢离合的故事。戏里讲到两人西楼相会，书童文豹来传于叔夜父亲的命令，叫他出去，他只好和心爱的穆素徽告别，赌气去了。扮书童文豹的小戏子自己临场发挥了一番：“你赌气去了，恰好今日正月十五，荣国府中老祖宗家宴，待我骑了这马，赶进去讨些果子吃是要紧的。”贾母笑了。薛姨妈说：“好个鬼头孩子，可怜见的。”凤姐说：“这孩子才九岁了。”贾母也很喜欢，说了一声“赏”，于是三个媳妇拿着簸箩，把桌子上的钱每个人撮一簸箩出来，对戏台上说：“老祖宗、姨太太、亲家太太赏文豹买果子吃的！”然后“豁啷啷”一声，把铜钱撒台上。

这就是宁国府、荣国府从除夕到元宵怎样过节，怎样拜宗祠，怎样进宫行礼，怎样在荣国府大花厅上摆酒席看戏，怎样赏钱……这些描写给我们留下了大贵族家庭如何过节的珍贵资料。贾府过除夕、元宵时，何等气派、豪华，在庄严肃穆的背景下，是贾府子孙的种种不肖之事：主祭者贾敬一直待在道观幻想成仙，只在祭祖时回家，平时把宁国府撂给贾珍，令其胡作非为，荣国府继承人贾赦继儿子贾琏闹了偷情丑事后，自己又妄图霸占老母亲的侍女……国公府的礼仪不过是堂皇的“脸面”，内里已成烂桃。

欢乐祥和的背后是“散了”“完了”——第五十四回　史太君破陈腐旧套　王熙凤效戏彩斑衣

这一回的主角是贾府祖孙两代媳妇贾母、凤姐，贾母以丰富的社会经验在酒席上对将要给她讲男女爱情故事的女先儿做了一番“大批判”，实际上表达了曹雪芹对前人创作的爱情小说的观点。王熙凤想尽一切办法叫老祖宗开心，模仿《二十四孝》的老莱子“戏彩娱亲”。中国古代宣扬孝道的《二十四孝》中，有些孝行像故意哗众取宠的行为艺术，如“郭巨埋儿”“老莱子娱亲”等。老莱子七十岁，他的父母九十岁，他为了逗父母开心，穿上婴儿的彩衣，躺在地上摇拨浪鼓。这种夸张到不合情理的孝道故事早就受到鲁迅先生的嘲讽，但“老莱子娱亲”还是影响了一代代人。凤姐把自己在贾母跟前的表现上纲上线地说成“斑衣戏彩”了。

大部分红学家认为五十四回是贾府由盛到衰的转折点，一个重要的标志就是王熙凤在宴席最后讲笑话时说出“散了”“完了”这样的话。之后的五十五回，就是凤姐病倒、探春理家的情节，家族中的各种矛盾也就显露出来了。

贾母讲国公府规矩

这一回延续上一回，上一回小戏子在戏剧结束时向贾母讨赏，贾珍、贾琏早早准备好大簸箩的钱，一听贾母下令放赏，就命人撒钱，满台钱响，贾母大悦。这是贾府的繁华气象。

贾珍等撒完钱，和贾琏一起给长辈敬酒，贾府两个最著名的花花公子，在宴席上向长辈敬酒时非常守规矩。他们到贾母跟前屈膝跪下。贾珍捧杯，贾琏捧壶，他们一跪下，连宝玉等都跪下，这是宗法社会的规矩。

这时演《八义》中的《观灯》，这出戏是根据元杂剧《赵氏孤儿》改编的。演这个不吉利的戏文，预示着贾府未来的败落。

贾珍、贾琏斟完酒，贾母叫他们去了。贾母发现宝玉身边的丫鬟里没有袭人，于是问袭人怎么没来。王夫人汇报说，她妈前日没了，她要守孝。贾母说，跟主子不应该讲孝和不孝，我们对他们太宽松了。这是批评王夫人，她是属于我们的，老人死了也不该去守孝，应该服侍主子。王熙凤比王夫人会说话，王夫人只说袭人的娘死了，似乎是网开一面，放不该回家的奴才回家去了，王熙凤却说：“今儿晚上他便没孝，那园子里也须得他看着，灯烛花炮最是耽险的。这里一唱戏，园子里的人谁不偷来瞧瞧。他还细心，各处照看照看。况且这一散后宝兄弟回去睡觉，各色都是齐全的。若他再来了，众人又不经心，散了回去，铺盖也是冷的，茶水也不齐备，各色都不便宜，所以我叫他不用来，只看屋子。散了又齐备，我们这里也不耽心，又可以全他的礼，岂不三处有益。老祖宗要叫他，我叫他来就是了。”凤姐站在爱护贾宝玉的立场上解释，最合贾母心意，贾母马上说你比我想得周到，别叫她了。贾母又感慨道：袭人服侍我一场，又服侍云儿一场，末后给了这个魔王宝玉，被他“魔”了几年，她妈死了，我想赏她几两银子，也忘了。凤姐似乎无意中汇报了一句，太太赏了四十两银子。将来这笔银子还会掀起轩然大波，成为赵姨娘闹事的因由。

宝玉想回去看看袭人。鸳鸯的娘前阵子也去世了，两人正在屋里聊天。鸳鸯抗婚后不再和宝玉打交道。宝玉听见鸳鸯在，就悄悄对麝月、秋纹等丫鬟说，我要是进去，鸳鸯又该赌气走了，咱们还是回去吧。回来路上，发生了两件和宝玉有关的小事，一件是两个婆子去给袭人和鸳鸯送吃的，一件是宝玉小解后要洗手，但小丫鬟带的沐盆里的水已经凉了。这时小丫鬟看到来了一个老婆子提着一壶热水，想让她给沐盆里倒上点儿，老婆子说：“哥哥儿，这是老太太泡茶的，劝你走了舀去吧，那里就走大了脚。”秋纹说：“凭你是谁的，你不给？我管把老太太茶吊子倒了洗手。”宝玉身边的丫鬟盛气凌人，居然敢让老婆子把给老太太沏茶的水倒出来给宝玉洗手。婆子一看，连忙说：“我眼花了，没认出这姑娘来。”于是把给贾母沏茶的水倒在沐盆里，给宝玉洗手了。

宝玉回来，也要敬酒，从李婶、薛姨妈斟起，连王夫人、邢夫人都敬了酒。贾母说给你姐姐、妹妹们也都斟上，要让她们都干了。其他姐妹都喝了，唯独黛玉不想喝，就拿起杯子放到宝玉唇边，意思是让他替自己喝；宝玉一气饮干，黛玉说“多谢”。凤姐说：“宝玉，别喝冷酒，仔细手颤，明儿写不得字，拉不得弓。”有红学家说，凤姐看出宝玉、黛玉太不避讳，当众如此亲热，所以讽刺他们。我觉得凤姐是善意提醒宝玉要注意你们在众人面前的行为。

贾母《掰谎记》并非警告“二玉”

上了元宵后，贾母说戏先停一停，唱戏的小孩儿怪可怜的，叫他们吃点儿热汤热菜，吃完再唱。有婆子带来两个女先儿（女性说书人）讲故事给贾母听。贾母问，你们又添了什么新书？看来贾母常听女先儿讲故事，想听个新的。女先儿说，现在有个故事是残唐五代的《凤求鸾》。贾母让她们先简单讲讲，若好再说。女先儿说，两朝宰辅王忠告老还乡，膝下只有一位公子，叫王熙凤。大家笑了，贾母说，重了我们凤丫头了。媳妇上去推女先儿，这是二奶奶的名字，少混说。贾母却愿意继续听，凤姐也表示不介意。女先儿又说，王熙凤上京赶考，避雨时遇到个乡绅，是王宰相世交，留王熙凤住在书房。李乡绅家只有一个千金小姐叫雏鸾，琴棋书画无所不通。刚说个开头，贾母就说：一定是王熙凤要娶雏鸾小姐为妻了。接着贾母说了一段被红学家研究无数次的话，王熙凤后来把它归结为《掰谎记》。贾母表示自己对才子佳人的戏剧不以为然，充分显示了贾母杰出的口才，以及相当不错的戏剧修养。贾母这段话，是伟大的小说家曹雪芹再次借小说人物之口，更加详尽地阐释自己的文学观点。为什么这样说？在《红楼梦》第一回中，曹雪芹已经借石头之口说了这样的话，他说现在他写的这个故事，“亦令世人换新眼目，不比那些胡牵乱扯，忽离忽遇，满纸才人淑女，子建、文君、红娘、小玉等通共熟套之旧稿”。曹雪芹不打算写类似《凤求鸾》那样的俗套爱情故事，贾母进一步阐述了这个观点——

贾母笑道：“这些书都是一个套子，左不过是些佳人才子，最没趣儿。把人家女儿说的那样坏，还说是佳人，编的连影儿也没有了。开口都是书香门第，父亲不是尚书就是宰相，生一个小姐必是爱如珍宝。这小姐必是通文知礼，无所不晓，竟是个绝代佳人。只一见了一个清俊的男人，不管是亲是友，便想起终身大事来，父母也忘了，书礼也忘了，鬼不成鬼，贼不成贼，那一点儿是佳人？便是满腹文章，做出这些事来，也算不得是佳人了。比如男人满腹文章去作贼，难道那王法就说他是才子，就不入贼情一案不成？可知那编书的是自己塞了自己的嘴。……”

贾母特别说到，如果一个“通文知礼”的小姐见到一个“清俊的男人”，就“想起终身大事”，父母、书礼都忘了，这是非常不成体统、不可理喻的事。有红学家认为贾母这是对贾宝玉和林黛玉两人敲山震虎，我的解读恰好相反，我认为贾母并没有对他们敲山震虎，反而是在维护他们，因为她首先提出，大家庭出身的小姐不可能身边只有一个小丫鬟，她是不可能有机会去和男人约会的。她接着还有这样的话：“如今眼下真的，拿我们这中等人家说起，也没有这样的事，别说是那些大家子。”这等于是在宣布：你们甭在那里瞎琢磨，我的孙子和外孙女在我们这样的家庭，出不了这样的事！他们不拘形迹的亲热，只是因为他们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兄妹。

贾母兴致勃勃地讲完，凤姐马上热情吹捧：“罢，罢，酒冷了，老祖宗喝一口润润嗓子再掰谎。这一回就叫作《掰谎记》，就出在本朝、本地、本年、本月、本日、本时，老祖宗一张口难说两家话，花开两朵，各表一枝，是真是谎且不表，再整那观灯看戏的人。老祖宗且让这二位亲戚吃一杯酒看两出戏之后，再从昨朝话言掰起如何？”王熙凤是个天才评论家，她给贾母的这番谈话命名为《掰谎记》，多恰当。说书人的习惯用语“一张口难说两家话”“花开两朵，各表一枝”，她都讲得非常流利，具有多么出色的表演才能，她把自己变成女先儿了。而且她讲的话，就地取材，是当家少奶奶恭维老祖宗，令人绝倒。她还没说完，大家已经笑倒。女先儿也笑个不停，说：“奶奶好刚口。奶奶要一说书，真连我们吃饭的地方也没了。”这话说得恰如其分，王熙凤是即兴创作，女先儿是照本宣科，已经没有什么可比性了。

王熙凤孝经宣言

薛姨妈对凤姐说：“你少兴头些，外头有人，比不得往常。”薛姨妈的话把凤姐一段最精彩的自白引了出来，成为第五十四回的回目《王熙凤效戏彩斑衣》。王熙凤说：“外头的只有一位珍大爷。我们还是论哥哥、妹妹，从小儿一处淘气了这么大。这几年因做了亲，我如今立了多少规矩了。便不是从小儿的兄妹，便以伯叔论，那《二十四孝》上‘斑衣戏彩’，他们不能来‘戏彩’引老祖宗笑一笑，我这里好容易引的老祖宗笑了一笑，多吃了一点儿东西，大家喜欢，都该谢我才是，难道反笑话我不成？”王熙凤理直气壮地发表的“孝经宣言”，马上得到了贾母认可。贾母说：“可是这两日我竟没有痛痛的笑一场，倒是亏他才一路笑的我心里痛快了些，我再吃一钟酒。”接着，贾母让宝玉“也敬你姐姐一杯”。贾母并没把一盅酒全喝光，凤姐说：“不用他敬，我讨老祖宗的寿罢。”说着，把贾母的杯子拿起来，把贾母的半杯剩酒喝了，把杯子递给丫鬟，丫鬟马上把温水泡过的酒杯换了一个上来。

这时，贾母心里肯定是暖乎乎的，为什么呢？因为我这个隔了两个多世纪的读者，都为这种晚辈亲近长辈的生活细节感到温馨。谁说王熙凤办事只讲利害不动感情？凤姐待贾母，就是动了感情，又亲热又细心。她喝贾母剩下的酒，说是“讨老祖宗的寿”，而她和老人家用同一个杯子，表面上是和贾母很亲热，其实是年轻人不嫌弃老人的表现。但是凤姐已经用过的酒杯绝对就不能再给贾母用了，因为你用过的酒杯再给太婆婆用，就是不知天高地厚，不知尊卑上下，所以凤姐把自己用过的贾母的杯子交给丫鬟。这个杯子已经完成两代人共用一杯酒沟通感情的任务，再换个温水泡过的杯子给贾母用，这个杯子是温的、新的，还是干净的。凤姐对贾母照顾多么细心，多么上心。难道这样的举动也是出于利害关系吗？这更像是本能反应，日久生情，凤姐确实把贾母当成可亲、可敬、可爱的亲人对待，下意识地让贾母在任何情况下都受到精心的照顾。当然，换杯子也可能出于贵族家庭的教养。曹雪芹用微不足道的细节，活化出王熙凤这个人物的风采。在这个时候，她不是叱咤风云的管家大奶奶，是懂事、孝顺、可爱的孙媳妇。在古代小说、戏剧中，很少能再看到一个像王熙凤这样的人物，这么鲜活，这么灵动，这么生气勃勃，她能把“孝”字用得出神入化，最后还能达到利人利己的效果，这个人物太不简单了。

贾母没叫女先儿说书，到三更天，贾母说有点儿冷，丫鬟马上送了衣服来。王夫人说，老太太不如挪进暖阁里的地炕上，两位亲戚也不是外人，我们陪着就行了。王夫人也比较孝敬婆婆。贾母说，大家都挪进去不就暖和了，这些桌子并起来，大家挤在一块儿坐。薛姨妈和李婶正面坐，符合待客之道。贾母自己西向坐，叫宝琴、黛玉、湘云坐在她身边。宝琴是干孙女，黛玉是亲外孙女，湘云是娘家侄孙女，这是最受贾母喜欢的三个人。现在宝琴已占据原来宝钗的位置。贾母对宝玉说，你挨着你太太。邢夫人和王夫人中间夹着宝玉，宝钗等姐妹在西边。这里特别提了一笔，娄氏带着贾菌，尤氏、李纨夹着贾兰。为什么特别提到这两个人？将来贾府败落，做官的就是宁国府正支正孙贾菌，荣国府正支正孙贾兰。贾母把贾蓉夫妇留下，吩咐“珍哥儿带着你兄弟们去罢”。一句话说完，贾珍立刻像开了锁的猴儿，叫了贾琏，一起去“追欢买笑”了。

贾母说出曹雪芹祖父的剧作

贾母说，叫咱们的女孩儿来唱两出。梨香院教习带了文官等十二人，按照贾母平时喜欢听的戏，用包袱把戏装带来。贾母对文官说：“大正月里，你师父也不放你们出来逛逛。你等唱什么？刚才八出《八义》闹得我头疼，咱们清淡些好。你瞧瞧，薛姨太太、这李亲家太太都是有戏的人家，不知听过多少好戏的。这些姑娘都比咱们家姑娘见过好戏，听过好曲子。如今这小戏子又是那有名玩戏家的班子，虽是小孩子，却比大班还强。咱们好歹别落了褒贬，少不得弄个新样儿的。叫芳官唱一出《寻梦》，只提琴至管箫合，笙笛一概不用。”老太太很懂音乐。

只用胡琴、管箫，不用笙笛，是要听唱戏者的本音，避免人声被伴奏声遮盖，听觉上显得特别清雅。文官说：“这也是的，我们的戏自然不能入姨太太和亲家太太、姑娘们的眼，不过听我们一个发脱口齿，再听一个喉咙罢了。”小戏班的班长多会说话，意思是你们都见多识广，到这里就是听听我们的嗓子怎么样，发音准确不准确。薛姨妈她们都笑了：“好个灵透孩子，他也跟着老太太打趣我们。”薛姨妈听后又说：“实在亏他，戏也看过几百班，从没见用箫管的。”贾母说：“也有，只是像方才《西楼·楚江情》一支，多有小生吹箫和的。这大套的实在少，这也在主人讲究不讲究罢了。这算什么出奇？”

下面一段话需要特别注意，贾母指着湘云说：“我像他这么大的时节，他爷爷有一班小戏，偏有一个弹琴的凑了来，即如《西厢记》的《听琴》，《玉簪记》的《琴挑》，《续琵琶》的《胡笳十八拍》，竟成了真的了，比这个更如何？”《续琵琶》是谁的作品？是曹雪芹祖父曹寅写的南戏，又叫《后琵琶》（因为之前已经有元末高则诚的《琵琶记》了），写蔡文姬被南匈奴掠走后，被曹操设法赎回，夫妻团圆的故事。《续琵琶》还影响到当代戏剧家郭沫若创作《文姬归汉》。这样一来，曹家的一段历史，以人物对话的形式，在《红楼梦》中出现了。曹雪芹在提到很多著名剧本的同时，也提到曹寅的《续琵琶》，这说明他对祖父的多才多艺感到自豪。曹寅和一些大戏剧家有来往，他曾把《长生殿》的作者洪昇请到江宁织造府。这些当然会对小说家曹雪芹产生影响。《红楼梦》中总出现戏曲，这些戏曲之所以和小说的情节、人物融合得天衣无缝，就是因为曹雪芹从小看的戏太多了。

“喝猴尿”和“聋子放炮仗”

贾蓉夫妇出来敬酒，四世同堂的场面令贾母喜悦。凤姐见老太太高兴，说：“趁着女先儿们在这里，不如叫他们击鼓，咱们传梅，行一个‘春喜上眉梢’的令如何？”贾母说是个好令，取了枝红梅来。凤姐说，咱们谁输了，谁讲个笑话，看来她想讲笑话了。不光酒席上的人，连地下服侍的婆子丫鬟都高兴了，奔走相告地说：“快来听，二奶奶又说笑话儿了。”众人挤了一屋子，来听王熙凤的笑话。但大家都知道，必须先从老太太讲。这里有段描写，曹雪芹可能把白居易的《琵琶行》仔细推敲了一番，改进加工成女先儿怎样击鼓：“那女先儿们皆是惯的，或紧或慢，或如残漏之滴，或如迸豆之疾，或如惊马之乱驰，或如疾电之光而忽暗。其鼓声慢，传梅亦慢，鼓声疾，传梅亦疾。恰恰至贾母手中，鼓声忽住。”这段描写多好，把女先儿怎样击鼓写得像我们都能听见、看见一样。大家哈哈大笑，这都是安排好的，故意到贾母这儿停下，让老太太先讲。贾蓉赶快上来斟酒，大家都说：“自然老太太先喜了，我们才托赖些喜。”贾母讲的是：一家子养了十个儿子，有十个媳妇，老人唯独喜欢最小的媳妇，那九个媳妇不服气，为什么她这么得宠，就打算去阎王庙问问阎王爷，等了半天，阎王爷没来，孙猴子来了。孙猴子对九个媳妇说，为什么你们的小妯娌嘴这么巧，是因为她托生时，恰好我到阎王爷那去，撒泡尿在地上，她吃了。你们也想嘴巧，我再撒泡尿你们吃了就行了。贾母这是在取笑王熙凤。她说完，王熙凤赶快说：“好的，幸而我们都笨嘴笨腮的，不然也就吃了猴儿尿了。”但别人不饶她，尤氏、娄氏对李纨说：“咱们这里谁是吃过猴儿尿的，别装没事人儿。”谁也没直接说王熙凤吃了猴儿尿，如果直接说出来就不好玩了。薛姨妈说：“笑话不在好歹，只要对景就发笑。”

再次击鼓传梅，传到王熙凤那儿停了。大家高兴了，让她快说个好的，别太逗得大家笑得肠子疼。但王熙凤没说她平时说的那种开口就令人发笑的笑话，而是说了个似乎不像笑话的笑话：“一家子也是过正月半，合家赏灯吃酒，真真的热闹非常，祖婆婆、太婆婆、婆婆、媳妇、孙子媳妇、重孙子媳妇、亲孙子、侄孙子、重孙子、灰孙子、滴滴搭搭的孙子、孙女儿、外孙女儿、姨表孙女儿、姑表孙女儿，……嗳哟哟，真好热闹！”大家已经开始笑了，她下面怎么说呢？“底下就团团的坐了一屋子，吃了一夜酒就散了。”这叫什么笑话？王熙凤怎么能讲这样的笑话？史湘云莫名其妙地看了她半天，幸亏没把话说出来。如果史湘云直接说出来，又不好玩了。凤姐说：“再说一个过正月半的。几个人抬着个房子大的炮仗往城外放去，引了上万的人跟着瞧去。有一个性急的人等不得，便偷着拿香点着了。只听‘噗哧’一声，众人哄然一笑都散了。这抬炮仗的人抱怨卖炮仗的捍的不结实，没等放就散了。”湘云问：“难道他本人没听见响？”凤姐说：“这本人原是聋子。”大家一想，都笑了，又问王熙凤：“先一个怎么样？也该说完。”王熙凤把桌子一拍，说：“好罗唆，到了第二日是十六日，年也完了，节也完了，我看着人忙着收东西还闹不清，那里还知道底下的事了。”什么都“完了”，这句话好像有点儿不吉利。王熙凤又说：“外头已经四更，依我说，老祖宗也乏了，咱们也该‘聋子放炮仗——散了’罢。”她这句话惹得大家笑得前仰后合。贾母说：“真真这凤丫头越发贫嘴了。”又吩咐：“他提炮仗来，咱们也把烟火放了解解酒。”下面就详细地描写放炮仗时各人的反应，“林黛玉禀气柔弱，不禁毕驳之声，贾母便搂他在怀中”。贾母什么时候嫌弃她的外孙女了？

元宵节过去，王熙凤说的“聋子放炮仗——散了”“年也完了，节也完了”，都有预言意味。轰轰烈烈的贾府从五十五回开始走下坡路，先是管家婆王熙凤病倒，然后是探春理家，母女俩像乌眼鸡一样反目成仇，贾府的各种弊病显露，各种矛盾爆发出来了。

是探春理家还是宝钗当家？——第五十五回　辱亲女愚妾争闲气　欺幼主刁奴蓄险心

第五十五回和第五十六回，红学界普遍称为“探春理家”，而我认为，王夫人的真实意图是造成“宝钗当家”的事实，逼迫贾母接受“金玉良姻”。

“辱亲女”的“愚妾”是赵姨娘，“欺幼主”的“刁奴”是吴新登媳妇。实际上两件事发生的先后顺序是倒过来的，先是吴新登媳妇想让李纨和探春出洋相，后是赵姨娘来探春这里无理取闹。

红学界比较统一的看法是，第五十五回是小说的转折点。从第五十五回开始，贾府从钟鸣鼎食开始走向衰败覆灭；王熙凤也从风光无限逐渐走向失宠，最后被休。

探春理家实际是宝钗当家

第五十四回贾府的元宵节过得非常欢乐。元宵节过后，先是宫里一位太妃生病了，其他妃嫔取消了省亲活动，“元妃省亲”的盛况没能再次出现；同时由于宫中“宴乐俱免”，贾府的灯谜会也取消了。此时贾府中也不安宁，凤姐忙完年事就小产了，一个月不能理事，求医问药治疗了很久仍未治愈，又添了“下红之症”。“下红之症”是一种妇科病，指女性正常例假之外，仍不断出血；凤姐的病情后来似乎一直没有真正治愈，甚至还发展成了“血山崩”。王熙凤得的病其实和贾琏有关系，贾琏淫乱无度，不管王熙凤什么情况，他想怎么着就怎么着。而王熙凤得的病，也是导致她最后英年早逝的重要原因。王熙凤因妇科病“血山崩”而死，与贾府的“雪山崩”——“忽喇喇似大厦倾”同步发生。

王熙凤协理宁国府，管理荣国府，伴随贾母参加各种活动，风光无限。但她从这时开始要逐渐走向覆灭了。她走向覆灭的过程，先是一步一步被迫让出自己已经占领的阵地，比如这时探春就出来理家了。探春“才自精明志自高，生于末世运偏消”，她很有才能，可惜却生在“末世”。这“末世”有双重含义，一方面是指贾府末世，另一方面是指她的庶出身份，她的生母是姨娘。

王熙凤一病，得再找人管家，王夫人先找了李纨，但李纨性格过于温厚，“未免逞纵了下人”，王夫人还得再找人，她还能找谁呢？迎春是贾赦那边的，是“二木头”；惜春是贾珍那边的；王夫人于是找来探春协助管理家事。

王夫人重用探春其实性质很微妙，赵姨娘是王夫人的死对头，探春是赵姨娘的亲生女儿，按说王夫人不排斥探春就不错了，为什么反而重用她？这是王夫人的贵族身份决定的。按照封建礼法，王夫人是嫡妻，不管亲生、妾生的子女，都算她的孩子。探春本人也极力向王夫人靠拢。她知道自己出身不好，要取得好的地位，只能靠自己努力。她尽量疏远同父同母弟贾环，靠近同父异母兄贾宝玉，冷淡生母赵姨娘，亲近嫡母王夫人。她采用了很多办法，试图抹去庶出痕迹。这一点王夫人早就看在眼里。贾赦讨鸳鸯惹恼贾母，王夫人被骂，薛姨妈、王熙凤、贾宝玉谁也不敢说话，探春担着冒犯老祖宗的风险，挺身而出，给王夫人解围。王夫人重用探春，既说明她为人公正，不管亲生、妾生的孩子一样看待，同时她也想要起到孤立赵姨娘的作用。

王夫人更高的一招是把薛宝钗也叫了进来，这很不寻常。薛宝钗是没出门的亲戚家千金小姐，怎么可以到姨妈家管事？但王夫人请薛宝钗帮自己照看几天，薛宝钗居然二话不说就同意了。王夫人明明知道薛姨妈长期散布“金玉姻缘”的信息，自己又故意把薛宝钗请来管家，等于提前认可了这个儿媳妇，也是向贾母暗示：凤姐病倒，我玩不转了，你赶快同意“金玉姻缘”吧。王夫人看似遵守礼法，但她未请示贾母就自作主张，叫娘家外甥女管理家事，这在封建家庭属于违规越礼的行为；但她有贵妃女儿做后台，似乎就有恃无恐了。

贾母曾说王夫人“本来老实”“极孝顺我”，其实，王夫人的“老实”是表面文章。贾母在气急的情况下，说王夫人“原来都是哄我的”，这才是王夫人在贾母内心留下的真实印象。她不经请示贾母就派薛宝钗管家，正是贾母说的，你们“外头孝敬，暗地里盘算我”。

王夫人把宝钗叫来，跟她说，我现在没有别人可用了，你帮我照看一下，凡有想不到的事，你来告诉我。但实际上，薛宝钗比李纨和探春还尽心尽力。探春和李纨每天上午在大观园门口南边的三间小花厅（俗称“议事厅”）处理家务，王夫人管着外面贺喜吊唁等事。薛宝钗每天在王夫人上房监察，王夫人回来她才回大观园。而且每晚睡觉前，薛宝钗亲自坐轿子带领大观园上夜的人各处巡查。王夫人并没要求她查夜，何况未出阁的千金小姐到亲戚家巡夜，也有些过分了。这就形成了这样的局面：李纨和探春处理具体事务，和管家娘子打交道，薛宝钗统管全局，直接和王夫人联系。薛宝钗简直成了荣国府的实际大当家，提前将王熙凤取而代之了。所以，探春理家其实是宝钗当家，是“准宝二奶奶”取代琏二奶奶，“金玉姻缘”要剿灭“木石姻缘”。

薛宝钗不是“不干己事不张口，一问摇头三不知”吗？为什么对给荣国府管家这么热心？为什么一个大姑娘家，不仅到亲戚家管理家事，还亲自巡夜？是不是表现过头了？前辈红学家洪秋蕃认为，按照常理，王夫人向薛宝钗提出参与管家的要求时，薛宝钗只要稍加推却，王夫人就不会再坚持。但薛宝钗接受了，她这样做有四个目的：一是要取悦王夫人，二是要显示自己的才能，三是要反衬林黛玉无能，四是要取得将来当家的地位。洪秋蕃还认为，宝钗晚上坐着轿子在贾府查夜，是很失身份的行为，“便如查街委员不怕麻烦，闺阁千金扫地尽矣”。这些言语未免刻薄，但宝钗介入理家一事，多少还是会导致李纨被边缘化。按说王熙凤病了，李纨管家是最妥当的，因为她是长嫂，也有这个能力。但是如果李纨全面接手此事，王夫人就不能叫宝钗来当家了。王夫人把大儿媳妇边缘化其实也很好办。李纨是寡妇，还有个儿子，她的主要任务是教育儿子。何况对李纨来说，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她拉不下脸面来管，也决定不了大局。这样一来，李纨虽然也参与理家，但她的话语权并不大。李纨其实很清楚自己婆婆心里打的什么小算盘。

探春理家面临各种难题，首先是要考虑怎样对付管家娘子们。王熙凤早就说过，贾府的管家娘子们好生了得，“‘坐山观虎斗’‘借剑杀人’‘引风吹火’‘站干岸儿’‘推倒油瓶不扶’，都是全挂子的武艺”，连王熙凤都可能被她们暗地算计。探春一个没出门的大姑娘，且是庶出，能对管家娘子们作威作福吗？管家娘子们正在观望，就等着看探春办事如何，如果办事妥当，她们之后也就敬畏些，如果出了差错，就会背地里取笑她。

探春刚上任，就用自己的聪明才智压住阵脚，打出了“玫瑰花”的威风。上任当天，她就拿亲生母亲作法，严守祖制，不徇私情。

“无星戥”给探春出难题

探春刚接手管家，管家娘子吴新登媳妇来请示，赵姨娘的兄弟赵国基死了，已经回过太太了；请示完了，一声不吭，垂手侍立。这是干吗？表面上是完全听从探春、李纨的指示，两人怎么说她就怎么办；实际上是试探一下两人有什么反应。《红楼梦》每出来个人物，名字都不是随意取的。“吴新登”谐音“无星戥”，就是没有准星的秤。吴新登媳妇“没准星”是故意的，她明知贾府有明确规定，什么人死了该赏多少银子。如果在凤姐跟前，她早就查旧例、出主意、献殷勤；现在李纨、探春管家，她就想看看两人办事严谨不严谨，如果两人不守旧例，那管家娘子们以后也不按规矩办事，乱中取利。

贾府对奴才家人死了给多少丧葬费，在旧例中有严格规定，“家生子”奴才的家人死了，和“外头的”奴才的家人死了，待遇是不一样的。“家生子”奴才家里死了人，贾府给的丧葬费低；“外头的”奴才是只有自己被卖到贾府的，父母死了，贾府给的丧葬费高。在这之前，袭人母亲死了，王夫人赏了四十两银子。因为袭人是“外头的”奴才，所以按照“外头的”奴才家人死亡给的丧葬费。看来赵姨娘是贾府“家生子”，现在她的兄弟死了，待遇当然不能和袭人的情况一样，得按照贾府旧例执行。

探春一开始没想到这些规矩，请教李纨怎么办，李纨好像也不太懂，她想到袭人母亲死时，被赏了四十两，赵姨娘似乎可以照搬，就告诉吴新登媳妇，也赏四十两银子。吴新登媳妇一听，觉得两人好说话，自己以后也可以乱来，立刻答应，接了对牌就走，但探春把她叫住了。

曹雪芹写探春把吴新登媳妇叫住的语言，太妙了。探春连着四个“且”：“你且回来”“你且别支银子”“我且问你”“你且说两个我们听听”。探春说那几年老太太屋里几个老姨奶奶，也有家里的，也有外头的，让吴新登媳妇说说家里的死了人赏多少，外头的死了人赏多少。这就问到根儿上了。吴新登家的故意让探春和李纨出洋相，探春一问，她说忘了，还故意轻描淡写地说，“也不是什么大事，赏多少，谁还敢争不成”，看来她想瞒天过海。探春马上戳穿她，把她教训了一顿：“你办事办老了的，还记不得，倒来难我们。你素日回你二奶奶也现查去？若有这道理，凤姐姐还不算利害，也就是算宽厚了！还不快找了来我瞧。”其实吴新登媳妇不查旧账也知道应该赏多少，但她已经说要去查了，就只好把旧账本拿来给探春看。探春一看，果然“家生子”和“外头的”不一样，于是按照贾府规定，赏给赵国基二十两丧葬费。

探春和赵姨娘撇清关系

吴新登家的刚走，赵姨娘马上就来了。赵姨娘怎么会来？估计是吴新登媳妇唯恐天下不乱，跑去挑唆她来的。赵姨娘一来，李纨和探春先让座。赵姨娘开口就说：“这屋里的人都踩下我的头去还罢了。姑娘你也想一想，该替我出气才是。”一边说，一边流着眼泪鼻涕地哭了。探春说：“姨娘这话说谁，我竟不解。谁踩姨娘的头？说出来我替姨娘出气。”这几句话里有三个“姨娘”。赵姨娘说：“姑娘现踩我，我告诉谁！”探春一听说，赶快站起来说：“我并不敢。”李纨也站起来劝。赵姨娘发牢骚：“我这屋里熬油似的熬了这么大年纪，又有你和你兄弟，这会子连袭人都不如了，我还有什么脸？连你也没脸面，别说我了！”她和袭人攀比起来了。探春回答得很干脆，“我并不敢犯法违理”，然后拿账本念给赵姨娘听，表示太太赏给袭人多少钱，是太太的事，我没有太太的权力，只能按照贾府赏赐奴才的有关规定办。赵姨娘和袭人攀比是没有道理的，但她不明事理，估计吴新登媳妇就是用“难道姨奶奶你还不如袭人”这种话，把她挑唆来的。赵姨娘有两个误判：一个是认为自己不是奴才；一个是认为只要家人手里有权，自己就能胡作非为。所以她以探春生母的身份来找临时掌权的探春提无理要求。赵姨娘认为，自己在这里熬了这么多年，还生了一儿一女，难道还不如那个没名分的袭人吗？但根据贾府规定，她确实不能和袭人比。探春给她解释了一番，又拿旧例给她看。她指责赵姨娘总是让自己丢脸，“依我说，太太不在家，姨娘安静些养神罢了，何苦只要操心。太太满心疼我，因姨娘每每生事，几次寒心。我但凡是个男人，可以出得去，我必早走了，立一番事业，那时自有我一番道理。……太太满心里都知道。如今因看重我，才叫我照管家务，还没有做一件好事，姨娘倒先来作践我。倘或太太知道了，怕我为难不叫我管，那才正经没脸，连姨娘也真没脸！”探春说这番话时，一口一个“姨娘”，把她和赵姨娘、赵国基之间的界限划得非常清楚：你们是奴才，我是小姐。

当李纨稀里糊涂地打圆场说“他满心里要拉扯，口里怎么说的出来”时，探春马上连她一起批，说：“这大嫂子也糊涂了。我拉扯谁？谁家姑娘们拉扯奴才了？他们的好歹，你们该知道，与我什么相干。”赵姨娘继续和她纠缠：“谁叫你拉扯别人去了？……如今你舅舅死了，你多给了二三十两银子，难道太太就不依你？”贾探春针锋相对，赵国基不是我舅舅，他是奴才；我舅舅是刚升了九省检点的王子腾。

探春拿赵姨娘作法，就是向世人宣布：我是尊重祖宗章法的，不讲私情，谁也不要想来惹我这千金小姐。

我上大学时，看到探春和生母赵姨娘这段对话，觉得像天外奇谈。随着年事渐长，对《红楼梦》不断阅读研究，我认识到曹雪芹写这段母女之间的对话，其实反映了当时社会中非常真实的情况。这一回叫《辱亲女愚妾争闲气》，探春是赵姨娘的亲生女儿，但如果赵姨娘公开宣称探春是她的亲生女儿，就是侮辱探春，就是不明事理的“愚妾”，因为这是封建宗法制度、封建等级制度决定的，这是当时社会的人之常情。探春确实是赵姨娘的亲生女儿，但是探春特别忌讳这一点。中国古代有句恶毒的骂人话就是“你是小老婆养的”。这样一来，就形成了赵姨娘和探春之间的两难境地：赵姨娘只要宣传自己生了儿子、女儿，就有脸；探春只要被人提醒是姨娘生的，就没脸。结果是探春质问赵姨娘：赵国基哪里是我的舅舅，他若是舅舅，为什么他见了贾环得站起来，还得跟着贾环上学去？

《红楼梦》把小说传统的写法都打破了，不见得好人就是高大全，坏人就是头顶长疮、脚底流脓。究竟是什么缘故，让曹雪芹对赵姨娘采取《红楼梦》中非常少见的脸谱化描写？赵姨娘永远是阴险、猥琐、见利忘义、倒三不着两的。再往后到“蔷薇硝”一案时，还会上演一幕“赵姨娘大战小戏子”，更把探春气得无可奈何。因为赵姨娘为人实在不堪，探春做的似乎不合人情的事，也能引起人们同情。

探春拿平儿说事

这时平儿来捎王熙凤的话，提醒探春和李纨，赵姨娘兄弟死了，按规定只能给二十两银子。但王熙凤让平儿告诉探春，“请姑娘裁夺着，再添些也使得”。探春马上连王熙凤的面子都驳了，义正词严地说：“又好好的添什么，谁又是二十四个月养下来的？不然也是那出兵放马背着主子逃出命来过的人不成？你主子真个倒巧，叫我开了例，他做好人。拿着太太不心疼的钱，乐的做人情。你告诉他，我不敢添减，混出主意。他添他施恩，等他好了出来，爱怎么添了去。”回答得毫不客气。王熙凤想把做不做人情、破不破旧例这个球踢给探春，探春一脚给踢了回来：你要违反贾府旧例做好人，你做，我不干。王熙凤其实是出于好意，怕探春有心照顾自己的舅舅却不好自作主张，所以叫平儿来捎口信帮探春下台。但探春还是稳稳地站在主子立场上，对奴才绝对不讲情面。

探春由于刚被赵姨娘气哭了，需要洗脸。她是这样洗的：捧盆的丫鬟双膝跪下，两个小丫鬟屈膝在旁捧着毛巾之类。平儿见待书不在，赶快上来担任大丫鬟的职责，替探春挽袖子、卸镯子，接过大毛巾，把探春脸前衣襟遮起来，这时千金小姐才伸手洗脸。

这时有媳妇来回事。探春在洗脸，这个媳妇说：“回奶奶、姑娘，家学里支环爷和兰哥儿的一年公费。”平儿也是个好演员，她一看探春这么厉害，决定继续帮她树立威信，于是训斥这个媳妇：“你忙什么！你睁着眼看见姑娘洗脸，你不出去伺候着，先说话来。二奶奶跟前你也这么没眼色来着？姑娘虽然恩宽，我去回了二奶奶，只说你们眼里都没姑娘，你们都吃了亏，可别怨我。”平儿把“夜叉奶奶”搬出来吓唬管家奶奶，给探春撑腰。探春不见得对这份人情买账，后来她还要拿王熙凤的事作法。

探春洗完脸搽上粉，问来支银子的媳妇：贾环和贾兰不是有份例吗，怎么上学又多出八两？原来上学是为这八两银子！从今儿起，把这一项蠲了。说完还让平儿转告凤姐。平儿马上说：“早就该免。旧年奶奶原说要免的，因年下忙，就忘了。”平儿特别会办事，看到小姐生气了，就怎么好听怎么说，怎么能给小姐灭火怎么办。探春领不领她的情？似乎也不领，还要拿她作法。宝钗在探春洗脸的时候就进来了，这时园中的媳妇把探春、李纨的饭拿来了，探春问：宝姑娘的饭怎么还不端了来一块儿吃？丫鬟出去对管家媳妇说：宝姑娘也在这里吃饭，把她的饭端过来。探春一听，这又不合规矩了，你一个一般丫鬟，怎么可以指使管家娘子？她立即高声说：“你别混支使人！那都是办大事的管家娘子们，你们支使他要饭要茶的，连个高低都不知道！平儿这里站着，你叫叫去。”这是什么意思？她要安抚管家娘子，“镇压”平儿。

太不可思议了，平儿虽是贾琏的通房大丫头，但代表王熙凤管理管家娘子，管家娘子都尊重她。探春偏要点明，平儿你的身份并不是王熙凤身边的副总管，仍然是丫鬟，所以你应该去叫人送饭来。平儿赶快答应了出来。媳妇们说，我们已经有人去叫了。平儿把这帮管家娘子教育了一顿，说：“他是个姑娘家，不肯发威动怒，这是他尊重，你们就藐视欺负他。果然招他动了大气，不过说他个粗糙就完了，你们就现吃不了的亏。他撒个娇儿，太太也得让他一二分，二奶奶也不敢怎样。”而且她告诉这些管家，“二奶奶这些大姑子、小姑子里头，也就只单畏他五分。你们这会子倒不把他放在眼里了”。

探春这是多大的气派，平儿是王熙凤的总钥匙，荣国府管家娘子怕平儿像怕王熙凤，敬平儿像敬王熙凤；探春却要让大家知道，我的生母赵姨娘是奴才，平儿也是奴才，再有脸的奴才也得干奴才的活儿。探春这样做的目的就是告诉那些想让她出洋相的管家娘子：你们遵守规矩，我也遵守规矩，尊重你们是管家娘子，不会派你们去做那些本应让丫鬟做的事。

平儿回去向凤姐汇报贾探春的所作所为，凤姐说：“好，好，好，好个三姑娘。我说他不错，只可惜他命薄，没托生在太太肚里。”然后还跟平儿说起嫡出和庶出对女孩儿的重要性：在攀亲时，经常有男方因为女方是庶出而嫌弃她。又说，我们现在“家里出去的多，进来的少”，很多事还按原来的规矩办，是一年不如一年，要省俭了会被外人笑话，老太太、太太也受委屈，“若不趁早儿料理省俭之计，再几年就都赔尽了”。

王熙凤这段话透露出贾府正在走下坡路的现实。然后王熙凤就和平儿算起账来。因为平儿说，将来还有三四个姑娘出嫁，两三个小爷娶亲，还有老太太的事，都要花很多钱。凤姐说，我也考虑了，“宝玉和林妹妹，他两个一娶一嫁，可以使不着官中的钱，老太太自有体己拿出来。二姑娘是大老爷那边的，也不算。剩了三四个，满破着每人花上一万银子，环哥娶亲有限，花上三千两银子……老太太的事出来，一应都是全了的……只怕如今平空再生出一两件事来，可就了不得了”。从这句话看，王熙凤基本认定贾母会让宝玉和黛玉成婚的。

王熙凤是不是有先见之明？她似乎预料到了将来被抄家的事。她下面说的一段话应特别注意：“你且吃了饭，快听他商议什么，这正碰了我的机会，我正愁没个膀臂。虽有个宝玉，他又不是这里头的货，纵收伏了他，也不中用。大奶奶是个佛爷，也不中用。二姑娘更不中用，亦且不是这屋里的人。四姑娘小呢，兰小子更小。环儿更是个燎毛的小冻猫子，只等有热灶火炕让他钻去罢。真真一个娘肚子里跑出这样天悬地隔的两个人来，我想到这里就不服。再者林丫头和宝姑娘他两个倒好，偏又都是亲戚，又不好管咱家务事，况且一个是美人灯儿，风吹吹就坏了，一个是拿定了主意，‘不干己事不张口，一问摇头三不知’，也难十分去问他。倒只剩了三姑娘一个，心里嘴里都也来得，又是咱家的正人，太太又疼他。虽然面上淡淡的，皆因赵姨娘那老东西闹的……如今他既有这主意，正该和他协同，大家做个膀臂，我也不孤不独了。”从这段话里可以看出几个问题：王熙凤对贾芸、贾蓉、贾蔷等，都是收伏了来使用，而贾宝玉她收伏不了，他不会给她用；贾环既不中用也不受欢迎，可能身体还不好；关于黛、钗二人，她似乎跟黛玉比较亲近，亲热地称“林丫头”，跟嫡亲表妹宝钗较疏远，客气地称“宝姑娘”；她对宝钗理家其实有些不以为然，只对探春很认同，觉得应该和她结盟。王熙凤觉得自己这些年管家管得太毒，得罪了不少人，有这么个机会借坡下驴，让三姑娘当自己的膀臂也不错。当然她还没考虑到，探春理家、宝钗当家的实际结果，可能是逐渐把她赶出荣国府的权力舞台。

王熙凤还嘱咐平儿：三姑娘事事明白，又有文化，比我厉害，她现在理家作法，一定会从我开始，“倘若他要驳我的事，你可别分辩，你只越恭敬，越说驳的是才好，千万别想着怕我没脸，和他一犟，就不好了”。平儿早就做到了，所以她说：“你太把人看糊涂了。我才已经行在先，这会子又反嘱咐我。”平儿急于回答王熙凤的话，忽视了礼节，没说“奶奶”，而是直接说“你”了。凤姐笑了：“你又急了，满口里‘你’‘我’起来。”平儿毫不退让，反而说：“偏说‘你’，你不依，这不是嘴巴子，再打一顿，难道这脸上还没尝过的不成？”平儿挨打那口恶气，终于借着聊天吐出来，王熙凤听完也笑了。

描写贾府的日常生活，每个人什么身份，每个人琢磨什么事，曹雪芹真是面面俱到，写得合情合理。

探春、宝钗的理家才能——第五十六回　敏探春兴利除宿弊　时宝钗小惠全大体

这一回延续上一回的情节，仍写探春理家，最主要是写探春和宝钗的改革。在本回回目中，探春的前面加了个“敏”字，宝钗的前面加了个“时”字。“敏”是指思维敏捷、眼明手快，迅速地拿出应对办法；“时”是指识时务、善于审时度势，适当地拿出相应措施。如果说探春理家理出了才智威风，宝钗管家就管出了精明宽仁。

荣府的花销主要在贾母、贾赦、贾政、贾琏那儿，宁府在贾珍那儿。这一回的具体事件是探春和宝钗对大观园进行管理，进行小范围的改革。探春和宝钗通过管理大观园显示出了理家才能。

探春搞大观园“承包制”

平儿向凤姐汇报了探春的所作所为，领了凤姐的指示再回来，三位管家的正在讨论家务。探春见平儿来了，让她在脚踏上坐了，这是给她面子，意思是你可以坐下，但不可以和我们一样坐椅子，得坐脚踏。探春对平儿说，我们一个月有二两月银，丫头有月钱，前儿又有人回，要我们一个月用的头油脂粉钱，每个人又是二两，这和上学再拿八两银子一样，重重叠叠，还问平儿为什么凤姐没考虑过这件事。平儿解释说，出现重叠现象的原因是，本来每人二两的脂粉钱是外面买办领了统一采买的，但买回来的不合小姐们的心意，她们就又拿各人的月钱买了一回。探春觉得很浪费，于是建议把每月给买办的钱蠲了。

探春又说：我那天去赖大家，跟他们的姑娘聊起来，“谁知那么个园子，除他们戴的花，吃的笋菜鱼虾之外，一年还有人包了去，年终足有二百两银子剩。从那日我才知道，一个破荷叶，一根枯草根子，都是值钱的”。探春这么一说，出身皇商的宝钗就引经据典地来了一番议论，说探春这番话纯属“膏粱纨绔之谈”，还说探春是千金小姐不知世事等。两人讨论完后，探春说，咱们这园子比他们的起码大一半，一年也该有四百两银子出来。我们不如在园子里的老妈妈中，拣出几个本分老成、懂得种花种地的，派她们收拾料理，这样花木有专人料理，会一年比一年好，老妈妈们可以有点儿收入，还省了现在这些匠人的工费。宝钗一听，就说：“善哉，三年之内无饥馑矣！”这是套用《孟子》里的话。李纨也表示赞成。三人把园子里所有老婆子的名单要来，大家经过讨论定了几个，把她们传来，告诉她们怎么回事，她们听了都同意。然后三人分配老祝妈负责潇湘馆等的所有竹子，老田妈负责在稻香村种菜种粮。探春说可惜蘅芜苑和怡红院两个大地方出不了什么作物，李纨说，蘅芜苑可以出香料，怡红院的各种花儿可以卖给茶叶铺、药铺，都是值钱的。平儿建议让宝钗的丫鬟莺儿的妈承包怡红院，宝钗说平儿这是在捉弄她，大家不解，宝钗又说：“断断使不得！你们这里多少得用的人，一个一个闲着没事办，这会子我又弄个人来，叫那起人连我也看小了。我倒替你们想出一个人来：怡红院有个老叶妈，他就是茗烟的娘。……他又和我们莺儿的娘极好，不如把这事交与叶妈。”李纨、平儿都说好，平儿还特别提到，莺儿认了叶妈做干娘。莺儿妈会弄花草，如果叶妈不会弄，莺儿妈可以帮着叶妈，因为孩子都认干娘了。

宝钗亲近袭人，巴结王夫人，现在宝玉最得力的小厮茗烟的妈，又成了莺儿的干娘，听上去多有意思，这算不算对贾宝玉形成包围圈？探春又说，她们卖了粮食、竹子后，挣的钱不要交到账房了，现在管什么的主子有全份，他们就有半份，干脆归到大观园来。宝钗比探春更精明，她说，依我说，里头也不用归账，分工管一件事的，再揽件大观园的事负责，比如管竹子、管粮食的，再揽个姑娘们的脂粉头油，或是园中禽鸟畜类的粮食等，承包下去，你算算能省下多少钱来？平儿算过之后说，一年能省四百两银子。宝钗说：一年四百，两年八百，收租的房子能置几间，薄地也可以添几亩了。可见宝钗会当家。

大观园搞“承包制”，承包园中作物的妈妈们，恰好跟她们所承包的作物名称有某种关系：比如老祝妈管竹子，“祝”“竹”谐音，岂能不悉心照料；老田妈管庄稼，姓田的种田，得其所哉；老叶妈管花草，花花草草不都有叶子吗？这些作物由它们的“妈妈”照看，还能有错？《红楼梦》之所以有趣，就在于这些无处不在的幽默和机智，看到这些地方真叫人忍俊不禁。

宝钗宽仁的管家理念

宝钗又想起一件事，一些老妈妈被分配去承包一些事务，可以获得收入，那些没有承包的妈妈怎么办？她计划让管事的妈妈每年不管有余无余，都拿出若干贯钱分给园子里没管事的妈妈。这些没有承包的妈妈平常也得干很多粗活儿，一年到头也很辛苦，既然园子里有收入，她们也该分点儿。宝钗说：“还有一句至小的话，索性说破了：你们只管了自己宽裕，不分与他们些，他们虽不敢明怨，心里却都不服，只用假公济私的多摘你们几个果子，多掐几枝花儿，你们有冤还没处诉。”薛宝钗想得周到，老婆子们听了，又不受账房辖制，又不和凤姐算账，一年不过拿出几贯钱来，大家就很高兴，都表示很愿意。那些没承包的，一听还能无故分钱，也很高兴，口不应心地说：她们辛苦收拾，还分钱给我们，我们怎么好意思坐享其成呢？这时，薛宝钗来了一大段演讲，这正是我说“探春理家”实际是“宝钗管家”的原因。宝钗是这样说的：

妈妈们也别推辞了，这原是分内应当的。你们只要日夜辛苦些，别躲懒纵放人吃酒赌钱就是了。不然，我也不该管这事。你们一般听见，姨娘亲口嘱托我三五回，说大奶奶如今又不得闲儿，别的姑娘又小，托我照看照看。我若不依，分明是叫姨娘操心。你们奶奶又多病多痛，家务也忙。我原是个闲人，便是个街坊邻居，也要帮着些，何况是亲姨娘托我。我免不得去小就大，讲不起众人嫌我。倘或我只顾了小分，沽名钓誉，那时酒醉赌博生出事来，我怎么见姨娘？你们那时后悔也迟了，就连你们素日的老脸也都丢了。这些姑娘小姐们，这么一所大花园，都是你们照看，皆因看得你们是三四代的老妈妈，最是循规遵矩的，原该大家齐心，顾些体统。你们反纵放别人任意吃酒赌博，姨娘听见了，教训一场犹可，倘若被那几个管家娘子听见了，他们也不用回姨娘，竟教导你们一番。你们这年老的反受了年小的教训，虽是他们是管家。管的着你们，何如自己存些体统，他们如何得来作践。所以我如今替你们想出这个额外的进益来，也为大家齐心把这园里周全的谨谨慎慎，使那些有权执事的看见这般严肃谨慎，且不用他们操心，他们心里岂不敬服。也不枉替你们筹画进益，既能夺他们之权，生你们之利，岂不能行无为之治，分他们之忧。你们去细想想这话。

说得多么动听，宽仁厚道，为大家考虑，把利害关系跟大观园妈妈们讲得头头是道。如果薛宝钗真的在贾府当家，恐怕真要超过王熙凤了。这是薛宝钗“小惠全大体”的具体表现。你们虽然没有干那些承包的活儿，但那些干活儿的人拿出几串钱分给你们了，你们就要谨慎一些，不要“躲懒纵放人吃酒赌钱”了。薛宝钗开导她们，要她们好好管事，不要让管家娘子来教训。说得苦口婆心，合情合理。不过这里边有一点不太准确，宝钗说王夫人嘱托她三五回，其实并没有。王夫人只说过一次，请她帮忙照看照看而已。宝钗把自己的才能在“照看”的过程中充分发挥出来。探春理家成了“准宝二奶奶”的“实习期”，好玩不好玩？

平儿以柔克刚

这一回，除了写探春和宝钗的能干，对平儿的描写也特别好。平儿已成为探春和凤姐之间的联络员，这是很不好做的角色，做不好，就成了“猪八戒照镜子——里外不是人”。但平儿就能做到让凤姐、探春都满意。探春想拿凤姐作法，树立自己的威信。如果平儿完全承认探春做得对，等于承认凤姐错了，这样她就在众人眼中成了凤姐身边的内奸；如果平儿一味维护凤姐，她又得罪了探春，成了探春理家的绊脚石。怎么办？平儿聪明极了，像个杰出的外交官，周旋在凤姐和探春之间，有利于团结的话好好讲，不利于团结的话一句也不说。她没有丝毫的奴颜媚骨，又维护凤姐的威信，绝对不说探春一个“不”字，也绝对不说凤姐一个“不”字。但是探春的改革是对着凤姐来的，要如何协调两人关系的平衡？平儿就能做到。

探春要拿凤姐过去的事改革，比如前边说的买头油脂粉的事，她说姑娘们已经有二两银子可以买脂粉了，怎么账房还来领每个姑娘二两银子？平儿说，三姑娘说得对，奶奶也没做错；姑娘们二两银子的月钱原不是买脂粉的，是给姑娘们临时缺钱用的，因为外面买办买的脂粉不合适，姑娘们才把月钱当成脂粉钱。这样一来，责任就不在凤姐，而在外面买办没把脂粉买好了。

探春说大观园这么大的一个园子，为什么不学赖大家的办法，把它承包给婆子？平儿就说：这话必须由姑娘说出来，我们奶奶虽有此心，未必好说出口；姑娘们在这儿住着，奶奶叫人来监管修理，图省钱，显得不合适。

探春不管提出什么问题，都难不倒平儿。这时宝钗摸着平儿的脸说：“你张开嘴，我瞧瞧你的牙齿、舌头是什么做的。从早起来到这会子，你说了这些话，一套一个样子，也不奉承三姑娘，也没见你说奶奶才短想不到，也并没有三姑娘说一句，你就说一句是，横竖三姑娘一套话出来，你就有一套话进去，总是三姑娘想的到的，你奶奶也想到了，只是必有个不可办的原故。”薛宝钗这番话，把平儿总结得太到位了。说明平儿既聪明机智，又不卑不亢，不但会说话，而且说的话既维护凤姐威信，又和探春相通。探春也承认，她本来一肚子气，看到平儿来了以后，态度像避猫鼠儿一样怪可怜的；她不说她主子待我好，倒说“不枉姑娘待我们奶奶素日的情意了”。好像探春现在做的所有改革，都是她对凤姐的关心和帮助。探春说：“这一句，不但没了气，我倒愧了，又伤起心来。我细想，我一个女孩儿家，自己还闹得没人疼没人顾的，我那里还有好处去待人。”探春这么精明强干的人，平儿三言两语，她就“缴械投降”了。探春原认为，凤姐当家时必定要用厉害的人协助她，没想到平儿这么谦恭、柔和、以柔克刚。平儿用“柔道”功夫把探春这个没有社会经验的深闺小姐征服了。

探春的心志，宝钗的精明

曹雪芹在前五十四回借助诗情画意的笔墨，创造了贾宝玉、林黛玉、薛宝钗、王熙凤、贾元春等人物富有哲理意味的生活场景；创造了大观园令人过目不忘的作诗场景；创造了刘姥姥两进荣国府，贾母两宴大观园的场景；创造了下雪的日子，雪地上一片欢声笑语的场景。第五十四回写贾府开始走向败落以后，曹雪芹又借助管理家务的场景，同时描写两个女性人物——探春和宝钗此前没有展现过的重要性格侧面：探春的心志高远和宝钗的精明练达。

先看探春：黛玉进府时看到的贾府三姐妹，最有风采的是探春，“俊眼修眉，顾盼神飞”；元春归省后，嘱咐探春把当时的诗歌抄录下来，大姐姐充分了解三妹妹是个小书法家；黛玉葬花前探春和宝玉的絮絮交谈，表露出庶出三小姐的苦闷和抗争；贾母带刘姥姥进入探春卧室，看到的是没有隔断的阔朗闺阁兼书香、墨香四溢的高士书房，看到古代顶尖书法家颜真卿的对联、顶尖画家米襄阳的《烟雨图》，阔大的案子上插笔如林的笔筒和名人法帖，都说明住在这里的是位志向高远的巾帼英才。大观园诗人中，论写诗水平，探春当然名列黛玉、宝钗、湘云之后，但正是因为探春给宝玉写了那封“孰谓莲社之雄才，独许须眉”的信，大观园群钗才有了发挥才能的阵地，以及展现人生理想的精神家园。贾赦讨鸳鸯惹恼贾母，没有过错的王夫人被当众训话，王夫人、薛姨妈、王熙凤、贾宝玉，没人敢吭一声，探春却为王夫人仗义执言，马上被贾母接受……探春理家之前的零零星星的描写，已经对这个“才自精明志自高”的少女的许多面做了刻画，“探春理家”一事又把她作为闺阁理家能人的特点描写出来。

秦可卿当年向王熙凤托梦时，说王熙凤是“脂粉队里的英雄”。协理宁国府是王熙凤的重头戏，那是因为本应理家的尤氏当时生病了。探春理家则是因为一直管理荣国府的王熙凤病倒，一个深闺少女有了机会在管理家务中横空出世。第五十五、五十六回通过讲述探春和亲生母亲赵姨娘的矛盾冲突，探春如何对王熙凤管理中出现的漏洞纠错，以及探春如何从赖大家的花园想到管理大观园，生动细致地写出探春过人的才智和冷静的性格。

探春理家遇到的头一件事就是她的舅舅赵国基死了如何放赏，吴新登媳妇故意想让探春出洋相，而且很可能是在她的挑唆下，探春的生母赵姨娘前来闹事，探春处理得如履平地，既坚持了国公府规矩，又维护了三小姐的尊严。接着探春开始“兴利除宿弊”，也都和她的切身利益有关：她停了学堂每年给少爷们八两银子的补助，牵涉到她同父同母的弟弟贾环、爱财的生母赵姨娘、她亲爱的哥哥贾宝玉，还有和她坐在一起理家的李纨。探春不顾及这些人情，她说停就停，因为前边有赵国基赏钱的处理一事，到了这件事，赵姨娘竟然不敢吭声了，比较在乎金钱的李纨也没有发表不同意见。探春又免除了账房给姑娘们买脂粉的钱，这就落实到她自己头上。探春从生母、亲兄弟、亲侄子、最有头脸的宝玉和凤姐以及自己下手，拿头面人物作法，几件事处理下来，本来想挑战她、看她洋相的管家娘子们发现，探春“精明不让凤姐”，这说明温文尔雅的三姑娘跟张牙舞爪的王熙凤一样杀伐决断、敢说敢做敢当家。探春还有个突出表现是清廉清明，绝不以权谋私，后来在“司棋大闹小厨房”事件中，柳家的还说到，三姑娘要吃个素菜，先送来了五百钱。探春要给平儿过生日，明确地对柳嫂子说明“你只管拣新巧的菜蔬预备了来，开了帐和我那里领钱”，严格自律。

探春的改革对贾府而言其实只能算是小打小闹，但曹雪芹热情地讴歌了一番，因为他就是要为闺阁立传。

再看宝钗，王熙凤对宝钗的评价是“不干己事不张口，一问摇头三不知”，为什么宝钗对管理荣国府这件完全跟自己不相干的事如此热心、尽责？这说明宝钗不是酸腐的儒家人物，她简直像水浒好汉一样，该出手时就出手。一方面，为什么薛家明明自己在京城有好几处房子，却一直赖在贾府不走？因为薛姨妈认识到自己是个寡妇，儿子只会作孽，她必须有个靠山，主持荣国府的姐姐王夫人就成了薛姨妈的最佳选择。薛宝钗选秀失败，能够嫁进荣国府是最理想的出路。薛宝钗长期住在贾府，而元春又点名提到“命宝钗等只管在园中居住”，而不是“命迎春等只管在园中居住”，可见很抬举宝钗。当王夫人提出希望宝钗帮她照看几天时，宝钗还能拒绝吗？她当然不忍拒绝。另一方面，一直和母亲追求“金玉姻缘”的宝钗聪明地意识到参与贾府管理，正是一次“好风凭借力，送我上青云”的好机会，是展示自己理家才能的好机会，所以她格外卖力，格外上心，甚至亲自查夜，她的表现也曾受到清代一些点评家的嘲笑。第五十六回回目《时宝钗小惠全大体》，给宝钗加了个“时”字，小说开头就说她“随分从时”，她就是能看清形势，做出对自己前途有利的表演。当王熙凤病重，王夫人必须选择能够成为自己左膀右臂的“准宝二奶奶”时，有管理智慧的宝钗就闪亮登场了。宝钗是以客卿身份协助管家的，有身份的限制，所以宝钗绝不会像探春那样把某项费用说停了就停了，她施小恩小惠却能够“全大体”。结果她的这套做法，大观园众婆子马上“欢喜异常”，说明她很得人心。

在探春理家的描写中，还写到两种思想的交锋，那就是探春信奉的功利主义和宝钗信奉的程朱理学的交锋——

探春道：“我因和他家女儿说闲话儿，谁知那么个园子，除他们戴的花，吃的笋菜鱼虾之外，一年还有人包了去，年终足有二百两银子剩。从那日我才知道，一个破荷叶，一根枯草根子，都是值钱的。”

宝钗笑道：“真真膏粱纨绔之谈。虽是千金小姐，原不知这事，但你们都念过书识字的，竟没看见朱夫子有一篇《不自弃》文不成？”探春笑道：“虽也看过，不过是勉人自励，虚比浮词，那里都真有的？”宝钗道：“朱子都有虚比浮词？那句句都是有的。你才办了两天时事，就利欲熏心，把朱子都看虚浮了。你再出去见了那些利弊大事，越发把孔子也看虚了！”探春笑道：“你这样一个通人，竟没看见《姬子》书？当日姬子有云：‘登利禄之场，处运筹之界者，窃尧舜之词，背孔孟之道。’”宝钗笑道：“底下一句呢？”探春笑道：“如今只断章取意，念出底下一句，我自己骂我自己不成？”宝钗道：“天下没有不可用的东西，既可用，便值钱。难为你是个聪敏人，这些正事大节目事竟没经历，也可惜迟了。”

朱子即朱熹，南宋大理学家，他的理论被后世封建统治者奉为教条。《不自弃》传说是他所作，文章大意是：世间万物都有用，人更不应自暴自弃、怨天尤人，而应思祖德、念父功，做成自身事业。其实《不自弃》并非朱熹本人所写，是托名之作。探春说薛宝钗是“通人”，即博古通今的人，提出《姬子》里的话来反驳她，意思是：现在世上很多人满嘴说的是尧舜之词和孔孟之道，实际上却按照利禄之场的需要运筹帷幄，背离了孔孟之道和程朱理学。探春把朱熹的话理解为“虚比浮词”，宝钗说探春才办了几天事，就利欲熏心，以后会连孔子也看轻。探春说的《姬子》这本书现今无考，大多数红学家认为是曹雪芹虚构出来的一本书，但是小说里写到，探春说完这段话后，宝钗问探春“底下一句呢”，探春回答“念出底下一句，我自己骂我自己不成”，从这个行文看，我推测当时应该是有这本书的，只是现在失传了。这段闺阁里的闲谈，被很多红学家认为是曹雪芹讽刺时世的重要文字。

其实探春、宝钗和凤姐相比，不仅能力和水平都不差，她们还都知书达礼，而且她们都不像凤姐那样无孔不入地敛钱，绝不会营私舞弊。但是即便有探春理家，即便将来薛宝钗做了宝二奶奶，她们仍然挽救不了贾府走向衰落的命运。大厦之将倾，岂一木之可支。不管多有能力的人，不管用什么办法，都没法挽救这个钟鸣鼎食的贾府日暮途穷。

按照王夫人的一厢情愿，“探春理家”促成“宝钗当家”，“凤姐理家”和“木石前盟”会不会就此被葬送？《红楼梦》的奥妙就在于，任何事情都不像小说里的某个人物想的那么简单，也不像读者看到的那么明朗。王夫人的如意算盘能不能实现，得看贾母怎么表态；即使贾母不再坚持“不是冤家不聚头”，王夫人能不能如愿，也还得看贾府是不是继续钟鸣鼎食。这样一来，贾府最有权势的三代女人——贾母、王夫人、贾元春，就好像蒙起眼睛演《三岔口》了。贾母一个主意，王夫人一个主意，贾元春和王夫人立场一致，就在她们僵住的时候，贾府剧变来了，“忽喇喇似大厦倾”。在这种情况下，凤姐还能理家吗？探春还有用武之地吗？贾母如果还想成全“二玉一家”，“木石姻缘”能实现吗？遗憾的是，曹雪芹如何设置贾府的最终结局，我们已经看不到了。

这一回后面很大的一段，是写贾宝玉和他的“影子”甄宝玉。江南甄府的人来了，对贾母说，他们家有个叫宝玉的，喜欢和女儿打交道，只叫女儿侍候，不愿意和老婆子打交道。又请出贾宝玉来看，说模样都相似。江南甄府的人是来进贡朝贺的，他们和皇帝有什么关系，《红楼梦》一直没写。但五十六回后半截用很长的一段写贾宝玉和甄宝玉。似乎甄宝玉就是贾宝玉的影子，贾宝玉做梦看到了甄宝玉，甄宝玉做了个梦中之梦，梦见贾宝玉。曹雪芹到底想把这两个宝玉怎么处理，红学家研究了很久，谁都琢磨不透。有的说，甄宝玉出现，说明“真事欲显，假事将尽”。有的说，原本后三十回写的甄宝玉和贾宝玉不一样，甄宝玉考中了功名，这有可能是曹雪芹最初的构思。但我们现在找不到能证实这些说法的依据，这也就成了《红楼梦》中永远的谜。

紫鹃试醒了谁？——第五十七回　慧紫鹃情辞试忙玉　慈姨妈爱语慰痴颦

紫鹃谎称黛玉要离开贾府，以此试探宝玉。既试了宝玉，也试了黛玉，还试了贾母、薛姨妈。“试宝玉”为什么变成“试忙玉”？因为宝玉的反应太激烈了，所以说他太“忙”了。“薛姨妈爱语慰痴颦”，是薛姨妈到潇湘馆看黛玉，跟她聊婚姻的话题，甚至聊到应该把她许给宝玉。薛姨妈说的是真话还是假话？薛姨妈是个慈爱的老妈妈还是个奸诈的老太太？这是红学家多年争论不休的话题。

紫鹃为黛玉的命运忧虑

紫鹃为什么要试探宝玉？因为黛玉和宝玉的感情紫鹃最清楚，他们不能分离，又不肯越雷池一步，实际是在搞精神恋爱。黛玉身体越来越差，主要原因就是她一心一意爱着宝玉，又感觉希望渺茫。因为宝玉、黛玉都是受封建家庭贵族教育长大的，都不可能也不敢直接向家长请求恩准他们自主选择。这是当时的社会风气决定的，也是贵族的家规决定的。宝玉、黛玉虽然深深相爱，但是他们都认为，婚姻必须有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这两个人就是想破脑袋，也不敢在家长跟前提一句自主婚姻。这就是《红楼梦》所写的爱情比以往的小说内涵更为深刻的原因之一。

在紫鹃看来，黛玉父母双亡，寄人篱下，唯一的依靠是外祖母；贾母在一天，黛玉就有保护，贾母一旦不在了，舅舅、舅妈完全靠不住，她这样的孤女，只能任人欺负。紫鹃认为，黛玉只有在老太太硬朗时定下大事，和她深爱的宝玉定亲，未来才有保障。但这件事能不能叫老太太开口，紫鹃一厢情愿地认为取决于宝玉对黛玉爱的深度。所以她想试探一下，假如黛玉要离开贾府，宝玉会有什么表现？估计紫鹃一直在琢磨这件事，但迫使她付诸行动的一个诱因，就是贾母向薛姨妈打听宝琴的生辰八字。这件事肯定在贾府中议论纷纷，令紫鹃产生了危机感。另外，薛姨妈一直制造“金玉姻缘”的舆论，再加上这段时间王熙凤病倒了，王夫人让宝钗跟探春管理家事，有点儿像让未来的宝二奶奶提前“实习”的意思，这一点可能也会让紫鹃感到焦虑。

宝玉去看黛玉，黛玉正在睡午觉，宝玉不敢惊动，看到紫鹃在回廊上，就问：“昨日夜里咳嗽可好了？”紫鹃说：“好些了。”宝玉说：“阿弥陀佛！宁可好了罢。”他看到紫鹃穿的衣服比较单薄，就往她身上摸了一摸：“穿这样单薄，还在风口里坐着，春天风馋，时气又不好，你再病了，越发难了。”紫鹃便说：“从此咱们只可说话，别动手动脚的。一年大二年小的，叫人看着不尊重。”她不仅警告宝玉以后不要对女孩儿们动手动脚的，还提到“姑娘常常吩咐我们，不叫和你说笑。你近来瞧他远着你还恐远不及呢”，说完就进屋去了。宝玉朝紫鹃身上摸了一摸，是轻率的行为，也是宝玉关心紫鹃的身不由己的行为；紫鹃的话说明，大观园的人正在一天一天长大，紫鹃都知道男女交往要注意分寸了，宝玉和黛玉却仍然处于两小无猜、人前不顾忌的状态。

宝玉像被浇了盆冷水，瞅着竹子发呆，后来又失魂落魄地走出去，坐在山石上流眼泪。恰好雪雁从王夫人那儿取药回来，看到宝玉这样很奇怪，上前问他怎么了，他却噎了雪雁几句。雪雁越发不解，回去问紫鹃：“姑娘还没醒呢，是谁给了宝玉气受，坐在那里哭呢。”紫鹃出去，对宝玉说：“我不过说了那两句话，为的是大家好，你就赌气跑了这风地里来哭，作出病来唬我。”紫鹃说这番话时已经故意坐到宝玉身边，表示谅解宝玉刚才的行为。宝玉解释了一番，说是怕姐妹们“将来渐渐的都不理我了”。紫鹃又说：几天前，你们两个正说话，赵姨娘走来，你说了句燕窝就停住了，我正想问你怎么回事。宝玉说：也没有别的事，就是我想到宝姐姐也是客人，林妹妹吃燕窝又不能间断，总找她要也不合适。我在老太太跟前露了个风声，老太太大概和凤姐姐说了，现在听说一天给你们送一两燕窝，我也就放心了。紫鹃一听，找到试探宝玉的机会了。她先说“多谢你费心”，又说：“在这里吃惯了，明年家去，那里有这闲钱吃这个。”宝玉一听：“谁？往那个家去？”紫鹃煞有介事地说：“你妹妹回苏州家去。”宝玉先是反驳：不可能，姑母和姑父都没了，没人照管，林妹妹才住到我们这儿来的，她怎么可能回去？紫鹃编出一套话：姑娘长大了，将来要出阁，肯定要回林家的，“早则明年春天，迟则秋天”。还说，姑娘已经在做离开荣国府的准备了，让我告诉你，“将从前小时玩的东西，有他送你的，叫你都打点出来还他。他也将你送他的打叠了在那里呢”。紫鹃编的这一套谎话，给宝玉造成了一种黛玉说走就走的印象，没想到惹了大麻烦。

宝玉为黛玉魂魄尽失

紫鹃的话，使宝玉“如头顶上响了一个焦雷一般”。紫鹃本要看看她说姑娘要走，宝玉会怎么回答，是坚决不让林妹妹走，还是无所谓。但宝玉不吱声，他一听说黛玉要离开，就魂飞天外了。宝玉被晴雯拉回怡红院，“一头热汗，满脸紫胀”，然后“两个眼珠儿直直的起来，口角边津液流出，皆不知觉”，而且“给他个枕头，他便睡下，扶他起来，他便坐着，倒了茶来，他便吃茶”，像丢了魂儿一样。袭人她们不敢立刻回贾母，先去请来了李嬷嬷。李嬷嬷来了，也看不出宝玉到底怎么了，她去掐宝玉的人中，宝玉毫无反应，似乎一点儿也不觉得疼。李嬷嬷大哭起来，说不中用了。袭人等都哭起来了。袭人知道了宝玉是跟紫鹃说了话以后成了这个样的，就匆忙跑到潇湘馆。紫鹃正在服侍黛玉吃药，袭人什么也顾不上了，上来就问紫鹃：“你才和我们宝玉说了些什么？你瞧他去，你回老太太去，我也不管了！”说着就坐在椅子上。袭人举止大变，见了林姑娘，既不问好，也不请安，径直坐在人家椅子上。这对非常讲究礼数的袭人来说太不寻常了。黛玉见袭人满脸急怒，满脸泪痕，与过去完全不一样，也慌了，忙问怎么了。袭人定了一会儿神，一边哭，一边说：“不知道紫鹃姑奶奶说了些什么话，那个呆子眼也直了，手脚也冷了，话也不说了，李妈妈掐着也不疼了，已死了大半个了！连李妈妈都说不中用了，那里放声大哭。只怕这会子都死了！”在“已死了大半个了”旁边有脂砚斋的评点：“奇极之语。从急怒娇憨口中描出不成话之话来，方是千古奇文。”袭人实在着急，连宝玉可能已死的话都说了出来。黛玉一听，那还了得，李嬷嬷是有经验的老太太，她说宝玉不中用了，想必是活不成了；于是“哇”的一声，把刚刚吃的药全呛了出来，“抖肠搜肺、炽胃扇肝的痛声大嗽了几阵，一时面红发乱，目肿筋浮，喘的抬不起头来”。紫鹃忙上来捶背，黛玉推着紫鹃说：“你不用捶，你竟拿绳子来勒死我是正经！”宝玉如果有了生命危险，第一个跟他走的就会是黛玉。黛玉是宝玉的命，宝玉也是黛玉的命，宝黛心心相连，命命相通。

紫鹃告诉黛玉，我不过开了个玩笑，袭人说：“你还不知道他那傻子，每每顽话认了真。”黛玉对紫鹃说：“你说了什么话，趁早儿去解说，只怕就醒过来了。”

这时贾母、王夫人已赶到怡红院。贾母一见紫鹃，眼内出火，骂：“你这小蹄子，和他说了什么？”紫鹃说：“并没敢说什么，不过说几句顽话。”宝玉神志不清，看到紫鹃，突然“嗳呀”叫了一声，就哭了。宝玉掉了魂儿，见了紫鹃就捡回魂儿，因为紫鹃是黛玉的贴身侍女，是黛玉的代表。贾母以为是紫鹃得罪了她的宝贝孙子，亲自拉着紫鹃，叫宝玉打她。一个做奶奶的，拉着个小姑娘，叫自己的孙子打，这个奶奶真是一点儿也不讲理。但对贾母来说，爱孙子就是最大的理，牵扯到宝贝孙子，连亲生儿子贾政都可以恶狠狠地教训，叫他跪在那里磕头，何况一个丫鬟。荣国府至高无上的“皇太后”亲自动手拉着丫鬟叫孙子打，这场面太精彩了。没想到宝玉不打，死死拉住紫鹃不放手，说：“要去连我也带了去。”大家问起来，才知道是紫鹃说要回苏州引出来的。贾母这才知道宝玉突然又疯又傻，是为了林妹妹。宝玉离了黛玉不能活，黛玉走到哪儿他跟到哪儿，林妹妹走他就跟着走。这就是宝玉神志不清时表达出的清醒意志。

“林”字还成了宝玉的“兴奋点”。有人来报告贾母，林之孝家的来看宝玉，贾母刚叫她进来，宝玉一听就满床大闹：“了不得了！林家的人接他们来了，快打出去罢！”曹雪芹信笔点染，都是妙语。荣国府大管家，有赖大，有林之孝，为什么偏偏这时林之孝家的跑了来呢？因为曹雪芹需要用一个姓林的来做段妙文章。

贾母赶快安慰她的宝贝孙子，说：“打出去罢。”又说：“那不是林家的人。林家的人都死绝了，没人来接他的，你只放心罢。”宝玉哭着说：“除了林妹妹，都不许姓林的！”贾母赶快说：“凡姓林的我都打走了。”还告诉众人：“以后别叫林之孝家的进园来，你们也别说‘林’字。好孩子们，你们听我这句话罢！”这个老祖母，为了她的宝贝孙子，连别人姓林都不准了。大家赶快答应，又不敢笑，但是这事可笑不可笑？

宝玉看到墙上摆着一个西洋自行船，就指着船叫：“那不是接他们来的船来了，湾在那里呢。”贾母忙命拿下来。袭人拿下来，宝玉接过船就塞到被窝里，说：“这可去不成了！”宝玉不让别人姓林，把墙上的船塞到被窝里，还死拉着紫鹃不放。曹雪芹信笔点染，无处不趣。

太医看病趣闻

这段剧情已经很精彩，作者却嫌不够，还要放大招，插了段医生看病的情节。王太医来看病，贾母坐在宝玉身边。王太医先请贾母的安，诊了宝玉的手。宝玉一只手还拉着紫鹃。紫鹃低了头，王大夫也不明白少爷为什么要一直拉着个姑娘。他诊完脉说：“世兄这症乃是急痛迷心。古人曾云：‘痰迷有别。有气血亏柔，饮食不能熔化痰迷者，有怒恼中痰裹而迷者，有急痛壅塞者。’此亦痰迷之症，系急痛所致，不过一时壅闭，较诸痰迷似轻。”急惊风遇到慢郎中，贾母急于知道孙子的病要不要紧，他倒背起医书了。贾母说，“你只说怕不怕？谁同你背药书呢。”王太医赶快躬身回答：“不妨，不妨。”贾母问：“果真不妨？”王太医说：“实在不妨，都在晚生身上。”这时贾母又施开威风：“既如此，请到外面坐，开药方。若吃好了，我另外预备好谢礼，叫他亲自捧了，送去磕头，若耽误了，我打发人去拆了太医院的大堂。”治不好她的孙子，她就把太医院的大堂拆了。王太医开始只听到贾母说宝玉好了叫他捧着谢礼亲自去磕头，连忙说“不敢，不敢”，但他说“不敢”时，贾母已说拆他们的大堂，意思就成了“你可不敢拆我们的大堂”了。大家都笑了。插上这一段，就和刚才宝玉急怒攻心的紧张感有所协调。小说家创造松紧交替的场面，曹雪芹是一绝。

宝玉不放紫鹃回去，贾母只好把琥珀派去服侍黛玉。黛玉不时叫雪雁来听消息。宝玉稍微好了点儿，但梦里惊醒就哭，说林妹妹走了，有人来接她了。只要他醒，就得紫鹃上来安慰一番。第二天，他吃了王太医的药，渐渐好了。宝玉知道自己好了，又怕紫鹃回去，有时就假装疯疯傻傻。紫鹃心里很后悔，此时也任劳任怨。袭人对紫鹃说：“都是你闹的，还得你来治。也没见我们这呆子听了风就是雨，往后怎么好。”袭人很清楚宝玉离不开黛玉；但是让袭人接受黛玉，恐怕也并非易事。

宝玉向紫鹃诉肺腑

湘云来看宝玉，把宝玉病中干了些什么事说给他听，宝玉这才知道自己病中的表现。等到没人时，宝玉问紫鹃：“你为什么唬我？”紫鹃告诉他，贾母看上了宝琴，要给你们定亲。宝玉解释说，宝琴那事不过是句玩话，如果真和她定了亲，我还能像现在这样吗？宝玉的意思很明确，他没和宝琴定亲，他这次大闹，就是闹着要和林妹妹定亲。宝玉和紫鹃说：“活着，咱们一处活着，不活着，咱们一处化灰化烟，如何？”紫鹃现在是黛玉的代表，宝玉说“咱们”，当然是指他和黛玉。这是宝黛爱情最高层次的盟誓，宝玉决心和黛玉共生共死。这样一来，又出现一次宝玉向丫鬟诉肺腑。他上一次向黛玉诉肺腑，诉到了袭人的耳朵里；这一次诉肺腑，诉到了紫鹃的耳朵里。宝玉可能只有通过紫鹃向黛玉诉肺腑才能成功，他如果直接对黛玉说这些话，黛玉可能又会恼了；但他跟紫鹃说，紫鹃会把他的心思转达给黛玉。

紫鹃试宝玉，证明宝玉离了黛玉不能活；也证明只要宝玉出了问题，第一个为他死的就是黛玉。

贾母知道宝玉离了黛玉不能活

紫鹃试宝玉还试醒了贾母。贾母似乎看中了薛宝琴，说雪中的宝琴比画儿都好看，还问薛姨妈宝琴的生辰八字。贾母考虑宝玉的配偶时，第一人选似乎不再是黛玉，而变成了宝琴。可能因为宝琴确实比黛玉更美丽，更懂事，特别是更健康。黛玉常年生病，当宝贝孙子的婚事要提上议事日程时，贾母即使再偏爱外孙女，也不能不从健康方面考虑。这个有经验的老太太，有可能预感到宝贝外孙女活不长了。

紫鹃试宝玉这件事，使贾母知道，宝玉如果离开黛玉，可能连生命都保不住。贾母听说宝玉差点儿死掉只是因为一句玩笑话，就哭着感叹道：“我当有什么要紧大事，原来是这句顽话。”贾母难道看不出孙子和外孙女的感情吗？老太太早就看出来了，但她不能让别人知道她看出来了，也不能让别人认为他们两个真有什么儿女私情，所以她说不是什么要紧大事，是句玩话。她嘱咐紫鹃，宝玉是有“呆根子”的，你不可以和他这么开玩笑。后来宝玉听到姓林的来了就大闹，连玩具船都藏到被窝里，贾母都亲眼看到了。贾母的处理方式就是：我的宝贝孙子说怎么样就怎么样，不让姓林的来，说“凡姓林的我都打走了”，甚至说“林家的人都死绝了”。这等于向宝玉承诺，我会把你的林妹妹永远留在你身边。贾母已经认识到黛玉的去留关乎宝玉的性命，她还能拿宝贝孙子的生死开玩笑吗？绝对不能。紫鹃仅仅是虚构了黛玉要离开，宝玉就“死了大半个”；假如真叫宝玉和黛玉分离，宝玉可能就彻底没命了。贾母就算不为黛玉考虑，仅仅为宝玉考虑，也得成全“二玉”。至于黛玉身体不好，也可以再配侍妾。但只要黛玉在，贾母就不能给宝玉安排其他嫡妻，因为那样做首先会要了宝玉的命。而且自黛玉进府，贾母一直把黛玉放在三个孙女之上。元宵节放炮仗时，贾母还把黛玉搂在怀里，所以贾母绝对不会像流行本的后四十回里那样，居然参加调包计，说外孙女的闲话，这都不是曹雪芹的本意。

黛玉觅知音，宝钗明事理

宝玉好了后，紫鹃回去跟黛玉说：“宝玉的心倒实，听见咱们去就那样起来。”黛玉不理她。紫鹃对小姐讲知心话：“一动不如一静。我们这里就算好人家，别的都容易，最难得的是从小儿一处长大，脾气情性都彼此知道的了。”什么意思？就是暗示黛玉，你和宝二爷最合适。黛玉当然不能允许丫鬟当面议论自己的婚事，啐她说：“你这几天还不乏，趁这会子不歇一歇，还嚼什么蛆。”紫鹃进一步推心置腹：“倒不是白嚼蛆，我倒是一片真心为姑娘。替你愁了这几年了，无父母无兄弟，谁是知疼着热的人？趁早儿老太太还明白硬朗的时节，作定了大事要紧。俗语说，‘老健春寒秋后热’，倘或老太太一时有个好歹，那时虽也完事，只怕耽误了时光，还不得趁心如意呢。公子王孙虽多，那一个不是三房五妾，今儿朝东，明儿朝西？娶一个天仙来，也不过三夜五夕，也丢在脖子后头了……若是姑娘这样的人，有老太太一日还好一日，若没了老太太，也只是凭人去欺负了。所以说，拿主意要紧。姑娘是个明白人，岂不闻俗语说：‘万两黄金容易得，知心一个也难求。’”紫鹃太聪明了，把宝玉和黛玉的感情基础都说出来了——他们两人是知音，“万两黄金容易得，知心一个也难求”。但黛玉还是不能接茬儿，就说：“这丫头今儿不疯了？怎么去了几日，忽然变了一个人。我明儿必回老太太退回去，我不敢要你了。”黛玉这是口不应心，实际上紫鹃说的话，她听了非常伤感。紫鹃睡了，她又哭了一夜。绛珠仙子又向神瑛侍者回报甘露之恩了。

这时插了段故事，薛姨妈觉得邢岫烟“端雅稳重”，一度想让她做儿媳妇，但想到薛蟠“素习行止浮奢”，怕糟蹋了人家女儿。又想起薛蝌也没娶妻，他们两个人倒合适。她跟凤姐商量，凤姐又告诉了老太太。贾母愿意做这个媒，自作主张，把邢夫人叫来，迅速促成了此事，还叫尤氏婆媳做名义上的媒人。邢岫烟和薛蝌途中有一面相遇，大概两人也都满意。这两人是《红楼梦》中罕见的终成善果的一对儿。这两人的婚姻如此顺利地促成，说明什么问题？说明父母之命、媒妁之言非常重要。而宝玉和黛玉始终得不到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邢岫烟和薛蝌订婚后，邢夫人本想把邢岫烟送出贾府，倒是贾母比较开通，说反正两个孩子也见不了面，这里只有姨太太和大姑子、小姑子，正好可以亲近一下。

小说写了一段薛宝钗如何和邢岫烟亲近的细节。曹雪芹从薛宝钗的视角对几个人做了一番观察和判断：邢岫烟父母是“酒糟透之人”，邢夫人对岫烟不是真心疼爱，迎春是个“有气的死人”。这些话太精彩了，尤其说迎春是“有气的死人”这一句，无比形象，一针见血。但是这样的话，宝钗永远也不会直接讲出来，这都是她的心理活动，说明她何等老辣。

金陵十二钗中，宝钗真可谓是“世事洞明皆学问，人情练达即文章”。宝钗在邢岫烟和自己的堂弟订婚前，就暗暗体贴、接济她一些闺阁中的家常物品，难得皇商小姐对贫寒之家的女孩儿如此体贴照顾。现在马上就要成为一家人了，宝钗对邢岫烟的照顾就更加细致周到。宝钗发现天还很冷，邢岫烟却换成了夹衣，关心地问她为什么。邢岫烟说，棉衣送去典当了，因为她需要钱用。她的姑妈，也就是邢夫人，叫她把王熙凤给的每月二两银子的月钱，送一两给爹妈用，需要用什么东西，用迎春的就成。而迎春的丫鬟、婆子都不是省油的灯，喜欢搬弄是非，邢岫烟不仅不好意思用迎春的东西，还得时常拿钱打点下人们。她因生活拮据，只好早早把棉衣当了，恰好当到了薛家的当铺。非常小的细节，刻画出邢夫人的小气，她那么有钱，却不自己出钱给兄弟，居然让侄女把月钱分一半给他们。一两银子，怡红院的丫鬟都能顺手给人，邢岫烟当掉棉衣居然是为了打点迎春的下人，大观园的人情淡漠简直到了极点。宝钗告诉邢岫烟，干脆把二两银子都给你父母，缺什么找我要就成。宝钗对邢岫烟体贴周到，是真诚、善良的，完全不像对待贾母、王夫人那样，似乎有点儿趋炎附势、沽名钓誉的性质。宝钗知道邢岫烟戴的玉佩是探春给的，于是嘱咐了邢岫烟一番话，虽然是闲话，但对于理解四大家族的兴衰很有帮助。宝钗是这样说的：“但还有一句话你也要知道，这些妆饰原出于大官富贵之家的小姐，你看我从头至脚可有这些富丽闲妆？然七八年之先，我也是这样来的，如今一时比不得一时了，所以我都自己该省的就省了。将来你这一到了我们家，这些没有用的东西，只怕还有一箱子。咱们如今比不得他们了，总要一色从实守分为主，不比他们才是。”这段话说明，薛家和贾家由盛而衰的趋势是一样的，而且薛家已经先于贾家败落。薛宝钗不被贾母欣赏的素净，原来是她对未来艰难生活的准备。有点儿讽刺意味的是，宝钗身上最富丽的“闲妆”——亮闪闪的金锁却始终没摘下来。薛宝钗的明理懂事、与人为善，通过这些日常小事写得很生动，可惜的是，薛宝钗比王熙凤还要心内有机关，比探春还要“才自精明志自高”，但她偏偏生于末世，改变不了家族的命运，也改变不了自己的悲剧命运。《红楼梦》写的是“千红一窟（哭）”“万艳同杯（悲）”，不管多么有才能、有见识、严格自律的女性，都不能获得人生幸福，实在太悲哀了。

薛姨妈要成全“木石姻缘”？

薛宝钗及其母亲一直关心“金玉姻缘”，这算是有父母之命了，但在前八十回，始终没有出现“金玉姻缘”的媒妁之言，特别是元妃的指婚之言。林黛玉和贾宝玉心心相印，又一直盼望着有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有趣的是，薛姨妈这一次似乎要来当“木石姻缘”的媒妁之言了。

薛姨妈看望黛玉，说了很多“爱语”，她的“爱语”是真的，还是虚情假意？红学家们争论不休，我们先看看薛姨妈有哪些“爱语”。

大家聊到邢岫烟的婚事时，薛姨妈对黛玉说：千里姻缘一线牵，管姻缘的有一位月下老人管着系红绳，暗地里把一男一女的脚用红绳绊住，不管天南海北还是有世仇，将来都会做夫妻；如果月下老人不拴，就算父母、本人都愿意了，或者是年年在一块儿，以为定了的，也不能到一处。薛姨妈这段话等于告诉黛玉，你别以为你和宝玉天天在一块儿，好像老太太也要定下这事了，但月下老人不给你系红绳，你们也成不了。薛姨妈还直接说，“比如你姐妹两个的婚姻，此刻也不知在眼前，也不知在山南海北呢”。这是劝导黛玉，不要太痴情。

薛姨妈又对宝钗说：“前儿老太太因要把你妹妹说给宝玉，偏生又有了人家，不然倒是一门好亲。”这话有点儿夸张，贾母其实并没有明确说要把宝琴说给宝玉，薛姨妈却添油加醋了一番，这不是刺激黛玉吗？薛姨妈继续说：“前儿我说定了邢女儿，老太太还取笑说：‘我原要说他的人，谁知他的人没到手，倒被他说了我们的一个去了。’虽是顽话，细想来倒也有些意思。我想宝琴虽有了人家，我虽没人可给，难道一句话也不说？我想着，你宝兄弟老太太那样疼他，他又生的那样，若要外头说去，断不中意。不如竟把你林妹妹定与他，岂不四角俱全？”

这是红学家们争论已久的、非常费解的一段话。薛姨妈说老太太要把宝琴定给宝玉，当然是对黛玉的直接刺激。但薛姨妈不是一直宣扬“金玉姻缘”吗，她怎么说“我虽没人可给”呢？这是不是言不由衷？既然这句话言不由衷，薛姨妈其他的话又是不是真的呢？比如说让黛玉和宝玉定亲。

我觉得这番话体现了薛姨妈无可奈何的心理。宝玉发疯发傻，闹得死去活来时，薛姨妈就对贾母说了一番话，说宝玉和黛玉从小一块儿长大，对黛玉比对别的姐妹感情更深，宝玉又是实心孩子，猛听着黛玉要走，难免舍不得。这番话对贾母而言是及时雨，贾母就需要这样对别人解释，宝玉和黛玉不是男女之情，而是兄妹之情。至于贾母自己怎么理解，那是她自己的事。其实薛姨妈这么聪明，应该知道，宝玉和黛玉已心心相连，不能分开了。她也早就发现，不管她怎么宣传“金玉姻缘”，贾母就是油盐不进；偶然出现个薛宝琴，贾母那么动心，可一直在她身边活动的宝钗，她一直都不动心。所以看到宝玉为黛玉死去活来，薛姨妈说“把你林妹妹定与他”，是无奈之语。

紫鹃很聪明，马上跟进来问：“姨太太既有这主意，为什么不和太太说去？”这可真是将了一军，差点儿就把棋局高手薛姨妈将死。薛姨妈的回答是：“你这孩子，急什么，想必催着你姑娘出了阁，你也要早些寻一个小女婿去了。”这个回答太狡猾了，不仅不回答紫鹃的话，还叫紫鹃不能再问了。黛玉说紫鹃“也臊了一鼻子灰去了”，但潇湘馆的婆子们又说了：“姨太太虽是顽话，却倒也不差呢。到闲了时和老太太一商议，姨太太竟做媒保成这门亲事是千妥万妥的。”婆子们说话，薛姨妈就不能再开玩笑了，显得有些骑虎难下，只好回答：“我一出这主意，老太太必喜欢的。”

薛姨妈能出这个主意吗？薛姨妈一直认定“金玉姻缘”，现在她去向贾母建议成全“木石姻缘”，可能吗？不过在曹雪芹这样的天才小说家的笔下，什么事都可能发生。既然文中的某一句谶语，脂砚斋的某一句评语，都可以引出后文，那么薛姨妈公开说过的话怎么就不能兑现呢？有红学家认为，很可能原本后三十回的情节中就有薛姨妈做媒让宝黛定亲，贾母也同意了，但宝玉外出逃难，黛玉为了宝玉日夜哭泣，还完最后一滴眼泪后，泪尽而逝，之后宝钗才和宝玉成亲。

那么薛姨妈说的话，究竟要怎么兑现呢？我想象不出情节将会如何发展。如果薛姨妈真的兑现了她的话，宝玉、黛玉最后又怎么成了悲剧，又将会上演怎样动人心魄的一幕呢？

不过，接下来的一回中，宝玉“真情揆痴理”，似乎又埋下了伏笔，暗示原本后三十回的情节走向可能就是红学家推测的那样。

假凤虚凰贾宝玉——第五十八回　杏子阴假凤泣虚凰　茜纱窗真情揆痴理

梨香院小戏班解散，小戏子们被分到大观园各处为少爷小姐服务。一次巧遇，促使贾宝玉帮助被分在潇湘馆的藕官解脱了困局。凤凰是中国古代的神鸟，雄为凤，雌为凰。凤凰常用来比喻夫妻，“假凤”和“虚凰”，指戏里的夫妻。

贾宝玉在去看林黛玉的路上，经过山石后的大杏树，发现有人烧纸，原来是在梨香院的戏班扮小生的藕官祭奠已死的扮小旦的菂官，她们在戏里演夫妻，在生活当中也恩恩爱爱。藕官的行为被大观园里的婆子发现，要把她拖走向主子们报告，宝玉保护了她。藕官告诉宝玉，你想知道怎么回事，你回去问芳官就行了。宝玉听了芳官告诉他藕官烧纸的原因后，不禁感慨良多。

这段戏子的戏中情对宝玉未来的感情生活会有什么影响？第五十八回，似乎没有宝黛爱情，没有凤姐理家，都是些鸡毛蒜皮，但仔细推敲，却仍和贾府盛衰、宝黛爱情有微妙的联系。

太妃病逝戏班离散

这个故事和第五十五回的一个细节有联系，第五十五回写元宵节过了，并没有开灯谜会，元妃也没有再次省亲，因为宫里有位老太妃病了。像曹雪芹这样的伟大作家不可能让小说出现重复的情节，“元妃省亲”只能有一次，作者就是要把这一次写成元妃和贾府关系的绝响，在这之后，元妃再也没有回到国公府。在这一回里，那位老太妃病逝了。所谓老太妃患病和逝世的情节，红学家有另外的解释，相当有影响的一种说法是：这个老太妃其实就是曹雪芹某一稿中的元妃。从种种迹象看，我比较相信这种说法，此是后话。

因为老太妃去世，朝廷规定诰命夫人需入朝随班，按爵守制，一年之内，有爵位的家庭不能宴饮音乐，庶民三个月内不得婚嫁。贾母、邢夫人、王夫人等每天入朝随祭，太妃停灵二十一天后入皇陵，贾母她们还要送葬。这样一来，两府虚空，无人照管，就向朝廷报了尤氏产育，留她照看，贾母又托薛姨妈照看黛玉。于是薛姨妈搬到潇湘馆，对黛玉照顾非常上心。

主要人物走后，贾府有点儿乱了。贾母等有爵位的人入朝，大管家也跟着去了，剩下的都是些生手。贾府中赚骗无节、呈告无据、举荐无因等种种不好的事都出来了，贾府正一步一步走向衰落。朝廷要求解散戏班子，王夫人比较善良，说这些孩子都不容易，愿意回家的，叫父母领回去，不愿意回家的，可以派到园中各处服务。结果一问，倒有一半不愿意回家。发落小戏子这里，似乎没出现龄官。“龄官画蔷”受到贾宝玉关注，龄官却对贾府凤凰贾宝玉很冷漠，拒绝给他唱“袅晴丝”，这是个戏份不多但很有个性的人物。遗憾的是，这个有点儿像林黛玉的女孩儿，此时却无影无踪了。她此时的情况似乎也只有两种可能：或者已死，或者回家了。

小戏子们被分到哪里去？曹雪芹即便写微小事物，也写得令人深思。他把戏班子的人分配各处使用时，好像都是按戏中角色分配的。文官是班长，分给贾母。正旦芳官给宝玉，小生藕官给黛玉，正好把角色倒过来了。小旦蕊官给宝钗。大花面葵官、小花面荳官给了湘云和宝琴。大花面是比较豪爽的角色，小花面是插科打诨的角色；于是大花面就给了性格开朗、爱说爱笑的湘云，小花面就给了宝琴。而宝琴的个性，据宝钗分析，似乎也和湘云接近。这些小戏子学戏很受拘束，一到园子就像出笼之鸟，有的学针线，有的继续玩。这些人因有特殊才能，心性比较高傲，和大观园里的婆子们关系就比较紧张了。

宝玉现编故事护藕官

清明时，贾琏等准备祭祀，宝玉因为尚未痊愈，所以没去。他饭后出去散步，看到园子里婆子们都在忙，有修竹子的，有整理花园的。宝玉走到池边，池中有小船，池边山石上坐着香菱、湘云、宝琴和几个丫鬟。湘云看见他就说：“快把这船打出去，他们是接林妹妹的。”大家都笑起来，搞得宝玉很尴尬。湘云说话毫无顾忌，又把宝玉为黛玉闹得死去活来的事提了一笔。

宝玉走路拄了根拐棍，这个拐有用处。他走到沁芳桥一带，看到“柳垂金线，桃吐丹霞”，但和去年春色很不一样。去年也是这个时间，春色满园，那么多姑娘欢乐地在大观园玩。现在仍然春色如许，但似乎冷清了。宝玉看到大杏树上结了豆子大的小杏，心中感慨，我才病了几天，杏花就开过了，树上已经“绿叶成荫子满枝”了；又想到邢岫烟也有人家了，又少了一个好女儿。

一只小鸟飞来了在枝上叫。宝玉想：小鸟肯定是杏花开时来过，现在杏花没有了，它是为了花而哭吗？贾宝玉像文学青年，随时都会发表人生感叹。他正想着，一道火光从山石发出，把小鸟惊飞了。接着听到有人喊：“藕官，你要死，怎弄些纸钱进来烧？我回去回奶奶们去，仔细你的肉！”原来是刚分给黛玉做丫鬟的藕官，满脸泪痕地守着些纸钱灰。宝玉问她：“你与谁烧纸钱？快不要在这里烧。你或是为父母兄弟，你告诉我名姓，外头去叫小厮们打了包袱写上名姓去烧。”但不管怎么问，藕官也不回答。一个婆子恶狠狠地过来拉藕官，说：“我已经回了奶奶们了，奶奶气的了不得。”又说：“我说你们别太兴头过余了，如今还比你们在外头随心乱闹呢。这是尺寸地方儿。”婆子们本来就看小戏子们不顺眼，现在可抓住了把柄，还指着宝玉说：“连我们的爷还守规矩呢，你是什么阿物儿，跑来胡闹。”宝玉忙说：“他并没烧纸钱，原是林妹妹叫他来烧那烂字纸的。你没看真，反错告了他。”贾宝玉不管三七二十一，只要是女孩儿，甭管在干什么，他都要保护。藕官马上得了主意，坚持说是烧林姑娘的字纸。婆子不依不饶，从纸灰中拣出没化掉的残余的纸钱，说：“你还嘴硬，有据有证在这里。我只和你厅上讲去！”说着就要把藕官拉去见李纨等。

宝玉一把把藕官拉住，用拐杖敲开婆子的手，说：“你只管拿了那个回去。实告诉你：我昨夜作了一个梦，梦见杏花神和我要一挂白纸钱，不可叫本房人烧，要一个生人替我烧了，我的病就好的快。所以我请了这白钱，巴巴儿的和林姑娘烦了他来，替我烧了祝赞。原不许一个人知道的，所以我今日才能起来，偏你看见了。我这会子又不好了，都是你冲了！”贾宝玉真厉害，现场编故事，还编得头头是道，一下就把老婆子唬住了，老婆子只好去了。

洗头小风波

宝玉问藕官到底是为谁烧纸，藕官不好意思讲，只是对宝玉说：你回去悄悄问芳官就行。宝玉去看了一趟林妹妹，他们已经不再吵架了，但黛玉益发瘦得可怜。这里又简单提了一笔，林黛玉的生命正在走向尽头。宝玉回怡红院想问芳官，偏偏有客人，湘云、香菱来了，和袭人、芳官说说笑笑，他只好耐心等着她们走了再问。这时，芳官跟干娘去洗头，她干娘让自己亲女儿洗后才让芳官洗。芳官不想用别人的剩水洗头，就和干娘闹了起来，说：我的月钱都是你拿着，反倒给我这些剩东西！她的干娘骂她：果然戏子没一个好缠的，这么一个小崽子，也咬群的骡子似的！丫鬟们也不得安宁，袭人想让人去劝架，晴雯觉得芳官太狂，袭人评价道：“一个巴掌拍不响，老的也太不公些，小的也太可恶些。”宝玉还是站在芳官一边，说：怨不得芳官，她干娘拿了她的钱，又作践她，怎么能怪她呢？然后对袭人说，不然你把她的钱收过来，你照管她吧。袭人说，我怎么能收她的钱呢。袭人到屋里取了花露油、鸡蛋、香皂、头绳，叫一个婆子给芳官送去洗头用。

看到她们洗头要用鸡蛋，我不由得想起小时候，母亲也用鸡蛋清洗头，类似于现在用护发素。芳官的干娘很羞愧，认为芳官造谣说自己克扣她的钱，打了芳官几下。芳官就哭了。晴雯过来，指着她干娘说：“你不给他洗头的东西，我们饶给他东西，你不自臊，还有脸打他。他要还在学里学艺，你也敢打他不成！”婆子并不服气，觉得自己打芳官是理所当然的。袭人把麝月叫来说，我不会和人吵架，晴雯性子太急，你去吓唬她两句。怡红院口才最好的丫鬟，有辩论才能的麝月再次出山，对婆子说：“你且别嚷。我且问你，别说我们这一处，你看满园子里，谁在主子屋里教导过女儿的？便是你的亲女儿，既分了房，有了主子，自有主子打得骂得，再者大些的姑娘、姐姐们打得骂得，谁许老子娘又半中间管闲事了？都这样管，又要叫他们跟着我们学什么？越老越没了规矩！……他不要你这干娘，怕粪草埋了他不成？”

芳官挨打后，是怎样的形象呢？“那芳官只穿着海棠红的小棉袄，底下丝绸撒花袷裤，敞着裤脚，一头乌油似的头发披在脑后，哭的泪人一般。”这里形容芳官写得太妙了。她不像一般丫鬟的打扮，而是穿得花红柳绿；丫鬟经常扎起裤脚，她却敞着裤腿。麝月笑了说：“把一个莺莺小姐，反弄成拷打红娘了！”玩笑开得对景。芳官在戏班里唱正旦，演莺莺的角色，而红娘是小旦。这一哭，莺莺小姐变成了红娘。

芳官在怡红院是什么等级的丫鬟？不可能和晴雯平等，应和佳蕙、小红同等待遇，干粗活儿。但芳官受宝玉宠爱，大丫鬟也高看她一眼。宝玉病中吃清淡东西，今天送来碗火腿鲜笋汤，宝玉放在桌上喝了一口，立刻说：“好烫！”袭人说，几天不见荤，就馋成这样了。她赶快端起碗轻轻吹，看到芳官站在一边，就把碗递给芳官，说：“你也学着些服侍，别一味呆憨呆睡。口劲轻着，别吹上唾沫星儿。”芳官就按她说的吹了几口。她干娘在外面看见，跑进来说：“他不老成，仔细打了碗，让我吹罢。”一边说一边接过来。晴雯喊：“快出去！你让他砸了碗，也轮不到你吹。你什么空儿跑到这里格子来了？”“里格子”是内室的意思。晴雯一边把婆子撵出去，一边骂小丫头们：“瞎了心的，他不知道，你们也不说给他！”小丫头们说，我们说她了，她不听，不让她进来，她非要进来，连累我们都受气。然后对婆子说：“你可信了？我们到的地方儿，有你到的一半，还有你一半到不去的呢。何况又跑到我们到不去的地方还不算，又去伸手动嘴的了。”那婆子只能羞愧地走了。大丫鬟干什么，小丫鬟干什么，粗使婆子干什么，怡红院有严格的等级规定。芳官吹了汤，叫宝玉喝了。宝玉吃完饭，丫鬟们本来应该一起出去吃饭，但宝玉使了个眼色给芳官，表示有话跟她说。芳官本来就很伶俐，又学过几年戏，立刻会意，于是谎称自己头疼，不吃饭了。袭人说那你就在这里和二爷做伴儿吧。

宝玉体味“假凤虚凰”

宝玉赶紧把藕官的事告诉芳官，问她祭的是谁。芳官告诉他，这事说起来好笑又可叹，她祭的是戏班里死了的菂官。宝玉说朋友死了祭一祭也是应该的。芳官说：“那里是友谊？他竟是疯傻的想头，说他自己是小生，菂官是小旦，常做夫妻，虽说是假的，每日那些曲文排场，皆是真正温存体贴之事，故此二人就疯了，虽不做戏，寻常饮食起坐，两个人竟是你恩我爱。菂官一死，他哭的死去活来，至今不忘，所以每节烧纸。后来补了蕊官，我们见他一般的温柔体贴，也曾问他得新弃旧的。他说：‘这又有个大道理。比如男子丧了妻，或有必当续弦者，也必要续弦为是。便只是不把死的丢过不提，便是情深意重了。若一味因死的不续，孤守一世，妨了大节，也不是理，死者反不安了。’”这话倒合了宝玉心思，又是欢喜，又是悲叹，又是称奇道绝：“天既生这样人，又何用我这须眉浊物玷辱世界。”他对芳官说，你悄悄告诉藕官，以后不要烧纸，逢时按节备个香炉，焚香就可。只要诚心，即值仓皇流离之日，连香都没有，有土有草，只要洁净，便可为祭，不仅死者可以享受，神鬼也会享受。你看我那案上就设个炉子，我时常焚香，别人不知道缘故，我心里是清楚的。随便有了清茶、新水、鲜花、鲜果等，我都拿来供上，所以说只在敬不在虚名。以后让她不要再烧纸了。

这一段很有意思，藕官烧纸祭奠菂官，曹雪芹在这两人的名字上构思巧妙。“菂”是莲子，莲子和莲花、莲藕都是同体的，所以藕官和菂官是夫妻。菂官死后，又补个蕊官。“蕊”可以理解为荷花里的小花蕊，和藕也算是同体。曹雪芹构思这三个人的名字就说明，原来的妻子和丈夫同体，续娶的妻子也和丈夫同体。芳官转述藕官的那段话说明，如果一个人死了妻子，可以续弦，只要不把原来的妻子忘掉就可以。这里面又有伏笔。之前说过，按红学家的推测，曹雪芹最初构思的后三十回中，贾宝玉是在林黛玉死后才和薛宝钗成亲的，然后再出家，这就使很多人不理解：为什么贾宝玉要和薛宝钗成亲后再出家，而不在林黛玉死后立刻就出家？那样岂不是更能说明贾宝玉对林黛玉是一心一意的吗？但是曹雪芹不是这样处理的，他笔下的贾宝玉不仅对林黛玉钟情，还要与封建社会的主导思想对抗；贾宝玉是在薛宝钗显示出崇尚功名利禄的思想后，才抛弃她出家的。他首先要和薛宝钗成亲，然后才能实现最后的“悬崖撒手”。

这就是藕官说的那番道理：“比如男子丧了妻，或有必当续弦者，也必要续弦为是。”什么意思？可以猜想，林黛玉死后，贾宝玉并没想立即出家；作为荣国府的男性继承人，他要承担家族责任，要娶妻生子，于是他娶了薛宝钗，但薛宝钗婚后仍劝他立身扬名、读书做官。所以尽管薛宝钗和贾宝玉结婚后，曾有过一段举案齐眉、一起谈论旧事的比较和谐的生活，但薛宝钗一旦表现出利欲熏心，像“须眉浊物”一样热衷功名，贾宝玉就受不了了。贾宝玉总忘不了“世外仙姝寂寞林”，因为只有林黛玉从不劝他立身扬名。

第五十八回虽然写梨香院小戏子之间的悲欢离合，就是“杏子阴假凤泣虚凰”，却使贾宝玉对于他未来的人生似乎有了一点儿提前的清醒认识，就是“茜纱窗真情揆痴理”。这样我们就能理解为什么林黛玉泪尽而亡后，贾宝玉还会娶薛宝钗。贾宝玉说，想念什么人，不要烧纸钱，备个香炉随时烧香就行了，特别说到“即值仓皇流离之日”，就预示了将来贾宝玉穷到“寒冬噎酸齑，雪夜围破毡”的时候，他还是心心念念地想着林黛玉。第五十八回如果单独拿出来，也是一篇精彩的短篇小说，表面写梨香院小戏子之间的感情纠葛，但主角还是贾宝玉。

读者朋友读到第五十八回的时候，可能会像我当年上大学时一样纳闷儿：《红楼梦》不是写宝黛爱情、贾府盛衰吗？怎么到了第五十八回，宝黛爱情不写了，凤姐理家不写了？曹雪芹的兴致怎么放到芳官、藕官这帮小姑娘的身上？这现象也引起国外专家的思索，乃至不解。

美国著名汉学家夏志清教授是美国研究中国古典小说的权威之一。他在《中国古典小说史论》里，曾把中国古典小说和西方19世纪以来的小说进行对比，他认为，明清小说家缺少驾驭一个场面和展开全部潜在戏剧性的雄心，很少注意情绪和气氛的联系，很少能将叙述、对话、描写融为一体。在这方面中国古代小说只有一部书可以与西欧作家的作品媲美，那就是《红楼梦》。但他又提出，尽管《红楼梦》是一部堪与西方传统最伟大的小说相媲美的作品，但作者也免不了自讨苦吃地刻意维护故事堆积性的传统，附带叙述了许多次要的小故事，这些故事其实可以全部删除，以便把篇幅用在更充分地经营主要情节上面。夏志清教授的这一观点，其实是对《红楼梦》丰富性的否定。他所说的“可以全部删除”的情节，可能指第五十回之后出现的非主要人物的故事，如第五十八回“杏子阴假凤泣虚凰”等。大观园女奴们的故事跟宝黛爱情相比，跟王熙凤的故事相比，虽然可以算“故事堆积”，算旁逸斜出，但在组成大家族没落的情节上，却有不可替代的作用。我认为，中国的人情小说不是西方的侦探小说，它把生活的丰富性呈现给读者，把表面看似琐碎的东西不厌其烦地描绘出来，仔细琢磨却于细腻处见深邃。“杏子阴假凤泣虚凰”是贾府覆灭前的星星雨点，形成贾府败落的先声，这类情节的存在又使小说节奏得到松弛。长篇小说不应一直像离弦的弓箭，恰恰相反，长篇小说应有张有弛，应当有金戈铁马和锦瑟银筝的并存，有瓢泼大雨和毛毛细雨的交替，有多人宏大场面和个人心理独白的更迭，有主要人物和次要人物的换位。在构筑小说大厦框架后，增写部分贾府生活场景，让小说丰厚、蕴藉，把小说“装修”得细致精美，恰好是曹雪芹作为伟大小说家才能的展现。

“杏子阴假凤泣虚凰”的故事，是在贾母等人离开贾府时间较长的情况下发生的，跟后边贾宝玉庆生日的主奴同乐一样，是家长不在家时发生的事。这也是曹雪芹令人意外的安排，本来他设置出一个大观园就已经足够年轻人活动了，现在又故意把家长调出去。关于贾母等为老太妃送葬的事，红学家也有争论。从剑桥大学回国的吴世昌先生在《红楼梦探源》一书中曾指出，小说进行到二分之一时，贾母等人长时间为老太妃送葬的情节，可能本来是为元妃送葬，是后来加以删改而成的。这是有可能的，我在后文讲到宝玉过生日的情节时，举出了证明此说的例证，此是后话。

大观园的鸡争鹅斗——第五十九回　柳叶渚边嗔莺咤燕　绛云轩里召将飞符

大观园里的鸡毛蒜皮、鸡争鹅斗，反映出贾府纪律松弛、无序无法的衰落景象。

这一回也可以是单独成立的故事。小丫头采摘柳条和花朵，引得管园子的婆子和她们争吵。“莺”是黄金莺，宝钗的丫头莺儿；“燕”是春燕，怡红院的小丫头。“柳叶渚”是靠近潇湘馆的水池子。莺儿在水池子边编花篮，春燕在一边看，管园中花木的是春燕姑妈。姑妈不好意思骂莺儿，就指桑骂槐地责打春燕。春燕的妈来了，姑妈又挑唆春燕的妈打她。春燕跑回怡红院，她妈居然跟回怡红院打。“绛云轩”是宝玉住处，袭人管不住老婆子，派人去请平儿，这就是“召将”。平儿有事来不了，下令处理老婆子，即“飞符”。这是俏皮地借军中的传令用语形容大观园的闺阁琐事。

贾府没了正头香主

在第五十八回“杏子阴假凤泣虚凰”的结尾，贾宝玉刚从芳官那儿搞清楚藕官烧纸是怎么回事，就听到有人报告：“老太太，太太回来了。”宝玉赶紧添了衣服，拄了拐杖，到贾母上房请安。贾母在家休息一晚，第二天还得到朝中祭拜。不过一个老太妃去世，像贾家这跟皇帝沾亲带故的人家，也要兴师动众，闹得鸡犬不宁。贾母七十多岁的人，连续多日，每天按品大妆，进朝祭拜，最后还得离家送灵。这就是封建朝廷的威风，皇权的威仪。送灵前几天，贾府先派四五个媳妇和几个男人送去贾母等人下榻用的帐幔铺盖，安排好，等贾母、王夫人到来。贾母的丫鬟鸳鸯、琥珀、翡翠、玻璃，忙着给贾母准备送灵要带的物品；王夫人的丫鬟彩云、彩霞、玉钏儿，给王夫人准备要带的东西。准备好后，贾母和王夫人得力的丫鬟——鸳鸯和玉钏儿并没都跟去，而是留下看家。这样贾母、王夫人返回时，一切都能安排妥帖。

贾母和王夫人送灵要安排驮轿，就是用两头牲口驮着走的轿子。到正式送灵日，贾母带贾蓉续妻坐前一个驮轿，这是曾祖母带重孙媳妇，讲究体面的诰命夫人四世同轿，贾母是一品诰命夫人，贾蓉续妻是五品诰命夫人。贾蓉续妻最早出现在二十九回，当时没写姓氏；第五十八回写“贾母、邢、王、尤、许婆媳祖孙等皆每日入朝随祭”，排在尤氏后边的许氏显然就是贾蓉续妻。但后四十回再提到贾蓉续妻，又称为“胡氏”，且是京畿道胡老爷的女儿。驮轿后边跟着几辆大车，坐着婆子丫鬟，贾珍率领众家丁骑马护卫。贾琏打发贾赦、邢夫人上路，赶上贾母后，他率领家丁押后。贾珍、贾琏这二位可谓两府顶级花花公子，关键时刻需要起到家庭顶梁柱的作用。贾母最宝贝的孙子宝玉正因为误以为林妹妹要走的乌龙事件，病到拄了拐杖，不用一起去了。

贾府家长参加国丧，梨香院小戏子变成丫鬟，跟国丧期间的规定有关：“凡有爵之家，一年内不得筵宴音乐，庶民皆三月不得婚嫁。”国丧期间如何守制？康熙年间曾发生过一起知名案件：康熙二十八年(1689)，佟皇后国丧期间，洪昇在家招伶人给朋友上演《长生殿》，被与他有私怨的给事中黄六鸿告发，洪昇被革去国子监学籍，参与听戏的官员被罢官，其中包括著名诗人赵执信。洪昇和赵执信此后再也没能当官，有人作诗感叹：“可怜一曲长生殿，断送功名到白头。”康熙四十三年(1704)，曹雪芹祖父曹寅集合江南名士，请洪昇到江宁织造府，把洪昇让到上座，大演《长生殿》三天三夜；其间两个人对着剧本看演出，边看边讨论、修改。这是曹家的真实历史，在当时被传为美谈。曹雪芹对祖辈和大戏剧家的交往颇为自豪，对国丧期间的相关规定、禁忌非常熟悉。他巧妙地把这桩国丧事件处理成大观园短暂的权力真空时期，小丫鬟、老婆子们一个一个登台表演，简直要乱世为王。伟大小说家的构思，真是麻姑掷米，粒粒皆为金砂。

贾母他们去给老太妃送丧，贾府没了头领，乱成一团，按下葫芦起来瓢：第五十八回藕官在大观园里烧纸，第五十九回丫鬟春燕和她娘闹起来了。

贾母去送丧，本来赖大他们处理得很严谨，把上房门关了，日落时关仪门，谁也不能出入。晚上，林之孝家的带领老婆子上夜，好像安排得十分妥当，但内部矛盾越来越多。

贾宝玉的女性三段论

宝钗早上叫湘云起来。湘云说脸上发痒，大概犯了杏斑癣，让宝钗给她些蔷薇硝搽一搽。蔷薇硝是大观园姑娘自己制作的、带脱敏作用的化妆品。宝钗说我这儿没有了，叫莺儿到黛玉那儿去取些来。莺儿答应了，蕊官要求和她一块儿去，顺便瞧瞧藕官。

藕官本和菂官是一对，菂官死后，补了蕊官演小旦，她和蕊官又成了恩恩爱爱的假夫妻。莺儿和蕊官两人到了柳叶渚，莺儿折了些柳枝叫蕊官拿着，她边走边编篮子。看到漂亮的花朵，就摘下花朵编到篮子上。到了潇湘馆，林黛玉正晨妆，看到篮子说：“这个新鲜花篮是谁编的？”莺儿说：“我编了送给姑娘顽的。”林黛玉夸奖道：“怪道人赞你的手巧，这顽意儿却也别致。”这一夸，夸出莺儿编篮子的兴趣，再编就编出矛盾来了。

莺儿来要蔷薇硝，黛玉叫紫鹃包了一包，叫莺儿拿回去。

贾母离开贾府，最不放心的人是黛玉，于是拜托薛姨妈照顾黛玉。薛姨妈搬到潇湘馆，对黛玉起居用药，照顾得无微不至。在紫鹃试宝玉时，黛玉已认薛姨妈做妈，现在对宝钗直接叫“姐姐”，对薛姨妈直接叫“妈”。可怜的绛珠仙子，像落水者抓住救命稻草一样，寻找世间温暖。薛姨妈和薛宝钗给她温暖，她就被感动得视如亲母、亲姐。有红学家说林黛玉认了个“狼外婆”当妈，薛姨妈是到潇湘馆监视林黛玉，阻碍“木石姻缘”的。我觉得薛姨妈没有这么奸诈，她是个有同情心的妇人。可怜的林姑娘自幼父母双亡，又没个兄弟姐妹，现在有个干妈，有个宝姐姐，都爱护她、照顾她，让她的孤寂心灵暂时得到一些温暖，这是好事。

黛玉跟莺儿说，你回去说与姐姐，不用过来问候妈了，我待会儿就和妈过去，也在那边吃饭。莺儿想叫蕊官一块儿回去，但蕊官正和藕官聊得高兴，不愿分开。莺儿说：“姑娘也去呢，藕官先同我们去等着岂不好？”紫鹃特别善解人意，说：“这话倒是，他这里淘气的也可厌。”她说着便把黛玉吃饭专用的匙子、筷子用西洋布毛巾包好，交给藕官：“你先带了这个去，也算一趟差了。”藕官接了，三人顺着柳堤走来。莺儿又采了些柳条，坐在柳树下编起来，叫蕊官先去送了硝再回来。莺儿正在编的时候，春燕来了。春燕的妈何婆是芳官干娘，就是把芳官从“莺莺小姐”变成“拷打红娘”的那个婆子。

春燕说：“姐姐编什么呢？”正说着，春燕看到蕊官和藕官两个回来了，就问藕官：“前儿你到底烧什么纸？被我姨妈看见了，要告你没告成，倒被宝玉赖了他一大些不是，气的他一五一十告诉我妈。”春燕是怡红院的小丫鬟，她的亲人在大观园形成了一个“下人小网络”。她妈是芳官干娘，她姑妈管着柳树、花草，她姨妈是抓住藕官烧纸的婆子。藕官发了番牢骚，说这些年，干娘用了我们不少钱，还怨天怨地。春燕精明懂事，不给姨妈辩护，反而说姨妈的不是。但她又不能自己说姨妈不好，就举出贾宝玉的一番话。她这番话，就成了红学家研究贾宝玉思想的重要资料。

春燕说：“他是我的姨妈，也不好向着外人反说他的。怨不得宝玉说：‘女孩儿未出嫁，是颗无价的宝珠；出了嫁，不知怎么就变出许多的不好的毛病来，虽是颗珠子，却没有光彩宝色，是颗死珠了；再老了，更变的不是珠子，竟是鱼眼睛了。分明一个人，怎么变出三样来？’”春燕闲谈中讲出贾宝玉的著名学说，有红学家考证，贾宝玉的“女人三段论”，和著名思想家李卓吾的观点有些相通。

李卓吾在《童心说》中称：“夫童心者，真心也。若以童心为不可，是以真心为不可也。夫童心者，绝假纯真，最初一念之本心也。若失却童心，便失却真心；失却真心，便失却真人。人而非真，全不复有初矣。……童心既障，于是发而为言语，则言语不由衷；见而为政事，则政事无根柢；著而为文辞，则文辞不能达。”他认为，人保持童心，就是保持真心，如果失掉真心，也就不再是真人，写文章会言不由衷、词不达意，处理政事会没有根底。贾宝玉说女孩儿没出嫁是颗无价宝珠，因为她没受到人世间恶浊的污染，没受到男人影响，还保留着少女的纯洁、真诚；出嫁后，因为接触利欲熏心的男子，为适应恶俗的社会，渐渐丧失了少女原本的清纯，变得世故甚至势利起来；再老了，沾上贪利之心，就变成鱼眼睛了。梨香院婆子们只关注干女儿的生活补助，不照顾她们的生活；管理大观园花草的婆子，只看到一草一木都是钱，针眼大的利益都计较，人情脸面一点儿也不讲。

春燕用少女的纯真视角观察自己的母亲、姑妈、姨妈，看到她们自私自利、金钱至上的本质，她们已经成了贾宝玉说的鱼眼睛。春燕说，我妈和姨妈，她姊妹两个如今越老越把钱看得真了。她们原来都没有差使，后来我到怡红院，自己的花销不用家里管，每个月还有四五百钱的余钱，她们老姐妹到梨香院照看学戏的，都成了小戏子的干娘。有了芳官和藕官那份钱，家里更宽裕了。“你说好笑不好笑？我姨妈刚和藕官吵了，接着我妈为洗头就和芳官吵。”她说本来她妈要给她洗头，她不洗，大概是意识到她妈打算让她先洗完再让芳官洗，觉得没意思。她妈还是把她的妹妹小鸠儿叫来先洗了。春燕还提到她妈要去给宝玉吹汤的事，觉得她妈真是太不懂事了。她对藕官说：“你这会子又跑来弄这个。这一带地上的东西都是我姑妈管着，他一得了这地方，比得了永远基业还利害，每日起早睡晚，自己辛苦了还不算，每日逼着我们来照看，生恐有人糟蹋，我又怕误了我的差使。如今我们进来了，老姑嫂两个照看得谨谨慎慎，一根草也不许人动。你还掐这些花儿，又折他的嫩树，他们即刻就来，仔细他们抱怨。”

春燕抱怨藕官，实际是提醒莺儿，不要在这儿编花篮了。但莺儿自我感觉良好，觉得宝钗的身份在大观园有特权，应该特别受尊重，自己作为她的丫鬟，应该也没人敢指责。莺儿说：“别人乱折乱掐使不得，独我使得。自从分了地基之后，各房里每日皆有分例，吃的不用算，单管花草顽意儿。”她还说，管花草的婆子们每天都会剪下一些花草给姑娘们送来，只是宝姑娘从来都不要。莺儿觉得“我今便掐些，他们也不好意思说的”。莺儿高估了自己，也高估了宝姑娘。大观园的婆子才不管你是谁，你掐了她的花或柳条，她就不高兴。

春燕的姑妈来了，莺儿和春燕让坐。婆子一看，又折柳条又折鲜花，浪费我多少钱？就说春燕，我叫你来照看照看，你就贪玩不去了。春燕说，你又使唤我，这会儿又说我，难道要把我劈八瓣才行？莺儿还是自我感觉良好，觉得如果是自己折花，婆子总该给个面子吧。她就开玩笑说：“姑妈，你别信小燕的话。这都是他摘下来的，烦我给他编，我撵他，他不去。”这下春燕可就倒霉了。春燕说，你别开玩笑，我姑妈会当真的。老婆子果然相信了，她本来就唯利是图，正因折了她的柳条，心疼得要命，一听莺儿那么说，马上拿起拐杖往春燕身上敲了几下，骂：“小蹄子，我说着你，你还和我强嘴儿呢。你妈恨的牙根痒痒，要撕你的肉吃呢。你还来和我强梆子似的。”春燕当着朋友被亲戚打了，很丢人。她说：“莺儿姐姐顽话，你老就认真打我。我妈为什么恨我？我又没烧糊了洗脸水，有什么不是！”这话太棒了，洗脸水怎么可能烧煳？意思就是自己没有过错。

莺儿劝：“我才是顽话，你老人家打他，我岂不愧？”婆子一点儿不给她留面子：“姑娘，你别管我们的事，难道为姑娘在这里，不许我管孩子不成？”莺儿很生气，只好继续编篮子，没想到又来了个更蠢的。春燕妈一来，姑妈就向她告状，拿石头上的花柳给她看，说你闺女这么大的孩子弄这个玩，领着人糟蹋我！春燕妈正为芳官的事生气，上来就打了春燕一个耳刮子。婆子的昏聩、糊涂，在她们的用词上表现得非常生动，比如姑妈骂春燕“小蹄子”，亲妈骂春燕“小娼妇”。“小娼妇，你能上去了几年？你也跟那起轻薄浪小妇学，怎么就管不得你们了？干的我管不得，你是我自己生出来的，难道也不敢管你不成！既是你们这起蹄子到的去的地方我到不去，你就该死在那里伺候，又跑出来浪汉。”妈妈骂亲生女儿竟然骂出“小娼妇”“浪汉”这样的话，还抓起柳条子送到女儿脸上说：“这叫作什么？这编的是你娘的什么！”莺儿说：“那是我们编的，你老别指桑骂槐。”婆子本来就特别妒忌袭人、晴雯这类人，又看到她姐姐的冤家藕官在旁边，一肚子怨气，便借着打女儿出气。春燕边哭边往怡红院跑，她妈怕她告诉怡红院的人，赶快去追，边追边喊：“你回来！我告诉你再去。”春燕当然不会停下。曹雪芹擅长在行文中取乐，婆子一跑，被脚下青苔滑倒，摔了个大跟头，被莺儿三人嘲笑了。然后莺儿赌气把花篮、花朵、柳条全扔到河里了。

怡红院的新鲜事

春燕跑回怡红院，一把抱住袭人说：“姑娘救我！我娘又打我呢。”袭人脾气好，但这时也不免生气，对春燕妈说：“三日两头儿打了干的打亲的，还是卖弄你女儿多，还是认真不知王法？”婆子却要袭人“别管我们闲事”，还说“都是你们纵的”，继续赶着打。袭人气得回身进屋去，麝月正在院里晾手巾，听见闹起来了，对袭人说：“姐姐别管，看他怎样。”同时使眼色给春燕，叫她往宝玉那儿跑。春燕于是直奔宝玉那儿去。大家都笑起来，大观园身份最低的婆子跑到大观园凤凰身边打人，可是从来没有的事！

麝月对婆子说：“难道这些人的脸面，和你讨一个情还讨不下来不成？”婆子见女儿跑到宝玉那里，只好站住。宝玉问怎么回事，春燕就把刚才的事说了。贾宝玉着急了，你们爱怎么吵怎么吵，怎么还得罪亲戚？他说的“亲戚”是指薛宝钗。麝月说：“怨不得这嫂子说我们管不着他们的事，我们虽无知错管了，如今请出一个管得着的人来管一管，嫂子就心服口服，也知道规矩了。”对旁边一个小丫头说：“去把平儿给我叫来！平儿不得闲就把林大娘叫了来。”小丫头应了就走，大概希望婆子被治一治。怡红院的媳妇跟春燕的妈说：“嫂子，快求姑娘们叫回那孩子罢。平姑娘来了，可就不好了。”婆子昏聩过头，也可能对怡红院乃至贾府的形势不是很了解，居然说：“凭你那个平姑娘来也凭个理，没有娘管女儿大家管着娘的。”大家说：“你当是那个平姑娘？是二奶奶屋里的平姑娘。他有情呢，说你两句，他一翻脸，嫂子你吃不了兜着走！”

小丫头已回，说：“平姑娘正有事，问我做什么，我告诉了他，他说：‘既这样，且撵他出去，告诉了林大娘在角门外打他四十板子就是了。’”平儿代表王熙凤管家，可以直接处置下人。春燕妈一听，撵出去就没收入了，还得挨四十板子，只得泪流满面地央告袭人，我好不容易进来的，我是寡妇，家里没人，正好一心无挂地服侍姑娘们，我要是被撵出去，就没有生活来源了。袭人有同情心，说：“你既要在这里，又不守规矩，又不听说，又乱打人。那里弄你这个不晓事的来天天斗口，也叫人笑话，失了体统。”晴雯说：“理他呢，打发去了是正经。谁和他去对嘴对舌的。”婆子又央求众人，央求自己女儿：“原是我为打你起的，究竟没打成你，我如今反受了罪，你也替我说说。”贾宝玉心软，决定留下她，吩咐以后不能再闹。婆子谢过众人走了。

平儿来了，问怎么回事，袭人说，已经处理完了。平儿笑道：“‘得饶人处且饶人’，得省的将就些事也罢了。能去了几日，只听各处大小人儿都作起反来了，一处不了又一处，叫我不知管那一处的是。”贾母他们刚走，贾府已经乱了套，矛盾一个又一个，这次冲突是最小的，后面还有大的。

贾府内部越来越混乱，衰落已经不可挽回了。大观园也不是世外桃源，矛盾冲突不断，下人们不守秩序，搞得鸡飞狗跳。第六十回还会闹出更激烈的矛盾——赵姨娘闹到怡红院了。

鸡毛蒜皮引风波——第六十回　茉莉粉替去蔷薇硝　玫瑰露引来茯苓霜

第六十回又是大观园奴仆之间的矛盾。茉莉粉是芳官拿来冒充蔷薇硝给贾环的，引得赵姨娘大闹；芳官把宝玉不大需要的玫瑰露送给厨房主管柳嫂子的女儿柳五儿，柳嫂子倒了些送给娘家侄子吃，她的嫂子回赠她一包茯苓霜。茉莉粉、蔷薇硝、玫瑰露、茯苓霜，这几样东西引起了大观园的风波。

第五十九回平儿来处理怡红院的事，平儿说：现在园里闹出大小很多事，不知管哪处才好。这时李纨派丫鬟来找平儿，她赶快走了。大家说，她奶奶病了，她成香饽饽了。宝玉又让春燕跟她妈到宝姑娘房里给莺儿说几句好话。宝玉为人周到，觉得春燕和她妈得罪了莺儿，该去赔礼。春燕母女出去后，宝玉又隔着窗户嘱咐，“不可当着宝姑娘说，仔细反叫莺儿受教导”，他考虑得很周到。

娘儿两个出来边走边说闲话。春燕告诉她妈，宝玉常说将来这屋里的人，不管是不是家生子，他都要回太太全放出去。贾宝玉的民主思想先于伟大的俄国作家列夫·托尔斯泰出现。托尔斯泰是大地主，他要解放农奴，而《红楼梦》中的贾宝玉做得比他还早，这其实是曹雪芹的思想。

她们到了蘅芜苑，宝钗、黛玉、薛姨妈正吃饭，莺儿去倒茶，春燕母女给她赔了礼。她们告辞要走，蕊官给她们一个纸包，让她们带去给芳官。从黛玉那儿给史湘云要来的蔷薇硝，她居然分了一些给芳官。

小小一包蔷薇硝又引起了轩然大波，《红楼梦》中的“首席丑角”赵姨娘参与进来了。

芳官来个调包计

春燕回怡红院，宝玉看见，点点头，知道她赔过不是了。春燕使了个眼色给芳官，芳官跟她出来，她把蔷薇硝给了芳官。宝玉为什么不问春燕给莺儿赔不是的事？因为贾环和贾琮来问候他了，宝玉和他俩没什么可说的，看到芳官手里有东西，就有一搭无一搭地问她拿的是什么东西。芳官递给宝玉看，说是搽春癣的蔷薇硝。贾环伸头瞧，嗅到一股清香，弯腰从靴筒里掏出一张纸来说：“好哥哥，给我一半儿。”真是厚颜无耻，哥哥的丫鬟从小伙伴那里得到蔷薇硝，一个做少爷的，居然好意思向小丫鬟要，而且要一半儿。宝玉只好答应，但芳官想着是蕊官所送，不愿意给他，说：“别动这个，我另拿些来。”原来芳官自己也有蔷薇硝，结果不知为什么找不着了，问别人也不清楚。麝月说：忙着找这个干什么，随便给他点儿别的就是了，他们也不认识，赶紧打发他走了，咱们好吃饭。芳官于是包了一些茉莉粉给贾环，贾环伸手来接，芳官把纸包往炕上一扔，贾环只好拾起来揣在怀里。从这个小动作可以看出来，芳官虽是怡红院小丫鬟，却瞧不上贪小便宜的环三爷，连给他递个东西都不愿意，得扔到炕上让他自己拿。

贾环得了“蔷薇硝”，兴致勃勃地找彩云。彩云正和赵姨娘闲谈，贾环赶快献宝，把“蔷薇硝”给了彩云。彩云拿过来一看就笑了，说：“这是他们在哄你这乡老呢。这不是硝，这是茉莉粉。”贾环看了看，觉得这也是好的，并没计较，让她留着搽就是了。彩云就收了。其实已经没什么事了，但唯恐天下不乱的赵姨娘说：“有好的给你！谁叫你要去了，怎怨他们耍你！依我，拿了去照脸摔给他去，趁着这回子撞尸的撞尸去了，挺床的便挺床，吵一出子，大家别心净，也算是报仇。”赵姨娘竟然说贾母和王夫人外出是“撞尸”，把王熙凤生病说成“挺床”；如果没有深仇大恨，怎么能恶口恶舌地咒骂别人？她还说：“宝玉是哥哥，不敢冲撞他罢了。难道他屋里的猫儿狗儿，也不敢去问问不成！”贾环不敢去问，彩云也劝她忍耐些。但赵姨娘说：“乘着抓住了理，骂给那些浪淫妇们一顿也是好的。”又骂贾环：“你这下流没刚性的，也只好受这些毛崽子的气！平白我说你一句儿，或无心中错拿了一件东西给你，你倒会扭头暴筋，瞪着眼，蹬摔娘。”贾环不敢去，被生母骂得又愧又急，就说：“你这么会说，你又不敢去，指使了我去闹。倘或往学里告去挨了打，你敢自不疼呢？遭遭儿调唆了我闹去，闹出了事来，我挨了打骂，你一般也低了头。”看来赵姨娘不止一次挑唆贾环闹事，贾环也不止一次因此挨揍。“这会子又调唆我和毛丫头们去闹。你不怕三姐姐，你敢去，我就服你。”这一句话戳到了赵姨娘的痛处：亲生女儿不认她这个娘。她喊着说：“我肠子里爬出来的，我再怕起来！这屋里越发有得说了。”她拿起那一包粉来，飞也似的跑出去了。

赵姨娘大闹怡红院

赵姨娘跑进大观园，顶头遇见藕官的干娘夏婆子。夏婆子看到赵姨娘气冲冲地走来，就问她要去哪儿，赵姨娘把这些事跟夏婆子说了一遍。夏婆子一听，正中己怀。藕官烧纸那次，抓住她要告发的就是夏婆子。夏婆子听说芳官以茉莉粉冒充蔷薇硝给贾环，就说：“我的奶奶，你今日才知道，这算什么事。连昨日这个地方他们私自烧纸钱，宝玉还拦到头里。……这烧纸倒不忌讳？你老想一想，这屋里除了太太，谁还大似你？你老自己撑不起来，但凡撑起来的，谁还不怕你老人家？如今我想，乘着这几个小粉头儿恰不是正头货，得罪了他们也有限的，快把这两件事抓着理扎个筏子，我在旁作证据，你老把威风抖一抖，以后也好争别的理。”赵姨娘本来倒三不着两，别人一戴高帽，她更是昏头昏脑的不知自己姓什么了。赵姨娘连忙问烧纸是怎么回事，夏婆子便把藕官的事说了，又敲一句：“你只管说去。倘或闹起，还有我们帮着你呢。”夏婆子连说两次要给赵姨娘做证，她真敢给赵姨娘做证吗？看后面情节就知道，只要损害了她自己的利益，她跑得比兔子还快。

赵姨娘仗着胆子进了怡红院。芳官她们正在吃饭，一看赵姨娘来了，都站起来笑着让“姨奶奶吃饭”，赵姨娘尽管身份也是奴才，毕竟年纪大，比她们地位高些；她本应讲究点儿分寸，顾点儿脸面，但这时她不仅不搭理小姑娘的话，反而径直把那包粉照芳官脸上撒来，指着芳官骂：“小淫妇！你是我银子钱买来学戏的，不过娼妇粉头之流！我家里下三等奴才也比你高贵些的，你都会看人下菜碟儿。宝玉要给东西，你拦在头里，莫不是要了你的了？拿这个哄他，你只当他不认得呢！好不好，他们是手足，都是一样的主子，那里有你小看他的！”

赵姨娘骂芳官，非常不得体，一个姨太太骂小丫鬟是“小淫妇”。而且她心里没数，头一句话就说错了，芳官怎么是她买来学戏的？连她都是被贾家买断的家生子奴才。而且贾环明明是要芳官的东西，怎么成了宝玉要给、芳官拦着？“莫不是要了你的了”，这句话直接是自我打脸。芳官一边哭一边反驳：“没了硝我才把这个给他的。……我便学戏，也没往外头去唱。我一个女孩儿家，知道什么是粉头面头的！姨奶奶犯不着来骂我，我又不是姨奶奶家买的。‘梅香拜把子——都是奴几’呢！”这句话戳穿了赵姨娘的身份——你也不过是奴才！赵姨娘气急败坏，上来就打了芳官两个耳刮子。袭人等赶快劝，芳官撞头打滚：“你打得起我么？你照照那模样儿再动手！我叫你打了去，我还活着！”一头撞到赵姨娘怀里叫她打，大家赶紧劝架。晴雯悄悄拉住袭人：“别管他们，让他们闹去，看怎么开交！如今乱为王了，什么你也来打，我也来打，都这样起来还了得呢！”晴雯“斜着冷眼观螃蟹，看他横行到几时”，就想看这个姨太太，在宝玉这儿能闹成什么样。

湘云屋里的大花面葵官、宝琴屋里的荳官听说芳官被打，跑去跟藕官、蕊官说：“芳官被人欺侮，咱们也没趣，须得大家破着大闹一场，方争过气来。”四个小孩儿跑进怡红院，荳官一头几乎把赵姨娘撞一跤，那三个也拥上来，放声大哭，手撕头撞，把赵姨娘裹住。藕官和蕊官一边一个，抱住赵姨娘左右手，葵官和荳官一前一后，拿头顶住赵姨娘：“你只打死我们四个就罢！”芳官直挺挺躺在地下，哭得晕过去。蔡义江先生对这一段做出了俏皮的点评：“想不到这些平时只扮演莺莺、红娘角色的人，也能演出一场全武行。人人奋不顾身，一拥而上，赵姨娘一人怎敌得过十只手，她又不是双枪陆文龙！”《红楼梦》有意思，研究《红楼梦》不要像老学究一样，一个劲儿考证来考证去，从细节读出趣味，才更好玩。

晴雯等丫鬟一边笑，一边假意去拉。她为赵姨娘出洋相而笑，“假意去拉”是做出劝架的样子，这样的举动很符合晴雯的个性，她还早就派春燕去报告探春。探春、尤氏、李纨带着平儿等人来了，把四个小丫鬟喝住，问起缘故，“赵姨娘便气的瞪着眼，粗了筋，一五一十说个不清”。不知赵姨娘的原型怎么得罪了曹雪芹，作者在整部小说中对赵姨娘就没写过一句好话，这个形象真是太丑恶了。尤氏、李纨两人不说什么，只是把那四个人喝住，自然因为碍着探春的面子。探春叹了口气，自己的生母居然和小丫鬟打起来，太让她没面子了。她说：“这是什么大事，姨娘也太肯动气了！我正有一句话要请姨娘商议，怪道丫头说不知在那里，原来在这里生气呢，快同我来。”她只想尽快让她的生母离开这里，免得继续出丑。赵姨娘只得同她们三人出来，口内犹说长道短，探春说：“那些小丫头子们原是些顽意儿，喜欢呢，和他们说说笑笑，不喜欢便可以不理他。便他不好了，也如同猫儿狗儿抓咬了一下子，可恕就恕，不恕时也只该叫了管家媳妇们去说给他去责罚，何苦自己不尊重，大吆小喝失了体统。你瞧周姨娘，怎不见人欺他，他也不寻人去。我劝姨娘且回房去煞煞性儿，别听那些混帐人的调唆，没的惹人笑话，自己呆，白给人做粗活。心里有二十分的气，也忍耐这几天，等太太回来自然料理。”赵姨娘被亲生女儿劈头盖脸地教训一顿，哑口无言。探春还以同为贾政妾室的周姨娘为例，讽刺赵姨娘：人家怎么从来没有这种事，你怎么不跟她学学？

“赵姨娘大战小戏子”的场面好玩，好看，耐人寻味。赵姨娘动手打芳官，后来芳官的“外援”来了，她们是不是要仗着人多势众群殴赵姨娘？没有。小姑娘们闹事，仍讲究长幼有别，闹得有理、有利、有节；她们只困住赵姨娘，让她动弹不得，小生藕官和小旦蕊官，一边一个抱着赵姨娘的手，大花面葵官和小花面荳官，一前一后用头顶住赵姨娘，嘴里喊“你只打死我们四个就罢”，完全没有动手打赵姨娘。设想如果这些女孩儿把赵姨娘打得头发散乱、身上有伤，探春还能仅仅把赵姨娘带走了事吗？敢打姨太太的小丫鬟们可能就要被打板子了。赵姨娘只是被困住，出了洋相，并没真正被打，更没受伤，探春想处理这帮小丫鬟也没理由。

探春心里清楚，生母这次大出洋相，肯定有人在背后挑唆，于是让人调查是谁挑唆的。被分给探春的小戏子艾官悄悄告诉探春：“都是夏妈和我们素日不对，每每的造言生事。前儿赖藕官烧钱，幸亏是宝玉叫他烧的，宝玉自己应了，他才没话。今儿我与姑娘送手帕去，看见他和姨奶奶在一处说了半天，嘁嘁喳喳的，见了我才走开了。”艾官的揭发是对的，夏婆子和赵姨娘唧唧喳喳说了半天，就是在挑唆赵姨娘闹事。探春很谨慎，只应着，并未以此为证据查办夏婆子。

大观园人事关系复杂，夏婆子的外孙女蝉姐儿恰好在探春处当差，大概也是一个月拿五百钱的小丫鬟。翠墨叫蝉姐儿买糕去，蝉姐儿说，刚扫完院子，腰腿生疼，叫别人去吧。翠墨说：“你趁早儿去，我告诉你一句好话，你到后门顺路告诉你老娘防着些儿。”还把艾官揭发夏婆子的事告诉了她。蝉姐儿一听，赶快接了钱找她姥姥去了。她到了厨房，派一个婆子出去买糕，然后一边骂一边把刚才的话告诉了夏婆子。夏婆子又气又怕，想去质问艾官，又想找探春诉冤，之前挑唆赵姨娘的豪气早就烟消云散了。蝉姐儿还算聪明，赶紧拦住了夏婆子。如果这蠢婆子真去向探春“此地无银三百两”地表白，她就连外孙女儿和翠墨都出卖了。

曹雪芹似乎特别喜欢“冤家路窄”这条规律，“赵姨娘大战小戏子”的起因，是芳官糊弄贾环，然后一环扣一环，发展到蝉姐儿来向夏婆子报信时，恰好芳官来找柳家媳妇：“柳嫂子，宝二爷说了，晚饭的素菜要一样凉凉的酸酸的东西，只别搁上香油弄腻了。”柳家的说：“知道，今儿怎遣你来告诉这么一句要紧话。你不嫌脏，进来逛逛儿不是？”芳官进入厨房，替蝉姐儿买糕的婆子回来了，芳官开玩笑说：“谁买的热糕？我先尝一块儿。”芳官刚从戏班进入大观园，因受宝玉宠爱，处事不知分寸，别人买的糕，她也不问哪个小姐要的，居然要先吃一口。蝉姐儿说：“这是人家买的，你们还稀罕这个。”这就有点儿酸溜溜的了，意思是你们怡红院的人还稀罕别人的糕？柳嫂子赶快说：“芳姑娘，你喜吃这个？我这里有才买下给你姐姐吃的，他不曾吃，还收在那里，干干净净没动呢。”于是拿一碟子出来给芳官，又去给芳官倒茶。柳嫂子为什么对芳官格外热情？她有自己的小算盘。芳官拿着那糕，举到蝉姐儿脸前说：谁稀罕吃你那个糕，你给我磕头我也不吃！芳官非常任性，居然把糕掰成一块一块的，扔到外面喂小鸟，还说：“柳嫂子，你别心疼，我回来买二斤给你。”蝉姐儿气得冷笑道：“雷公老爷也有眼睛，怎不打这作孽的！”媳妇们连忙说，算了，不要见面就吵架。

柳嫂子见别人都走了，出来和芳官说：“前儿那话儿说了不曾？”柳嫂子曾在梨香院厨房当差，和小戏子们关系不错，比其他干娘对她们好得多。她看到芳官到了怡红院，又听说宝玉将来要把丫鬟们都放出去，也想让女儿去怡红院当丫鬟，拜托芳官去跟宝玉说。芳官觉得这事容易，但现在探春管家，要拿几个有面子的作法，暂时不能提这事。

玫瑰露引出茯苓霜

芳官回到怡红院，在这之前，她把宝玉的玫瑰露倒了点儿给柳五儿。玫瑰露当初是贾元春送给王夫人的，小玻璃瓶上贴着鹅黄笺，即皇家标志。宝玉被打后，王夫人心疼他，就给了他两小瓶玫瑰露调养。这么珍贵的东西，芳官居然倒了些给柳五儿。柳嫂子说柳五儿吃了特别喜欢，芳官说“等我再要些来给他”，回来跟宝玉一说，宝玉就说，“你都给他去罢”。如果芳官只拿杯子倒给柳五儿一些，还不至于引发后面的情节；连小瓶子一起拿去，就酿成大事故了。

芳官拿了小瓶子去，柳五儿恰好在，芳官告诉她：“就剩了这些，连瓶子都给你们罢。”五儿问芳官：“我的话到底说了没有？”芳官告诉她现在不能说，三姑娘找人扎筏子，要寻我们屋里的事还没寻着，何苦往网里碰去，不如等老太太、太太闲了，先和她们说了，没有办不成的。宝玉身边的小丫鬟名额此时已经缺了两个人：小红，凤姐要了去；坠儿，轰出去了。

柳嫂子去看五儿的表哥，把珍贵的玫瑰露倒了一些去，从井上取凉水和起来，给侄子喝了一碗。恰好几个小厮来问候她侄儿，其中有一个叫钱槐，这名字有趣，“钱槐”不就是“钱坏”？他是赵姨娘的内侄，陪着贾环上学。他看上了柳五儿，一再求婚，五儿不干；而且五儿最近想进怡红院，就更不想接受钱槐求婚了。柳嫂子见钱槐在，就跟哥嫂告别。她的嫂子取出一个纸包，送她出来，说：这是你哥哥昨天门上当班，有官员来拜，送了两篓子茯苓霜，你哥哥分了这点儿，这东西最补人，给外甥女吃吧。我本想去瞧瞧她，现在主子不在家，各处查得严，我也没差使，不能往那儿跑，听说最近里面“家反宅乱”，去了反而惹麻烦，你正好来了，帮我把茯苓霜带给外甥女吧。

《红楼梦》是封建社会的百科全书，它在写宝黛爱情和凤姐理家的同时，笔触深入封建家庭的角角落落，写到身份低微的粗使丫鬟、粗使婆子，他们人生中有什么样的烦恼，他们之间发生什么样的纠葛，借助茉莉粉、蔷薇硝、玫瑰露、茯苓霜这些微不足道的小物件，把当时的社会生活巧妙地描绘出来。伟大的作家用一滴水可以照见太阳，曹雪芹就是这样的伟大作家。

《红楼梦》是结构严密的长篇小说，它像一张网，哪个网结起什么作用，牵拉哪条线索，作者考虑得非常周全，在极其细微的地方，也毫不松懈。大观园奴仆的故事已经连续讲述了三回，奴仆之间有个小网络。围绕懂事善言的小丫鬟春燕，她的妈妈、姨妈、姑妈，分别跟刚进入大观园的小戏子们发生矛盾；围绕刁蛮任性的小丫鬟芳官，以及原戏班的这“官”那“官”，分别发生了这样那样的故事；五儿想通过芳官进入怡红院，赵姨娘的内侄却在惦记五儿……小物件构成小故事，小人物互相有牵连，牵一发而动全身，妙不妙？

更妙的是，当我们读着看似鸡毛蒜皮的小故事时，当我们因几位闪亮的女主角王熙凤、林黛玉、薛宝钗忽然“失踪”感觉有点儿落寞时，男主角贾宝玉仍站在故事中心，从第五十八回到第六十回，这些鸡毛蒜皮、鸡争鹅斗的故事，都发生在贾宝玉身边，都和怡红院有这样那样的联系，贾宝玉的思想也在不经意中初露峥嵘：“假凤虚凰”关乎他未来与黛玉、宝钗的关系；春燕说到“女人从宝珠到鱼眼睛”的怪论，其实是宝玉离经叛道观念的体现；柳嫂子想通过芳官把五儿送进怡红院，则是被宝玉“解放奴隶”的前瞻性思想打动的结果。

贾母他们不在家，整个贾府“家反宅乱”，连柳嫂子都听到了风声。柳嫂子带回来的茯苓霜，在后面一回还会惹出王夫人那里的失窃案。

版权信息

书名：马瑞芳品读红楼梦5

作者：马瑞芳

出版社：天地出版社

出版时间：2023-05-01

ISBN：9787545576122

品牌方：北京华夏盛轩图书有限公司

第六十回　茉莉粉替去蔷薇硝　玫瑰露引来茯苓霜
第六十一回　投鼠忌器宝玉瞒赃　判冤决狱平儿行权

第六十二回　憨湘云醉眠芍药裀　呆香菱情解石榴裙（一）

第六十二回　憨湘云醉眠芍药裀　呆香菱情解石榴裙（二）
第六十三回　寿怡红群芳开夜宴　死金丹独艳理亲丧

第六十四回　幽淑女悲题五美吟　浪荡子情遗九龙佩（一）

第六十四回　幽淑女悲题五美吟　浪荡子情遗九龙佩（二）
第六十五回　膏粱子惧内偷娶妾　淫奔女改行自择夫

第六十六回　情小妹耻情归地府　冷二郎一冷入空门

第六十七回　馈土物颦卿念故里　讯家童凤姐蓄阴谋

第六十八回　苦尤娘赚入大观园　酸凤姐大闹宁国府（一）

第六十八回　苦尤娘赚入大观园　酸凤姐大闹宁国府（二）
第六十九回　弄小巧用借剑杀人　觉大限吞生金自逝

第七十回　林黛玉重建桃花社　史湘云偶填柳絮词（一）

第七十回　林黛玉重建桃花社　史湘云偶填柳絮词（二）

第七十一回　嫌隙人有心生嫌隙　鸳鸯女无意遇鸳鸯

第七十二回　王熙凤恃强羞说病　来旺妇倚势霸成亲

第七十三回　痴丫头误拾绣春囊　懦小姐不问累金凤

第七十四回　惑奸谗抄检大观园　矢孤介杜绝宁国府

第七十五回　开夜宴异兆发悲音　赏中秋新词得佳谶（一）

第七十五回　开夜宴异兆发悲音　赏中秋新词得佳谶（二）

第七十六回　凸碧堂品笛感凄清　凹晶馆联诗悲寂寞

第七十七回　俏丫鬟抱屈夭风流　美优伶斩情归水月（一）

第七十七回　俏丫鬟抱屈夭风流　美优伶斩情归水月（二）

第七十八回　老学士闲征姽婳词　痴公子杜撰芙蓉诔

第七十九回（含第八十回）薛文龙悔娶河东狮　贾迎春误嫁中山狼

平儿宝玉与人为善——第六十一回　投鼠忌器宝玉瞒赃　判冤决狱平儿行权

王夫人的玫瑰露失窃，告失盗的就是贼——彩云偷来给了贾环。宝玉怕揭露真相后损害探春的名誉，便开玩笑说是他从王夫人那儿拿的，替贾环隐瞒赃物，把这事认了下来。平儿回复凤姐，凤姐不信，要继续追查。平儿劝凤姐施恩，并说服凤姐，放了林之孝家抓起来的柳嫂子和柳五儿。平儿处理事务细心、冷静、面面俱到，宝玉在这几出奴仆争斗中与人为善，既是为了探春，也是为了柳五儿。

第六十一回开头，厨娘柳嫂子和大观园看门的小厮说话，小厮要她进园子捎几个杏出来。柳嫂子说了很大一段话，大意是你舅妈就在里面管果子，你怎么找我要？“仓老鼠和老鸹去借粮——守着的没有，飞着的有？”

只要出场一个人物，《红楼梦》中总有符合他们身份的精彩语言。芳官对赵姨娘说的“梅香拜把子——都是奴几”，一句话就把聪明灵秀、口才伶俐的小姑娘写活了。一句仓老鼠和老鸹的民间俗话，读者就能把柳嫂子这个人记住。苏联著名作家马卡连柯的创作经验是：一个用得其所的字可以给人以力。曹雪芹是天才的语言大师，他笔下的人物经常有几句用得其所的语言。

从柳家的和看门小厮的对话可以看出，大观园自从实行承包制之后，因为所有的物品均与看管人的切身利益有关，所以她们管理细致，看管认真。探春两百多年前在大观园实行“责任到人制”，可见其思想的先验性。

小厨房有大门道

柳家的回到厨房，把她从娘家拿来的茯苓霜搁起来，开始分派做菜。迎春的小丫头莲花走来，说司棋姐姐要碗鸡蛋，要炖得嫩嫩的。柳家的看人下菜碟，如果是怡红院的小丫鬟来说，她会颠儿颠儿地赶快炖上。司棋要吃，她就不那么热心了，说：“就是这样尊贵。不知怎的，今年这鸡蛋短的很，十个钱一个还找不出来。昨儿上头给亲戚家送粥米去，四五个买办出去，好容易才凑了二千个来。我那里找去？你说给他，改日吃罢。”莲花说：“前儿要吃豆腐，你弄了些馊的，叫他说了我一顿。今儿要鸡蛋又没有了。什么好东西，我就不信连鸡蛋都没有了，别叫我翻出来。”莲花进厨房果然翻出十来个鸡蛋，说：“这不是？你就这么利害！吃的是主子的、我们的分例，你为什么心疼？又不是你下的蛋，怕人吃了。”这一句“又不是你下的蛋”，把伶牙俐齿的小丫鬟写活了。

柳家的说，鸡蛋是留下做菜上的浇头的，“你娘才下蛋呢”。下层人物斗嘴好玩。柳家的说了番很有意思的话：“你们深宅大院，水来伸手，饭来张口，只知道鸡蛋是平常物件，那里知道外头买卖的行市呢。别说这个，有一年连草根子还没了的日子还有呢。”这是发牢骚，但似乎也预示将来有一天，贾府的人会像灾民一样啃树皮、吃草根。莲花当然不愿意听这话，柳家的继续来番大批判：“我劝他们，细米白饭，每日肥鸡大鸭子，将就些儿也罢了。吃腻了膈，天天又闹起故事来了。鸡蛋、豆腐，又是什么面筋、酱萝卜炸儿，敢自倒换口味，只是我又不是答应你们的，一处要一样，就是十来样。我倒别伺候头层主子，只预备你们二层主子了。”如果是怡红院的二层主子——晴雯或芳官要吃什么，柳家的肯定颠儿颠儿地做，因为她想把女儿送到怡红院。

莲花揭她的老底：“谁天天要你什么来？你说上这两车子话！叫你来，不是为便宜，却为什么？前儿小燕来，说‘晴雯姐姐要吃芦蒿’，你怎么忙的还问肉炒鸡炒？小燕说‘荤的因不好才另叫你炒个面筋的，少搁油才好’。你忙的倒说‘自己发昏’，赶着洗手炒了，狗颠儿似的亲捧了去。”莲花的嘴也好生了得，形容柳家的巴结怡红院的人，是“狗颠儿似的”。柳家的又说了一番，大意是：整个大观园连姑娘带姐儿四五十人，一天也就是两只鸡，两只鸭子，十来斤肉，一吊钱菜蔬，干什么都不够。本来两顿饭都支撑不住，哪里还搁得住你们点这个点那个？你们想这样做，不如回了老太太，像大厨房预备老太太的饭那样，把天下所有菜蔬用水牌写了，天天转着吃，一个月现算。看来贾府能维持顶级享受的只剩下贾母，姑娘们要享受贾母式的高水平饮食，不可能了。

柳家的这么说，实际上想伸手要钱。接着她说：“连前儿三姑娘和宝姑娘偶然商议了要吃个油盐炒枸杞芽儿来，现打发个姐儿拿着五百钱来给我，我倒笑起来了，说：‘二位姑娘就是大肚子弥勒佛，也吃不了五百钱的去。这三二十个钱的事，还预备的起。’赶着我送回钱去。到底不收，说赏我打酒吃。”这不就是比出来的？意思是让莲花告诉司棋，你想吃炖鸡蛋，也给我送钱来。这时司棋又打发人来催，说莲花死在这里了？莲花回去添了一番话挑拨，司棋心头起火。侍候完迎春吃饭，司棋带着小丫头们到厨房，一进厨房，就说：“凡箱柜所有的菜蔬，只管丢出去喂狗，大家赚不成。”小丫头们七手八脚上去，一顿乱翻乱扔。厨娘们求司棋：“姑娘别误听了小孩子的话。柳嫂子有八个头，也不敢得罪姑娘。说鸡蛋难买是真。我们才也说他不知好歹……他已经悟过来了，连忙蒸上了。”她们说的是真话。司棋虽然不是怡红院的人，总还是贾府正头香主小姐的贴身大丫鬟，柳家的也得罪不起。柳嫂子蒸好令人送去，司棋泼到了地下。司棋伺候的小姐迎春是“二木头”，锥子扎一下都不出声，司棋却蛮横、张狂，是不是物极必反？小姐懦弱，我得刚强。但是她这一次有点儿倚势欺人，过分了也就结怨了。柳嫂子有很多亲戚朋友，将来司棋出事时，她们就落井下石了。

柳五儿被当贼拿

柳家的打发柳五儿喝了汤，把茯苓霜的功效对柳五儿说了。柳五儿想分些送给芳官，便包了一半，黄昏人稀时进怡红院找芳官，大约打算再催催芳官给她办进怡红院的事。大观园没人盘查，她到了怡红院，不敢进去，只在玫瑰花跟前站着。可巧小燕出来了，她把茯苓霜给了小燕，自己回来。路上遇见林之孝家的带着几个婆子查夜。柳五儿藏躲不及，只好上来问好。林之孝家的说：“我听见你病了，怎么跑到这里来？”五儿赔笑说：“因这两日好些，跟我妈进来散散闷，才因我妈使我到怡红院送家伙去。”她解释自己为什么跑进来，没想到林之孝家的发现了她的话有漏洞。林之孝家的说：“这话岔了。方才我见你妈出去我才关门。既是你妈使了你去，他如何不告诉我说你在这里呢。”见柳五儿神色慌张，林之孝家的怀疑王夫人丢东西会不会和她有关。无巧不成书，小蝉、莲花和几个媳妇走过来，见林之孝家的查住柳五儿，都说要林奶奶审审她，这两天她总往里面跑，鬼鬼祟祟的不知道干什么。小蝉说，昨天玉钏儿姐姐说，太太耳房里的柜子开了，少了好些零碎东西，玫瑰露也少了一罐子。莲花又说，她今天倒看到个玫瑰露瓶子。这应该是莲花随司棋到厨房乱翻看到的。林之孝家的忙问她在哪儿看见的，莲花说在厨房里。林之孝家的打了灯笼找，柳五儿说那是芳官给她的。林之孝家的说：“不管你方官圆官，现有了赃证，我只呈报了，凭你主子前辩去。”一边说，一边进了厨房，莲花带路，把玫瑰露瓶子找出来，又找到一包茯苓霜，带了五儿向李纨、探春汇报。

李纨因为兰哥病了不管事，让她们去找三姑娘。探春正在梳洗，丫鬟对林之孝家的说，探春让她找平儿回二奶奶去。林之孝家的找到平儿，平儿回了凤姐。凤姐什么态度？吩咐用很重的刑罚严厉处置：“将他娘打四十板子，撵出去，永不许进二门。把五儿打四十板子，立刻交给庄子上，或卖或配人。”平儿按这话吩咐林之孝家的。柳五儿吓得哭哭啼啼，给平儿跪着，说玫瑰露是芳官给她的，茯苓霜是舅舅送妈妈的。平儿说，这样说你倒是无辜的了，现在天晚了，奶奶刚睡下，这点小事我就不再去絮叨。平儿认为这是小事，可对柳五儿却性命交关。平儿告诉林之孝家的：先把柳五儿交给上夜的人看守，明儿她回了奶奶，再做道理。林之孝家的带了柳五儿出来，交给上夜的媳妇看守。媳妇们说林之孝家的不该做这样没行止的事，我们上夜这么累，还弄个贼来叫我们看着。和柳嫂子不和的人还说了很多闲话，嘲笑柳五儿。

宝玉替人瞒赃

柳五儿本就身体弱，被关着，既没水喝，也没有睡觉的铺盖，哭了一夜。那些和她母亲不和的人，第二天悄悄给平儿送东西，奉承平儿办事简断，说柳嫂子坏话。平儿都答应着。平儿悄悄找袭人问，是不是芳官给了柳五儿玫瑰露？袭人说玫瑰露给了芳官，芳官转给什么人就不知道了。袭人问芳官，芳官赶忙说给了柳五儿。芳官再告诉宝玉，宝玉也慌了，说，玫瑰露有着落了，定会再勾起茯苓霜，她舅舅好心好意送她们东西，“反被咱们陷害了”。他和平儿商量，干脆说茯苓霜也是芳官给她的算了。平儿对宝玉说，柳五儿昨晚已和人说是她舅舅给的了，怎么再说是你给的？何况王夫人丢的玫瑰露现在不知道是谁偷的，你现在把有嫌疑的放了，找谁去？晴雯插了一句：“太太那边的露再无别人，分明是彩云偷了给环哥儿去了。”晴雯聪明，人与人之间，谁和谁好，谁会办什么事，常常一语中的。平儿说，可不就是这缘故。现在玉钏儿在那儿哭，彩云不但不应，还说是玉钏儿偷了，两人吵得合府皆知，我们当然得查。但殊不知告失盗的就是贼，又没赃证，怎么说她？宝玉说，算了，这事我也应起来，就说是吓唬她们，偷了太太的这两样东西，不就都完了？平儿说，其实从赵姨娘屋里起出赃证也容易，我只怕又伤着一个好人的体面，我可怜的是她，不肯为老鼠伤了玉瓶，一边说一边把三个手指头一伸。平儿的意思是不能伤害到三姑娘探春。大家都说，还是我们应起来算了。

平儿虽然把这事欺瞒过去，但平儿管理大家庭，这次混过去了，下次继续这么干可不行，她得找当事者说明。平儿把玉钏儿和彩云叫来，告诉她们，贼已经有了。玉钏儿先问在哪里？平儿说：“现在二奶奶屋里呢，你问他什么应什么。我心里明知不是他偷的，可怜他害怕都承认。这里宝二爷不过意，要替他认一半。我待要说出来，但只是这做贼的，素日又是和我好的一个姊妹。”这是说谁呢？是彩云。“窝主却是平常”，窝主是谁？是赵姨娘。“里面又伤着一个好人的体面，因此为难，少不得央求宝二爷应了……如今反要问你们两个，还是怎样？若从此以后大家小心存体面，这便求宝二爷应了；若不然，我就回了二奶奶，别冤屈了好人。”这话说得太有策略了，她不点是谁偷的，但明明已经说出来是我的一个好姐妹偷的，而窝藏赃物的是个很平常、很没地位的人，真相揭发出来却要伤了一个正在管家的好人的体面。平儿最后说，宝玉应了是存大家体面，如果你们以后不心存体面，我就不叫宝玉应。

彩云听了，羞恶之心感发，说：“姐姐放心，也别冤了好人，也别带累了无辜之人伤体面。偷东西原是赵姨奶奶央告我再三，我拿了些与环哥是情真。……如今既冤屈了好人，我心也不忍。姐姐竟带了我回奶奶去，我一概应了完事。”彩云有良心，不叫别人替她受冤。大家听了觉得她有肝胆。宝玉说：“彩云姐姐果然是个正经人。如今也不用你应，我只说是我悄悄的偷的唬你们顽，如今闹出事来，我原该承认。只求姐姐们以后省些事，大家就好了。”彩云又说：“我干的事为什么叫你应，死活我该去受。”平儿和袭人劝她：你应了就把赵姨娘牵出来了，三姑娘不会生气吗？宝二爷应了，大家就都没事了。彩云想了想，这才同意了。

平儿以宽就严

平儿叫了五儿，悄悄教他让她说茯苓霜也是芳官送的。平儿带着五儿来，林之孝家的已押着柳嫂子等候多时。林之孝家的告诉平儿，今天一早她押了柳嫂子来，园子里没人侍候开饭，就叫秦显的女人去侍候。请姑娘回明奶奶，秦显家的干净谨慎，以后就派她在大观园管厨房吧。林之孝家的刚把柳嫂子押来，还没有等到王熙凤具体的处理结果，一个早饭的工夫，就已经派亲信到厨房抢班夺权了。司棋才大闹厨房，这下接替厨房的又是她婶子。平儿说事已查清，是宝玉和她们闹着玩，咱府里的茯苓霜还在议事厅上没动。事都查清了，柳家的和柳五儿都没事，我回了奶奶再说。

平儿把宝玉设好的话汇报给凤姐。凤姐明察秋毫，她说：“虽如此说，但宝玉为人不管青红皂白，爱兜揽事情。别人再求求他去，他又搁不住人两句好话，给他个炭篓子戴上，什么事他不应承。咱们若信了，将来若大事也如此，如何治人。……依我的主意，把太太屋里的丫头都拿来，虽不便擅加拷打，只叫他们垫着磁瓦子，跪在太阳地下，茶饭也别给吃，一日不说跪一日，便是铁打的，一日也管招了。又道是‘苍蝇不抱无缝的蛋’。虽然这柳家的没偷，到底有些影儿，人才说他。虽不加贼刑，也革出不用。”凤姐残酷毒辣，对王夫人的丫鬟都敢用私刑。

平儿劝：“何苦来操这心！‘得放手时须放手’，什么大不了的事，乐得不施恩呢。依我说，纵在这屋里操上一百分的心，终久咱们是那边屋里去的。”平儿的意思是，纵使你在王夫人这里帮着管家，最后还是要回到邢夫人那边去的，干吗要和这些小人结怨。“况且自己又三灾八难的，好容易怀了一个哥儿，到了六七个月还掉了。焉知不是素日操劳太过，气恼伤着的！如今乘早儿见一半不见一半的，也倒罢了。”通过平儿与王熙凤的闲谈，曹雪芹说出王熙凤这次流产是六七个月的男胎，确实可怜。平儿劝王熙凤网开一面，当然有为王熙凤着想的成分，更重要的还是平儿跟彩云等姐妹情深，又顾忌从彩云牵出赵姨娘再牵扯到探春。

平儿以宽就严，平儿的话，凤姐还是听进去了。按照平儿的主意，王熙凤把这事一一发放，这件事就算结案了。凤姐明察秋毫，对宝玉的个性了解得很透彻，但她显然没有协理宁国府时的那股冲劲儿了，有点儿得过且过了。

大观园儿女最后的狂欢节——第六十二回　憨湘云醉眠芍药　呆香菱情解石榴裙

第六十二回写宝玉、平儿、宝琴、邢岫烟过生日，贾宝玉的生日成为大观园儿女最后的狂欢节。花团锦簇的生日宴会，却时不时透出衰音。

出现在回目上的是两个性格不同的女性。性格娇憨的湘云在宴会上喝醉了，跑到山后的石凳子上，用芍药花瓣做枕头睡了一觉。大家找到她时，她还在梦中说她创造的酒令。学诗学成呆子的香菱和荳官芳官玩斗草游戏打闹起来，滚在地上，把石榴裙弄脏，宝玉找来袭人同样的石榴裙给她换上。

第六十二回接续第六十一回平儿判案。平儿吩咐林之孝家的，大事化小事，小事化没事，方是兴旺之家。柳嫂子仍回去当差，秦显家的被退回。林之孝家的抢班夺权，想要安插自己人。秦显家的趁空占据大观园厨房总管的位置。她到厨房上任，先查出来柳家的亏空，接着就打点送礼，送林之孝家一篓炭、五百斤木柴、一担米，又给账房送礼，还准备几样菜请厨娘同人。她会不会把这些礼物算成前任的“亏空”，就不得而知了。平儿宣布柳家的仍然回来当差，秦显家的垂头丧气，偃旗息鼓，卷包走了，白丢了些东西，还得想办法补上亏空，只兴头一个早上，偷鸡不成蚀把米。林之孝家的安插亲信，不向王熙凤汇报，先安排再“备案”；秦显家的小人得志，正在兴头上，却转眼成空。半瓶玫瑰露，一包茯苓霜，竟然敷衍出这么多故事，描写了这么多人物，故事环环相扣，人物各有风采，曹雪芹真是妙笔生花。

耐人寻味的四人同天生日

前几回似乎不大有意思，都是大观园里的鸡毛蒜皮，丫鬟和婆子打架，赵姨娘和小丫鬟打架，出来个茯苓霜，出来个蔷薇硝，就是一段故事，总是读这些，未免有点儿郁闷。进入第六十二回，好像阴雨连绵后，天突然放晴，阳光明媚。怎么回事？贾宝玉要过生日了。

贾宝玉生日时，贾府的掌权人物外出，凤姐生病，贾府内里只有薛姨妈和尤氏两人管事。薛姨妈是亲戚，面子情儿照管一下，不会深管也不会真管，尤氏是宁国府的，也不会真管。大观园此时成了更加自由的天地。贾宝玉的生日简直成了大观园青年儿女的狂欢节。

贾宝玉的生日写得特别细致，先接受礼物，有张道士和几处僧尼庙的和尚尼姑送的带吉祥性质的礼物，舅舅姨妈的衣服、寿桃、长寿面，还有姐妹们的贺礼。这生日会要按照生日礼节一步步进行。第一步先拜祭天地，李贵他们设下香烛，贾宝玉炷香、烧纸、行礼。第二步拜祖宗，需要到宁国府祭拜。第三步，拜长辈，因为贾母、贾政、王夫人都不在家，贾宝玉拜完祖宗以后，到月台上向他们遥拜。贾宝玉遥拜的人里没有贾元春。有的红学家如吴世昌先生曾提出，所谓老太妃之丧，实际上最初写的是贾元春死了。我认为吴先生分析得对，贾府平常的节日元妃都会赏赐礼物，她最爱的弟弟过生日，她怎么会毫无表示？贾宝玉过生日没有收到元妃的礼物，他也没有遥拜元妃姐姐，只能解释成他的贵妃姐姐已经不在人世。

贾宝玉遥拜完不在家的长辈后，又拜家里的长辈，从宁国府长嫂尤氏开始，回到荣国府拜薛姨妈，再叫晴雯和麝月跟着，小丫头抱着毡子，从李纨开始，一个一个，把比自己年长的人都拜了。奇怪的是，在各种场合总会发表精彩言论的王熙凤，宝玉生日时并没有出现。贾宝玉到她那儿去拜，她也不出现，理由居然是平儿在给她梳头，这太不合理了。凤姐和宝玉本就不拘形迹，凤姐姐梳头，宝兄弟就不能进来拜？看来曹雪芹有意在淡化王熙凤。然后宝玉到四个奶妈那儿让了一会儿，宝玉不能向身为奴才的奶妈们行礼，只是让她们参加宴会。

贾宝玉完全按家庭要求的礼教行事，他毕竟是荣国府的宝二爷，不是《水浒传》里动不动拿大斧头“砍他娘的”李逵，这是他的身份决定的。但贾宝玉的生日成了一次平等的聚会。从大观园的姐妹们，到大大小小的丫鬟，所有人似乎都平等起来了。

这次是四个人一块儿过生日。曹雪芹把平儿和贾宝玉的生日安排到同一天，而且是由袭人说出来的。平儿自己解释，我们生日没有拜寿的福，受礼的职分，可吵闹什么？平儿没有过生日的权利，偏偏探春要给她过生日。探春不是讲究等级讲究得不近人情吗？对生母一口一个“姨娘”，探春现在要给通房大丫头过生日，看来她要安抚平儿。因为探春开始理家时，曾经不给平儿面子。当探春身边的丫鬟告诉外面掌事的管家娘子去把宝钗的饭端过来时，探春说没规矩，平儿在这儿，让她叫去。这等于说，平儿再有脸面，也是丫鬟。平儿在贾府的下人当中非常有人缘。探春说今儿要替她过生日，自己心里才过得去，看来探春通过理家看出平儿确实可疼可爱，甚至可敬。探春还不知道平儿挖空心思保护她，不叫赵姨娘办的丑事闹出来，这是小说家天才的调度，很多事情读者都知道，但当事人不知道。

探春一挑头，柳家的马上跪下给平儿磕头。平儿保护了她，她正找不到理由感谢，又有赖大家、林之孝家这种大管家送礼，上、中、下三等家人送礼的也不少。在王熙凤长久不理家的情况下，故事忽然出现众人为平儿庆寿的情节，是不是曹雪芹借此描写平儿得人心、顺民意，渐渐要取王熙凤而代之？

贾宝玉的生日和平儿是同一天，贾府的凤凰和一个通房大丫头是同一天庆生日已耐人寻味，贾府最得宠的薛宝琴和最贫寒的邢岫烟的生日也是这一天，是不是曹雪芹要借此写人生荣辱交替，贫富交替？

生日宴会座次安排得不分尊卑，这恰好是最讲究等级观念的探春安排的。主桌宝琴和岫烟上座，平儿和宝玉侧坐，探春和鸳鸯陪坐。第二桌坐的是宝钗、黛玉、湘云、迎春、惜春、香菱、玉钏儿，有姑娘，也有丫鬟。第三桌坐的是尤氏、李纨、袭人、彩云。第四桌是紫鹃等丫鬟。当家奶奶尤氏和李纨坐到了第三桌，丫鬟鸳鸯坐到了第一桌，完全打破了尊卑等级观念。

妙趣横生的酒令

宴会上，行酒令必不可少，这次行的令叫“射覆”。轮到宝钗和宝玉对了点子，宝钗覆了个“宝”，是想叫宝玉射他的玉。宝玉想了想，指了通灵宝玉说：“姐姐拿我作雅谑，我却射着了，说出来姐姐别恼，就是姐姐的讳‘钗’字就是了。”大家问怎么解？宝玉说：“他说‘宝’，底下自然是‘玉’了。我射‘钗’字，旧诗曾有‘敲断玉钗红烛冷’，岂不射着了？”这句话是不祥之兆。红烛是结婚的蜡烛，玉钗敲断，红烛冷了，两个人即使结合，贾宝玉也要离家出走。

湘云觉得这话不好，说：“这用时事却使不得，两个人都该罚。”对唐诗不很了解的香菱说，唐诗里有宝玉的出处，她说了岑参的“此乡多宝玉”。香菱是不知道，还是故意没说出来“此乡多宝玉”的下一句是“慎莫厌清贫”呢，难道这预示将来贾宝玉会很穷？香菱说，不仅宝玉的名字在唐诗上，宝钗的名字也在唐诗上。是哪一句？“宝钗无日不生尘”。香菱没有说的前一句是“若但掩关劳独梦”，岂不是说薛宝钗将来要孤零零自己一个人住？这些酒令确实别有深意！

湘云醉眠芍药

湘云在酒席上创造个新酒令：“酒面要一句古文，一句旧诗，一句骨牌名，一句曲牌名，还要一句时宪书上的话，共总凑成一句话，酒底要关人事的果菜名。”她刁难宝玉，宝玉想不出来，黛玉张嘴就来：“落霞与孤鹜齐飞”，出自王勃的《滕王阁序》；“风急江天过雁哀”，出自陆游的《寒夕》；“却是一只折足雁”，“折足雁”是骨牌名；“叫的人九回肠”，“九回肠”是曲牌名；“这是鸿雁来宾”，“鸿雁来宾”出自《礼记·月令》。黛玉拿起一个榛穰，说酒底是“榛子非关隔院砧，何来万户捣衣声”。林黛玉这个酒令，天上孤鹜在飞，折足雁在哀鸣，叫得人九曲回肠。酒底的“榛子”和捣衣的“砧子”读音相通，而在古代常借榛子指妇人忠贞执着。李白《子夜吴歌·秋歌》，“长安一片月，万户捣衣声”，是怀念良人、描述恋人分别的诗。林黛玉的酒令哀婉萧瑟，和她将来泪尽而亡有关系。

湘云要考贾宝玉，可能她自己早就想好令了。“奔腾而砰湃”，出自欧阳修的《秋声赋》；“江间波浪兼天涌”，出自杜甫的《秋兴八首》；“须要铁锁缆孤舟”，“铁锁缆孤舟”是骨牌名；“既遇着一江风”，“一江风”是曲牌名；“不宜出行”是历书上的话。湘云的酒令，词意险恶，暗示史湘云未来的人生风波。湘云的酒底最好玩，她举着正在吃的鸭头，说：“这鸭头不是那丫头，头上那讨桂花油。”惹得晴雯莺儿们起哄，要湘云一人给一瓶桂花油。这本是小姐的酒令，这时没了丫鬟和小姐的界限，众人愈发开心。没想到林黛玉顺口说了句“他倒有心给你们一瓶子油，又怕挂误着打盗窃的官司”。林黛玉是调侃贾宝玉，没想到却挖苦了彩云。彩云低了头，宝钗瞅了黛玉一眼。心直口快的人总不会像心思绵密的人那样想得周到。

众人又行令又划拳，喝得热闹，起席时不见了湘云，到处找。一个小丫头笑嘻嘻地说：“姑娘们快瞧云姑娘去！吃醉了图凉快，在山子后头一块青板石凳上睡着了。”大家跑来看，湘云卧于一个石凳上，“业经香梦沉酣，四面芍药花飞了一身，满头脸衣襟上皆是红香散乱，手中的扇子在地下，也半被落花埋了，一群蜂蝶闹嚷嚷的围着他，又用鲛帕包了一包芍药花瓣枕着”。这幅图画太漂亮了！是《红楼梦》最有诗意也最有个性的行为描写之一，是史湘云个性和人格魅力的大写意，简直是天仙画境，可以和黛玉葬花媲美。大观园里面谁能跑到石凳上睡？黛玉肯定不行，她在潇湘馆暖和的床上还得感冒；宝钗肯定不干，大家闺秀岂能在花园石凳上躺着；只有史湘云大大方方，想睡就睡，想在哪儿睡就在哪儿睡。这就看出史湘云个性“好一似，霁月光风耀玉堂”。

湘云想出这么好的酒令，岂能只说一次，她在睡梦里又来了一个。“泉香而酒洌”，出自欧阳修的《醉翁亭记》；“玉碗盛来琥珀光”，出自李白的《客中行》；“直饮到梅梢月上”，“梅梢月上”是骨牌名；“醉扶归”，“醉扶归”是曲牌名；“却为宜会亲友”，这句是历书上的话。做梦都做得这么有才气，这就是史湘云。

我最喜欢的《红楼梦》的场景是湘云醉卧，它既像一幅西方油画，又像一支舒伯特的《小夜曲》。湘云脖子下面枕的是花瓣，身上落的是花瓣，在她周围飞的是蝴蝶，闹嚷嚷围着的是蜜蜂，梦里说话用的是吴侬软语，甚至有点儿咬舌头，说的是古文古诗。史湘云真是古代最美丽的醉中仙。

如果问读者朋友，贾宝玉怎么样过生日？可能大多数读者没在意，但是如果问湘云醉卧是怎么回事？肯定无人不知。两百多年来，多少个艺术形式再造湘云醉卧，多少大画家大展身手，多少能工巧匠精雕细琢！“醉眠芍药裀”是《红楼梦》这部青春文学最美的标志之一，翻过这一页，大观园就开始百花凋零了。

香菱情解石榴裙

这一回的另一个重要内容，是“呆香菱情解石榴裙”。香菱为什么是呆的？因为她学诗入魔，整天跟湘云拿着诗做正经事讲起来。宝钗曾经挖苦过：“呆香菱之心苦，疯湘云之话多。”香菱进了大观园，名义上是宝钗的丫鬟，却也登上了贾宝玉的生日宴席。香菱是金陵十二钗副册之首，必须要和贾宝玉挂钩。曹雪芹让香菱在宝玉生日那天和大观园的丫鬟斗草，巧妙地和宝玉发生了联系。

斗草又叫“斗百草”，是古代青年女子喜欢的游戏。玩游戏时，参加斗草者各自采了花、草、竹、物，用自己采的东西来对，对得好的就得胜。香菱和荳官等人斗草，观音柳对罗汉松，君子竹对美人蕉，星星翠对月月红，牡丹花对枇杷果，都对好了。荳官说，她有姊妹花，香菱对个夫妻蕙。香菱胜了，荳官没得说，就挖苦香菱，什么夫妻蕙，你是想你汉子了。两人动手闹起来，把香菱刚穿上的石榴裙拖到泥里了。

贾宝玉也拿了并蒂菱要参加斗草。贾宝玉总有些女儿气，女孩子斗草，他也要参加。香菱说，什么夫妻蕙、并蒂菱，你看看我这裙子！宝玉替香菱着想，说，如果被姨妈知道，又得埋怨。你也不能动，一动连内衣都弄脏了，把袭人的裙子拿来换下来吧！宝玉去通知袭人来送裙子，一路上胡思乱想，可惜这么个人，没父母，连自己本姓都忘了，被人拐出来，偏又卖给了薛蟠这呆霸王。宝玉联想到上次能照顾平儿是意想不到的事，现在能照顾香菱更意想不到。有早期的红学家居然认为宝玉对香菱有邪念，香菱对宝玉有私情。这完全是误解。平儿和香菱都是宝玉兄长的侍妾，两个兄长又一味好色，不知道作养脂粉，爱护女性。所以，宝玉对香菱和平儿是出于同情和爱护。

欢乐背后有矛盾

贾宝玉过生日，除了欢乐的情节，还写到种种矛盾。这一回开头就写到，宝玉承认是他和彩云、玉钏儿开玩笑，拿走王夫人的东西，赵姨娘庆幸逃过一劫。贾环却起了疑心，把彩云送他的东西都拿出来，朝着彩云的脸摔了下去，说：“这两面三刀的东西！我不稀罕。你不和宝玉好，他如何肯替你应。你既有担当给了我，原该不与一个人知道。如今你既然告诉他，如今我再要这个，也没趣儿。”“不看你素日之情，去告诉二嫂子，就说你偷来给我，我不敢要。你细想去。”贾环无情无义，无赖无耻，是《红楼梦》数一数二的讨人嫌、脸谱化的人物，可以和他妈赵姨娘并列。

大观园一再出事，这些都通过宝钗和宝玉的闲谈说了出来。薛蝌给宝玉送了四样礼物，宝玉过去陪他吃面。宝钗嘱咐她弟弟，你请伙计们吃酒，我和宝兄弟过去，在那儿陪人。宝钗和宝玉一块儿回来，一进角门，宝钗就命婆子把门锁上，把钥匙要来。宝玉说，你为什么这么小心？宝钗说，小心没有过逾的，那边这几天七事八事，却没有我们这边的人，可见我这门关得有效。薛宝钗为人谨慎小心，什么坏事也不能有一点儿沾到自己身上，什么都预先防备着。宝玉笑说，原来姐姐也知道我们那边丢了东西？宝钗说：“你只知道玫瑰露和茯苓霜两件，乃因人而及物。若非因人，你连这两件还不知道呢。殊不知还有几件比这两件大的呢。若以后叨登不出来，是大家的造化；若叨登出来，不知里头连累多少人呢。”这说明大观园里还有比玫瑰露、茯苓霜更严重的事，很可能就是后来出现的赌博、吃酒、夹带不雅东西等。

欢声笑语的生日宴会后，探春和宝琴下棋，林之孝家的带进来一个愁眉苦脸的媳妇，那媳妇到探春阶下只跪下磕头。林之孝家的向探春汇报：“这是四姑娘屋里的小丫头彩儿的娘，现是园内伺候的人。嘴很不好，才是我听见了问着他，他说的话也不敢回姑娘，竟要撵出去才是。”探春问是不是告诉了大奶奶、二奶奶？林之孝家的一一作答。探春听后说：“既这么着，就撵出他去，等太太来了，再回定夺。”这个非常不经意的小细节，说明贾府不断出事，下层有很多不安定的因素。

贾府的败局连潇湘妃子都担心起来了。黛玉和宝玉站在花下，黛玉说：“你家三丫头倒是个乖人。虽然叫他管些事，倒也一步儿不肯多走。差不多的人就早作起威福来了。”宝玉和黛玉叫苦，说她干了好几件事，专门拿他和凤姐姐作筏子，最是心里有算计。黛玉说道：“要这样才好，咱们家里也太花费了。我虽不管事，心里每常闲了，替你们一算计，出的多进的少，如今若不省俭，必致后手不接。”只知在潇湘馆教鹦鹉念诗的林姑娘，居然也考虑起贾府进得少出得多的问题了。

贾宝玉过生日，怡红院很多大丫鬟都来参加宴会，有些小丫鬟不能参加。宝玉回到怡红院，芳官发牢骚，你们吃酒不理我，教我闷了半日，我就回来睡觉了。小姑娘以自我为中心，觉得受到了冷落，向宝玉撒娇，宝玉应了她说要晚上吃酒。

正在聊着，柳嫂子派人给芳官送饭来，一碗虾丸鸡皮汤，一碗酒酿清蒸鸭子，一碟腌的胭脂鹅脯，一碟奶油松瓤卷酥，一大碗热腾腾碧荧荧蒸的绿畦香稻粳米饭。恐怕贾探春也只能吃这些了！柳嫂子为了把女儿弄进怡红院，想尽一切办法巴结芳官。芳官和小燕吃饭。宝玉也吃了个卷酥，觉得比自己平时吃的东西还好吃。袭人她们回来找宝玉吃饭，宝玉说已经吃过饭了。晴雯拿手指头戳在芳官的额上说：“你就是个狐媚子，什么空儿跑了去吃饭，两个人怎么就约下了，也不告诉我们一声儿。”袭人似乎宽厚，说道：“不过是误打误撞的遇见了，说约下了可是没有的事。”晴雯反击，以后我们都走了，让芳官一个人侍候就够了。袭人和晴雯算起账来了，说我们都可以走，就你走不了。晴雯说，我又笨又懒，脾气又不好，又没用。袭人笑道：“倘或那孔雀褂子再烧个窟窿，你去了谁可会补呢。你倒别和我拿三撇四的，我烦你做个什么，把你懒的横针不拈，竖线不动……怎么我去了几天，你病的七死八活，一夜连命也不顾给他做了出来，这又是什么原故？”晴雯平时有点儿懒，但在贾宝玉困难时，会舍命出力。袭人不允许宝玉身边出现比自己美丽、比自己灵巧、和贾宝玉特别投脾气的丫鬟，特别是不能让这丫鬟成为准姨娘。很多红学家说，袭人没有陷害晴雯，我们往后看就知道。怡红院内部说的很多话，王夫人都知道了，那是谁汇报的呢？

怡红夜宴掣花签——第六十三回　寿怡红群芳开夜宴　死金丹独艳理亲丧

贾宝玉过生日，怡红院丫鬟凑钱给他开夜宴，请来李纨、宝钗、黛玉、湘云、探春、香菱等，行酒令，掣花签。这些人走后，怡红院的丫鬟继续饮酒取乐。这是怡红院最后一个欢乐的夜晚。第二天，贾敬服用丹砂中毒身亡，贾珍和贾蓉都不在家，尤氏处理丧事。第六十三回最重要的内容是“怡红夜宴掣花签”，而贾敬之死揭开了红楼“二尤”悲剧的序幕。

宝玉过生日，白天大观园姐妹给他过，晚上怡红院丫鬟凑钱继续给他过。宝玉过意不去，被晴雯好一顿抢白，“这原是各人的心。那怕他偷的呢”。晴雯快人快语，话说得响亮透辟。宝玉马上说：“你说的是。”袭人则说：“你一天不挨他两句硬话村你，你再过不去。”袭人对宝玉周围的事物特别留神，自觉或不自觉显示出是宝玉最亲密的人，甚至是宝玉的监管人。晴雯竟说袭人“架桥拨火儿”，太过幼稚了。丫鬟们你三钱我五钱集资办的宴会，没有山珍海味，没有冷盘热炒，只准备了四十个果碟，一坛绍兴酒，结果玩得比什么豪宴都舒心。本来是宝玉和丫鬟们关起门来玩，又想起来如果占花名，人少了没意思，就干脆把宝钗、黛玉、湘云、李纨、探春、香菱也请来。怡红院里众人没事偷着乐，变成了大观园姐妹借占花名同乐。

占花乐预伏悲剧命运

乐极生悲，怡红夜宴，占花乐，预伏悲剧结局。张潮《幽梦影》说，世间万物都有知己感，菊花以陶渊明为知己，荔枝以杨太真为知己，茶以卢仝、陆羽为知己。中国的花卉早就被文人赋以人格特点，牡丹是花王，松、竹、梅是“岁寒三友”，荷花意味着高洁。曹雪芹把历代人花交辉的文章用到小说中，用到“怡红夜宴掣花签”这一情节中，既以花比喻人，又暗藏诗句出处的特殊内涵。读《红楼梦》要顺藤摸瓜，既要知道诗句出处，还要知道和这句诗句相连、没写到《红楼梦》里却更重要的诗句，这样才能明白曹雪芹用这句诗的内涵，弄清曹雪芹在花签里暗藏的意思。曹雪芹够狡猾，用小说跟读者玩古典诗词知识竞赛。

开夜宴前，宝玉还得先假装睡下。林之孝家的来查夜，说大家公子应早睡早起，好好读书，不然就成了挑脚汉，又教训宝玉不可以叫姑娘们的名字，她们是老太太、太太的人，嘴里得尊重。几句话就把有点儿倚老卖老的世代家奴形象活画出来。林之孝家的走后，夜宴拉开序幕。

夜宴重头戏掣花签，宝钗第一个抓，签上画的是牡丹，题“艳冠群芳”，下面刻的小字“任是无情也动人”。大家说，你原本就配牡丹花，宝钗欣然接受大家祝贺。如果博学多才的宝钗当时能想起全诗，肯定高兴不起来。“任是无情也动人”出自唐代诗人罗隐的《牡丹花》，全诗是：“似共东风别有因，绛罗高卷不胜春。若教解语应倾国，任是无情亦动人。芍药与君为近侍，芙蓉何处避芳尘。可怜韩令功成后，辜负秾华过此身。”这首诗前面六句写牡丹美丽高贵，用了李白“名花倾国两相欢”的典故，把牡丹花和倾国倾城的美人相比。“任是无情也动人”，放到薛宝钗身上很合适，因为薛宝钗是冷美人，博学聪明，善解人意。但曹雪芹给薛宝钗命名牡丹的玄机，却在这首诗后边的韩令砍牡丹。根据《唐国史补》记载，因为京城人喜玩牡丹，每到春天，车马如狂，以不耽玩为耻。元和末年，韩弘任京城令尹，看到人们玩牡丹玩得耽误正事，见自己居地也有牡丹，就命人都砍了。“任是无情也动人”虽然符合薛宝钗的美丽、富贵、艳冠群芳，但暗藏被砍杀的命运。大家闺秀的郎君出家当和尚，和牡丹花被砍有什么不一样？薛宝钗的签上还写着，“在席共贺一杯，此为群芳之冠，随意命人，不拘诗词雅谑，道一则以侑酒”。宝钗说：“芳官唱一支我们听罢。”芳官便唱了《赏花时》。这段唱词出自汤显祖《邯郸记》，吕洞宾下凡度人，代替何仙姑天门扫花。何仙姑唱《赏花时》嘱咐吕洞宾快去快回。吕洞宾到了邯郸客店，把一个神奇的磁枕交给卢生，卢生见磁枕有个洞，那洞越来越大，有亮光发出，他就跳了进去。卢生在梦中享高官厚禄，富贵荣华，醒来后黄粱米饭未熟。芳官唱的《赏花时》：“翠凤毛翎扎帚叉，闲为仙人扫落花。您看那风起玉尘沙。猛可的那一层云下，抵多少门外即天涯。您再休要剑斩黄龙一线儿差，再休向东老贫穷卖酒家。您与俺眼向云霞。洞宾呵，您得了人可便早些儿回话，若迟呵，错教人留恨碧桃花。”汤显祖是文辞派大师，“临川四梦”的语言早已形成自己独有的风格。宝钗抽到了牡丹花签，又接上了黄粱梦，言外之意，牡丹再美，不过是黄粱一梦。薛宝钗和贾宝玉的姻缘就是一场梦，这就和白天的酒令联系起来了：“敲断玉钗红烛冷。”

林黛玉掣到的签上画着一枝芙蓉，题着“风露清愁”，上面有句旧诗“莫怨东风当自嗟”。芙蓉是荷花，荷花是高洁人格的象征。屈原《离骚》写道：“制芰荷以为衣兮，集芙蓉以为裳。”周敦颐的《爱莲说》也写莲是花中的君子，“中通外直，不蔓不枝，香远益清，亭亭净植，可远观而不可亵玩焉”。这里用荷花比喻林黛玉的清高。而“莫怨东风当自嗟”这句诗出自欧阳修的《和王介甫明妃曲二首》其二。诗很长，其中有这样几句：“明妃去时泪，洒向枝上花。狂风日暮起，飘泊落谁家。”又有眼泪，又有狂风吹落鲜花，好像跟林黛玉还泪葬花也扯得上关系。有红学家考据，林黛玉被迫嫁给北静王，后泪尽而死。其实，曹雪芹引的“莫怨东风当自嗟”前面还有句“红颜胜人多薄命”。将来贾府发生巨变，狂风日暮起，比《葬花吟》的“风刀霜剑”更有破坏力，宝玉外出逃难，黛玉为他担忧，整日以泪洗面，最终花落人亡两不知。

史湘云有男孩脾性，她“揎拳掳袖”掣根花签出来，上面画着一枝海棠，题着“香梦沉酣”，还有苏轼的诗句“只恐夜深花睡去”。苏轼《海棠》：“东风袅袅泛崇光，香雾空蒙月转廊。只恐夜深花睡去，故烧高烛照红妆。”林黛玉敏捷地说：“‘夜深’两个字，改‘石凉’两个字。”聪明地打趣了湘云。海棠花早就是湘云的象征。大观园诗社的第一次诗会咏白海棠，湘云后到，补了两首，写得风流俊逸。“蘅芷阶通萝薜门，也宜墙角也宜盆”，形容海棠适应任何环境，没有特殊要求，湘云也是如此，随遇而安。但是海棠又是传说中的断肠花。按照曹雪芹的构思，湘云和卫若兰结为夫妻，郎才女貌，夫唱妇随，可不久就因为金麒麟发生误会，两人像牛郎织女，隔河相望，断肠相思，像倩女离魂一般。这些在湘云的白海棠诗中都有透露，“自是霜娥偏爱冷，非关倩女亦离魂”。脂砚斋在旁边加个批语：“又不脱自己将来形景。”湘云掣了海棠花，进一步坐实白海棠诗所透露的不幸的人生是湘云的未来。

探春掣到的花签是杏花，上面红字书“瑶池仙品”，诗是“日边红杏倚云栽”，还加了个注，“得此签者，必得贵婿”。这句诗出自唐代诗人高蟾的《下第后上永崇高侍郎》：“天上碧桃和露种，日边红杏倚云栽。芙蓉生在秋江上，不向东风怨未开。”读书人都用日比喻皇帝，杏花能在日边栽意指攀上皇室。探春的才貌不次于元春。但探春成年后，贾府已到末世，探春只能攀上外番，极大可能还是为救助贾府去和亲，和亲人永远离别。绝对不是通行本后四十回所写的那样，贾探春嫁到海疆帅府，还衣饰鲜明回娘家。探春掣到杏花，将来远嫁，永不回家，这才符合贾宝玉梦游太虚境时看到的金陵十二钗中探春的判词：“才自精明志自高，生于末世运偏消。清明涕送江边望，千里东风一梦遥。”

李纨掣出花签后，说“这劳什子竟有些意思”，她的花签上画着一枝老梅，写着“霜晓寒姿”四个字，旧诗是“竹篱茅舍自甘心”，这很符合李纨的身世和个性。李纨住在稻香村，房屋是竹篱茅舍。她是寡妇，形如槁木，心如死灰，这个花签和贾宝玉梦游太虚境见到的李纨判词“如冰水好空相妒，枉与他人作笑谈”一样，曹雪芹似乎对李纨多了一份温情，更加同情她。

不仅大观园姑娘们掣花签，丫鬟们也掣花签。丫鬟们的花签也有深刻含义。香菱掣了根并蒂花，上面题“联春绕瑞”，诗是“连理枝头花正开”，这句诗似乎在说香菱和薛蟠的婚姻和美，其实奥秘全都藏在“连理枝头花正开”这句诗的原诗里。原诗是朱淑真的《落花》：“连理枝头花正开，妒花风雨便相催。愿教青帝常为主，莫遣纷纷点翠苔。”香菱把薛蟠看成终身之靠，白天斗草都身不由己斗出夫妻蕙，所以荳官才挖苦她想汉子。但迫害香菱的“妒花风雨”马上就要刮过来了。薛蟠娶夏金桂为妻，香菱不久就像花落青苔，被夏金桂虐待而死。通行本后四十回写香菱不仅给薛蟠生下儿子，还在夏金桂死后做了正妻，不符合曹雪芹原来的构思。

麝月的花签上画着一枝荼䕷花，题着“韶华胜极”，诗是“开到荼䕷花事了”，下面小注“在席各饮三杯送春”。麝月问怎么讲？贾宝玉皱着眉头把签藏了。贾宝玉喜聚不喜散，而麝月的花签意味着繁华到顶点一切都该结束。“开到荼䕷花事了”出自宋代王淇的《春暮游小园》：“一从梅粉褪残妆，涂抹新红上海棠。开到荼䕷花事了，丝丝天棘出莓墙。”根据脂砚斋评语，将来袭人嫁蒋玉菡时，曾说“好歹留着麝月”。而宝玉有宝钗为妻、麝月为婢，却仍出家为僧，就像天棘爬出莓墙。也有红学家说，天棘是佛家话语，预示着贾宝玉要做和尚。

袭人掣得的花签既和她本人有关，也和贾宝玉有关，还和所有的人有关。袭人掣得桃花，题的是“武陵别景”，旧诗“桃红又是一年春”。武陵别景指桃花源，是逃避现实的地方。这句诗出自宋代谢枋得的《庆全庵桃花》：“寻得桃源好避秦，桃红又是一年春。花飞莫遣随流水，怕有渔郎来问津。”渔郎，谐音“玉郎”，袭人最后嫁给蒋玉菡，所以“又是一年春”。袭人和蒋玉菡后来曾奉养贫困的贾宝玉，成了贾宝玉临时的“桃花源”。袭人的花签有个注：“杏花陪一盏，坐中同庚者陪一盏，同辰者陪一盏，同姓者陪一盏。”大家都说好热闹有趣。其实这个注解用不幸把众人一网打尽。陪饮的都是谁？杏花是探春，同岁的是香菱、晴雯、宝钗，同辰的是黛玉，同姓的是芳官。这六个人，哪个幸福？哪个幸运？杏花探春远嫁，芙蓉花黛玉夭折，香菱、晴雯也夭折，宝钗守了活寡，芳官出家做了尼姑。

袭人掣花签这个地方还特地写到黛玉调侃探春：“命中该着招贵婿的，你是杏花，快喝了，我们好喝。”探春叫李纨顺手给黛玉一下子，李纨说：“人家不得贵婿反挨打，我也不忍的。”李纨似乎在开玩笑，但黛玉最终不得贵婿又是铁一般的事实。我怀疑，后四十回续书的作者很可能注意到了这一段描写，所以在黛玉之死中特笔描写李纨对黛玉之死的不忍，写得相当感人。

这么热闹的掣花签，怎么截住？薛姨妈派人来接黛玉。列藏本《脂砚斋重评石头记》中有条批语“奇文。不接宝钗，而接黛玉”，其实薛姨妈这样做很正常，自理能力很强的薛宝钗住在蘅芜苑，曹雪芹从没写过宝钗的母亲到蘅芜苑照顾她。而贾母给老太妃送丧外出时千叮咛万嘱咐，托薛姨妈照管林黛玉，薛姨妈已搬到潇湘馆，“一应药饵饮食十分经心”。自幼父母双亡的林黛玉突然有了像母亲一样的人照顾她，是不幸中的万幸，后黛玉呼薛姨妈为“妈”、薛宝钗为“姐”、薛宝琴为“妹”。二更以后也就是深夜十一点多，薛姨妈派人接黛玉，说明薛姨妈一直没睡，在等着林黛玉。我会联想到我的母亲夜晚等着我们这些在学校上晚自习的兄妹回家。我总感叹，曹雪芹这个伟大作家，怎么能琢磨出这样常人不能理解，甚至不能想象的情节？黛玉和宝玉的情缘是水中月、镜中花。黛玉六七岁进贾府，父母双亡，又经常作“司马牛之叹”，在接近生命的终点时忽然有了“妈”，有了姐姐妹妹，这些亲人却恰好是从她理论上的“情敌”薛宝钗那儿借来的！古代那些写滥了才子佳人的小说家，还有写二人势不两立所谓三角恋的当代作家，大概想破脑袋，也想不出这样的情节和细节。

黛玉被薛姨妈派人接走，李纨、宝钗、湘云、探春和香菱也走了，怡红院的丫鬟们兴犹未尽，继续饮酒行令，猜拳、赌输赢、唱小曲，晴雯唱了，袭人也唱了。到四更时分，如果不是怡红院老妈妈们明着吃、暗里偷，把酒缸里的酒弄光，这帮年轻人大概要热闹到天亮。酒醉的结果是众人胡乱一躺，黑甜一觉。芳官被袭人扶到宝玉身边睡着，第二天醒来，袭人似乎忘记芳官如何睡到宝玉身旁，倒说芳官：“不害羞，你吃醉了，怎么也不拣地方儿乱挺下了。”宝玉则说，如果知道芳官躺在身边，就往她脸上抹些黑墨。富察·明义《题红楼梦》二十首中的第十三首描写这个情节是：“醉倚公子怀中睡，明日相看笑不休。”怡红院主子奴才平等相待如同朋友的描写，奴才和奴才之间比如袭人和晴雯、芳官亲如姐妹的描写，非常珍贵。如果白天宝玉的生日宴会是大观园儿女，主要是小姐们和宝玉青春记忆的欢乐之巅，那么怡红夜宴掣花签，丫鬟跟宝玉的聚会，就是怡红院丫鬟们的欢乐顶峰，此后将永远成为追忆。

第二天一早平儿笑嘻嘻走来，因为她过生日大家请了她，她要回请大家，晴雯笑说：“可惜昨夜没他。”袭人给平儿解释昨夜如何热闹，平儿笑道：“好，白和我要了酒来，也不请我，还说着给我听，气我。”晴雯脱口而出：“今儿他还席，必来请你的，等着罢。”平儿立即从晴雯的话里瞅出毛病：“他是谁，谁是他？”丫鬟绝对不能称主子为“他”，晴雯对宝玉不拘形迹的称呼，无意中透露出自己对宝玉的真实感情。我看到这个地方就想，言者无心，听者有意，平儿能公开跟晴雯开玩笑，默默在一旁听着的袭人，听到晴雯称呼宝玉为“他”，好像妻子称呼丈夫，她又会有什么感想？天真的晴雯危险了。

关于“怡红夜宴掣花签”这段情节，我都统计不出来红学家们到底写了多少文章，仅仅关于座次，就有许多文章。其实，在我看来，红楼夜宴谁挨着谁坐并不重要，重要的是，红楼夜宴既是小说好看好玩、可以好好琢磨的情节，也是曹雪芹构思小说布局的大章法。他延续了《红楼梦》一贯的做法，在小说的进展过程中，像歌剧咏叹调一样，不断咏唱悲剧主题。在红楼夜宴前已经有过元妃点戏，暗示贾府的命运，脂砚斋批语曾提到：第一出《豪宴》，“伏贾家之败”；第二出《乞巧》，“伏元妃之死”；第三出《仙缘》，“伏甄宝玉送玉”；第四出《离魂》，“伏黛玉死”。清虚观打醮，佛前点戏，又预示贾府命运：第一出《白蛇记》，暗喻贾府起家；第二出《满床笏》，暗喻贾府的富贵荣华；第三出《南柯梦》，暗喻贾府的繁华不过是一梦。“怡红夜宴掣花签”这段情节，再次预示了主要人物的命运，贾府的结局将来注定是个大悲剧。前两次通过点戏预示，贾府的重要人员都在场，似乎预示了整个贾府的命运，这次掣花签，只有大观园儿女在，似乎着重宣示了年轻人的不幸。

槛外人贺槛内人

这么多人掣花签，金陵十二钗中有个人不可能参加这个宴会，那就是妙玉。第二天早上，妙玉送来的贺帖被贾宝玉惊喜地发现。贾宝玉起来梳洗，看到砚台底下压张纸，就说丫鬟们随便压东西不好。四儿跑来说，这是昨天妙玉送来的帖子。众人都道宝玉大惊小怪的。贾宝玉特别感动，妙玉竟然给他写贺帖。他觉得妙玉这么看得起我，我得写个回帖。他拿起笔来，看妙玉贺帖上署了什么名，“槛外人妙玉恭肃遥叩芳辰”。贾宝玉琢磨半天，想不出如何署名。宝玉想：去问宝钗？宝钗肯定说太怪诞，要不去问问黛玉吧。

在去潇湘馆路上，宝玉碰到邢岫烟。邢岫烟居然和妙玉关系密切，妙玉是她的半师。邢家曾租赁妙玉庵里的房子住了十年，妙玉教她认字，教她读诗。邢岫烟告诉贾宝玉，妙玉是因为不合时宜、权势不容才到这儿来的。贾宝玉一听，好像听了焦雷一般，高兴地说：“怪道姐姐举止言谈，超然如野鹤闲云，原来有本而来。”但是邢岫烟对老师不以为然。她看到妙玉给贾宝玉的拜帖，说妙玉的脾气改不了，这样放诞诡僻，从来没见拜帖上下别号的，这可是俗语说的“僧不僧，俗不俗，女不女，男不男”，成个什么道理！邢岫烟“放诞诡僻”的评语，形容妙玉很恰当。宝玉说：“姐姐不知道，他原不在这些人中算，他原是世人意外之人。因取我是个些微有知识的，方给我这帖子。我因不知回什么字样才好，竟没了主意，正要去问林妹妹，可巧遇见了姐姐。”邢岫烟告诉贾宝玉，妙玉最喜欢的两句诗是：“纵有千年铁门槛，终须一个土馒头。”所以她自称“槛外之人”。她既然自称“槛外之人”，你给她回帖，写个“槛内人”就行了。贾宝玉很高兴，回去就写个“槛内人宝玉熏沐谨拜”，亲自去庵里隔了门缝儿投进去。

这一回还有大段描写，大观园原来的小戏子，从怡红院的芳官开始，都改名了。芳官改为耶律雄奴，其他小戏子也有改名的，也有改小子打扮的，湘云把她的葵官改名大英。这些描写是大观园女孩子们想尽办法展示自己的青春。也有人做更深的解读，像耶律雄奴，就有人解读成曹雪芹对少数民族的看法了。

贾敬归天，二尤登场

怡红夜宴第二天，尤氏带两个年轻侍妾来凑热闹。尤氏刚来，就传来了大老爷宾天的消息。而贾敬之死，拉开了《红楼梦》二尤悲剧的序幕，接着贾府灾变迭起。参加红楼夜宴的美丽可爱的人物，一个一个按照她们掣的花签，被卷入黑暗的深渊。

贾敬一死，贾珍和贾蓉得到皇帝恩典，从为太妃送葬的队伍中回来。他们先到贾敬棺前磕头，一直哭到天亮，嗓子都哭哑了。然后他们开始处理贾敬的丧事。更重要的是，宁国府来了两位新人物。尤氏继母来看家，把两个没出嫁的女儿带来了，尤二姐和尤三姐从此羊入虎口。

贾蓉听说两位姨娘来了，就对贾珍一笑。父子俩都与尤二姐和尤三姐勾勾搭搭。贾珍叫贾蓉赶快回去，贾蓉骑马飞奔到家，实际上是来找尤二姐。贾蓉一看到尤二姐就说：“二姨娘，你又来了，我们父亲正想你呢。”这是什么话！尤二姐竟这样回答：“蓉小子，我过两日不骂你几句，你就过不得了。越发连个体统都没了。”说着顺手拿起一个熨斗，搂头就打。“搂头”，搂到怀里，太不自重。贾蓉滚到怀里告饶，什么动作！贾蓉一边跪到炕上求饶，一边和尤二姐抢砂仁吃。尤二姐嚼一嘴渣子吐他一脸，贾蓉居然用舌头舔着吃了，太可恶了。丫鬟们都看不下去，笑说：“他两个虽小，到底是姨娘家，你太眼里没有奶奶了。回来告诉爷，你吃不了兜着走。”贾蓉抛下尤二姐，抱着丫头亲嘴，说了一番揭贾府臭底的话：“谁家没风流事，别讨我说出来。连那边大老爷这么利害，琏叔还和那小姨娘不干净呢。凤姑娘那样刚强，瑞叔还想他的帐。那一件瞒了我！”

贾蓉在《红楼梦》出现过几次，第六十三回对这个家伙的描写，将其浪荡公子的特性写活了。尤老娘出来后，他故意捉弄她：“我父亲每日为两位姨娘操心，要寻两个又有根基又富贵又年青又俏皮的两位姨爹，好聘嫁这二位姨娘的。这几年总没拣得，可巧前日路上才相准了一个。”贾蓉在胡说八道，却不幸言中，贾琏马上就要来和尤二姐搞一番情遗九龙佩。

幽淑女题诗，浪荡子遗佩——第六十四回　幽淑女悲题五美吟　浪荡子情遗九龙佩

“幽淑女”指林黛玉，林黛玉说曾看到古史中有才色的女子，终身遭际令人可喜、可羡、可悲、可叹者甚多，饭后无事，她便选出数人，凑了几首诗，寄托感慨。她的诗被贾宝玉翻到，宝玉拿出来和薛宝钗讨论了一番。“浪荡子”指贾琏。贾琏一向放荡，到处猎艳，他贪图尤二姐的美貌，寻机把九龙佩解下来，与尤二姐的荷包交换，算两人定情。

第六十四回，不仅写林黛玉题《五美吟》，贾琏遗九龙佩，还写了其他内容，但曹雪芹把“幽淑女”和“浪荡子”做对照放到回目中，显然要写两种完全不同的人生态度。林黛玉是深闺奇女，有绝世才华，又情痴伤感，她感叹古代有才色的女子命薄，用诗歌表达出来。贾琏是浪荡子，尤二姐是放荡女，他们二人不过是警幻仙子所说的皮肤滥淫，不能和林黛玉同日而语。列藏本第六十四回有首五言古体诗：

深闺有奇女，绝世空珠翠。

情痴苦泪多，未惜颜憔悴。

哀哉千秋魂，薄命无二致。

嗟彼桑间人，好丑非其类。

这首诗吟咏了像林黛玉这样身处深闺的奇女子，她们纵然有着绝世才华和珠翠般的美貌，也不能改变悲剧的命运。林黛玉太单纯，太痴情，为了心上人，不惜使心力交瘁，红颜憔悴，令自己和自古以来有才色的女子一样命薄。贾珍、贾琏以及二尤之流，不过是皮肤滥淫，不是真情人。宝玉、黛玉和贾琏、尤二姐之间的美和丑，完全不可相提并论。

《红楼梦》开始不久就已穷形尽相地写了秦可卿大丧。秦可卿是主人里身份最低的重孙媳妇，贾敬是她的太公公，但贾敬的葬礼居然只用八个字“丧仪炫耀，宾客如云”交代。一方面，宁国府大丧已写过，另一方面，贾府已经败落，不可能再出现像秦可卿葬礼那样风光的大丧。

贾珍和贾蓉得按照礼法在贾敬灵旁藉草枕块居丧。即使这样，他们还要抽空找二尤厮混。根据脂砚斋的批语来看，贾珍厮混的对象不仅有尤二姐，还有尤三姐。而在程高本一百二十回中，尤三姐已变成贞节烈女，和曹雪芹的构思不一样。

宝玉也跟着穿孝，这天，他早早从守丧的地方回来，走到怡红院，芳官一边笑一边从里面跑出来，几乎和宝玉撞个满怀。芳官说：“你怎么来了？你快与我拦住晴雯，他要打我呢。”后面晴雯赶来骂：“我看你这小蹄子往那里去，输了不叫打。宝玉不在家，我看你有谁来救你。”原来，宝玉不在家，丫鬟们在做游戏，抓子儿。有一年的国际《红楼梦》学术研讨会上，有位学者宋女士的论文论述的内容就是晴雯抓子儿。宋女士是旗人，她根据她母亲的介绍，认为抓子儿用的是羊拐骨。她在会上讲完后，先后有中国、美国、澳大利亚的赫赫有名的红学家站起来跟她讨论。有的说晴雯抓子儿，不是用羊拐骨，是猪拐骨。有的说不是拐骨，是小石子，有的说不是小石子，是小豆子。后来1987年版电视剧《红楼梦》民俗顾问邓云乡先生几乎是做总结说，羊拐骨、猪拐骨、小石子、小豆子，甚至大米都可以。《红楼梦》在当代叫“显学”，也有人说它是“闲学”，《红楼梦》什么都研究，就连晴雯抓子儿都可以成为研究主题。

林黛玉的五美诗

宝玉去看黛玉，黛玉在干什么？黛玉准备了菱藕瓜果在私室祭奠，写出了宝玉命名的《五美吟》。林黛玉觉得中国古代有那么多有才色的女子，她们的终身遭遇有的可喜，有的可羡，有的可悲，有的可叹，她挑出几个吟诵，寄托感慨。这五个人身处的时代不同、身份也不同。

第一首写西施：“一代倾城逐浪花，吴宫空自忆儿家。效颦莫笑东村女，头白溪边尚浣纱。”传说，倾国倾城的西施在吴国灭亡时被沉江。她在吴宫时，一直怀念溪边浣纱的情景，但她永远回不去了。而东施，头发白了，还继续在溪边洗纱。

第二首写虞姬，虞姬是楚霸王的爱姬：“肠断乌骓夜啸风，虞兮幽恨对重瞳。黥彭甘受他年醢，饮剑何如楚帐中。”西楚霸王面临失败时，他的乌骓马迎风夜啸，虞姬和项羽对歌，这是《史记》描写的场景，楚霸王的名将黥布与彭越投降刘邦后，为刘邦立下汗马功劳，最后却惨遭酷刑而死。他们怎能比得上在楚帐自刎的虞姬？

第三首写明妃：“绝艳惊人出汉宫，红颜命薄古今同。君王纵使轻颜色，予夺权何畀画工？”王昭君到匈奴和亲，她离开汉室后，汉元帝才发现她的美貌。其实红颜薄命古今一样，汉元帝即便不重女色，为什么要把取舍的权力交给一个画工呢？

西施、虞姬、明妃，三位基本都是比较有名的宫廷女子，西施和明妃属于中国四大美女。2016年我在《文史知识》开设了一年《趣话美女》专栏，读了很多历代关于四大美女的诗歌。我发现，林黛玉写的诗与欧阳修、王安石、苏轼写的诗相比毫不逊色。也就是说，曹雪芹写的诗非常有文采。

后面两首写绿珠和红拂。绿珠是晋代富豪石崇的歌妓，美丽，善吹笛。权势人物孙秀在石崇被免职后，便向石崇索要绿珠。石崇不给，孙秀大怒，劝说赵王抓捕石崇。石崇在宴席上对绿珠说，我是因你而获罪的。绿珠说，我愿死于你眼前，遂坠楼而死。林黛玉笔下的绿珠：“瓦砾明珠一例抛，何曾石尉重娇娆。都缘顽福前生造，更有同归慰寂寥。”石崇并没看重绿珠，曾把绿珠像瓦砾一样抛弃，绿珠没有受到他的保护，却以死报答他。人的福分都是前生注定的，绿珠和石崇同死同归算是互相安慰吧。

最后一首和前四首不太一样，如果说前四首诗都是悲剧，最后一首比较有新意。唐朝杜光庭《虬髯客传》中的红拂女是隋朝大臣杨素的丫鬟。李靖以布衣身份去见杨素，纵论天下大事。红拂慧眼识英雄，知道李靖必定大有可为，就夜晚私奔至李靖处，表明心意，愿伴其闯荡天涯。二人与虬髯客后来共辅李世民，人们把红拂、李靖、虬髯客称为“风尘三侠”。林黛玉写红拂：“长揖雄谈态自殊，美人巨眼识穷途。尸居余气杨公幕，岂得羁縻女丈夫。”红拂告诉李靖，杨素已苟延残喘，你可以自创一番事业。腐朽的杨公幕府怎能束缚女中豪杰？

林黛玉一开始写《葬花吟》，后来写《题帕诗》，再后来写《秋窗风雨夕》，这些诗词都是感叹个人悲苦命运的。但这一回的五首已显示出林黛玉不同的审美观点。她关心古代奇女子的命运。所以林黛玉并不是整天泪汪汪只会哭的小姑娘，她是深闺奇女。曹雪芹把林黛玉悲题《五美吟》这段故事和贾府的国公府公子贾琏放到一回里，有强烈的对比意义。

宝玉看了林黛玉的诗，赞不绝口，给它定名《五美吟》。宝钗也认为这些诗写得好，命意新奇，别开生面。宝钗有学问，她旁征博引，王安石和欧阳修怎么写明妃，她都能引出原句来肯定黛玉的诗。林黛玉的《五美吟》将来还会和她的《十独吟》对照，但《十独吟》我们看不到了。

纨绔子弟算计金屋藏娇

贾敬葬礼，二尤在《红楼梦》隆重登场。红楼二尤是戏剧舞台的宠儿，戏剧中王熙凤的其他故事可能都比不上和尤二姐斗法的故事，尤三姐更是在各个剧种中异军突起。尤氏姐妹为什么在六十多回才出场，还有点儿喧宾夺主？因为她们和金陵十二钗哪一个都不一样，她们的人生有特殊的思想意义和红尘意味，故事也特别跌宕起伏。曹雪芹写尤氏姐妹的故事，是为了描述贾府子弟无可救药的堕落。两个市井女子用生命诠释了两种不同类型却都不是真爱的爱情。尤二姐因一块汉玉九龙佩坠入贾琏编织的所谓“情网”，尤三姐用一柄鸳鸯宝剑结束了爱情迷梦，尤二姐与尤三姐和通俗小说的爱情女主角很不一样。曹雪芹特别会用所谓小说道具，尤二姐和贾琏定情时出现了汉玉九龙佩，尤三姐和柳湘莲定亲时出现了鸳鸯宝剑，曹雪芹把这两个小道具使用到了极致。

贾琏有娇妻美妾，但整天和外面的女人厮混，多姑娘、鲍二家的，都是沾满油烟气的女人，和他身边的凤姐、平儿这些脂粉香娃完全不一样，但他就是爱那些人，连贾母都认为贾琏偷情的品位太低，“成日家偷鸡摸狗，脏的臭的，都拉了你屋里去”。贾琏为什么这样？当然因为他是纨绔子弟，但也很可能和凤姐太强势有关。有哪个男人希望妻子既像家庭总裁，又像家庭教师爷？多少男人都希望妻子小鸟依人，把男人当成神一样供着。而贾琏在王熙凤跟前，永远矮三分。当尤二姐闯进贾琏的视野，贾琏就产生了金屋藏娇的想法。

贾琏是在给贾敬送丧时和尤氏姐妹熟悉的。他早就知道尤氏姐妹和贾珍、贾蓉父子有聚麀之诮，两姐妹和父子俩都有不正当关系。贾琏贪恋美色，趁机百般撩拨。贾琏是不是想在自己身边再造个多姑娘？可能是。贾琏和贾蓉叔侄二人闲话，贾琏说王熙凤不及尤二姐“一零儿”，贾蓉听后极力促成他和尤二姐的婚姻，说了很多二叔可以娶二姨当二房的理由。贾蓉说：“叔叔既这么爱他，我给叔叔作媒，说了做二房，何如？”贾琏说：“敢是好呢。只是怕你婶子不依，再也怕你老娘不愿意。况且我听见说你二姨已有了人家了。”贾蓉把他的顾虑打消了，他告诉贾琏，我二姨、三姨都不是老爷养的，是老娘带来的，就是所谓拖油瓶。我老娘当年在那边的时候，把二姨指腹为婚，许给了张家，张家已经败落，只要给他十几两银子，他就会退婚，而我老娘，看到我们这样的人家，她不会不同意，就是婶子那里比较难办。贾蓉也知道婶娘不好对付。贾琏心花怒放，但想不出办法，只是一味呆笑。贾蓉说，叔叔如果有胆量，我就给你出个主意。你在咱们府后面买上一所房子，拨两窝子家人过去服侍，择了日子，把二姨娶过来，在这儿住着。如果走漏了风声，老爷不过骂你一顿，你就说婶子总不生育，为了子嗣起见，才私自在外面做成此事。婶子看到生米做成了熟饭，也只能作罢了，再求一求老太太，没有不完的事。“欲令智昏”，贾琏居然相信了贾蓉的话。他不想想，他现在身上有孝，给老太妃守丧和亲大爷守丧，怎能国丧家丧期间娶妾？但他只顾着贪图尤二姐的美丽，把这些可能给自己带来官司的祸患全都忘了。贾蓉让贾琏娶尤二姐，也不是出于好意，他和两个姨娘有情，有他爹在里面，自是不能痛快，贾琏娶了尤二姐在外面住，贾琏不在的时候，贾蓉就可以去鬼混。

贾琏很高兴：“好侄儿，你果然能说成了，我买两个绝色的丫头谢你。”

偷情高手仿《聊斋志异》名篇信物定情

贾琏和贾蓉是在贾珍派他们回去找尤老娘要银子的路上说了上面的话。曹雪芹似乎信手点染几句，便交代了宁国府的经济状况已经今不如昔。贾珍当年为小情人、儿媳秦可卿办丧事“尽我所有”，豪横撒钱，现在办父亲的丧事，银子却不凑手，得搜寻甄家的祭银充数。贾琏去找尤老娘要银子，贾蓉嘱咐他，今天遇见二姨别性急。贾蓉去荣国府给贾母请安，贾琏则急于见尤二姐，让贾蓉保密，不要告诉贾母他也来了。贾琏进了宁国府，家人们请安，贾琏随便问些话，就去找尤老娘，实际上是去找尤二姐。

他进房中一看，南边炕上只有尤二姐带着两个丫鬟在做活，不见尤老娘与三姐。尤二姐让座，贾琏靠东边板壁坐了，把上座让给二姐，表示怜香惜玉。丫鬟去倒茶，无人在跟前，贾琏“睨视二姐一笑”，斜着眼瞅，带着调情的意味，他暗示尤二姐：咱们的机会来了！尤二姐低头含笑不理。不理是假正经，含笑是纵容。贾琏不敢贸然动手动脚，就找尤二姐要槟榔吃。尤二姐说我的槟榔从不给人吃。贾琏想挨近了拿，趁机下手。尤二姐大概怕丫鬟回来看到不好，便把她手中的荷包撂过去。贾琏故意拣了半块尤二姐吃剩下的放到嘴里，这是告诉尤二姐：我专门吃你的香唇咬过的！接着嬉皮笑脸地把尤二姐的荷包揣起来，这样，一件定情物到手了。

丫鬟倒茶回来，贾琏一边喝茶，一边把一个汉玉九龙佩解下拴在手帕上，趁丫鬟回头，向二姐撂过去，尤二姐只装看不见。尤二姐是调情高手，她这是在逗贾琏玩。忽然帘子响了，三姐和尤老娘回来了。贾琏送目与二姐，令其拾取，尤二姐只是不理。贾琏很着急，只好迎上来和尤老娘问好，再悄悄回头看时，手帕和九龙佩已不见了。尤二姐像没事人一样笑着。两个偷情高手在母亲和妹妹的眼皮子底下完成了荷包换玉佩的定情。

20世纪70年代，赵冈教授说，贾琏、尤二姐用九龙佩定情和《聊斋志异·王桂庵》中的人物王桂庵、芸娘用金钏定情如出一辙。他说得很对。《王桂庵》写河北大名府世家公子王桂庵，因妻子去世心中郁闷，坐船到南方玩。船停在江岸边，王桂庵看到附近船上有个美貌的女子在船头绣花，目不转睛地看了许久。绣花女好像没察觉。王桂庵大声吟王维的诗“洛阳女儿对门居”，绣花女抬头看了他一眼，低下头继续绣花。王桂庵掏出一锭黄金向绣花女投过去。黄金落到绣花女的衣襟上，绣花女捡起来又给他丢了回去。王桂庵又拿股金钏掷过去，恰好落在绣花女脚下。绣花女仍然只管绣花，不管金钏。一会儿，附近船的船夫，也就是绣花女的父亲回来了，王桂庵担心他看到金钏追问来历，很着急，再一看，绣花女已从容地悄悄用双脚把金钏钩起来，遮掩过去。从送去这金钏起，王桂庵开始了漫长的人海寻找和期待，一对纯情男女靠一股金钏最后终成眷属。《王桂庵》是《聊斋志异》中著名的爱情故事。但在当代文学中，王桂庵儿子的爱情故事比他的更著名，赵丽蓉演过的评剧《花为媒》就改编自《聊斋志异·王桂庵》的附则《寄生》。

而贾琏和尤二姐的故事，始于一块汉玉九龙佩，《红楼梦》擅长偷情的一对男女开始向悲剧深渊坠落。

放荡男女谈婚论嫁

贾琏和尤二姐完成九龙佩定情后，贾琏就假装正经地和尤老娘说起公事来了：有一包银子亲家太太收起来了，今天要还人，大哥叫我来取，也看看家里有事没事。我也要给亲家太太请安，瞧瞧二位妹妹，亲家太太脸面倒好，只是二位妹妹在我们家受委屈了。贾琏说的比唱的还好听。尤老娘也说，家里自从先夫去世，家计也着实艰难了，全亏了这里姑爷帮助。如今姑爷家里有了这样的大事，我们别的不能出力，白看一看家，还有什么委屈？尤老娘一番话说明，她因家计艰难才来投靠贾珍。两个娇花嫩玉一样的女儿到了色狼贾珍身边，哪儿还跑得了？两个少女也许早在秦可卿之死时，就已落入贾珍之手。这时贾蓉来了，给他老娘、姨娘请安，然后故意跟尤老娘说，那一次我和老太太说的，我父亲要给二姨说的姨爹就和我这叔叔面貌身量差不多，老太太说好不好？这个滑贼用半开玩笑的话试探尤老娘的态度，一边说一边悄悄拿手指着贾琏和尤二姐努嘴。可见贾蓉和尤二姐之间有暧昧关系，而他又要给他的情人说亲。二姐不好说什么。三姐笑骂：“坏透了的小猴儿崽子！没了你娘的说了！等我撕他那嘴！”这是市井女子的骂人话。尤二姐和尤三姐身上，一点儿都没有贾府小姐、黛玉、宝钗身上的那些贞静，她们浑身都是世俗味。

贾蓉回去向贾珍汇报，贾珍听了贾蓉的话，不知道这主意是贾蓉出的，以为是贾琏看上尤二姐了。贾珍想了想，也罢了，不知道尤二姐愿意不愿意，打算明儿和尤老娘商量，问准了尤二姐，再做定夺。尤氏认为这事不好，她肯定预料到凤姐不会答应，但她从来都得听贾珍的，而且尤二姐、尤三姐和她不是亲姐妹，所以也不便管得太多。

贾蓉又回来看尤老娘，把贾珍的话说了，然后天花乱坠地说贾琏怎么好，他的媳妇凤姐快死了，凤姐一死，就接二姨进去做正室。真不知道到底是他二姨先死还是凤姐先死！他这样一说，尤老娘就同意了。尤老娘平时全靠贾珍周济，现在贾珍要把小姨子嫁出去，而且还出嫁妆，找的青年公子贾琏比张华强十倍，由不得她不肯。尤二姐当然也愿意。她原来就和贾珍关系暧昧，埋怨母亲当年把自己许给穷小子张华，现在看到贾府公子贾琏对自己有情，姐夫把自己嫁出去，有什么不好？贾琏在贾府后面的小花枝巷买了所房子，买了两个丫鬟。贾珍让鲍二夫妻过去服侍，又把张华父子找来，逼他们写退婚书。尤老娘给了他十两银子，两家退婚。贾珍把贾琏娶尤二姐的事办妥了，贾琏选了黄道吉日娶尤二姐进门。

在这一回最后，曹雪芹写了两句诗：“只为同枝贪色欲，致教连理起戈矛。”同枝是什么意思呢？贾珍、贾琏是同枝的兄弟，但是他们都是好色之徒。连理是什么意思呢？连理是指贾琏和凤姐，他们二人是在地愿为连理枝的夫妻。而贾琏娶了尤二姐，他们家庭当中就要起戈矛了。

豪门纨绔和市井女子——第六十五回　膏粱子惧内偷娶妾　淫奔女改行自择夫

《红楼梦》第六十五回，现存版本有不同的回目，《脂砚斋重评石头记》庚辰本以及通行本的回目是《贾二舍偷娶尤二姨　尤三姐思嫁柳二郎》，明白晓畅，但只不过说明了贾琏偷娶尤二姐，尤三姐想嫁柳湘莲的事实。《脂砚斋重评石头记》蒙古王府本回目叫《膏粱子惧内偷娶妾　淫奔女改行自择夫》。“膏粱子”指贾琏，“淫奔女”指尤三姐，回目就有了明显的倾向性。

尤三姐和尤二姐原本是同样货色，是落入贾珍父子魔掌被玩弄的可怜少女。尤氏姐妹怎样落入贾珍父子魔掌？其实就是贫富之间的弱肉强食。

贾琏贾珍打无耻算盘

第六十四回尤老娘对贾琏说，我们家自从先夫去世，家计艰难，全亏姑爷帮助。像贾珍这种连儿媳妇都要染指的人物，看到美艳的尤氏姐妹，岂能放过？羊羔躲不了老狼，姐妹两个都成了贾珍的玩物。尤二姐乐在其中，尤三姐却上了贼船惦记着下贼船，她本来也风流放荡，却想改过自新。

经过贾蓉紧锣密鼓的操作，贾珍允许贾琏偷娶尤二姐，到了他们选定的黄道吉日，先把尤老娘和三姐送到新房。次日五更，用一乘小轿把尤二姐抬来，和贾琏拜天地。贾琏和尤二姐百般恩爱，贾琏越看越爱，越瞧越喜，吩咐家人，不许提二说三，不许说“二奶奶”，直接叫“奶奶”，竟把家里的阎王老婆一笔抹倒，和尤二姐过起甜蜜日子。

过了两个月，贾珍在铁槛寺做完父亲的佛事，因和尤氏姐妹久别，想去探望。先叫小厮打听贾琏在不在，听说贾琏不在，暗想有机会和尤家姐妹重温旧情，心下欢喜，叫小童牵马。到了贾琏的新房子，悄悄进去，把马拴到马圈。贾珍先看到尤氏母女，二姐出来，贾珍仍叫二姨，大家说了一会儿闲话。贾珍说，我这个保山做得好。尤二姐派人预备下酒菜，贾珍又把鲍二教训一顿，说你来服侍必有你的好处。我与贾琏是兄弟，不比别人，这儿缺什么找我去。

尤二姐已嫁贾琏，想和贾珍脱钩，便创造机会让贾珍和尤三姐在一块儿，邀请母亲离开，只剩下小丫头们。贾珍就和三姐挨肩擦脸，百般轻薄，小丫头们看不过，躲了出去，凭他俩自在取乐，不知做些什么勾当。很明显，尤三姐不是什么贞节烈女，小丫头们在跟前，她就和贾珍百般轻薄，小丫头们躲出去，他们还能做什么？曹雪芹不写，是菩萨心肠。

没想到，贾琏回来了。贾琏叫小童把马拴到马圈。小童一看那里已经有贾珍的马，就知道是怎么回事了。几个小童也喝酒去了，并说了些下层人的污秽话语。忽然二马同槽不能相容，互相蹶踢起来。这段描写颇有讽刺意味，讽刺贾珍、贾琏兄弟像畜类，兄弟两人玩弄尤氏姐妹像二马同槽。尤二姐看到贾琏来了，又听到马在闹，心里不安，以言语混乱贾琏。贾琏其实不在乎这些事，看到尤二姐美丽，搂着她说：“人人都说我们那夜叉婆齐整，如今我看来，给你拾鞋也不要。”尤二姐说：“我虽标致，却无品行，看来到底是不标致的好。”尤二姐掉着眼泪对贾琏说真心话：“我生是你的人，死是你的鬼，如今既作了夫妻，我终身靠你，岂敢瞒藏一字。我算是有靠，将来我妹子却如何结果？据我看来，这个形景恐非长策，要作长久之计方可。”贾琏听了，说：“你且放心，我不是拈酸吃醋之辈，前事我已尽知。”贾琏不在乎贾珍和尤二姐之前的事，他要去和贾珍说，干脆让贾珍把尤三姐娶来当小妾。

贾琏推门进去，见贾琏来了，贾珍有点儿不好意思。贾琏无耻地对尤三姐自称“小叔子”，这是明显地表示：贾珍可以收尤三姐做小妾，做他贾琏的嫂子。贾珍乐得见肥肉送上门，欣然接受，自叹不及贾琏，大概是指在无耻这方面，他说：“老二，到底是你，哥哥必要吃干这钟。”

尤三姐破罐子破摔

没想到无耻犯浑的，碰到了无耻老辣的。尤三姐对着他们兄弟二人好一通臭骂，说你们哥儿俩拿着我们姐儿俩权当粉头取乐，你们打错了算盘。《红楼梦》出现了和前面的诗意描写完全不一样，和一般通俗小说也不一样的精彩文字：

这尤三姐松松挽着头发，大红袄子半掩半开，露着葱绿抹胸，一痕雪脯。底下绿裤红鞋，一对金莲或翘或并，没半刻斯文。两个坠子却似打秋千一般，灯光之下，越显得柳眉笼翠雾，檀口点丹砂。本是一双秋水眼，再吃了酒，又添了饧涩淫浪，不独将他二姊压倒，据珍、琏评去，所见过的上下贵贱若干女子，皆未有此绰约风流者。二人已酥麻如醉，不禁去招他一招。他那淫态风情，反将二人禁住。那尤三姐放出手眼来略试了一试。他弟兄两个竟全然无一点别识别见，连口中一句响亮话都没了，不过是“酒色”二字而已。自己高谈阔论，任意挥霍洒落一阵，拿他弟兄二人嘲笑取乐，竟真是他嫖了男人，并非男人淫了他。一时他的酒足兴尽，也不容他弟兄多坐，撵了出去，自己关门睡去了。

尤三姐破罐子破摔，在珍、琏兄弟前表演得比妓女还风流、还淫荡。她为什么要这样做？因为她看透了兄弟俩想干什么。她站在炕上，指着贾琏先说了一通：

你不用和我花马吊嘴的，咱们清水下杂面，你吃我看。提着影戏人子上场，好歹别戳破这层纸儿！你别油蒙了心，打量我们不知道你府上的事。这会子花了几个臭钱，你们哥儿俩拿着我们姐儿两个权当粉头来取乐儿，你们就打错了算盘了。我也知道你那老婆太难缠，如今把我姐姐拐了来作二房，偷的锣儿敲不得。我也要会会那凤奶奶去，看他是几个脑袋几只手。若大家好取和便罢，倘若有一点叫人过不去，我有本事先把你两个的牛黄狗宝掏了出来，再和那泼妇拼了这命，也不算是尤三姑奶奶！

骂够了，尤三姐就灌这两兄弟的酒，“咱们来亲香亲香”。两个无耻之徒就这样被市井少女教训住了。

尤三姐这番话，这番态度，痛快淋漓，新颖别致。尤三姐破罐子破摔，放荡，泼辣，什么妇德，什么男女有别，什么尊卑上下，她都踩到脚底下。你们不是玩女人？姑奶奶就酣畅淋漓耍酷，故意诱惑你们二人，又是红袄绿裤，又是柳眉、红唇、秋水眼、雪白胸脯，还有三寸金莲，要怎么迷人就怎么迷人。但现在是姑奶奶拿你们开心取乐，我不是你们想炒就炒、想涮就涮、想怎么吃就怎么吃的盘中餐！我是你们看中的红香和有刺的玫瑰，是你们眼馋、吃起来却烫嘴的羊肉。尤三姐在两个姐夫跟前尽显淫态风情，令那两人垂涎三尺，却也不敢近前。这样一次后贾珍也不敢轻易登门了。贾珍不是不敢来？尤三姐就请他来。“谁知这尤三姐天生脾气不堪，仗着自己风流标致，偏要打扮的出色，另式作出许多万人不及的淫情浪态来，哄的男子们垂涎落魄，欲近不能，欲远不舍，迷离颠倒，他以为乐。”尤三姐的形象就这样立了起来。

风雷般笔力创造不朽形象

尤三姐痛快淋漓地臭骂贾珍，跟《红楼梦》描写宝黛爱情那种花娇月媚、花前月下的文字完全不同，跟大观园诗会那种柔美蕴藉、诗情画意的文字也完全不同，它像狂风骤雨，像惊涛骇浪，像犀利的杂文，令读者耳目一新。这些文字把尤三姐这位市井少女受到欺凌、受到贵族老爷玩弄后的愤怒心理尽情发挥出来。这次臭骂之后，“略有丫鬟、婆娘不到之处，便将贾琏、贾珍、贾蓉三个泼声厉言痛骂，说他爷儿三个诓骗了他寡妇孤女”。她说得一点儿不错，贾府三个纨绔子弟就是诓骗了她们。尤三姐这样做，她的母亲和姐姐十分相劝，尤三姐说：“姐姐糊涂。咱们金玉一般的人，白叫这两个现世宝沾污了去，也算无能。”

尤三姐这段话明确说明，尤氏姐妹本来像含苞未放的鲜花一样纯洁无瑕，像金玉一样珍贵，却都受到贾珍玩弄。这是曹雪芹原有的构思。程伟元和高鹗根据无名氏的续书将《红楼梦》订补为一百二十回时，对曹雪芹前八十回一些原文也进行了删改，将这段文字改成：贾琏偷娶尤二姐之后，贾珍到小花枝巷，尤二姐离开后，尤老娘还一直留在那里，尤三姐虽然和贾珍偶有戏言，但不似她姐姐那样随和，贾珍虽有垂涎之意，也不敢造次。尤三姐成了冰清玉洁的少女。曹雪芹原来描写尤三姐淫态风情的文字也一起被改掉了，这跟曹雪芹塑造的尤三姐这个特殊艺术形象的初衷背道而驰。

尤三姐清醒地认识到，尤二姐现在满足于和贾琏的所谓恩爱，将来肯定会有大灾难。至于是什么样的灾难，像尤三姐这样社会经验欠缺的少女，不可能想象得到王熙凤的手段。她只是揣测贾琏“家有一个极利害的女人，如今瞒着他不知，咱们方安。倘或一日他知道了，岂有干休之理，势必有一场大闹，不知谁生谁死。趁如今我不拿他们取乐作践准折，到那时白落个臭名，后悔不及”。多么可怜的心理，尤三姐以暴易暴，以邪治邪，她拿贾氏兄弟取乐作践，真能防止两个姐妹被侮辱被损害？根本不能。她的所谓作践，无非像小说里写的“天天挑拣穿吃，打了银的，又要金的，有了珠子，又要宝石，吃的肥鹅，又宰肥鸭，或不趁心，连桌一推，衣裳不如意，不论绫缎新整，便用剪刀剪碎，撕一条，骂一句”。尤三姐只能在言辞上、在物质上，报复贾家兄弟，获得一点儿心灵上的安慰，并不能真正报复两位花花公子。贾珍和贾琏无非挨几句骂，损失点儿财物，贾珍无非不能像往日一样随心所欲拿尤三姐取乐。尤三姐能损害国公府少爷的身份吗？不能。能损害到贾珍的三等将军、贾琏的五品同知的功名吗？同样不能。家境贫寒的弱女子尤三姐对抗国公府的公子，是势力完全不均衡的对抗。但尤氏姐妹的所谓臭名却要一直背下去。这个臭名还会导致王熙凤在贾府造尤二姐是烂桃的舆论，导致柳湘莲悔婚，尤三姐自杀。

《红楼梦》写到六十几回，尤氏姐妹的出现，特别是尤三姐对抗花花公子的言论和行为，颇有思想力度。有红学家推测，尤氏姐妹可能都是金陵十二钗副册中的人物。这两个人物，既非贾府小姐，也非贾府丫鬟，她们有着与贾府裙钗完全不同的人生。这是曹雪芹以风雷般笔力创造出的另类的不朽的文学形象。姐妹两个人的性格截然不同，尤三姐格外出格，格外特立独行。这个人物太不一样了，是另类当中的另类。中国古代小说中的女性，有大家闺秀，有小家碧玉，有青楼女子，但是大家闺秀不会有尤三姐的行为，小家碧玉出不了尤三姐的姿态，青楼女子也没有尤三姐这样的故事。看唐传奇、“三言二拍”，甚至看《金瓶梅》《聊斋志异》，都找不到这样一个人物。这是一个什么样的人物？这是一个被侮辱、被损害，又对损害侮辱自己的人，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的人，尤三姐可以算作一朵恶之花。

尤三姐破罐子破摔，两个姐夫像捧着带刺的玫瑰花，丢开不舍得，抱着扎手，怎么办？尤二姐和贾琏商量，把她聘出去。尤二姐备了酒把尤三姐请来，尤三姐知道姐姐、姐夫想干什么，自己先掉了眼泪，说：“姐姐今日请我，自有一番大礼要说。但妹子不是那愚人，也不用絮絮叨叨提那从前丑事。”这句话说得很到位，以前做的都是丑事。“既如今姐姐也得了好处安身，妈也有了安身之处，我也要自寻归结去，方是正理。但终身大事，一生至一死，非同儿戏。我如今改过守分，只要我拣一个素日可心如意的人方跟他去。若凭你们拣择，虽是富比石崇，才过子建，貌比潘安的，我心里进不去，也白过了一世。”这非常重要，尤三姐在婚姻上要自主选择，不接受别人的支配，不承认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这些思想远远高于贾宝玉和林黛玉的思想。贾宝玉和林黛玉的身份教养决定了他们不可能说出尤三姐这样的话，而尤三姐说得痛痛快快。贾琏居然以为尤三姐爱上了贾宝玉，而且还觉得十分合适。尤三姐啐了一口：“我们有姊妹十个，也嫁你弟兄十个不成。难道除了你家，天下就没了好男子了不成！”贾宝玉都看不上，她看上了谁？尤三姐说：“别只在眼前想，姐姐只在五年前想就是了。”这是个悬念，这次并没说出来。

兴儿演说荣国府

心腹小厮兴儿来请贾琏，说老爷叫。贾琏叫隆儿跟他去，把兴儿留下。尤二姐想听兴儿说说贾府的事，便拿了两碟菜，斟了酒，叫兴儿在炕沿儿下蹲着吃。她问兴儿老太太多大年纪，太太多大年纪，姑娘几个。兴儿说了很多贾府的事。他告诉尤二姐，我们二爷也算是个好的，但是我们奶奶心里歹毒，口里尖快，倒是她身边的那个平姑娘，为人很好，背着她常做些个好事。这个奶奶为人如何歹毒？兴儿说：“如今合家大小，除了老太太、太太两个人，没有不恨他的，只不过面子情儿怕他。皆因他一时看的人都不及他，只一味哄着老太太、太太两个人喜欢。他说一是一，说二是二，没人敢拦他。又恨不得把银子钱省下来堆成山，好叫老太太、太太说他会过日子。”如果有了错，“他便一缩头推到别人身上来，他还在旁边拨火儿。如今连他正经婆婆大太太都嫌了他，说他‘雀儿拣着旺处飞，黑母鸡一窝儿。自家的事不管，倒替人家去瞎张罗’”。尤二姐说：“你背着他这等说他，将来你又不知怎么说我呢。”兴儿赶快跪下发誓，我们商量着想叫二爷把我们要出来伺候奶奶，如果二爷早就娶了奶奶，我们也少些担惊受怕了。尤二姐说：“我还要找了你奶奶去呢。”兴儿赶快说：“奶奶千万不要去，我告诉奶奶，一辈子别见他才好。”这是至理名言，然后兴儿对王熙凤的为人做了高度概括：“嘴甜心苦，两面三刀，上头一脸笑，脚下使绊子，明是一盆火，暗是一把刀：都占全了。”

兴儿介绍了王熙凤的特点，又介绍平儿怎样比王熙凤得人心，王熙凤怎么阻挠平儿和贾琏在一起，后来说起了贾府的其他人，特别是姑娘们：“我们大姑娘不用说，但凡不好也没这段大福了。二姑娘的浑名是‘二木头’，戳一针也不知嗳哟一声。三姑娘的浑名是‘玫瑰花’……又红又香，无人不爱的，只是有刺戳手。也是一位神道，可惜不是太太养的……四姑娘小，他正经是珍大爷亲妹子……奶奶不知道，我们家的姑娘不算，另外有两个姑娘，真是天上少有，地下无双。一个是咱们姑太太的女儿，姓林，小名儿叫什么黛玉，面庞身段和三姨不差什么，一肚子文章，只是一身多病，这样的天，还穿夹的，出来风儿一吹就倒了。我们这起没王法的嘴，都悄悄的叫她‘多病西施’。还有一位姨太太的女儿，姓薛，叫什么宝钗，竟是雪堆出来的。每常出门或上车，或一时院子里瞥见一眼，我们鬼使神差，见了他们两个，不敢出气儿。”尤二姐说，你们大家规矩，看见小姐们，当然应该藏一边去。兴儿连忙摇手说，不是，不是，我们自然藏开了。就是藏开了我们也不敢出气，生怕气大了，吹倒了姓林的，气暖了，吹化了姓薛的。贾琏的贴身小厮像说书人一样生动精彩地形容贾府人物。兴儿已提醒了尤二姐，王熙凤多么厉害，多么能吃醋，尤二姐听了还有点儿半信半疑。她如果早就警惕，以后也不至于上那么大的当。

《红楼梦》二尤情节是贾府败落的重要笔墨

《红楼梦》读到第六十五回，在怡红院读《南华经》的贾宝玉不见了，在潇湘馆对月吟诗的林黛玉不见了，妙语如珠的王熙凤不见了，接替凤姐理家的风雅博学的宝钗和精明强干的探春不见了，雍容华贵的贾母不见了，王夫人和薛姨妈二姐妹不见了，国公府的灯火楼台都不见了。贾府的三个顶级花花公子——贾珍、贾蓉、贾琏在贾府之外活动，跟两位市井女子尤二姐和尤三姐打交道，贾府几个油嘴滑舌的小厮如兴儿跑龙套。大观园诗情画意的文字收起来了，三言二拍式的市井语言满地横流。林黛玉论诗、薛宝钗论画的温文尔雅的话语不见了，宋元话本里快嘴李翠莲式的尤三姐石破天惊的话语，令人目不暇接。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从《红楼梦》成书的过程来看，《红楼梦》二尤的故事，本来就是曹雪芹早期作品《风月宝鉴》的内容。曹雪芹把它们放到《红楼梦》里，肯定要脱胎换骨重新写。从《红楼梦》作为封建社会的百科全书来看，《红楼梦》二尤的悲剧故事，是不可缺少的深邃的社会内容，也是构成贾府“忽喇喇似大厦倾”的重要条件。

读到第六十五回，读者会更深切地体会到鲁迅先生说《红楼梦》“悲凉之雾，遍被华林”的意思。《红楼梦》的人物都在做美梦。尤二姐正在做高门妾室的美梦，被贾琏偷娶进小花枝巷，身上行头焕然一新，跟贾琏颠鸾倒凤，百般恩爱。喜新厌旧的登徒子贾琏对尤二姐正在新鲜劲儿上，不知道怎么奉承自己的新宠，甚至叫下人直接叫尤二姐“奶奶”，自己也这么叫。尤二姐就像鸵鸟一样将脑袋埋进沙堆，似乎真成了所谓“奶奶”。她难道不知道，在贾府的深宅大院里，贾琏已经有位出身名门、明公正道、当家理事的奶奶，而且还是位醋罐子夜叉奶奶？一旦被真奶奶知道假奶奶的存在会怎么样？尤二姐还在贾琏的误导下做起了正式进入贾府做姨奶奶，甚至取王熙凤而代之的春秋大梦。贾琏把自己积攒的体己都搬来叫尤二姐收存，把凤姐素日的为人都在枕边告诉尤二姐，只等凤姐一死，就把尤二姐接进去。贾蓉这坏小子早就说凤姐死了可以扶正二姨，大概尤二姐盼望的就是这样的结果。她根本不想一想，贾府能容忍曾经跟姐夫不妥的女子登堂入室吗？秦可卿的丑事暴露，只有上吊一条路，如果传出贾琏的妾原本是贾珍父子的玩物，尤二姐岂不是上吊都找不到白绫？

尤二姐在嫁给贾琏之后，确实想改变过去，想一心一意跟贾琏过日子，她告诉贾琏，我虽然标致，品性不好，这是直接承认自己婚前不贞。又说“你们拿我作愚人待，什么事我不知？”意思是你越是对我过去做的事装聋作哑、一个字不提，我越是心里发虚。她干脆明明白白告诉贾琏，你知道我过去的事，但是现在“我终身靠你”，这等于承诺再也不会和姐夫有什么来往。尤二姐这番几乎可算作坦白交代的话，引来了贾琏对她的许诺：“前事我已尽知，你也不必惊慌。”似乎过去的就让它过去了。尤二姐还替尤三姐做梦。她对贾琏说：“将来我妹子却如何结果？据我看来，这个形景恐非长策，要作长久之计方可。”这几句话是什么意思？尤二姐暗示贾琏，贾珍不能这么戏弄完我妹子就算了，应该也给她一个正式名分。所以贾琏提出来，他要破了这个例，叫哥哥作妹夫，尤二姐默许。在她看来，自己给贾琏做妾，妹妹给贾珍做妾，都算有好结果。尤二姐想不到，贾琏是个喜新厌旧的货色，他的所谓“恩爱”根本靠不住，尤二姐真想实现高门妾室的美梦，必须得经过王熙凤同意，那无异于与虎谋皮。

其实王熙凤也是可怜的做美梦的人，她是风光无限的管家奶奶，丈夫却一直寻花问柳，她还一心一意想跟贾琏继续做夫妻，因为宗法社会，女子嫁鸡随鸡，她不得不这样。她以为自己和贾琏的感情能有所改善，可她想不到，贾琏也正在做着摆脱夜叉婆的美梦。鲍二家的事件后，贾琏的心思没改，一直盼着凤姐死。在曹雪芹的构思中，贾琏最后倒是美梦成真，终于把王熙凤休了，但国公府不再是国公府，贾宝玉和甄宝玉都“金满箱，银满箱，展眼乞丐人皆谤”，贾府败落，没有一技之长的琏二爷连吃饭都成了问题，哪儿还有条件寻花问柳？至于尤三姐，她虽然跟贾珍放荡在先，却不想做姨奶奶，她在做更美好也更凄惨的梦，她在做漂白自己灵魂就可以漂白自己名声的非常幼稚的梦。那个社会能容许她做这样的好梦吗？

尤三姐的惨烈悲剧——第六十六回　情小妹耻情归地府　冷二郎一冷入空门

回目中的“情小妹”是尤三姐，“冷二郎”是柳湘莲。尤三姐经贾琏牵线，得到柳湘莲的定礼鸳鸯剑，柳湘莲答应娶她为妻。柳湘莲听说尤三姐一直在宁国府贾珍身边待着，继而后悔，想要索回定礼退婚。尤三姐知道柳湘莲嫌弃自己是不贞女子，用鸳鸯剑殉情。贾琏说柳湘莲最冷面冷心。柳湘莲看到尤三姐当着他的面刚烈殉情，后悔不迭，心灰意冷，最终跟着跛足道人出家。

将来准是林姑娘

第六十五回的结尾，兴儿形容见到林姑娘和薛姑娘时，连气都不敢出，怕气大吹倒林姑娘，气暖吹化薛姑娘。贾珍派来的鲍二家的打了兴儿一下，说他这话倒像宝玉那边的人说的。鲍二家的是非常次要，又在小说构思中起一定穿针引线作用的人物。凤姐泼醋，原来的鲍二家的已吊死了，贾琏给了鲍二二百两银子叫他再娶一房。恰好贾琏的另一个情人多姑娘，她的丈夫破烂酒头厨子多浑虫死了，多姑娘嫁给鲍二，成了新的鲍二家的。这个新的鲍二家的，最后还会出现在晴雯之死的情节，又恢复成晴雯的表嫂。这是曹雪芹构思上的一个漏洞。

尤三姐笑着问，你们家的宝玉平时做什么？兴儿按照世俗观点大大褒贬一番：他长这么大，没上过正经学堂；他是老太太的宝贝，成天疯疯癫癫；外面的人看着他清俊，但是他见了人不会说话，只爱在丫头群里混；我们这些小厮见了他，坐着卧着不理他，他也不责备。尤三姐说：“主子宽了，你们又这样；严了，又抱怨。可知难缠。”尤二姐同意兴儿对贾宝玉的评价，尤三姐却不同意她姐姐的话，说：“姐姐信他胡说，咱们也不是见一面两面的，行事言谈吃喝，原有些女儿气，那是只在里头惯了的。若说糊涂，那些儿糊涂？姐姐记得，穿孝时咱们同在一处，那日正是和尚们进来绕棺，咱们都在那里站着，他只站在头里挡着人。人说他不知礼，又没眼色。过后他没悄悄的告诉咱们说：‘姐姐不知道，我并不是没眼色。想和尚们脏，恐怕气味熏了姐姐们。’接着他吃茶，姐姐又要茶，那个老婆子就拿了他的碗去倒。他赶忙说：‘我吃脏了的，另洗了再拿来。’这两件上，我冷眼看去，原来他在女孩子们前不管怎样都过的去，只不大合外人的式，所以他们不知道。”

尤三姐观察到的贾宝玉，是个体谅女性、爱护女性的人物，世人反而不理解他。尤二姐一听，便打趣要把尤三姐许给宝玉，这就又引起兴儿的一段议论，这段议论对宝黛爱情的结果，有一定提示作用。兴儿说：“若论模样儿行事为人，倒是一对好的。只是他已有了，只未露形。将来准是林姑娘定了的。因林姑娘多病，二则都还小，故尚未及此。再过三二年，老太太便一开言，那是再无不准的了。”兴儿这段话说明，整个贾府都认定宝玉、黛玉是一对，此前连薛姨妈都这样认为。为什么没定下来，还是贾母在清虚观打醮时说的话：宝玉不宜早娶。贾母没发话，兴儿认为再过一个阶段，比如两三年，贾母一定会开口定下“二玉”之姻。但是两三年内贾府会发生什么变故？宝玉会发生什么变故？黛玉越来越弱的身体还能支持多久？

尤二姐盘问尤三姐一夜，贾琏来后，尤二姐知道贾琏要到平安州出差，就说你放心走，不用记挂，三妹不会朝更暮改，她说了改悔，就一定改悔。她已经选定了一个人，只要依她就是。“这人此刻不在这里，不知多早才来。也难为他眼力。他自己说了，这人一年不来，他等一年；十年不来，等十年；若这人死了，再不来了，他情愿剃了头当姑子去。”贾琏问什么人这么动她的心？尤二姐说，五年前我们老娘家里做生日，妈和我们到那里与老娘拜寿。他家请了一起串戏的，里面有个做小生的叫柳湘莲。她现在只嫁这个人。听说柳湘莲惹了祸，逃走了，不知现在回来了没有。贾琏道原来是他，眼力倒真不错。柳二郎那样一个标致人，最是冷面冷心，对差不多的人都无情无义，他最和宝玉合得来。去年因为打了薛呆子，不好意思见我们，不知哪里去了，什么时候回来，一问宝玉的小厮就知道了。他不来，岂不耽搁了。尤二姐说：“我们这三丫头说的出来，干的出来，他怎样说，只依他便了。”

尤三姐走进来说：“姐夫，你只放心，我们不是那心口两样的人，说什么是什么。若有了姓柳的来，我便嫁他。从今日起，我吃斋念佛，只服侍母亲，等他来了，嫁了他去，若一百年不来，我自己修行去了。”说着，把一根玉簪一击成两半，“一句不真，就如这簪子！”。

贾琏走后，尤三姐非礼不动，非礼不言，收敛放荡行为，不再和贾珍等人有任何来往。

贾琏去平安州，鬼鬼祟祟的，先在贾府说走了，到尤二姐这里住了两天，然后才悄悄地走了，发现尤三姐果然像换了个人。

往平安州走了三天，对面来了一群人，十来匹马，竟是薛蟠和柳湘莲！贾琏赶快和他们相见，找酒店住下叙谈叙谈。贾琏问，你们两个闹了后，我本想给你们和解，谁知找不到柳兄，你们怎么倒凑一块儿了？贾琏很会说话，他说柳湘莲和薛蟠闹了之后，不说柳湘莲打了阿呆之后。薛蟠说，天下就有这样奇事，我和伙计们买了货物，一路平安，谁知道前天到了平安州。遇见一伙强盗，他们把东西抢去了，没想到，柳二弟把强盗赶散，把货物夺了回来，救了我们的性命。我要谢他，他不接受，我们就结拜了生死兄弟。从此我们是亲兄弟，到前面的岔路口上我们就分开，他去看他姑妈，我回去安排家事，给柳二弟找个房子，娶门亲事。

柳湘莲救薛蟠的事，十分奇怪。薛蟠遇到的是一伙强盗，柳湘莲单打独斗，怎么能赶散一帮强盗，还把被劫的货物要回来？这伙强盗拦路抢劫，像群狼，而不是一群羊，柳湘莲一个人怎么能把他们都“赶散”？曹雪芹在这里设置了一个谜，牵涉到柳湘莲何时做强梁。

贾琏祝贺薛蟠和柳湘莲成了结义兄弟，又说，我有一门好亲事配给柳二弟。就把自己怎么娶了尤二姐，又要嫁小姨子的事说出来。他没说是尤三姐自主选择，那时如果说了是哪个女孩自己选择的，似乎没面子。如果他说了，恐怕反倒有好处。

薛蟠很高兴，说：“早该这样，这都是舍表妹之过。”这个称呼有点奇怪，凤姐该是薛蟠的表姐。薛蟠打死冯渊后进京时，王熙凤已生下女儿并开始管家，她的富家表哥怎么还不成家？柳湘莲表示，我本来决心要娶个绝色女子为妻，既然你们兄弟对我这么好，我就听你们的吧！贾琏说，我内娣品貌是古今有一无二的。柳湘莲说那太好了，我探望过姑母，到京再定如何。贾琏说，我有点儿信不过你，你萍踪浪迹，如果总不来，岂不误了人家？你得留个定礼。柳湘莲说，我有把鸳鸯剑，是家传之宝，我随身收藏，拿这个为定吧。

贾琏到平安州办完了公事，平安州节度嘱咐他十月前后再来一次。他这次出门办了尤三姐的事，下次再出门，尤二姐就要倒霉了。

贾琏回来，到了尤二姐这儿，看到尤三姐果然只是侍奉母亲，安分守己。这里有一段这样的描写，“虽是夜晚间孤衾独枕，不惯寂寞，奈一心丢了众人，只念柳湘莲早早回来完了终身大事”。从这段描写看，尤三姐确实曾和贾珍、贾蓉关系暧昧，现在改弦更张，不习惯晚间孤衾独枕。她过去经常不是孤衾独枕，而是和混账男儿即所谓“众人”胡闹。贾琏进门后，将鸳鸯剑交与三姐，尤三姐接到鸳鸯剑，看到剑上一把刻着“鸳”，一把刻着“鸯”，冷飕飕，明亮亮，两痕秋水一般，她喜出望外，把剑挂在绣房床上，每天都看着剑，觉得终身有靠了。

贾琏回去复了贾赦的命令，把要聘嫁尤三姐的事告诉贾珍。贾珍因有了新的“女朋友”，把这事丢开，给了贾琏三十两银子准备尤三姐嫁妆。

只有两个石头狮子干净

湘莲到八月才来，先拜见薛姨妈，第二天便来见贾宝玉，两人很高兴。柳湘莲说到贾琏娶二房的事，宝玉说：“我又听见茗烟说，琏二哥哥着实问你，不知有何话说。”湘莲把在路上定亲的事告诉宝玉。宝玉笑了：“大喜，大喜！难得这个标致人，果然是个古今绝色，堪配你之为人。”宝玉的话证明尤三姐确实极其漂亮。但是柳湘莲奇怪起来：“既是这样，他那里少了人物，如何只想到我。况且我又素日不甚和他厚，也关切不至此。路上工夫忙忙的，就那样再三要来定，难道女家反赶着男家不成？我自己疑惑起来，后悔不该留下这剑作定。所以后来想起你来，可以细细问个底里才好。”这不就是婚前调查？宝玉说：“你原是个精细人，如何既许了定礼又疑惑起来？你原说只要一个绝色的，如今既得了个绝色便罢了。何必再疑？”柳湘莲像推理小说的侦探一样，继续问贾宝玉，你既然不知道贾琏娶妾，又怎么知道他的小姨子是绝色？贾宝玉说：“他是珍大嫂子的继母带来的两位小姨。我在那里和他们混了一个月，怎么不知？真真一对尤物，他又姓尤。”贾宝玉这话对尤三姐非常不利。这番话恰恰从向来不说女人坏话的贾宝玉嘴里说出来，杀伤力太强了。贾宝玉这番回答句句都是在往柳湘莲的心上插刀，“他是珍大嫂子的继母带来的两位小姨”，臭名远扬的贾珍能放过两个绝色小姨子吗？尤三姐对尤二姐谈到贾宝玉，说的是“咱们也不是见过一面两面的”，贾宝玉竟然说“混了一个月”。贾宝玉都和尤氏姐妹混了一个月，色狼贾珍和尤三姐能没事儿？贾宝玉最后还说“真真一对尤物，他又姓尤”。这番话决定了尤三姐的命运。

柳湘莲跌脚道：“这事不好，断乎做不得了。”然后说，“你们东府里，除了那两个石头狮子干净，只怕连猫儿狗儿都不干净。我不做这剩忘八。”脂砚斋评这句是“极奇之文！极趣之文！”。红学家把东府“除石头狮子干净”一句，看成总结贾府人伦败坏的典型语言。贾宝玉也在东府里混了一个月。既然东府所有人都不干净了，贾宝玉能干净？这话等于连贾宝玉都骂了。柳湘莲向贾宝玉道歉作揖：“我该死胡说，你好歹告诉我，他品行如何。”贾宝玉怎么说？“你既深知，又来问我做甚么，连我也未必干净了。”贾宝玉等于直接承认尤三姐品性不怎么样。于是，柳湘莲决心去退婚。

薛姨妈因柳湘莲救了薛蟠的命，已给他买了房子并准备了迎娶尤三姐的妆奁。柳湘莲想，现在去找薛蟠，薛蟠浮躁，还不知道会怎么着，干脆自己去把定礼要回来就完了。

谁都想不到，对尤三姐致命的一剑竟是贾宝玉刺出的。贾宝玉不是说女儿是水做的骨肉吗，人世间至清至净不过女儿吗？看来贾宝玉对贾珍干的坏事，已有耳闻，对不自爱的尤三姐不以为然。假如贾宝玉知道尤三姐对柳湘莲的自主选择，他会不会同情她，给她隐瞒不自重的过错？估计很多读者会对贾宝玉有这样的疑问。很多读者应该还会问：既然尤三姐五年前就对柳湘莲一见钟情，为什么她以后还要和贾珍、贾蓉厮混？看似不清净的女儿尤三姐能理解贾宝玉的所谓痴傻行为，贾宝玉却不能理解尤三姐，这真是个悲剧。

尤三姐做人的底线是，跟贾珍逢场作戏可以，变成永久的玩物不行，她要找个可心的人嫁过去，了却终身大事。这就是她撕破脸皮和贾珍大闹的原因。她终于要到一把鸳鸯剑，而这把鸳鸯剑恰好要了她的命。

没想到是这等刚烈贤妻

柳湘莲一进小花枝巷的房子，就已不承认定的亲，他见了尤老娘作揖称“老伯母”，自称“晚生”，按说定了亲的女婿，该称女方的母亲岳母大人，跪下磕头才对。他的表现令贾琏奇怪，接着柳湘莲说，姑妈给我定亲了，只好来把定礼要回去。贾琏说，定了就是定了，婚姻之事还能这么随意？两人争论起来。柳湘莲说咱们到外面说，他不想叫尤三姐听见，但尤三姐已经听见了。尤三姐好容易等了他来，看到他反悔，知道他在贾府得了消息，“嫌自己淫奔无耻之流，不屑为妻”，如果他和贾琏退亲，贾琏无法自处，自己岂不没趣。一听说他们要出去，尤三姐就把挂在床头上的鸳鸯剑取下来，把一股雌锋隐在肘后，出来对他们说：“你们不必出去再议，还你的定礼。”一面说，一面泪如雨下，左手把鸳鸯剑和剑鞘给湘莲，右手回肘往脖子上一横。

曹雪芹写尤三姐自杀，用了两句非常简练的话语：“揉碎桃花红满地，玉山倾倒再难扶。”“玉山倾倒”是《世说新语》中描写嵇康的名句。嵇康长得英俊，喝醉了像玉山倾倒；桃花揉碎，是对自杀流血做的隐晦描述。

尤三姐的悲剧在于，她已经犯了“淫”字，却还心心念念“情”字。她想不到，封建社会允许男人犯“淫”字，允许浪荡子回头，却不允许女人犯“淫”字，更不接受淫奔女回头，何况还要做正妻？这和中国古代其他小说不一样，唐传奇中的妓女从良，可以封国夫人。但你本是良家女子，在娘家就和人私通，想改过自新嫁作正妻，封建社会不允许。

贾琏要捆了柳湘莲送官，尤二姐劝，这是妹妹自己寻短见，人都死了，送他打官司有什么用？柳湘莲反而不走，说，我不知道她是这等刚烈贤妻，可敬可敬！抚着尸首大哭一场，买来棺木入殓，又扶着棺木大哭一场，这才告辞。

柳湘莲有没有做“强梁”

柳湘莲出了门，脑袋昏昏的，没想到尤三姐这么标致又这么刚烈。薛蟠的小厮来找他，说已给你准备好新房。他到了新房，忽然听到“环佩叮当”，尤三姐从外面进来了，一手捧着鸳鸯剑，一手捧着一卷册子，这就是太虚幻境金陵十二钗的册子。尤三姐对柳湘莲哭着说：“妾痴情待君五年矣。不期君果冷心冷面，妾以死报此痴情。妾今奉警幻之命，前往太虚幻境修注案中所有一干情鬼。妾不忍一别，故来一会，从此再不能相见矣。”

《红楼梦》不像《聊斋志异》，经常出现各种鬼，《红楼梦》很少有鬼魂出来说话，但尤三姐的鬼魂出来了，说话文文雅雅，一口一个“妾”，说完就走。柳湘莲上来想拉住她，尤三姐说：“来自情天，去由情地。前生误被情惑，今既耻情而觉，与君两无干涉。”这话的意思是：我之前确实做了些不好的事，我感觉非常可耻，我现在觉悟了，想重新安排人生。我自杀和你没有关系。尤三姐自杀，是社会迫害的，是贾珍他们这些人迫害的。

这是柳湘莲做的梦，在准备好的新房里，他梦到原来打算迎娶的新娘前来告别。梦醒了，柳湘莲发现他在的地方并不是薛家的新房，而是个破庙，旁边坐着个跛足道人。跛足道人又来了！柳湘莲起来问道士这是什么地方？您的法号是什么？道士说：“连我也不知道此系何方，我系何人，不过暂来歇足而已。”这是道士在指点迷津。人生是怎么回事儿，我都不知道，是暂时来，很快就要离开这儿。跛足道人唱了《好了歌》，甄士隐抢过了道人的褡裢，搭到肩上跟着他出家。柳湘莲听了道士一席话，觉得像寒冰侵骨，仿佛把人生都参透了，他掣出那股雄剑，把自己的头发一挥而尽，跟着道士不知道上哪儿去了。

雌剑尤三姐拿来自刎，雄剑柳湘莲拿来削发。这对情侣用鸳鸯剑斩断情缘，从此尤三姐回到警幻仙子那儿，柳湘莲出家了。

柳湘莲的悲剧在于，他不能真正理解尤三姐。尤三姐自杀后，他哭着说，不知道尤三姐是这等的刚烈贤妻。尤三姐的形象仿若一朵雪莲，但这朵雪莲，也曾是盛开在宁国府烂泥地上的罂粟花。她要改过，封建社会不会接受她。尤三姐这个可怜的精灵靠着对柳湘莲的挚爱把心灵漂白了，但尤三姐想不到，她心爱的柳湘莲却被世俗的偏见蒙住了眼睛。

柳湘莲最后结局是什么？有的红学家曾经写过文章，说柳湘莲后来成了农民起义的领袖，带着义军兵临城下，皇帝知道了贾府和柳湘莲的关系，赐死了贾元春。

柳湘莲到底有没有做过强梁？如果他做过强梁，他又是什么时候做的强梁？这些都是红学家争论不休的话题。第一回甄士隐给跛足道人的《好了歌》加注时，有一句“训有方，保不定日后作强梁”。甲戌本《脂砚斋重评石头记》在这句旁加的批语是“柳湘莲一干人”。按照曹雪芹的构思，柳湘莲做过强梁。从小说布局来看，柳湘莲在尤三姐死后心灰意冷，看破世情，似乎不可能在出家之后，重出江湖做强梁，那就应该是在他打了薛蟠外出后做了强梁。所谓强梁，可以是啸聚山林的盗匪，也可以是行侠仗义的侠客。估计，柳湘莲没有成为打家劫舍的绿林好汉，而成了名震江湖的侠客。不然，抢了薛蟠一帮人财物的强盗，怎么会被柳湘莲一个人赶散？很可能不是因为柳湘莲有一人敌万夫的武力，而是因为他在江湖上的名气。当然，柳湘莲和薛蟠再次相遇，也是曹雪芹小说构思的妙招，是小说家多层次写人物的妙笔，这里就再次写了极次要的人物薛蟠。薛蟠是个作恶多端、粗俗之极、把“唐寅”说成“庚黄”、杀了人都不偿命的角色，但他同时又孝敬母亲、爱护妹妹，讲究朋友交情，有时还有点儿可爱。薛蟠跟柳湘莲的关系就是这样，薛蟠先被柳湘莲一顿打，后来二人又成了生死弟兄。曹雪芹这位伟大作家，就是能够淡淡几笔，描画出活灵活现的人物。

这一回和上一回的小厮兴儿也是曹雪芹用不多的笔墨写得非常成功的人物，甚至可以和贾宝玉的小厮茗烟媲美。红学家把它叫“兴儿演说荣国府”。《红楼梦》其实有两个兴儿，一个在第五十三回出现过，是贾珍的小厮；一个是第六十五至六十七回出来的贾琏的小厮。这个像说书人一样的小厮兴儿对荣国府主要人物长篇大论的演说，常被红学家认为与“冷子兴演说荣国府”有同样的作用。实际上，兴儿对《红楼梦》的两个核心人物针针见血的评价，超出冷子兴。王熙凤是“心里歹毒，口里尖快”，贾宝玉是“不喜读书”，“外清而内浊”，“说的话人也不懂，干的事人也不知”。关于王熙凤和贾宝玉，兴儿还有其他一些非常生动的语言。兴儿说到大观园女性，还给他们起了传神的绰号：李纨叫“大菩萨”，林黛玉是“多病西施”，薛宝钗是“雪堆出来的”，迎春叫“二木头”，探春叫“玫瑰花”，这些都成了红学家常使用的说法。曹雪芹借一个多嘴多舌、夸张卖弄讨好尤二姐的小厮的嘴，对《红楼梦》的主要人物做了侧面描绘和精彩点评。《红楼梦》戚序本第六十五回回前的批注说到兴儿所起的作用：“文有双管齐下法，此文是也。事在宁府，却把凤姐之奸毅刻薄，平儿之任侠直鲠，李纨之号菩萨，探春之号玫瑰，林姑娘之怕倒，薛姑娘之怕化，一时齐现，是何等妙文。”

王熙凤闻讯审家童——第六十七回　馈土物颦卿念故里　讯家童凤姐蓄阴谋

薛蟠回来后，宝钗把他带回的特产送给贾府各色人等，因和黛玉关系好，送得特别丰厚。黛玉看到家乡物产，想到家乡，哭了起来，贾宝玉前去安慰。凤姐听说贾琏偷娶，审讯家童。这回的重点是凤姐审家童。

第六十七回有两种不同的版本

《红楼梦》第六十七回不论回目还是文字，不同版本之间有很大差异，主要分成两大类。一类代表是程高本即一百二十回本的回目，叫《见土仪颦卿思故里　闻秘事凤姐讯家童》，描写重点是凤姐讯家童，这也是读者常见到的本子的回目，比如人民文学出版社红楼梦研究所校注本、冯其庸先生《瓜饭楼重校评批红楼梦》，这两个本子都以《脂砚斋重评石头记》庚辰本为底本，庚辰本恰好缺第六十七回，于是从程高本一百二十回本抄配；另一类代表是《脂砚斋重评石头记》列藏本，《蔡义江新评红楼梦》用的就是这个版本，叫《馈土物颦卿念故里　讯家童凤姐蓄阴谋》，描写重点是凤姐蓄阴谋。这两个版本有什么不同？

列藏本的文字比程高本长很多，王熙凤的形象和程高本中的似乎是两个不同的人。我觉得列藏本和程高本各有一定的优点，也各有其弱点。冯其庸先生曾说，这一回写的凤姐讯家童，俨如酷吏断案，声色老辣，言辞峻严，忽施以威，忽宽以情，旺儿、兴儿在她的声势威慑下终于将事情和盘托出。像冯先生那样的大红学家有这样的认识，自然有一定的依据和道理。但是我觉得，这两个本子都不像曹雪芹的手笔。

多少年来，红学家们一直想找出第六十七回最理想的版本。我自己家里就有十几种《红楼梦》的版本，我曾经把它们都摊开，仔细对照这些本子，看看第六十七回到底用哪种版本更好。我的结论是列藏本稍微好一点儿。我说“稍微好一点儿”，是相对程高本而言的，其实这个本子我也不满意。因为成功的小说家的笔墨，就跟每个人自己特有的指纹一样，会跟其他人区别得清清楚楚。而在极其细微的地方，不管是程高本还是列藏本，对人物行为、对话、心理的描写都不像《脂砚斋重评石头记》甲戌本各回那样妥帖，都像对曹雪芹文字的刻意模仿、照猫画虎，与“意绵绵静日玉生香”那类“曹雪芹文学指纹”对照后，终究不太一样。比如，列藏本第六十七回里边，袭人叫王熙凤“我的奶奶”，王熙凤叫袭人“我的姑娘”，王熙凤见了袭人居然说：“贵人从那阵风儿刮了我们这个贱地来了？”这可太不像她们平时说的话了，因为她们说话的口气不符合她们的身份和关系。总之，一个伟大作家留下的空白，是一千个专家想破脑袋也解决不了的。

薛蟠馈土物和人情冷暖

薛蟠知道结义兄弟柳湘莲因尤三姐死了，削发出家，大哭一场，其他人都很难过，但有一个人不在意，那就是薛宝钗。她对薛姨妈说：“俗语说的好，‘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这也是他们前生命定。”大观园冷美人对人居然如此冷漠！哥哥的结义兄弟和他的未婚妻一个出家，一个自杀，她完全不当一回事。宝钗之冷，可以想象。

薛蟠带来的“土物”让宝玉满心欢喜，薛蟠带来的都是什么？小说不厌其烦地写了一大段：“宝钗他的那个箱子里，除笔、墨、砚、各色笺纸、香袋、香珠、扇子、扇坠、粉、胭脂、头油等物外，还有虎丘带来的自行人、酒令儿、水银灌的打金斗的小小子、沙子灯、一出一出的泥人儿的戏，用青纱罩的匣子装着，又有在虎丘山上作的薛蟠的像，泥捏成，与薛蟠毫无相差。”薛蟠是个呆霸王，又粗心又没有文化，但是他疼爱妹妹，孝敬母亲，能够单独买上一箱女孩喜欢的文具、玩具，难能可贵。

宝钗把哥哥带来的土特产分成若干份送人，给黛玉的格外加厚。这些土特产都是南方的，黛玉从小常见，看到家乡的东西，想到自己父母双亡、离乡背井，黛玉非常伤心，满脸泪痕。紫鹃苦口婆心地安慰黛玉，宝玉变尽法儿地想转移黛玉思乡的念头，拉她到宝钗那边道谢，其实是让黛玉离开那些令她伤心的家乡物品。对“馈土物颦卿念故里”这个情节，小说写了差不多三千字，我没有太深的印象，反而觉得描写有些牵强造作，宝玉、宝钗、黛玉说的话，都缺点儿灵气，不像曹雪芹随笔生春的笔墨。

赵姨娘看到宝钗送贾环东西，很高兴，心想，还是宝丫头会做人，她哥哥能带多少东西，她谁都送到了，若是林姑娘，正眼也不瞧我们娘儿们。这样一想，赵姨娘就拿着那些土特产，到王夫人这儿来，说：“这是他宝姑娘才给环哥他兄弟送来的，他年轻轻的人想的周到，我还给了送东西的小丫头二百钱。听见说姨太太也给太太送来了，不知是什么东西。你们瞧瞧这一个门里头这就是两分儿，能有多少呢？怪不的老太太同太太都夸他、疼他，果然招人爱。”说着，把东西捧上去叫王夫人看。王夫人头也不抬，手也不伸，说“好，给环哥儿顽罢咧”。赵姨娘特来巴结，结果又碰了一鼻子灰，自讨没趣，灰溜溜回去了。读者过去看到的都是赵姨娘狠毒、泼辣，这次却写到她如何讨好、趋奉有地位的人，特别是“我还给了送东西的小丫头二百钱”这句话，像抹在小丑鼻头的白灰，相当传神。但是一直想对王夫人取而代之的赵姨娘会不会真的这样做？我却存疑。

凤姐如何得知贾琏偷娶

宝钗派莺儿给王熙凤送礼，礼物居然被莺儿抱回来了，宝钗叫她再送回去。刚才莺儿为什么没送下？丰儿说，琏二奶奶不在家。从莺儿送礼，我们能看到凤姐是怎么知道贾琏偷娶的消息，又是怎么处理的。

《红楼梦》第六十七回，人民文学出版社出版的红楼梦研究所的本子，重点写王熙凤怎么审讯，写得热热闹闹、生动有趣，情节较简单。王熙凤审问家童与之前泼醋审问小丫鬟的方式一样，急不可待，毫不掩饰，这样，凤姐的威和辣便显示出来了。列藏本的回目叫《馈土物颦卿念故里　讯家童凤姐蓄阴谋》，重点放在蓄阴谋上。这一回写得好像平淡，但仔细琢磨，比较有味。凤姐对旺儿和兴儿的态度和凤姐泼醋时对小丫鬟的态度完全不一样，这次，她深思熟虑。这样一来，就把凤姐的阴和毒写得活灵活现。一个伟大作家，不会用同样的笔墨写同一人物对待同样事件的表现。凤姐泼醋显示了威和辣，讯家童则显示了阴和毒。我认为列藏本的内容比较接近曹雪芹的写作特点。

凤姐怎么知道贾琏偷娶？是平儿报告的。这好像和平儿的为人不太一致。平儿在多姑娘头发事件上软语救贾琏，现在她又告密，这是为什么？因为这件事对平儿的影响和多姑娘出现的影响不一样。贾琏招蜂引蝶，凤姐会吃醋，但影响不到平儿的切身利益。偷娶尤二姐就不一样了，按照国公府的规矩，贾琏早晚得有姨娘。平儿早就是通房大丫头，最有把握做琏二姨娘，现在冒出尤二姨娘，首受其害的就是平儿，平儿又忠于凤姐，她告密就可以理解了。

莺儿送礼物，丰儿告诉莺儿二奶奶从老太太房里回来，不像往日欢天喜地，一脸怒气，叫了平儿去叽叽咕咕，还不叫人听见。自己都被撵出来了，你就不要见她了。这给人的印象是平儿向凤姐汇报了一件事，凤姐很生气。实际上，贾琏偷娶就是平儿在凤姐从老太太屋里回来的路上向她报告的。刚刚说完，莺儿不早不晚来送礼，凤姐当然不想见她。宝钗在王夫人跟前很有脸，她派人送礼，凤姐不见，说明凤姐刚听到贾琏偷娶的事，一时反应不过来，失态了。

莺儿走了。凤姐跟平儿商量贾琏的事，袭人来看王熙凤。凤姐对袭人和对莺儿的态度完全不一样，她连忙止住话，勉强带笑寒暄。为什么同样是丫鬟，凤姐的态度就不一样？因为袭人是贾宝玉的准姨娘，比莺儿更有脸面，而且凤姐已从刚刚的打击中镇定下来，开始琢磨对策。她耐住性子和袭人聊了好长时间。聊天内容曹雪芹写了将近一千字。表面上笑容满面，语气缓和，心里却挂记着贾琏这件事，凤姐好生了得。

当袭人跟平儿聊起巧姐怎么可爱时，凤姐不失时机插一句“宝兄弟在家做什么呢？”这话好像是关心宝玉，实际上是提醒袭人该走了。袭人马上告辞。凤姐为了早点儿听平儿说贾琏偷娶的事，巧妙地下了逐客令。

兴儿交代贾琏偷娶过程

凤姐在平儿跟前不需要做戏，马上赤裸裸地表示愤怒，问平儿贾琏在外面偷娶老婆是听谁说的？平儿说是旺儿说的。旺儿是王熙凤娘家带来的亲信。王熙凤和贾琏各有亲信，在荣国府主子和主子之间，主子和奴才之间，奴才和奴才之间，有很多潜规则。兴儿曾向尤二姐讲，他是贾琏的亲信，而有的小厮是王熙凤亲信。“奶奶的心腹我们不敢惹，爷的心腹奶奶的就敢惹”，这说明王熙凤在小家庭中最有威风。

王熙凤把旺儿叫来，单刀直入地问：“你二爷在外边买房子娶小老婆，你知道么？”旺儿说：“小的终日在二门上听差，如何知道二爷的事，这是听见兴儿告诉的。”凤姐问：“兴儿是几时告诉你的？”旺儿告诉凤姐是二爷还没起身的时候。凤姐问：“兴儿在那里呢？”旺儿说：“兴儿在新二奶奶那里呢。”旺儿一不留神，对尤二姐叫个“新二奶奶”。凤姐一听，满脸怒气地啐了一口，骂道：“下作猴儿崽子！什么是‘新奶奶’‘旧奶奶’，你就是私自封了‘奶奶’了？满嘴里胡说，这就该打嘴巴。”凤姐不是醋罐子吗，她听到别人说尤二姐是“新奶奶”，表现出了强烈反感，但凤姐知道什么是燃眉之急，她不和叫错奶奶的旺儿纠缠，也不叫旺儿打嘴巴，马上把兴儿提溜来追查。

兴儿进来请了安，在旁边侍立。凤姐怎么对他？凤姐对自己的亲信开门见山，对贾琏的亲信则是敲山震虎，威逼。她先瞪了兴儿两眼，给他个下马威，接着吓唬兴儿：“你们主子奴才在外面干的好事！你们打谅我是呆瓜？不知道？你是紧跟二爷的人，自必深知根由，你须细细的对我实说，稍有一些儿隐瞒撒谎，我将你的腿打折了！”这番话真真假假，说真，是凤姐已经知道贾琏偷娶，说假，是凤姐并不知贾琏具体怎么偷娶。她对兴儿这样说，好像她已全盘掌握，只等兴儿来证实。凤姐一提尤二姐，兴儿就有段思想活动：这件事两府的人都知道了，就只是瞒着老爷、太太、老太太和二奶奶，他们早晚也得知道；再说这件事又不是我干的，这是珍大爷父子和琏二爷干的，和我有什么关系，我赶快照实说了，免得挨打。于是，兴儿像竹筒倒豆子，全盘交代。这段话四百多个字，像律师陈诉案情：

奶奶别生气，等奴才回禀奶奶听：只因那府里的大老爷的丧事上穿孝，不知二爷怎么看见过尤二姐几次，大约就看中了，动了要说的心。故此先同蓉哥商议，求蓉哥替二爷从中调停办理，作了媒人说合，事成之后，还许下谢候的礼。蓉哥满应，将此话转告诉了珍大爷；珍大爷告诉了珍大奶奶合尤老娘。尤老娘狠愿意，但说是：“二姐从小儿已许过张家为媳，如何又许二爷呢？恐张家知道，生出事来不妥当。”珍大爷笑道：“这算什么大事，交给我！便说那张姓的小子，本是个穷苦破落户，那里见得多给他几两银子，叫他写张退亲的休书，就完了。”后来，果然找了姓张的来，如此说明，写了休书，给了银子去了。二爷闻知，才放心大胆的说定了。又恐怕奶奶知道，拦阻不依，所以在外边咱们后身儿买了几间房子，治了东西，就娶过来了。珍大爷还给了两个人使唤。二爷时常推说给老爷办事，又说替珍大爷张罗事，都是些支吾的谎话，竟是在外头住着。从前原是娘儿三个住着，还要商量给尤三姐说人家，又许下厚聘嫁他；如今尤三姐也死了，只剩下尤老娘跟着尤二姐住着作伴儿呢。这是一往从前的实话，并不敢隐瞒一句。

兴儿好像老吏断狱，四百多个字就把贾琏偷娶尤二姐的前因后果扼要简练、滴水不漏地交代清楚了。兴儿有这样高度概括的语言能力吗？有。兴儿曾经在尤二姐和尤三姐跟前来了番演说荣国府，说到每个人都针针见血，以一当十。现在，兴儿在认真思考、权衡利害后，像决了堤的长江之水一样，哗啦啦地向凤姐交代了实情，而且交代得特别中肯。但有一点要注意，那就是兴儿交代的不是全部的事实，他有所侧重，有所增删。贾琏偷娶，贾琏应该是首犯，但兴儿把责任推到贾珍、贾蓉身上，好像在偷娶事件中起主要作用的是贾珍父子。后来，兴儿又说出贾琏以外出办事、去东府办事为名，住在尤二姐那里。这本来就是事实，兴儿故意说出来，是讨好凤姐，免得挨揍。这一番话就把这个乖巧小厮写活了。

奇怪的是，在兴儿交代的过程当中，凤姐非常冷静，她一句话也不插，一个表示愤怒的姿态也没有，十分冷静。对于凤姐这样的烈货，这种表现是不是太不可思议了？但仔细琢磨一下，曹雪芹这样写反而更有道理。凤姐这时迫切需要弄清楚贾琏偷娶的基本事实，所以她压住怒火，绝不随意打断兴儿，挑兴儿的刺，更不会借着骂家童作威作福。她现在考虑的是怎么和贾琏过招，不需要拿贾琏的亲信撒气，暴露自己的动机。凤姐是谁？凤姐是女曹操，不是女张飞。

凤姐听完兴儿的话，“只气得痴呆了半天，面如金纸，两只吊梢子眼越发直竖起来了，浑身乱战。半晌，连话也说不上来，只是发怔”。凤姐猛一低头，看见兴儿还在地下跪着，便说道：“这也没你的大不是，但只是二爷在外边行这样的事，你也该早些告诉我才是。这却很该打，因你肯实说，不撒谎，且饶恕你这一次。”王熙凤这番说辞，似乎是她已经问清了贾琏偷娶一事，并没有打算对付贾琏和尤二姐。兴儿赶忙回答：“未能早回奶奶，这是奴才该死！”叩头有声。王熙凤又嘱咐：“叫你时，须要快来，不可远去。”这倒是话里有话，意思是：你不能跑去给尤二姐通风报信！这是凤姐讯家童的漂亮尾声。她这么做似乎只是要查明事实，对贾琏的作为，好像一点儿办法、一点儿想法也没有。

程高本这段的描写跟列藏本很不一样。在兴儿交代的过程中，王熙凤不断冷笑发火，经常打断兴儿的话，发威怒骂，兴儿则不断磕头求饶，甚至自打嘴巴。整个审问过程，凤姐问一句，兴儿答一句，场面看起来好看，但那样描写的王熙凤，有威有势，急躁火爆，却缺少心计。

一计害三贤

贾琏偷娶完全落实了，凤姐怎么也想不到，她平日严密监控的丈夫，居然能干出这种事。平时飞扬跋扈的凤姐呆了，但她对兴儿说话时，平静、随和、通情达理，一点儿也没有作威作福。她怎么会这样平静？凤姐很清楚，她现在需要对付二三其德的丈夫，不是丈夫的小跟班，特别不能因对丈夫的小跟班过激而打草惊蛇，这是凤姐的心机过人之处，也是凤姐可怕的地方。

实际的情况就是这样。兴儿在凤姐审问后，并没有怀疑凤姐会对二爷怎么样，既没有抓紧给贾琏送信，也没有给尤二姐通风报信，只是庆幸自己没有挨打。看来在贾琏这帮小跟班的心里，贾琏偷娶尤二姐不过是一件令王熙凤寻常吃醋的事件，她会很生气，但是她再生气能怎么着，她敢怎么着，顶多再闹一场就是了。

凤姐讯家童之后，和平儿反复讨论，这段讨论文字居然也有一千多字，二人对贾琏、贾珍、尤氏，连说带骂，王熙凤气得午饭也没吃，躺在床上，闭着眼睛想主意。王熙凤把事情从头到尾细细盘算了一番，得了个“一计害三贤”的主意。她没有把这主意告诉平儿，而是传人收拾出了东厢房，在外面则做出嬉笑自若、若无其事的样子，一点儿也不显示她的恼恨和嫉妒。连平儿都不相信，她怎么能这么平静？凤姐的保密意识和心理承受能力太强大了，这很符合古代打仗的统帅心理。三国纷争，蜀国最核心的军事机密只有诸葛亮知道。凤姐的计划不能让平儿知道，因为平儿是贾琏的通房大丫头，万一她走漏了风声，凤姐非但不能治贾琏，反而赔了夫人又折兵。

凤姐想的“一计害三贤”化用了典故“二桃杀三士”。《晏子春秋》记载，齐景公手下有三个能干而不听话的勇士，晏婴想除掉他们，便让齐景公给三个人送了两个桃子，叫他们论功吃桃，这引发了三个人的矛盾，三人最后都自杀了。王熙凤不识字，她怎么能知道这个典故？估计是她看戏知道的。那么王熙凤要害的“三贤”是哪“三贤”呢？贾琏、贾珍、尤二姐。怎么个害法？递状子到都察院，让察院来查贾琏在国孝和家孝中停妻再娶的行为；亲自到宁国府大闹，教训贾珍；把尤二姐赚入大观园，然后再把她轰出荣国府。

凤姐跟平儿说贾琏、贾珍、尤二姐怎么不好时，已经对所谓“三贤”都做了评判。“三贤”实际上就是三不贤。凤姐对平儿说她的丈夫贾琏：“天下那有这样没脸的男人！吃着碗里，看着锅里，见一个，爱一个，真成了喂不饱的狗，实在的是个弃旧怜新的个坏货。”凤姐泼醋不是已经泼到贾母都出来维护她孙子的男权了吗，这次凤姐怎么办？这次，凤姐借官场的手来教训贾琏，“多早晚在外面闹一个很没脸、亲戚朋友见不得的事出来，他才罢手呢！”什么事很没脸，亲戚朋友见不得？察院传讯、张华告状等。

凤姐怎么看贾珍呢？凤姐认为贾琏偷娶事件中，贾珍不仅纵容，更是教唆。你珍大哥也是官场中人，难道不明白国孝和家孝之中停妻再娶该当何罪？你珍大哥是族长，兄弟当中年纪最大、官位最高，怎么不教导兄弟？凤姐必须借尤二姐的事件狠狠敲打贾珍，叫他从此之后不再助纣为虐。

而关于尤二姐，凤姐好像知道她的底细，说尤家姐妹原来就是混账烂桃，她知道尤二姐原来和贾珍有事。凤姐就是要让这个“烂”女人先进国公府，把脸丢尽以后，再灰溜溜滚蛋。

这样一来，凤姐这位不识字的闺阁才人，仿佛真成了《孙子兵法》的传人了。她只是歪在床上思索，就想出了一个孤军深入、挑战贾琏和贾珍的高招，她前呼后应演了几场连场大戏，导演了尤二姐之死。她自己既是编剧，又是导演，还是主演，演得妙不可言。

王熙凤是怎样靠聪明才智和过人胆识单枪匹马赶走尤二姐这个外来者，惩治贾琏这个没脸的男人的呢？从第六十八回《苦尤娘赚入大观园　酸凤姐大闹宁国府》，到第六十九回尤二姐自杀，凤姐将交出自己的答案。

王熙凤运筹帷幄战二姐——第六十八回　苦尤娘赚入大观园　酸凤姐大闹宁国府

尤二姐进入大观园是她悲惨命运的开始。王熙凤待贾琏出差，到小花枝巷花言巧语，低声下气，把尤二姐骗进大观园，安置在李纨那儿。然后她唆使尤二姐原来的未婚夫到都察院告状。察院收状纸后，王熙凤大闹宁国府，把尤氏折磨得够呛，把宁国府闹了个底儿掉。

王熙凤运筹帷幄战二姐，演了出连场大戏，先是扮演温柔和顺的闺门旦欺骗尤二姐，后是扮演撒泼耍赖的刀马旦大闹宁国府，还让包括官场和贾府在内的众人，都按照她编的剧本，共同演出了《红楼梦》前八十回带压轴戏性质的大戏——尤二姐之死。

王熙凤妙演闺门旦

贾琏是见一个爱一个的浪荡子，尤二姐之前和贾珍父子不清不楚，他们之间的感情大概不能算爱情，只能算艳遇鬼混。从封建伦理上说，尤二姐陷贾琏于国孝家孝期间停妻再娶的不义；从现代意义上说，尤二姐是不道德的第三者插足。正义本在凤姐这一面。尤二姐不靠能力，不靠学问，不靠辛苦劳动，靠漂亮脸蛋和“柔情蜜意”来博取有钱男人的青睐。这种人缺智少谋，纯属花瓶，总认为年轻貌美就是一切，平时预计不到人生的艰难。人心险恶，一旦遇到，她就会一筹莫展。

现在，尤二姐成了凤姐的心头大患。如果尤二姐进入贾府，凤姐能不能像对平儿一样，一年才容许二姐和贾琏有一次共度良宵的机会？肯定不行。更重要的是，尤二姐可能给贾琏生下儿子。母以子贵，有了儿子就有了地位，凤姐就丧失了希望，这就是深门大宅你死我活的斗争。如果凤姐按照王夫人那样行事，对赵姨娘恨之入骨，表面上仍保持第一夫人的气度，也可以。但凤姐的性格决定了她要跟三从四德对着干，王熙凤的性格决定了尤二姐的命运。

王熙凤为什么一定要把尤二姐弄进贾府？因为尤二姐如果一直住在小花枝巷，她就是自由的。她可以和贾琏甜甜蜜蜜，也可以给贾琏生儿育女。小花枝巷的香巢一天不端掉，凤姐就睡不安枕，所以凤姐选择在贾琏出差的时候把尤二姐赚进大观园。

对付尤二姐这样的无脑儿，只要好好用脑子就行了。凤姐赚尤二姐选择的时机、带的随从、穿的服饰、说的话，都特别有心计。

她选择的时机是贾琏外出的一个月。凤姐分秒必争，贾琏前脚走，凤姐后脚就传匠人收拾东厢房，然后报告贾母、王夫人要外出烧香，名正言顺地离开荣国府，直扑小花枝巷。她带的随从里，男仆有她的亲信旺儿，贾琏的亲信兴儿，女仆只带了贴身丫鬟平儿、丰儿，还有旺儿家的、周瑞家的。周瑞家的是王夫人的陪房，为什么要带她？是要叫周瑞家的做现场的目击证人，向王夫人报告王熙凤怎样顾全大局，善待丈夫的外室。

王熙凤出现在小花枝巷，给她开门的鲍二家的吓得“顶梁骨走了真魂”。为什么？前一个鲍二家的就是因为王熙凤泼醋吊死的，续娶的鲍二家的怎么可能不知道？鲍二家的飞快地报告尤二姐。尤二姐只好整衣迎出来。凤姐是什么打扮？像悲剧名角隆重登场，“头上皆是素白银器，身上月白缎袄，青缎披风，白绫素裙。眉弯柳叶，高吊两梢，目横丹凤，神凝三角；俏丽若三春之桃，清洁若九秋之菊”。这身打扮就给了尤二姐下马威。这就相当于告诉尤二姐，我身上穿的是丈夫亲大爷的孝，你身上穿的是红嫁娘衣服。

凤姐和尤二姐说话，和《三国演义》里诸葛亮舌战群儒有一比，我总结为八个字：“脸面给足，后路全堵。”

凤姐在尤二姐跟前摆出忍气吞声、深明大义、顾全大局的姿态，披肝沥胆地告诉尤二姐，我因为治家严，受到小人误解，好心做了驴肝肺，有怨无处诉。你想想，我上有公婆，下有弟妹，怎么会叫我横行？如果我真嫉妒，怎会听到二爷娶了姐姐，亲自来请？我过去管他，是怕他眠花宿柳伤害身体，现在他娶了二房，可以生育，我高兴还高兴不过来呢！现在我亲自登门恳求姐姐回荣国府。你我姐妹同居同处，彼此合心谏劝二爷慎重事务，保养身体。王熙凤说得恳切，不由得尤二姐不信。凤姐还说，你不跟我回去，我就搬到你这儿来。她可怜兮兮地对尤二姐说：“奴愿作妹子，每日服侍姐姐梳头洗面，只求姐姐在二爷跟前替我好言方便方便，容我一席之地安身，奴死也愿意。”

凤姐还告诉尤二姐，你住外面对二爷的名声有损害。这样一来，尤二姐就不能不跟着王熙凤走。如果她不走，就成了不顾丈夫声誉、破坏家庭、不懂事的人。凤姐还对尤二姐描绘她进入贾府后的美好前景：“我今来求姐姐进去和我一样同居同处，同分同例，同侍公婆，同谏丈夫，喜则同喜，悲则同悲，情似亲妹，和比骨肉。”连说了八个“同”，甚至取消了大老婆小老婆的分别，好像两人成了风雨同舟的亲姐妹。尤二姐没有社会经验，心下认为，我遇到个受小人诽谤的极好的人。于是，凤姐的金钩成功钓上了尤二姐这条蠢鱼。

凤姐见尤二姐，先送绸缎、首饰做见面礼。平儿来拜见尤二姐，尤二姐还礼，凤姐不让她还，说平儿是丫鬟，和你是不一样的。因为凤姐在突袭小花枝巷之前已经收拾了东厢房，给别人造成的印象就是她很把贾琏的二房当回事儿，以礼相待。周瑞家的也向尤二姐说，府中已给你预备了房屋。

凤姐把尤二姐可能产生的顾虑，可能推托的理由，都提前化解，叫尤二姐无路可退。凤姐到小花枝巷扮演美丽柔弱、单纯善良的闺门旦来忽悠尤二姐，要怎么和软就怎么和软，要怎么讨好就怎么讨好，要怎么忍让就怎么忍让。王熙凤连说话的语气和用词都和她平时在贾府说话完全不同，她一口一个“奴”“奴家”，说话温柔平和，完全没了平时在贾府颐指气使、张牙舞爪的样子，没有一句“扯你娘的臊”之类的市侩话语，完全变成了知书达理、典雅忍让、顾全大局、爱护丈夫的贵族少妇。

尤二姐则把头脑简单表现得淋漓尽致。一见凤姐，凤姐还没开口，她先把姐姐尤氏出卖了。她说，奴家年轻，诸事都是家母和家姐做主的，把嫁给贾琏做二房的责任推给尤氏，给了凤姐大闹宁国府的把柄。凤姐要尤二姐跟她回去，尤二姐竟连一句“等二爷回来再商量”的话都不会说，还无意中把贾琏出卖了：“我也没有什么东西，那也不过是二爷的。”凤姐马上明白，贾琏不仅偷娶小老婆，还有小金库！她马上叫周瑞家的记好，把箱子抬到东厢房，等二姐一死，贾琏还没回过神来，凤姐已把他多年的小金库一锅端了。

告假状，清君侧

凤姐制造张华告贾琏的假案，告到了当时最高的司法机关都察院。罪名是“国孝家孝之中，背旨瞒亲，仗财依势，强逼退亲，停妻再娶”。这案子是正儿八经的要案，但凤姐只是要教训贾琏、贾珍，驱逐尤二姐，绝对不会让贾琏受到真正的伤害。她把张华勾来养活，让他去告状。张华不敢，凤姐让旺儿说给张华，就算告我们家谋反也没事，你告大了，我自然能平息。张华告了，凤姐马上派王信到都察院行贿，告诉察院虚张声势。最高司法机关的官员成了在凤姐跟前听吆喝的，让怎么审，就怎么审。凤姐还安排张华告旺儿挑唆，旺儿当堂诱使张华把贾蓉说出来，察院只好传讯贾蓉。张华明明告的是贾琏，察院却传讯贾蓉，这都是凤姐的安排——就算让贾蓉丢人也不能让贾琏丢人。而宁国府银子一递，察院又不审贾蓉了，判张华无赖，打了他一顿轰出来。凤姐继续派兴儿挑唆张华，我给你银子安家过活，你只要回原妻就行，还给察院捎信。结果察院批下来的就是张华所定之亲，仍令其有力时娶回。官司完全按照凤姐的战略部署进行。凤姐简直是能掐会算，她本来可以在贾琏还没有从平安州回来以前就把尤二姐清除了。当然，假如事情完全按凤姐最初的如意算盘进行，尤二姐死不了，故事反而没这么好看了。

尤二姐被王熙凤赚进大观园。王熙凤先把尤二姐的丫头轰出去，派了自己的丫头。这个丫头有个特别有趣的名字，叫善姐，这是反意取名，意为来者不善，使唤三天就不听尤二姐的了。尤二姐要头油，善姐反问说尤二姐怎么不知好歹没眼色？我们奶奶天天承应了老太太，又要承应太太、姐妹。一日少说大事一二十件，小事三五十件。哪里好因为这点子小事就去烦她？咱又不是明媒正娶的，她这样一个贤良人待你，差些的人早把你丢在外，死不死，活不活，你又敢怎样呢！善姐执行王熙凤迫害尤二姐的安排，在精神上给了尤二姐极大的压力，后来干脆连好饭都不端给尤二姐吃，端来的都是吃剩下的。凤姐还要来和尤二姐说，如果下人有不周到的地方，你要告诉我，我打他们。愚蠢的尤二姐还为丫鬟掩饰，她哪儿想到善姐这样做就是王熙凤的指示。

王熙凤扮刀马旦大闹宁国府

尤二姐进了大观园后，王熙凤就上演了大闹宁国府的全武行。如果说到小花枝巷的凤姐是温柔和气的闺门旦，到宁国府的凤姐就是又摔又打又哭又闹的刀马旦。王熙凤真是天才演员，演什么像什么。

表面上看，“酸凤姐大闹宁国府”是为出气，我认为其实不是。王熙凤闹的时候有明确目的和层次。她有四个目的：一是教训贾珍；二是让尤氏按她的要求，蒙骗贾母，帮她树立贤良的声名；三是让贾蓉把尤二姐请出荣国府；四是敲诈几百两银子。最后，她的目的都达到了。

最不可思议的是，凤姐闹宁国府的目的之一是尤氏。这一点很奇怪，既然兴儿向凤姐汇报，是贾珍在贾琏娶尤二姐一事上教唆拍板，凤姐应该对贾珍恨之入骨，她一到宁国府就遇到了贾珍，却没有揪住贾珍大闹。为什么？贾珍是三品将军，又是族长。凤姐如果揪住贾珍大闹，就会违反礼法，犯不敬尊长的七出罪名。贾珍就可以指使贾琏把她休了。王熙凤很聪明，她不管怎么恨贾珍都必须放过贾珍。因为作为小婶子，如果她动手拉扯大伯子贾珍，她会先违反男女有别的封建礼法，在贾氏宗族丢人现眼，还会被看成不懂礼法家规的泼妇贱人。凤姐见到贾珍只吓唬了他一句：“好大哥哥，带着兄弟们干的好事。”贾珍溜了，她也不管。贾珍表现得也相当机灵，他本想带着贾蓉一起躲避，王熙凤已经眼明手快地拉住贾蓉，婶娘拉住侄儿、长辈拉住晚辈教训，合乎礼法。贾珍连忙嘱咐贾蓉“好生伺候你姑娘，吩咐他们杀牲口备饭”。贾珍为什么不称呼王熙凤是贾蓉“婶娘”，而称呼“姑娘”？这是为了跟王熙凤套近乎，如果称“婶娘”，那就跟贾琏联系到了一起，而称呼“姑娘”，则是向王熙凤求情：不管我怎么对不起你，我跟大妹子可是有从小喊哥哥妹妹的交情，还请你多担待呀！

尤氏是非常好的妯娌，曾全心全意替凤姐办生日，凤姐怎么好意思拉下脸来大哭大闹？我们山东人形容某种人是“翻脸猴子”，这种人需要什么时候翻脸就什么时候翻脸，需要跟什么人翻脸就跟什么人翻脸，不管你是什么人，只要你触碰我的利益，不管你以前对我多好，只要你现在得罪我，我就翻脸不认人。王熙凤就是这样的人。

凤姐见到笑脸相迎的尤氏，先照脸一口唾沫，然后骂尤氏，你尤家的丫头没人要了，偷着只往贾家送！害得贾琏被告了国孝家孝中停妻再娶的罪名，害得我偷了太太五百两银子去打点。这一番骂里真中有假，贾琏确实被告了这个罪名，凤姐确实送了银子，但是贾琏被告以及被告的罪名，是凤姐操纵的，送的银子是三百两而不是五百两。凤姐还说，现在察院指明提我，要休我！她继续质问尤氏，你是不是受到老太太指使，做个圈套要挤我出去？咱一块儿见官去，回来请族中人评理，给我休书我就走！这些话没一句真话，都是吓唬尤氏、讹尤氏的。尤氏上哪儿去查这是不是真的，只能听任凤姐滚到她怀里，撒泼撞头，大放悲声。凤姐还对尤氏说，嫂子的兄弟是我的丈夫，嫂子怕绝后，我岂不比嫂子更怕绝后？嫂子的妹妹就是我的妹妹，我欢天喜地迎了来，金奴银婢地住在园里面。这些话就没一句是真的了，王熙凤把尤二姐接进大观园是为了整治她，但是从表面上看，又确实是嫡妻把丈夫藏在府外的外室接进来，好让外人看来她多贤良多懂事明礼！

凤姐骂贾蓉：“天雷劈脑子、五鬼分尸的没良心的种子！不知天有多高，地有多厚，成日家调三窝四，干出这些没脸面、没王法、败家破业的营生。你死了的娘阴灵也不容你，祖宗也不容，还敢来劝我！”这些话都是真话，凤姐骂贾蓉没良心，婶婶这么重用你，你怎么能欺骗我？说死了的娘阴灵和祖宗都不容你，更是正常。凤姐一边骂，一边扬手就打。贾蓉磕头有声，说：“婶婶别动气，仔细手，让我自己打。”完全是晚辈向长辈赔礼的语气。接着贾蓉左右开弓打自己嘴巴，自己问自己：“以后可再顾三不顾四的混管闲事了？以后还单听叔叔的话不听婶婶的话了？”这是犯了错误的晚辈为讨好长辈在表演。

有研究者、当代作家认为凤姐和贾蓉有情人关系，那是看错《红楼梦》的版本了，程伟元、高鹗根据无名氏续书补订后四十回时，给前八十回的王熙凤加了许多似乎跟贾蓉关系暧昧的文字，如动不动脸红，当着宁国府众人的面对贾蓉说似乎受情人委屈的小女人语言等。在刘姥姥一进荣国府时，我已剖析过，贾蓉是凤姐信赖的晚辈，他们是一块儿办坏事的“同伙关系”，不是情人关系。

尤氏骂贾蓉：“孽障种子！和你老子作的好事！我就说不好的。”凤姐就搬着尤氏的脸又骂上了：“你发昏了？你的嘴里难道有茄子塞着？不然他们给你嚼子衔上了？为什么你不告诉我去？”凤姐骂人不吐核，牲口才衔嚼子，接着她又说尤氏：“你又没才干，又没口齿，锯了嘴子的葫芦，就只会一味瞎小心图贤良的名儿。总是他们也不怕你，也不听你。”

这番话把凤姐瞧不起尤氏，蔑视尤氏的心理表现出来了，说完凤姐还啐了几口，但最后她来了句“总是他们也不怕你，也不听你”，这是表示我体谅你，原谅你。有这一句话，就把刚才撕破脸的妯娌关系修复了。尤氏马上领情，惨兮兮地说，怨不得妹妹生气。

真不知道王熙凤的牙齿和舌头是怎么长的，说起话来天花乱坠。贾蓉告诉凤姐，既然张华告状，给他钱就是。凤姐说，给他银子花光了又来闹事，终究是不了之局。贾蓉判断出，原来凤姐是要轰走我姨娘，马上表示，那就“来是是非人，去是是非者”，我劝二姨娘叫她还嫁给张华去吧。凤姐说，我可舍不得你姨娘，还是多给张华钱吧。这是句非常“恳切”的假话。贾蓉也知道是假话，所以他得想办法叫尤二姐走人。像凤姐这样拿着假话当真话说的人，也只有长期在她帐前听令的小混混贾蓉才能看透她的心思。

王熙凤大闹宁国府，闹到贾蓉下跪求饶，自打耳光；闹到尤氏被来回揉搓；闹到宁国府下人乌压压跪了一地求情；闹到尤氏和贾蓉全盘接受她的城下之盟。凤姐见好就收。凤姐大闹宁国府，大获全胜，尤氏和贾蓉承认，一概都是我们的不是，我们赔你那五百两银子，我们叫尤二姐出来嫁给张华。尤氏还向凤姐讨教怎样向贾母撒谎，这正中王熙凤下怀。王熙凤就是需要尤氏按她的布置去忽悠贾母。凤姐说，我是个心慈面软的人，凭人撮弄我，我还是一片痴心。说不得让我应起来！凤姐要让剧情按照她的想法向前发展。尤氏居然恭维凤姐，你可真是宽宏大量，足智多谋。这场面有些好笑，可怜的尤氏，连身上给凤姐蹭上的眼泪鼻涕还没擦干，就傻呵呵地给凤姐凑趣了。

英姿飒爽女宰辅变撞头打滚破落户

在中国古代小说甚至世界小说名著中，像王熙凤大闹宁国府这样的情节实属罕见，一件生活琐事写得紧锣密鼓、高潮迭起，令人目不暇接，我想，除《红楼梦》外绝无仅有。

王熙凤在尤二姐事件上，策划于闺阁，点火于官场，利用官府整丈夫，控制荣国府蒙贾母，大闹宁国府整贾珍，三管齐下，里勾外连，手段狠毒，行为泼辣。在凤姐打响的这场战斗中，贾府里里外外都懵懵懂懂听她指挥，官府上上下下都见钱眼开为她所用。凤姐有高瞻远瞩的战略部署，有细针密线的战术准备；有全局规划，有细节操作；一会儿一个花样，一会儿一个模式；凤姐这个天才“作家”浓墨重彩地做了篇真真假假、假假真真、真中有假、假中有真的妙文章、大文章。“酸凤姐大闹宁国府”，什么时候该说真话？什么时候该说假话？什么时候似真实假？什么时候似假实真？火候掌握得恰到好处。什么时候应该哭闹？什么时候应该缓和？什么时候要倒赔不是？什么时候鸣金收兵？分寸掌握得也恰到好处。

王熙凤大闹宁国府，时机抓得极其准确。都察院刚刚装腔作势“审案”，凤姐立即突袭宁国府；闹宁国府的时机不能早也不能晚，早了没有闹宁国府的理由；晚了，贾珍就会有掌控和扑灭官司的机会，凤姐想闹也闹不起来。凤姐的聪明就在于，一个女人单枪匹马跟官府、贾府斗争，所谓“一女斗两府”，却愣是把主动权掌握在了自己手里。

在大闹宁国府之前，凤姐给贾府众人留下的深刻印象是辣。贾母叫她“凤辣子”，说她是“泼皮破落户”，那原来是老祖宗开玩笑的话。但王熙凤大闹宁国府，确确实实成了泼皮破落户，甚至能令人联想到《水浒传》里没理翻缠的牛二。

如果把凤姐治理宁国府和大闹宁国府对照起来看，读者会不会有一丝凄凉之感？认为王熙凤这个人物其实非常可怜？这个在尤氏怀里撞头的，还是那个在贾母跟前妙语如珠、笑得花枝乱颤的可爱的孙媳妇吗？还是那个三下五除二就把宁国府治理得井井有条的巾帼英雄吗？还是那个在刘姥姥面前雍容华贵的贵族少奶奶吗？还是贾宝玉和林黛玉的那个和蔼可亲的凤姐姐吗？

第六十八回《酸凤姐大闹宁国府》和第十三回的《王熙凤协理宁国府》相差五十五回。贾府经历了从盛到衰的过程，昔日巾帼英雄也完成了向泼皮悍妇的转型。当年在宁国府演过“英姿飒爽女宰辅”大剧正剧的王熙凤，再次粉墨登场，演了出“摔打哭闹女悍妇”的闹剧。贾府的败落从一个新颖的角度展现出来。

酸凤姐大闹宁国府，令读者读得过瘾，读得畅快，也读得心酸，读得心疼。

尤二姐之死——第六十九回　弄小巧用借剑杀人　觉大限吞生金自逝

王熙凤把尤二姐诓进大观园的目的，本来是想趁贾琏还没回到贾府，把尤二姐轰出荣国府，名正言顺地除掉贾琏的姨奶奶。没想到百密一疏，没办成。她进一步的策略是对尤二姐十面埋伏，上下其手，把尤二姐的名声搞臭，把尤二姐肚子里的孩子搞掉，逼迫软弱的尤二姐走上死路，然后赶尽杀绝，连祖坟也不让尤二姐进。

王熙凤借剑杀人，利用秋桐侮辱尤二姐，利用庸医和算命的算计尤二姐，说尤二姐坏话让贾母不待见尤二姐，尤二姐因胎儿被打下来，觉得生命到了尽头，吞黄金自杀。

王熙凤上下其手

王熙凤闹完宁国府后，回到大观园，跟尤二姐说，我怎样设法，怎样操心打听，得怎么做才能把大家救下来。她安排尤二姐按照自己导演的故事演出。都布置好后，她带着尤二姐和尤氏一起去见贾母。尤氏必须得来，尤氏是没嘴的葫芦，不会多嘴多舌。但她的出现说明，王熙凤非常贤惠，她是跟尤氏商量后才让她妹妹给贾琏做妾的。

贾母正和孙女们说笑，忽见凤姐带进个标致的小媳妇来，就觑着眼瞧，说：“这是谁家的孩子！好可怜见的。”凤姐说：“老祖宗倒细细的看看，好不好？”说罢，拉着尤二姐说，“这是太婆婆，快磕头。”尤二姐行了大礼，凤姐又指着旁人一个一个介绍。贾母上上下下瞧了一遍，问尤二姐姓什么，几岁了。凤姐说：“老祖宗且别问，只说比我俊不俊？”贾母戴上眼镜，叫鸳鸯和琥珀：“把那孩子拉过来，我瞧瞧肉皮儿。”又让尤二姐伸出手来看！完全是看新媳妇的看法。鸳鸯还揭起裙子来叫贾母看。贾母看完，摘下眼镜说：“竟是个齐全孩子，我看比你俊些。”王熙凤边笑边跪下，把她在尤氏那编的话细说一遍，然后请求老祖宗发慈心，先许她进来，住一年后再圆房。贾母说这有什么不好，你这么贤良很好，但是只能一年后圆房。凤姐又求贾母派两个女人带着去见太太，就说是老祖宗的主意。挟天子以令诸侯，邢夫人就是不高兴也没办法了。尤二姐见了天日，从李纨那儿挪到了东厢房住。

凤姐这样做的结果，就是从贾母那里得到了“贤良”的称赞。然而，她背地里却派人挑唆张华，许他银子，叫他要原妻。察院根据凤姐的要求，批了张华“所定之亲，仍令其有力时娶回”。张华很乐意人财两进，到贾家去领人。凤姐报告贾母，这事珍大嫂子办得不对，没和那家退，叫人告了，官司都定下来了。贾母把尤氏叫来，说她做事不妥，你的妹子跟别人订婚没退，让人告了。尤氏说，他连银子都收了，怎么没准？凤姐在旁又说张华没见到银子，他老子说，亲家母说过一次，并没应准，亲家母死了，你们就接进去做二房。幸好琏二爷不在家，没圆房，不过就是人已来了，怎么能送回去，岂不伤了脸面。贾母说没有圆房，没有强占人家有夫之妇的道理，名声不好听，给他送回去。尤二姐来回贾母，我母亲确实给了他十两银子退婚，他穷极了告状。我姐姐没错办。贾母一听，刁民难缠，就叫凤姐去料理。凤姐做梦都没想到，尤二姐这任人宰割的羔羊，竟在关键时刻向贾母说出某年某月某日退亲的事实，而贾母又把料理的事交给她这个最希望尤二姐滚蛋的凤丫头，凤姐只好应着。

凤姐找贾蓉，仍叫贾蓉挑唆张华要原人。贾蓉想，让张华领回去成何体统？便派人告诉张华，你现在得这么多银子还要原人，不怕我们爷们生气，找出个由头，叫你死无葬身之地？快走，还能赏你些路费！张华父子跑回原籍，凤姐就不能再做把尤二姐赶出荣国府的文章了。这下怎么办？凤姐一方面嘱咐旺儿，务必把张华置于死地，以绝后患；一方面重新制定策略，往死里整尤二姐。在荣国府敲锣打鼓，公开迫害尤二姐肯定不行，那就贬低她，伤害她，往她心上插刀，造成她流产，再挑唆秋桐骂得尤二姐无立足之地，最后就这样逼死了尤二姐。

贾琏回来到了小花枝巷的新房，早已人去屋空。他向贾赦汇报外出办事的情况，贾赦说他中用，赏了一百两银子，还把十七岁的丫鬟秋桐赏他为妾。好色的老爹把房中丫鬟——实际是埋怨他“贪多嚼不烂”的侍妾秋桐赏给好色的儿子，多滑稽的情节？这是继宁国府贾珍和贾蓉父子聚麀的秘密丑事之后，荣国府出现的公开的父子聚麀。贾琏对贾赦的姬妾早就垂涎三尺，现在得到秋桐，更是得意扬扬。贾琏回到家，凤姐和尤二姐一块儿迎出来，贾琏把秋桐的事告诉凤姐。凤姐一听，一刺未除，又添一刺。她假装贤惠，马上派人把秋桐接来，又换了好颜面来给贾琏接风，并叫尤二姐参加，还带秋桐见了贾母和王夫人。她如此贤惠，贾琏都感到稀奇。

凤姐表面上对尤二姐好，实际上总是想着把尤二姐逼上绝路。没人时，她对尤二姐说：“妹妹的声名很不好听，连老太太、太太们都知道了，说妹妹在家做女孩儿就不干净，又和姐夫有些首尾，‘没人要的了你拣了来，还不休了再寻好的’。”老太太要让贾琏休了尤二姐是凤姐虚构的。但懦弱的尤二姐上哪儿查证？她哪儿敢查证。凤姐假装气病了，不再和尤二姐一块儿吃饭。尤二姐就只能吃剩饭了。凤姐对尤二姐的迫害无孔不入。

王熙凤架桥拨火儿

秋桐自认为是老爷给少爷的，连凤姐、平儿都不放到眼里，对尤二姐更是瞧不上，张口就是“先奸后娶没汉子要的娼妇，也来要我的强”。凤姐一听，正中下怀，正好用她整尤二姐！秋桐是个不讲礼仪、不顾廉耻、一味争风吃醋的泼货。凤姐装上枪弹让她放，自己暗地拨火儿，秋桐用这火去烧尤二姐，她则隔岸观火，幸灾乐祸。秋桐还到贾母跟前打小报告，说尤二姐整天盼着二奶奶和我死了，她好一心一意和二爷过。贾母渐渐对尤二姐印象不好了。

贾琏有了秋桐，在尤二姐身上的心渐渐淡了。凤姐虽然恨得宠的秋桐，但她想借剑杀人，坐山观虎斗，等秋桐杀了尤二姐，自己再杀秋桐。她假意劝秋桐，你年轻，不知事，尤二姐现在是二房奶奶，爷心坎儿上的人，我还要让她三分，你去碰她，不是自寻死路？秋桐听了，越发天天乱骂：“奶奶是软弱人，那等贤惠，我却做不来。奶奶把素日的威风怎都没了。奶奶宽洪大量，我却眼里揉不下沙子去。让我和他这淫妇做一回，他才知道！”秋桐大吵大叫骂尤二姐，凤姐假装不敢说话，气得尤二姐在房里直哭，连饭也吃不下去了。

尤二姐本来娇弱，受了一个月的暗气，恹恹得了一病，夜里合上眼，看到她妹子捧着鸳鸯剑来了说：“姐姐，你一生为人心痴意软，终吃了这亏。休信那妒妇花言巧语，外作贤良，内藏奸狡，他发狠定要弄你一死方罢。若妹子在世，断不肯令你进来，即进来时，亦不容他这样。”还让尤二姐拿鸳鸯剑斩了王熙凤，二人一同归至警幻案下，听其发落。不然就白白地丧命了。尤二姐哭着说，我一生品行既亏，今日这恶报是我该受的，怎么再去杀人？也许老天爷可怜我，我的病就能好了。尤三姐笑说，姐姐，你是个痴人。你虽悔过自新，但是你已把人家父子兄弟置于聚麀之乱，天怎么容你安生？尤二姐惊醒，发现原来是做梦。贾琏来看她时，尤二姐对他说，我这病不能好了，但我有了身孕，不知是男是女，天可怜生下来还行，如果不行，我的命都不保，更何况他？贾琏说，放心，我来找人医治。

王熙凤赶尽杀绝，尤二姐吞金自逝

王熙凤先用了来者不善的善姐迫害尤二姐，后用了借剑杀人的秋桐辱骂伤害尤二姐，又用了第三个伤人利器——胡庸医。

胡庸医曾用虎狼药给晴雯治感冒，被贾宝玉发现，及时制止。胡庸医一来，诊脉之后，又看了看尤二姐的脸色。这一看，“魂魄如飞上九天，通身麻木，一无所知”。一个医生看到病人的脸面，怎么能这样？这样的表现可以有两种解释：一种是这个医生人格不行，看到尤二姐的美色就糊涂了，下错药了；另一种是胡庸医已被王熙凤买通，要一口咬定，尤二姐月经不调，可当他看到美丽的尤二姐时，内心很矛盾。

胡庸医一服药下去，一个已成形的男胎打了下来。尤二姐存在的价值和希望全部破灭。

红学家一直争论，胡庸医是不是被凤姐唆使？小说没明写。但尤二姐怀孕，是对凤姐最大的威胁，凤姐不可能不做手脚。深闺琏二奶奶，连都察院的手脚都敢做、都能做，小小庸医的手脚为什么不能做？而且她必须做，不然，尤二姐把孩子生下来，凤姐之前所有迫害尤二姐的努力，都将功亏一篑，所以极有可能是凤姐在胡庸医那儿做了手脚。这里曹雪芹没有具体写，他没必要画蛇添足。但是从曹雪芹极其简练的叙述中，还是能看出胡庸医受贿给尤二姐打胎的蛛丝马迹。尤二姐流产后，贾琏一面请人给尤二姐调治，一面命人去打告胡君荣，“胡君荣听了，早已卷包逃走”。胡庸医从哪儿得知贾琏要跟他算账的消息？未卜“早已”先知，而且是“卷包”，也就是带着大量银子逃跑？

尤二姐流产了。其他太医说，这个太医用了虎狼之药，现在尤二姐的元气伤了八九，得煎药、丸药同时用，且闲言闲事都不要听，才能好。贾琏把请胡庸医的人找来，打个半死。凤姐比贾琏还急十倍，说咱们命中无子，好容易有了一个，还遇见这样没本事的大夫。她在天地前烧香，祷告，愿意长病，只求尤二姐好了，再生男孩，愿吃长斋念佛。大家都称赞凤姐贤惠。

贾琏与秋桐在一块儿时，凤姐故意做汤做水送给尤二姐，且骂平儿，你看，我多病，怀不了男孩，你也怀不了。尤二姐现在孩子没了，都因我们没福，于是叫人算命打卦。算命先生显然也被王熙凤买通，马上算出来，尤二姐被属兔的人冲了。谁属兔？秋桐。王熙凤就“诚心诚意”劝秋桐，赶快出去躲躲吧！秋桐大骂：“我和他‘井水不犯河水’，怎么就冲了他！好个爱八哥儿，在外头什么人不见，偏来了就有人冲了。白眉赤脸，那里来的孩子？他不过指着哄我们那个棉花耳朵的爷罢了。纵有孩子，也不知姓张姓王。奶奶稀罕那杂种羔子，我不喜欢！老了谁不成？谁不会养！一年半载养一个，倒还是一点搀杂没有的呢！”尤二姐再次受到伤害是王熙凤挑动秋桐的结果。给尤二姐治病的太医说，尤二姐不能听闲言闲事，算命的恰好算出尤二姐是被属兔的人冲了，而贾琏院中，属兔的恰好是最擅长说闲言、造闲事的秋桐，于是，尤二姐的孩子不是贾琏的闲话出来了，向邢夫人和贾母告刁状的闲话也出来了。王熙凤向尤二姐射的连弩箭，又狠又准，还泡足了毒药！

秋桐跑到邢夫人那里进谗言，跑到贾母跟前说尤二姐如何不贤良，如何忌妒，跑到尤二姐窗下大哭大骂，尤二姐更添烦恼。到了晚上，贾琏在秋桐房间休息，凤姐已睡，平儿过来劝尤二姐好好养病，不要理那个畜生。尤二姐拉着平儿的手说，我到了这里，多亏姐姐照应，姐姐也因为我受了一些闲气。我只怕逃不出命来，只好来生报答你了。平儿走后，尤二姐想，我病成这样，孩子也打下来了，与其活着受这些气，不如一死。于是，尤二姐挣扎起来，找出块金子吞了下去。然后她赶忙把衣服穿戴整齐，上炕躺下，死去了。

尤二姐对自己遭受的迫害不仅一筹莫展，还满头雾水，像待宰的羔羊，流着悔恨而无奈的泪水，自己走进了屠场。

凤姐整死人还要装好人，假意哭道：“狠心的妹妹！你怎么丢下我去了，辜负了我的心！”这样的表演有点儿过头。《三国演义》中诸葛亮三气周瑜，周瑜死了，诸葛亮又去吊孝，气死人还看出殡的。王熙凤害死尤二姐，还不让尤二姐出殡。贾琏找王熙凤要银子办丧礼，王熙凤推托自己身上有病，老太太嘱咐要忌讳产房、新房、停灵凶房。王熙凤又去大观园转了一圈，听了些闲话，这闲话是听的还是造的就不得而知了。王熙凤把这些话告诉贾母。贾母说：“信他胡说，谁家痨病死的孩子不烧了一撒，也认真的开丧破土起来。既是二房一场，也是夫妻之分，停五七日抬出去，或一烧或乱葬地上埋了完事。”王熙凤太恶了，居然在贾母跟前给尤二姐造新病，把自杀的尤二姐说成因痨病而死，还要把尤二姐烧了。丫鬟来请凤姐，说二爷等着拿银子。凤姐对贾琏说：“什么银子？家里近来艰难，你还不知道？咱们的月例，一月赶不上一月，鸡儿吃了过年粮。昨儿我把两个金项圈当了三百银子，你还做梦呢。这里还有二三十两银子，你要就拿去。”

袭人母亲死了，贾府赏了四十两银子。贾琏的妾死了，王熙凤只给二三十两。贾琏只好去开尤二姐的箱柜，从自己的小金库拿钱。结果打开一看，分文不剩，自己的体己银子没了，尤二姐的好衣服、好首饰也没了，只剩了些折簪烂花、半新不旧的绸绢衣服。王熙凤把贾琏的私房银子、尤二姐的首饰衣服都拿走了。

贾琏触景生情，将尤二姐的旧衣服包个包袱提着，要去烧。平儿偷偷把二百两碎银子交给贾琏，说，你要哭，在外面哭多少不行？跑到这儿来点眼。贾琏把尤二姐的一条裙子递给平儿说：“这是他家常穿的，你好生替我收着，作个念心儿。”贾琏拿了银子和衣服，出去买棺材板，但二百两银子还是买不到好棺材板，他赊了五百两银子买副好棺材板，把尤二姐装殓了。

第六十九回回目叫《弄小巧用借剑杀人》。王熙凤确实处处用小巧：派一个来者不善的善姐去折磨尤二姐；挑唆秋桐辱骂尤二姐；买通胡庸医让尤二姐流产；买通了算命的说秋桐冲了尤二姐，惹来秋桐更加疯狂的辱骂；最后给尤二姐送葬时不给银子，还要说尤二姐是害痨病死的，让贾母发话，把她烧了。真真儿是赶尽杀绝。王熙凤太恶了，太狠了，怎么人死了还不放过？

王熙凤真的胜利了吗

世界文学作品中，写婚外情的名作有很多。法国作家福楼拜的《包法利夫人》，俄国作家托尔斯泰的《安娜·卡列尼娜》，都讲述了女性追求爱情幸福，红杏出墙，最后悲惨而死的故事。《红楼梦》二尤和这些名著里的女性有相通的地方，但因国情不同，又和这些名著里的女性有很大区别。福楼拜和托尔斯泰写的是资本主义社会女性和男性的争斗；而曹雪芹写的是封建社会女性之间的争斗，最后要对争斗负责的是那个不公平的社会。但尤二姐之死却主要叙述了凤姐如何制造尤二姐的不幸。尤二姐之死是一幅封建社会一夫一妻多妾制度下的惨烈图画。凤姐两面三刀，太毒辣，太凶狠，杀人不见血，因此尤二姐身上的不道德因素经常被读者忽略，凤姐就成了妒妇的典型。

王熙凤害死尤二姐，去了心腹大患，却由此带来诸多恶果。第一个恶果是她丢了平儿这个同盟军。贾琏偷娶尤二姐一事是平儿报告的。当凤姐迫害尤二姐时，平儿最清楚是怎么回事。根据多年和凤姐打交道的经验，平儿知道，凤姐两面三刀，会怎样向尤二姐射暗箭。尤二姐连饭都吃不饱，平儿就在大观园偷偷给她做东西吃。秋桐打小报告，凤姐骂平儿：“人家养猫拿耗子，我的猫只倒咬鸡。”平儿明知道秋桐被凤姐挑唆，处处针对尤二姐，但是她不敢把矛头指向凤姐，只是劝尤二姐好好养病，不要理秋桐那个畜生。尤二姐感谢平儿对自己的照顾，平儿也说了真心话：“想来都是我坑了你。我原是一片痴心，从没瞒他的话，既听见你在外头，岂有不告诉他的。谁知生出这些个事来。”平儿后悔把尤二姐在小花枝巷的事告诉王熙凤。从此，平儿对凤姐有了更清醒的认识。

凤姐对贾琏的二房赶尽杀绝，不能不叫平儿兔死狐悲，平儿不能不对王熙凤有所提防，估计以后平儿会渐渐和王熙凤拉开距离。她很可能从尤二姐的遭遇联想到自己之前莫名其妙挨的一顿打，她还能对王熙凤忠心耿耿吗？估计等贾琏和凤姐决裂，贾琏要休凤姐时，平儿不会再站到凤姐一边，特别是贾琏休掉凤姐后很有可能把平儿扶正。所以凤姐成功地剪除尤二姐的同时，也丢掉了她在荣国府最重要的同盟军平儿。

第二个恶果是贾琏怀疑尤二姐之死有猫腻。尤二姐死后，贾琏和贾蓉一起看尤二姐的遗体。看到尤二姐面色如生，比活着还美貌。贾琏心疼了，搂着大哭道：“奶奶，你死的不明，都是我坑了你。”贾琏对尤二姐可能还有点儿真情，他豁出去了，叫尤二姐“奶奶”，混淆了“奶奶”和“姨奶奶”的界限，他也不怕谁向王熙凤打小报告了。贾琏猜测尤二姐死得不明，他这时只想到是自己坑了二姐。贾蓉劝贾琏不要太伤心。其实这个坏小子对他的姨娘、他的前情人也有感情，也心疼。他对凤姐的毒辣早有体会，忍不住向贾琏点出来。他说，我这个姨娘自己没福，一边说一边往南指着大观园的界墙，意思是凤姐把尤二姐赚进大观园时做了手脚。贾琏会意，悄悄跌脚说：“我忽略了，终久对出来，我替你报仇。”此时，贾琏对凤姐起了疑心。贾蓉在凤姐大闹宁国府时吃了亏，又自打嘴巴又磕头求饶，很不舒服，将来这对坏包可能会联手行动，查清尤二姐之死的真相。

第三个恶果是王熙凤授人以柄。她不择手段害死尤二姐留下的蛛丝马迹太多。张华掌握着凤姐制造假案的证据；旺儿掌握着王熙凤从讯家童到诱骗尤二姐进府的证据；秋桐掌握着凤姐挑唆她和尤二姐作对的证据。贾珍、贾蓉、王信、庆儿掌握着凤姐和察院来往的证据。将来一旦尤二姐之死真相大白，墙倒众人推，若凤姐的把柄接二连三落到贾琏手里，贾琏再跟她来个秋后总算账，那个时候，王熙凤想哭都找不到坟头了。

《桃花行》和柳絮词——第七十回　林黛玉重建桃花社　史湘云偶填柳絮词

第六十九回结束了尤二姐之死的故事，第七十回又回到了大观园诗意化生活的描写。林黛玉的《桃花行》得到大观园姐妹的称赞，把海棠社改作桃花社。林黛玉是社主，重新恢复诗社活动。史湘云看到晚春柳花飘飘，填首《如梦令》小词，引起大家兴趣。林黛玉规定以柳絮为题大家写小令。

第七十回开头贾琏在梨香院给尤二姐伴宿，七天七夜做佛事。贾母吩咐不能将尤二姐送到家庙，贾琏只好把尤二姐埋葬在尤三姐旁边。王熙凤最终完成驱逐尤二姐的大工程，死了也不让你进贾家的祖坟。

帘中人比桃花瘦

凤姐病了，探春理家，接着过年过节，诗社一直没有活动。到了春天，贾宝玉心情特别不好，因为“冷遁了柳湘莲，剑刎了尤小妹，金逝了尤二姐，气病了柳五儿，连连接接，闲愁胡恨，一重不了一重添”。曹雪芹用非常简练的语言归结了贾宝玉周围发生的不幸事件，这些都是贾府花花公子给他人带来的不幸，给贾府带来不祥。这些事哪一件和贾宝玉有利害关系？一件也没有，尤二姐之死更是跟贾宝玉八竿子打不着，但贾宝玉被弄得情色若痴，语言常乱，病了一样。这正是《红楼梦》男一号的个性特点“情不情”。鲁迅先生曾说，《红楼梦》“悲凉之雾，遍被华林”，看来感受最深的就是贾宝玉了。

怡红院的丫鬟们，还是在那儿咭咭呱呱闹着玩，宝玉也参与到她们“抓痒”的游戏中，似乎又回到了孩童时代，借着跟女孩子们又笑又闹，暂时抛却烦恼。湘云打发了翠缕来，说请宝二爷快去看诗去。正值初春时节，桃花开放。史湘云、贾宝玉看的，是一首《桃花行》：

桃花帘外东风软，桃花帘内晨妆懒。

帘外桃花帘内人，人与桃花隔不远。

东风有意揭帘栊，花欲窥人帘不卷。

桃花帘外开仍旧，帘中人比桃花瘦。

花解怜人花也愁，隔帘消息风吹透。

风透湘帘花满庭，庭前春色倍伤情。

闲苔院落门空掩，斜日栏杆人自凭。

凭栏人向东风泣，茜裙偷傍桃花立。

桃花桃叶乱纷纷，花绽新红叶凝碧。

雾裹烟封一万株，烘楼照壁红模糊。

天机烧破鸳鸯锦，春酣欲醒移珊枕。

侍女金盆进水来，香泉影蘸胭脂冷。

胭脂鲜艳何相类，花之颜色人之泪，

若将人泪比桃花，泪自长流花自媚。

泪眼观花泪易干，泪干春尽花憔悴。

憔悴花遮憔悴人，花飞人倦易黄昏。

一声杜宇春归尽，寂寞帘栊空月痕！

湘云不说谁是作者，宝玉也猜出来了。宝琴故意说是她写的，宝玉说，我相信你绝对不会写这样的诗，你比不得林妹妹，她曾经离丧，才会作此哀音。贾宝玉说得不错，《桃花行》是一曲哀音，而且是比《葬花吟》更萧瑟、凄凉的哀音。吟《葬花吟》的林黛玉，仅仅感受到了“风刀霜剑严相逼”，用落花来比喻自己的命运。此时她的泪快干了，把自己和落红成阵的桃花完全融为一体。红颜薄命，好花易落，憔悴人花俱归黄土。

《桃花行》是歌行，唐代很流行。桃花盛开，而观赏桃花的帘中人，比桃花还瘦，这是借用李清照的《醉花阴》：“莫道不销魂，帘卷西风，人比黄花瘦。”为什么瘦？因为愁，越是花开满庭，越是满园春色，越是非常悲伤。诗人看到的是千万株桃花盛开，花红像火，像红色的烟雾，显得帘内人更加寂寞。《桃花行》用花比人，用花的命运推演人的命运，人像花一样薄命。结句“一声杜宇春归尽”，什么意思？杜鹃在叫“不如归去！不如归去！”，意思是，林黛玉要归去了，正像诗中写的“泪眼观花泪易干”，林黛玉的眼泪快要流干了，还泪的宿命快要完成了。

大家都称赞这首诗写得好，决定明天三月初二再起诗社，把海棠社改为桃花社，林黛玉是社主。林黛玉要大家作桃花诗一百韵。薛宝钗说使不得，桃花诗向来最多，作多了落俗套，比不得你这首古风。

第二天是探春生日，社起不了，因此改到初五。贾政的家信到了，说大概六七月份回家，贾宝玉得小心爹来查问功课了。他还没什么表示，袭人已劝他，把心收一收，把书理一理，贾宝玉说还早。袭人说，书是第一件，字是第二件，你写的那些字在哪里？贾宝玉说我平时写了一些字。袭人说我都给你收起来了，总共五六十篇，三四年就这么几张字行吗？

根据袭人的话来看，贾政走了三四年，但不要把曹雪芹的话当真。大观园春天过完过秋天，秋天过去赏雪，赏完雪再看桃花。根据大观园的描写，贾政并没有走那么长时间，姑妄听之吧。如果完全相信贾政走了“三四年”的话，刘姥姥走后，林黛玉十五岁，过了一段时间贾政才做学政，再过上四年，林黛玉岂不成了将近二十岁的“老姑娘”了？但在曹雪芹的构思中，林黛玉一直停留在十五岁，再也不长了。

听说父亲要回来，贾宝玉赶快临阵磨枪，早上起来研好墨写字。贾母听了很高兴。王夫人比较了解他，说临阵磨枪有什么用，这会儿着急，天天写，天天念。这么一赶又赶出病来了。探春和宝钗都笑说，不要着急，念书我们替不了，写字却替得，我们每天写篇字，帮他凑上就行。贾母听说她们俩能帮宝贝孙子写字，喜之不尽。

当宝玉需要很多字交差时，探春和宝钗表示替他写，黛玉虽不表态，却做得比她们都要多。她们每天临篇楷书给宝玉，宝玉也加班加点写，到三月下旬，凑起来好多，再有五十篇字就能蒙混过关。一日，紫鹃走来，送卷东西给宝玉，宝玉拆开一看，是一色老油竹纸上临的钟王蝇头小楷，字迹与自己的十分相似。那时人们练字用透明的纸蒙在古人的书法上照着描。林黛玉用老油竹纸蒙在钟繇和王羲之的小楷上描，点点画画来模仿宝玉的字迹。可见黛玉对宝玉琢磨得太透彻，照顾细致。

贾宝玉特别高兴，先给紫鹃作揖，又亲自去给林妹妹道谢。这样宝玉的字就凑够数了。忽然又来消息，近海处发生了海啸，皇帝叫贾政顺路查看，年底才能回来。临阵磨枪的贾宝玉又放下心来。

柳絮词彰显人物命运

史湘云看到柳花飞舞，写《如梦令》：“岂是绣绒残吐，卷起半帘香雾，纤手自拈来，空使鹃啼燕妒。且住，且住！莫使春光别去。”小令写柳絮离开枝子，形成香雾，它们占得春光，使春鸟妒忌。春天要离开，美好的时光要结束。且住，莫放春光离去。湘云很得意，其实，这小令不恰好是她的命运启示吗？湘云叫宝钗看，叫黛玉看。黛玉说新鲜有趣。湘云说，我们这几社都没有填词，明日干吗不起社填词，岂不新鲜？

黛玉说，那就请大家都来填词！她选出几个调，以柳絮为题填词。众人先看了史湘云的，称赞了一会儿，宝玉说：“这词上我们平常，少不得也要胡诌起来。”宝钗拈得了《临江仙》，黛玉拈得了《唐多令》，紫鹃点上一支梦甜香，叫大家思考。探春先写出半首《南柯子》，“空挂纤纤缕，徒垂络络丝，也难绾系也难羁，一任东西南北各分离”。柳条很难挽住柳絮，只能叫柳絮东西南北到处乱飘，这半阕词也预示了探春将来的命运，照应了《红楼梦曲》的《分骨肉》：“从今分两地，各自保平安，奴去也，莫牵连。”她只作了半首，李纨说，挺好，怎么不续上。宝玉见香烧完了，自己还没写出来，就替她续上：“落去君休惜，飞来我自知。莺愁蝶倦晚芳时，纵是明春再见隔年期！”大多数红学家认为，宝玉续上的半阕预示了他将来要在外逃难，将近一年后回家时，林黛玉已经去世。

大家笑贾宝玉，正经你分内的没有填出来，这不能算。大家又看黛玉的《唐多令》：“粉堕百花洲，香残燕子楼。一团团逐对成球。飘泊亦如人命薄，空缱绻，说风流。草木也知愁，韶华竟白头！叹今生谁舍谁收？嫁与东风春不管，凭尔去，忍淹留。”

《唐多令》写不忍心看到柳絮总在外面漂泊、总无家可归的心情。这也暗示，林黛玉自幼父母双亡，无家可归。这首词的最后一句是，你跟着东风走了，春光也不管，任凭你四处飘散，怎么忍心使你长久流离？林黛玉在这首词中用了些典故。“百花洲”在姑苏，而林黛玉是姑苏人。“燕子楼”也在姑苏，唐朝名妓关盼盼是工部尚书张愔的妾，张愔死后，关盼盼独居燕子楼数年，白居易曾据此写过《燕子楼三首》。用百花洲、燕子楼做典故都是说孤独悲愁，像苏轼写的《永遇乐·彭城夜宿燕子楼》中“燕子楼空，佳人何在，空锁楼中燕”，也抒发了这样的情绪。大家看了，点头感叹，这首词太悲了，好当然是很好的。

宝琴的《西江月》：“汉苑零星有限，隋堤点缀无穷。三春事业付东风，明月梅花一梦。几处落红庭院，谁家香雪帘栊？江南江北一般同，偏是离人恨重！”

这词也很悲哀，也写了离人和怨恨。这首词也用了典故，“汉苑零星”也是有典故的。汉代皇家园林曲江池边常种柳树，但汉代此处柳树的规模不如隋代堤坝柳树的规模大，故曰“有限”。古人喜欢折柳赠别，这首词也隐喻人的分离和不幸，就像苏轼的《水龙吟·次韵章质夫杨花词》写的：“细看来，不是杨花，点点是离人泪。”有红学家据这首词推测，宝琴本来许嫁梅翰林的儿子，看来她的这段姻缘也要付于东风，像梅花一梦。

宝钗说，我想柳絮原来是一件“轻薄无根无绊的东西”，可我偏要把它说好，才不落俗套。我先作了一首，不过未必合你们的意。大家说，你先不要谦虚，我们看看你写的是什么样。她写的《临江仙》：“白玉堂前春解舞，东风卷得均匀。”刚刚念了这两句，湘云先说：“好一个‘东风卷得均匀’！这一句就出人之上了。”这个“白玉堂前春解舞，东风卷得均匀”，确实把刚才从史湘云到探春、宝玉、黛玉、宝琴等人的悲怆语气纠正过来。她说柳花被春风吹起，翩翩起舞，这样就有乐观的情调了。接着写：“蜂团蝶阵乱纷纷。几曾随逝水，岂必委芳尘。”把刚才那些人的悲哀纠正过来，柳絮哪儿随着逝水走了，哪儿委芳尘了？下阕更加昂扬：“万缕千丝终不改，任他随聚随分。韶华休笑本无根，好风频借力，送我上青云！”薛宝钗太了不得。柳絮随着风一会儿飘到这里，一会飘儿到那里，忽聚忽散，柳树的柳条仍然飘拂。但是春光中的柳絮，本来就没有根，只要有一定条件，有了风力，它也能飘到青云之上。这首词特别符合薛宝钗的身份，雍容典雅，又昂扬向上。大家说：“果然翻得好气力，自然是这首为尊。缠绵悲戚，让潇湘妃子；情致妩媚，却是枕霞；小薛与蕉客今日落第，要受罚的。”宝琴说我们当然会受罚，但交白卷的呢，又要怎么罚呢？谁交白卷？贾宝玉。李纨说，不要忙，定要重重罚他。

跟姐姐妹妹一起写诗填词联句，贾宝玉受罚成了常态。贾宝玉之前受罚，王熙凤罚他把大家的地扫一遍，李纨罚他找妙玉要梅花，现在怎么罚？不太好写了吧？也好办，马上给一声响就截住了。

风筝飞走，众人离散

大家如何罚宝玉的话还没说完，窗外竹子上一声响，把大家吓了一跳。众人出去一看，一个大蝴蝶风筝挂在竹梢上了。宝玉说我认得这风筝，这是大老爷那边嫣红姑娘的。没有贾宝玉不知道的事，他伯父贾赦花八百两银子买的小妾有什么样的风筝，贾宝玉都知道。宝玉说要拿下来给她送回去。紫鹃要拿起来。探春说，你拾别人飞走的风筝也不忌讳。当时的风俗是，放风筝是把自己身上的晦气放走。黛玉说，对呀，没准这是谁放的晦气，丢了吧，把咱们的也拿出来放放。

小丫头们贪玩，七手八脚忙拿出风筝来。宝琴评论，她们拿来的美人风筝不如三姐姐那软翅子大凤凰好。这里又点了一句，软翅子大凤凰得飞走，探春得远嫁。宝钗说，你们去把你们的拿来放放。探春的丫鬟笑嘻嘻回去拿，宝玉也派人回去拿昨天赖大娘送的大鱼风筝来放。小丫头去说，你那个大鱼昨天叫晴雯放走了。宝玉说，我还没放呢。算了，我还有个大螃蟹，拿来放了。小丫头又去了，一会儿扛个美人来，告诉宝玉，袭人姐姐说，昨天那螃蟹给三爷了。这些极其微不足道的事，都非常好玩，螃蟹就得给满地乱爬的贾环。美人是林之孝家的送的。宝玉看着很精致，说就放这个吧。

宝琴的风筝是大红蝙蝠，宝钗的风筝是连着的七个大雁，都放得高高的。有红学家据此考证，薛宝钗放的风筝是七个大雁，大雁是管传信的，是不是贾宝玉出家后，薛宝钗总想得到点儿消息？

别人的风筝都放起来了，就宝玉的美人放不起来。宝玉说丫头不会放，自己放，可还是放不起来。他急得头上直出汗，把风筝扔到地上，说：“若不是个美人，我一顿脚跺个稀烂。”黛玉忽然懂行，说是风筝的顶线不好，拿出去换了就好了。众人都放风筝，连身体虚弱的黛玉也用手帕垫着手放风筝。最后众人剪断风筝线，把晦气全都放走了。

林黛玉建桃花社，史湘云填柳絮词。桃花社起因是林黛玉悲怆无比的《桃花行》，悲剧气氛远远超过《葬花吟》。史湘云偶填柳絮词，引起林黛玉更加悲情的《唐多令》。最后大家的风筝全都飞走、离散。《红楼梦》不断用人世间的普通事物来暗示人物的命运——他们一个一个将来都要离散。

秋后算账和偶然巧遇——第七十一回　嫌隙人有心生嫌隙　鸳鸯女无意遇鸳鸯

“嫌隙人”指邢夫人，“鸳鸯女”指金鸳鸯。邢夫人早就对王熙凤心怀怨恨，鸳鸯抗婚之事给邢夫人留下深深的创伤，她把这事全算到王熙凤头上，贾赦还找机会把贾琏揍了一顿。邢夫人终于在贾母八十大寿时，找到机会当众让王熙凤没脸面。鸳鸯抗婚的主角鸳鸯到大观园传达老太太的话，晚上回来在山石隐蔽处无意中撞见在这儿幽会的司棋和潘又安。这对野鸳鸯的事被鸳鸯撞破，给抄检大观园埋下伏笔。

第七十一回开头写贾政回家。贾政在外待了几年，回到家很高兴，每天看书、下棋、吃酒，母子、夫妻共叙天伦之乐，似乎不怎么管教贾宝玉了。

八月初三是贾母的八十大寿。读者可能与我上大学时一样困惑，《红楼梦》中的人物年龄总对不上。第三十九回刘姥姥和贾母见面，刘姥姥七十五岁，贾母说比我大好几岁，我们算大两岁，当时贾母七十三岁，现在八十岁，那就是过了七年。当时十五岁的林黛玉现在应该二十二岁，薛宝钗应该二十四岁，贾宝玉应该二十三岁。其实，按薛蟠进府后闹学堂、贾瑞之死、秦可卿之丧等事件推算，刘姥姥进大观园时，宝钗已十九岁，贾母八十大寿时，宝钗应该二十六岁，宝玉二十五岁，黛玉二十四岁。贵族家庭这么大的姑娘小伙居然还不婚嫁，订婚七八年的史湘云也不出阁，早就准备到京城嫁人的薛宝琴也仍然留在大观园？按照《红楼梦》的描写，史太君两宴大观园后七年，大观园的姑娘和宝玉的岁数都没见长！《红楼梦》增删五次，人物年龄往往对不上。这是很多红学家研究多年都解决不了的问题。我们不必像阅读推理小说那样去推具体的时序。曹雪芹怎么写，我们就怎么欣赏吧！

隆重祥和的八十大寿

贾母的八十大寿，从七月二十八日到八月初五，在荣国府和宁国府两处开宴。宁国府请官客，荣国府请堂客。大观园收拾出几个大地方给客人临时休息用。二十八日请皇亲、驸马、王公、公主、郡主、王妃、国君、太君、夫人等，二十九日请阁下、都府、督镇及诰命等，三十日请诸官长及诰命并远近亲友及堂客。这三天接待外来的客人。初一到初五是贾府自己人的聚会，初一是贾赦的家宴，初二是贾政的家宴，初三是贾珍和贾琏的家宴，初四是贾府家族的家宴。初五是管家赖大和林之孝等下人共凑一日。初三摆家宴的贾珍、贾琏是玉字辈，这里没有贾宝玉，看来贾宝玉仍然被看作孩子。《红楼梦》里的贾宝玉一直长不大。

从七月上旬，送寿礼的人就络绎不绝。礼部奉旨钦赐金玉如意一柄，彩缎四端，金玉环四个，帑银五百两，这些是皇帝给的。元春又命太监送出金寿星、沉香拐、伽南珠、福寿香、金锭、银锭、彩缎、玉杯。亲王、驸马、大小文武官员之家，凡有来往的都要送礼。所送的礼，一开始还摆上叫贾母过目。贾母看了一两天后，说叫凤丫头收了以后我再看。王熙凤只大围屏就收了十二架，有的上面绘“满床笏”，有的上面是“百寿图”。

贾府的宝塔尖过八十大寿，气氛应该非常喜庆、隆重、祥和，但在曹雪芹的描写中，总有种凄凉之气。来拜寿的南安太妃和北静王妃坐了没多久，南安太妃就说身上不舒服，告辞了。北静王妃坐了坐也告辞了，对贺寿的事并不积极。太妃和王妃来后要见小姐们，贾母让五朵金花出场：黛玉、湘云、宝钗、宝琴、探春。本府姑娘贾母只叫了探春出来，看来贾母认为，只有探春跟那四个姑娘差不多。迎春受到冷遇，邢夫人的心理受到伤害。

荣府仆妇冷遇尤氏

贾母八十大寿，尤氏白天招待客人，晚上住在李纨房间。这天晚上，尤氏服侍贾母吃完饭后，贾母乏了要休息，尤氏便退出来要到凤姐房里吃饭。但凤姐顾不上吃饭，仍在收礼。尤氏问平儿，你们奶奶吃饭了吗？平儿说，她吃饭还能不请你？尤氏说，我到别的地方找吃的吧，饿得我受不了了！

尤氏到了大观园，园子的正门和角门都没关，挂着各种彩灯。尤氏命小丫头叫值班女人过来。丫鬟去班房看，连个人影都没有。尤氏要传管家女人来。丫头去，看到二门外鹿顶内议事取齐的地方，有两个婆子在分东西。丫鬟说东府奶奶立等一位奶奶问话。婆子听说是东府奶奶，就不放到心上，只管分东西，还说管家奶奶们才散了。小丫头让她们去传，婆子说，我们只管看房子，不管传人，你找别人传去。小丫头挖苦说：“怎么你们不传去？你哄那新来了的，怎么哄起我来了！素日你们不传谁传去！这会子打听了体己信儿，或是赏了那位管家奶奶的东西，你们争着狗颠儿似的传去的，不知谁是谁呢。”婆子说：“扯你的臊！我们的事，传不传不与你相干！……你那老子娘在那边管家爷们跟前比我们还更会溜呢。……各家门，另家户，你有本事，排场你们那边人去。我们这边，你们还早些呢！”这两个婆子的意思是，你是宁国府的，荣国府你管不着。丫头气白了脸，回去给尤氏回话。尤氏很生气，两个姑子劝她，奶奶你素日宽宏大量，今日老祖宗过生日，你要生气，别人会议论你。宝琴和湘云也笑着劝她，尤氏表示，若不是老太太千秋，我肯定不依，先放着她们吧！袭人已另派了一个丫头找人去，可巧遇到周瑞家的。周瑞家的问小丫头干什么去？小丫头把事告诉了她。

周瑞家的在小说里已出来好多次，刘姥姥是她引来的，宫花是她送的，王熙凤奇袭小花枝巷也带着她去。周瑞家的虽然不管事，但因为是王夫人陪房，仍有些体面。她心性乖滑，各处献殷勤讨好。她听了这话，就跑进怡红院，说：“气坏了奶奶了，可了不得！我们家里，如今惯的太不堪了。偏生我不在跟前，若在跟前，且打给他们几个耳刮子，再等过了这几日算帐。”尤氏把这事告诉她，周瑞家的说：“奶奶不要生气，等过了事，我告诉管事的，打他个臭死。只问他们，谁叫他们说这‘各家门各家户’的话！”周瑞家的不是表示过了老太太生日再处理吗？她出去就找凤姐汇报，还给凤姐出了主意。她说这两个婆子“时常我们和他说话，都似狠虫一般。奶奶若不戒饬，大奶奶脸上过不去”，挑唆凤姐教训她们。凤姐比较清醒，说先记上她们的名字，过了这几天，捆了送到那府里让尤氏处理。

周瑞家的挟私报复，假传圣旨

这个处理很得当，不要在老太太生日打人、训人。而周瑞家的向来和这两个人不和睦。她自作主张，叫个小厮到林之孝家传凤姐的话，叫林之孝家的进来见大奶奶，传人立刻捆起两个婆子，交到马圈派人看守。林之孝家的坐着车进来想见凤姐，丫头告诉她，琏二奶奶睡下了，你去见大奶奶。林之孝家的来见李纨。尤氏听到她来了，过意不去，说：“我不过为找人找不着因问你，你既去了，也不是什么大事，谁又把你叫进来？”就让林之孝家的走了。她走到侧门，有两个女孩哭哭啼啼找她求情，这两个女孩就是被周瑞家的下令捆起来的两个婆子的女儿。

林之孝家的先是说：“你这孩子好糊涂，谁叫你娘吃酒混说了，惹出事来，连我也不知道。二奶奶打发人捆他，连我还有不是呢。我替谁讨情去？”两个小丫头才七八岁，一个劲儿哭，缠得林之孝家的没法了，就说：“糊涂东西！你放着门路不去，却缠我来。你姐姐现给了那边太太作陪房费大娘的儿子，你走过去告诉你姐姐，叫亲家娘和太太一说，什么完不了的事！”林之孝家的深谙贾府“网络”，教小女孩的办法果然有效，却把王熙凤在贾母大寿期间捆人的“把柄”交到邢夫人手里了。

邢夫人向王熙凤挥来一记闷棍

小丫头告诉她姐姐，她姐姐告诉了费婆子。费婆子是邢夫人的陪房。邢夫人是荣国府长房，但不能掌管大权，本来就一肚子气，眼看儿媳妇成了王夫人的左膀右臂，二人联手在荣国府呼风唤雨，在贾母跟前得势得宠，邢夫人气就不打一处来。她替贾赦找贾母讨鸳鸯，人没要到脸丢尽。邢夫人其人，用山东俗话说就是，跑了老婆怨四邻。凡出了事，不从自己身上找原因，反而迁怒他人。自己在婆婆跟前丢人现眼，却认为是凤姐不帮忙造成的。这次贾母八十大寿，南安太妃要见贾府的姑娘。贾母只叫了探春和黛玉、湘云、宝钗姐妹出来，把邢夫人的女儿迎春视若无有。迎春嫡母邢夫人脸上自觉无光，心中怨愤，但她不敢对贾母表示不满。邢夫人周围的管家奶奶和陪房，本就对王夫人那边的人得势很不高兴，凡贾政那边有些体面的人，这边皆虎视眈眈。这帮唯恐天下不乱的人经常在邢夫人跟前告凤姐的状，说凤姐只哄着老太太喜欢，作威作福，辖制琏二爷，挑唆二太太，不把这边的正经太太放在心上，还说老太太不喜欢太太，都是二太太和琏二奶奶挑唆的。这些每天吹向邢夫人耳边的谄风，把本来就昏头昏脑的邢夫人吹得更厌恶凤姐了。邢夫人欺软怕硬，凤姐本来刚硬，但她在邢夫人跟前没法硬起来，这是宗法制度决定的。因为邢夫人是婆婆，就算她再懦弱再糊涂，都有权对凤姐说“不”，甚至让儿子休掉凤姐。凤姐再刚硬，却不能不在邢夫人跟前服软。

费婆子把自己亲家怎么被凤姐下令捆起来的事报告给邢夫人。邢夫人正想找凤姐的碴儿，次日就在众人面前故意赔笑向凤姐求情：“我听见昨儿晚上二奶奶生气，打发周管家的娘子捆了两个老婆子，可也不知犯了什么罪。论理我不该讨情，我想老太太好日子，发狠的还舍钱舍米，周贫济老，咱们家先倒折磨起老人家来了。不看我的脸，权且看老太太，竟放了他们罢。”邢夫人不是很愚蠢吗？但这次嫌隙人有心生嫌隙，需要作恶时，她却做得非常聪明。这番当众求情就非常毒辣，她的毒辣体现在五个方面。

第一，邢夫人是凤姐的婆婆，正头香主，她还用向凤姐求情？她下个命令，凤姐应该马上执行。但邢夫人不发令，她求情是以求情为由，在贾府大造凤姐不孝公婆、目无婆母的舆论。所谓求情，其实是邢夫人冷不防向凤姐当众抡起的大闷棍。邢夫人求情还要赔笑，口称“二奶奶”。贾母和王夫人叫凤姐什么？凤丫头。下人才叫二奶奶。而她的婆婆口称“二奶奶”，这就给人造成凤姐在婆婆跟前张狂得不得了的印象，连她的婆婆和她说话都得赔笑，都得叫她“奶奶”。

第二，邢夫人指责王熙凤作威作福，她不说婆子有错，应该惩罚，她说的是二奶奶生气捆了婆子。

第三，邢夫人故意拿贾母的八十大寿说事，话外有音——你王熙凤不尊重贾母，也不继承贾母惜老怜贫的传统。这就更毒辣了。

第四，邢夫人对凤姐说这话时，并不当着贾母。因为贾母是凤姐的护身符。贾母一开口，邢夫人就没威风了。而且贾母绝顶聪明，邢夫人尾巴一翘，她就知道她要做什么。

第五，邢夫人对凤姐求情，必须要有很多人在场。因为求情不是她的目的，大造舆论让王熙凤没脸面，才是她的目的。

一向伶牙俐齿的王熙凤听了邢夫人这番话，“又羞又气，一时抓寻不着头脑，憋得脸紫涨”。这可是王熙凤少有的表情。聪明过人的王熙凤做梦也想不到，自己的婆婆处心积虑要当众让儿媳妇没脸面。更绝的是，邢夫人不给王熙凤解释的机会，说完上车就走，把王熙凤撂在那儿。王熙凤还得接受王夫人的责问，王夫人说，你太太说得对，老太太千秋要紧，放了她们为是。王夫人下令，把那两个婆子放了。王夫人难道愚蠢到不知道邢夫人不是单纯对着凤姐，实际上是对着自己？凤姐越想越难受，灰心悲痛，回房哭了起来。幸好她受委屈这事让贾母知道了。贾母说：“这是大太太素日没好气，不敢发作，所以今儿拿着这个作法子，明是当着众人给凤儿没脸罢了。”老太太护着王熙凤，这番话肯定会传到凤姐的耳朵里，但邢夫人对王熙凤的伤害已经造成。王熙凤有贾母护法，这个“护法”现在过八十大寿了，她还能保护王熙凤多长时间？耐人寻味的是，邢夫人对付王熙凤，初战告捷，还会“宜将剩勇追穷寇”。接着她又给王熙凤一记更厉害的闷棍——抓住傻大姐捡到的绣春囊大做文章，问罪管理荣国府的王熙凤和她背后的王夫人。

鸳鸯撞散野鸳鸯

寿宴第二日看戏时，贾母看到族里来了喜鸾和四姐两个小女孩，模样长得好，说话行事与众不同。贾母很喜欢，便把她们两人叫来坐自己榻前，并留下两个女孩到大观园玩两日。贾母后来又嘱咐说，我们家这些人，男男女女都是“一个富贵心，两只体面眼”，未必把这两个小女孩放在眼里，有人小看了她们，我听见可不饶。她要一个婆子去传达她的命令，鸳鸯说，我去说吧，他们这些人哪里肯听一个老婆子的话？

鸳鸯到了稻香村，李纨和尤氏都在三姑娘那儿。鸳鸯找到探春处，尤氏听到鸳鸯讲的老太太这番话，就说：“老太太也太想的到，实在我们年轻力壮的人捆上十个也赶不上。”李纨说：“凤丫头仗着鬼聪明儿，还离脚踪儿不远。咱们是不能的了。”鸳鸯说：“罢哟，还提‘凤丫头’‘虎丫头’呢，他也可怜见儿的。虽然这几年没有在老太太、太太跟前有个错缝儿，暗里也不知得罪了多少人。总而言之，为人是难作的：若太老实了没有个机变，公婆又嫌太老实了，家里人也不怕；若有些机变，未免又治一经损一经。如今咱们家里更好，新出来的这些底下奴字号的奶奶们，一个个心满意足，都不知要怎么样才好，少有不得意，不是背地里咬舌根，就是挑三窝四的。我怕老太太生气，一点儿也不肯说。不然我告诉出来，大家别过太平日子。”

鸳鸯这番话说明，在贾母八十大寿的日子里，寿宴那样隆重，那样排场，似乎也比较欢乐，但实际上到处是矛盾，是争斗。探春感叹：“我说倒不如小人家人少，虽然寒素些，倒是欢天喜地，大家快乐。我们这样人家人多，外头看着我们不知千金万金小姐何等快乐，殊不知我们这里说不出来的烦难，更利害。”探春说这番话，可能联想到了自己的身世，她是庶出，赵姨娘不断出事，她经常感到郁闷。

宝玉发了一番似乎有些虚无的理论，我能和姐妹们过一天是一天，死了就完了，什么后事不后事的，我才不管。贾宝玉这种思想是反传统，还是颓废，红学家一直争论不休。

贾母八十大寿，表面上隆重祥和，实际上内部矛盾重重、管理混乱，鸳鸯、探春、宝玉三人的话，从不同角度，说明了贾府危机四伏、日暮途穷。

鸳鸯传达完贾母的命令，要回贾母身边，大观园的园门还没关。鸳鸯自己走，连灯笼也没有打。她脚步轻，走到山石那里，偏偏要方便一下。鸳鸯找到个大桂树底下，刚转过去，就听到一阵衣衫响。她吓了一跳，一看，原来有两个人在那里，其中有个穿红裙子的高个女孩是迎春房里的司棋。鸳鸯以为她和别的女孩也在这里方便，看到自己来了，故意藏起来吓唬自己，就笑着说：“司棋，你不快出来，吓着我，我就喊起来当贼拿了。这么大丫头了，没个黑家白日的只是玩不够。”她和司棋开玩笑，没想到，司棋以为鸳鸯已发现她在干什么，忙跑出来拉住鸳鸯，双膝跪下：“好姐姐，千万别嚷！”鸳鸯问：“这是怎么说？”赶忙拉司棋起来，司棋满脸红胀，流下泪来。鸳鸯再一想，和她一块儿的不是女孩，像个小厮，心里便猜着八九，原来是司棋和情人在幽会！鸳鸯悄悄问：“那个是谁？”司棋复又跪下说是我的姑舅兄弟，鸳鸯啐了一口道：“要死。”司棋回过头来说：“你不用藏着，姐姐已看见了，快出来磕头。”那个小厮出来，磕头如捣蒜。鸳鸯忙要走，司棋拉住：“我们的性命，都在姐姐身上，只求姐姐超生要紧！”鸳鸯说：“你放心，我横竖不告诉一个人就是了。”

鸳鸯无意中撞见司棋和表兄弟幽会，埋下傻大姐捡到绣春囊的伏线。绣春囊是司棋和表兄弟的信物，日后会成为抄检大观园的引子。此时，无人知道，更大的风波正向大观园儿女袭来。

贾府衰败，凤姐途穷——第七十二回　王熙凤恃强羞说病　来旺妇倚势霸成亲

王熙凤身体越来越不好，小产后身体没恢复，又继续管家，惹了一些气，已造成崩漏之症，但她讳疾忌医。女仆来旺媳妇仗着王熙凤的权势，要给不成器的儿子娶王夫人的丫头彩霞。彩霞不愿意，希望赵姨娘向贾政求情，但最终没有结果。

鸳鸯安慰司棋

第七十一回结束，鸳鸯在大观园撞上对野鸳鸯，出园后，心还突突跳。她觉得这事太重大了，奸盗相连，关系人命，反正和自己没关系，索性藏到心里不说。她从此晚上不再到大观园来。司棋和姑表兄弟青梅竹马，戏言不娶不嫁。两人长大后，司棋被卖到贾府，回家的两人仍眉来眼去。趁着大观园混乱，司棋买通看门婆子，两人幽会，没想到被鸳鸯撞散。

第二天，司棋跟迎春见贾母，看到鸳鸯，她脸上一会儿红一会儿白，心怀鬼胎，神情恍惚了两天。一日晚间，有婆子告诉她，你姑表兄弟逃跑了。司棋气个倒仰。男子汉大丈夫，出了事一点儿担当没有！闹出事来也该死到一块儿，可他竟然跑了。担忧外加生气，司棋渐生大病。

鸳鸯听说那边无故走了个小厮，司棋又病重要挪出去。她想，司棋肯定怕我说出来，于是专门去看司棋，把别人支出去。鸳鸯发誓说：“我告诉一个人，立刻现死现报！你只管放心养病，别白糟蹋了小命儿。”司棋拉着鸳鸯哭，说：“咱们从小儿耳鬓厮磨……你若果然不告诉一个人，你就是我的亲娘一样！从此后我活一日是你给我一日，我的病好之后，把你立个长生牌位，我天天焚香礼拜，保佑你一生福寿双全。我若死了时，变驴变狗报答你。”司棋又说了些俗话，像“千里搭长棚，没有不散的筵席”。这话，小红已对怡红院的小丫鬟说过。司棋把鸳鸯说得心酸，也哭了，鸳鸯表示，我不会告诉别人，我何苦坏了你的声名白去献殷勤？而且这事我也不好开口和人说。你放心好好养病，以后不要再胡行乱作！

不管司棋还是鸳鸯都想象不到，司棋和表弟幽会造成的后果，是整个伊甸园崩塌。

雪山崩和血山崩

鸳鸯安慰司棋一番才出来，她知道贾琏不在家，想到这几天凤姐神色倦怠，不像以前那般神采奕奕，就想去看看凤姐。到了凤姐院里，平儿迎出来，悄悄地说，二奶奶刚吃了口饭，在午睡，你上这边来坐。平儿领着鸳鸯到东边的房子坐下。鸳鸯悄悄问：“你奶奶这两日是怎么了？我看他懒懒的。”平儿说：“他这懒懒的也不止今日了，这有一月之前便是这样。又兼这几日忙乱了几天，又受了些闲气，从新又勾起来。这两日比先又添了些病。”鸳鸯说得请大夫。平儿说：“我的姐姐，你还不知道他的脾气的，别说请大夫来吃药。我看不过，白问了一声身上觉怎么样，他就动了气，反说我咒他病了。饶这样，天天还是察三访四，自己再不肯看破些且养身子。”平儿又说我看她也不是什么小病！往前凑了凑，跟鸳鸯耳语：“只从上月行了经之后，这一个月竟沥沥淅淅的没有止住。这可是大病不是？”鸳鸯听说：“嗳哟，依你这话，这可不成了血山崩了。”平儿啐了一口：“你女孩儿家，这是怎么说的，倒会咒人呢。”鸳鸯红了脸：“你倒忘了不成，先我姐姐不是害这个病死了？我也不知是什么病，因无心听见妈和亲家妈说，我还纳闷，后来也是听见妈细说原故，才明白了一二分。”

这段闲聊非常重要。这说明，《红楼梦》进展到第七十二回，钟鸣鼎食的荣国府早就露出下世的光景。第七十二回之前，各种各样的矛盾已暴露，各种各样的糗事都露了头。国公府对于管家奶奶凤姐来说，已经从发挥才能、追逐权势、过五关斩六将的舞台，变成吃气招冤、挠头坐蜡、遭人嫉恨的刑场。风光无限的管家奶奶王熙凤，要遇到人生的滑铁卢，走上不归路。她得了重病血山崩，但她不好好调养，讳疾忌医。

贾宝玉梦游太虚境，看到王熙凤的画是雌凤站在冰山上，根基不稳。太阳出来冰山化，就会产生雪崩。而王熙凤得的病叫血山崩，“雪山崩”和“血山崩”是谐音。贾宝玉看到的是冰雪的山崩。王熙凤得的病，是妇科的血崩。曹雪芹用谐音命名王熙凤的病。王熙凤的身体逐渐崩溃，她依恃的高大巍峨的贾府这座冰山也要崩塌了。

贾琏向鸳鸯借当

鸳鸯趁着贾琏不在来看王熙凤，而此时贾琏回来了。鸳鸯抗婚之后，故意不理睬贾宝玉，却还理睬贾琏。贾琏看到鸳鸯坐在炕上，就刹住脚说：“鸳鸯姐姐，今儿贵脚踏贱地。”堂堂国公府长公子对丫鬟这么客气，为什么？因为鸳鸯是贾母身边最受信赖的大丫鬟，实际是贾母的大当家。丫鬟见了少爷，理应马上站起来请安问好，鸳鸯却大模大样坐着说：“来请爷奶奶的安，偏又不在家的不在家，睡觉的睡觉。”贾琏巧舌如簧：“姐姐一年到头辛苦服侍老太太，我还没看你去，那里还敢劳动来看我们。”“巧的很，我才要找姐姐去。”接着他就问了件小事，去年老太太过生日，有人孝敬了一个蜡油冻佛手，到哪儿去了？

什么叫蜡油冻佛手？就是用玉石样的蜜蜡雕刻成的佛手。这是有哲理意味的物品，佛手的含义是指点迷津。贾琏问完佛手，鸳鸯要走。贾琏说：“好姐姐，再坐一坐，兄弟还有事相求。”接着就骂小丫头为什么不给鸳鸯倒好茶，他跟鸳鸯说：“这两日因老太太的千秋，所有的几千两银子都使了。几处房租地税通在九月才得，这会子竟接不上。明儿又要送南安府里的礼，又要预备娘娘的重阳节礼，还有几家红白大礼，至少还得三二千两银子用，一时难去支借。俗语说‘求人不如求己’。说不得，姐姐担个不是，暂且把老太太查不着的金银家伙偷着运出一箱子来，暂押千数两银子支腾过去。不上半月的光景，银子来了，我就赎了交还，断不能叫姐姐落不是。”王熙凤血山崩，贾府也快雪山崩了。贾府的经济状况是寅吃卯粮，贾琏都要琢磨把老太太的金银家伙当了。

借当的事是贾琏自己想出来的，还是王熙凤出的主意，小说里没提。鸳鸯说：“你倒会变法儿，亏你怎么想来。”贾琏说：“除了姐姐，也还有人手里管得起千数两银子的，只是他们为人都不如你明白有胆量，我若和他们一说，反吓住了他们。所以我‘宁撞金钟一下，不打破鼓三千’。”贾琏给鸳鸯戴个大高帽。鸳鸯还没说帮不帮他的忙，贾母那边就派人来找鸳鸯，鸳鸯赶快走了。贾琏去看凤姐。凤姐午觉早就睡醒了，她听到贾琏和鸳鸯借当，自己不便于出来插话，继续躺着。

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

荣国府头号花花公子贾琏和鸳鸯来往是《红楼梦》特别耐人寻味的情节，《红楼梦》这部中国古代顶尖的人情小说也为现代作家学习多侧面塑造人物上了生动的一课。

荣国府头号花花公子贾琏跟一位清纯少女、贾母心腹大丫鬟鸳鸯有密切来往。有人提过这样的疑问：贾琏是不是爱上了鸳鸯？贾赦也怀疑鸳鸯看上了贾琏。王熙凤也公开说过，琏二爷爱上了鸳鸯。第三十八回大观园的螃蟹宴，王熙凤叫鸳鸯自在去吃，她来照顾贾母。鸳鸯吃得高兴，凤姐来了，平儿给凤姐拿螃蟹吃。鸳鸯开玩笑：“好没脸，吃我们的东西。”凤姐对鸳鸯说：“你和我少作怪。你知道你琏二爷爱上了你，要和老太太讨了你作小老婆呢。”凤姐在荣国府是出名的醋缸、醋瓮。贾琏的心腹小厮兴儿向尤二姐形容，二爷如果多看哪个丫头一眼，二奶奶有本事当着二爷的面，把那个丫头打成“烂羊头”。凤姐居然在大庭广众之下，用亲切、随便，乃至有点儿高兴、有点儿认可的语气说，二爷爱上了鸳鸯，岂不是太阳从东边出来？曹雪芹有没有搞错？

像贾琏这样的登徒子，很可能像垂涎香菱一样，说过欣赏鸳鸯的话。但是凤姐这样说，却是跟鸳鸯套近乎的高招，她拉拢鸳鸯，当众给鸳鸯面子，赞美鸳鸯长得漂亮，对男人有吸引力。鸳鸯啐凤姐：“这也是作奶奶说出来的话！我不拿腥手抹你一脸算不得。”说着就赶过来要把蟹黄抹凤姐脸上。凤姐央求：“好姐姐，饶我这一遭儿罢。”至少比鸳鸯大两三岁的当家二奶奶叫鸳鸯“姐姐”，而且是“好姐姐”，岂不是颠倒主奴、长幼的位置？聪明的凤姐正是通过抹去主子和奴才的界限来拉近跟贾母心腹大丫鬟鸳鸯的距离。当需要跟人套近乎时，王熙凤做得何等到位，又多么不着痕迹！

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贾琏处理跟鸳鸯的关系，也特别有水平。

凤姐挖苦贾琏“见一个爱一个”，贾琏经常跟美丽的鸳鸯打交道，难道不动邪念？估计他不可能不动邪念，但是他权衡轻重后，把他跟鸳鸯的关系，变成纯粹的兄弟求“姐姐”的金钱来往。这就是他机变的个性。冷子兴演说荣国府时，就说到他的特点是能随机应变。

当贾府开支遇到巨大困难时，管家的贾琏绞尽脑汁也想不出办法，猛然在自己房间遇到贾母的心腹大丫鬟鸳鸯，立即计上心头，找鸳鸯借当！他在鸳鸯跟前把色狼面目完全收敛起来，转而换了一副谦谦君子、辛劳当家人的面目，可怜巴巴，委婉恳切，却又不屈不挠，死缠烂打，求鸳鸯帮他渡过难关。他善于琢磨人的心理，擅长辞令。一见鸳鸯就亲切地叫“鸳鸯姐姐”，而且说“今儿贵脚踏贱地”。鸳鸯是丫鬟，他是主子，这话岂不是倒着说？但鸳鸯是贾母最得力的丫鬟，也是贾府最管事的丫鬟，既然求鸳鸯帮忙，就得自降身份，颠儿颠儿地上赶着这样说。我们听这两个人说话，哪儿像是少爷对丫鬟说话？倒像是小厮对管家奶奶说话。贾琏对鸳鸯一口一个“姐姐”地叫，还在“姐姐”前加“好”字，说“兄弟还有事相求”，一下子把他跟鸳鸯的主仆关系，变成兄弟姐妹之间互相帮助的关系，多么高明。其实鸳鸯比贾琏小得多，但贾琏就是把“姐姐”叫得像一母同胞一样，还骂小丫头不把最好的茶给鸳鸯沏来。在一番套近乎的表演后，贾琏才开口向鸳鸯借当，要她把贾母查不到的金银家伙偷着运出一箱子来押银子用。这是多么令鸳鸯作难的事，多么让鸳鸯冒风险的事，这事做起来连王熙凤都觉得棘手，琏二爷说起来却轻车熟路。这说明，贾琏不是没能力，只是不正经干，而且，他的能力常常被凤姐的光环淹没。

怎么样对待贾母身边带有“总管”性质的大丫鬟鸳鸯，是荣国府管家贾琏凤姐夫妇下很大功夫解的一道难题。从身份上说，凤姐夫妇是奶奶少爷，是主子，鸳鸯是丫鬟。从利害关系上说，凤姐夫妇是必须看贾母眼色行事的当家人，而鸳鸯是贾母最信赖的“毛丫头”。凤姐夫妇是荣国府的内外管家，必须时刻把握贾母的心理动向，而鸳鸯则是最好的途径。当荣国府的经济出现困难时，贾母的私房钱又成了凤姐夫妇解决难题首先想到的办法，哪怕是临时“偷”出一箱金银家伙典当了应急也可以。这些都必须经过鸳鸯。

所以跟贾母的大丫鬟鸳鸯搞好关系、套近乎，是凤姐夫妇必须做的工作。他们以丰富的社会经验跟鸳鸯打起“亲情牌”。贾琏叫鸳鸯“好姐姐”，自己是正在为难、必须向姐姐求助的兄弟。这一个用得其所的“好姐姐”，比送礼、求情还管用！

《红楼梦》这部伟大的小说描写的人物是复杂的，所谓坏人身上也有人性的闪光点，所谓好人身上也有毛病。如果凤姐夫妇只是这样“忽悠”鸳鸯，人物就脸谱化了。而曹雪芹写的是，凤姐夫妇既讨好、利用鸳鸯，也小心翼翼地尽量不让鸳鸯受到损害。这是后边要写到的。

“把我王家的地缝子扫一扫”

鸳鸯走了，贾琏进来，凤姐问，她答应了吗？贾琏说：“虽然未应准，却有几分成手，须得你晚上再和他一说，就十分成了。”王熙凤说：“我不管这事。倘或说准了，这会子说得好听，到有了钱的时节，你就丢在脖子后头，谁去和你打饥荒去。倘或老太太知道了，倒把我这几年的脸面都丢了。”她担心贾琏借东西不赎，老太太知道，自己丢了脸面。

贾琏央告她：“好人，你若说定了，我谢你如何？”凤姐问你谢我什么？贾琏说：“你说要什么就给你什么。”平儿出了个主意：“昨儿正说，要作一件什么事，恰少一二百银子使，不如借了来，奶奶拿一二百银子，岂不两全其美。”贾琏一听笑道：“你们也太狠了。你们这会子别说一千两的当头，就是现银子要三五千，只怕也难不倒。我不和你们借就罢了。这会子烦你说一句话，还要个利钱，真真了不得。”贾琏一说，凤姐翻身起来说：“我有三千五万，不是赚的你的。如今里里外外上上下下背着我嚼说我的不少，就差你来说了，可知没家亲引不出外鬼来。我们王家可那里来的钱，都是你们贾家赚的。别叫我恶心了。你们看着你家，什么石崇、邓通，把我王家的地缝子扫一扫，就够你们过一辈子呢。说出来的话也不怕臊！现有对证：把太太和我的嫁妆细看看，比一比你们的，那一样是配不上你们的。”

王熙凤太厉害了，四大家族中，王家极其有钱。王熙凤敢说，我们王家的地缝子扫一扫就够你们贾家过一辈子。贾琏赶快赔笑：“说句顽话就急了。这有什么这样的，要使一二百两银子值什么，多的没有，这还有，先拿进来，你使了再说，如何？”凤姐说：“我又不等着衔口垫背，忙了什么。”这是句很不好听的话，人死后入殓时嘴里含上珠玉叫“衔口”，在遗体下放钱叫“垫背”，这话很不吉利。贾琏继续赔笑：“何苦来，不犯着这样肝火盛。”凤姐不是两面三刀？马上又笑了：“不是我着急，你说的话戳人的心。我因为我想着后日是尤二姐的周年，我们好了一场，虽不能别的，到底给他上个坟烧张纸，也是姊妹一场。他虽没留下个男女，也要‘前人撒土迷了后人的眼’才是。”王熙凤在贾琏给尤二姐办丧事时连银子都不给，还把贾琏的小金库端了，现在说这样的话，当然只是说着好听。

这段描写把贾府的困难和王熙凤的病情联系到了一块儿。

来旺妇倚势求亲

旺儿媳妇来找凤姐。旺儿之子看上了王夫人身边的彩霞。家中去求，彩霞不愿意。旺儿媳妇和凤姐说，得奶奶您做主。贾琏问什么事？凤姐说：“不是什么大事。旺儿有个小子，今年十七岁了，还没得女人，因要求太太房里的彩霞，不知太太心里怎么样，就没有计较得。前日太太见彩霞大了，二则又多病多灾的，因此开恩打发他出去了，给他老子娘随便自己拣女婿去罢。因此旺儿媳妇来求我。我想他两家也就算门当户对的，一说去自然成的。谁知他这会子来了，说不中用。”贾琏说：“这是什么大事，比彩霞好的多着呢。”旺儿媳妇说：“连他家还看不起我们，别人越发看不起我们了。好容易相看准一个媳妇，我只说求爷奶奶的恩典，替作成了。”

凤姐故意不说话，看贾琏怎么处理。旺儿媳妇是凤姐的陪房，平时出不少力。贾琏说：“什么大事，只管咕咕唧唧的，你放心且去。我明儿作媒打发两个有体面的人，一面说，一面带着定礼去，就说我的主意。他十分不依，叫他来见我。”旺儿家的看着凤姐，凤姐朝她努嘴，示意她给贾琏磕头。旺儿家的马上趴下给贾琏磕头。贾琏说：“你只给你姑娘磕头，我虽如此说了这样行，到底也得你姑娘打发个人叫他女人上来，和他好说更好些。虽然他们必依，然这事也不可霸道了。”贾琏说不要霸道，可来旺媳妇就是倚仗王熙凤的权势成亲。凤姐说：“连你还这样开恩操心呢，我倒反袖手旁观不成？旺儿家你听见，说了这事，你也忙忙的给我完了事来。说给你男人，外头所有的帐，一概赶今年年底下收了进来，少一个钱我也不依的。我的名声不好，再放一年，都要生吃了我呢。”看来王熙凤放高利贷已不瞒贾琏。旺儿媳妇说：“奶奶也太胆小了，谁敢议论奶奶。”凤姐说：“我也是一场痴心白使了。我真个的还等钱作什么，不过为的是日用出的多，进的少。这屋里有的没的，我和你姑爷一月的月钱，再连上四个丫头的月钱，通共一二十两银子，还不够三五天的使用呢。若不是我千凑万挪的，早不知道过到什么破窑里去了。如今倒落了一个放帐破落户的名儿。既这样，我就收了回来。我比谁不会花钱？咱们以后就坐着花，到多早晚是多早晚。这不是样儿：前儿老太太生日，太太急了两个月，想不出法儿来，还是我提了一句，后楼上现有些没要紧的大铜锡家伙四五箱子，拿去弄了三百银子，才把太太遮羞礼儿搪过去了。我是你们知道的，那一个金自鸣钟卖了五百六十两银子。没有半个月，大事小事倒有十来件，白填在里头。今儿外头也短住了。不知是谁的主意，搜寻上老太太了。明儿再过一年，各人搜寻到头面衣服，可就好了！”

旺儿媳妇说：“那一位太太奶奶的头面衣服折变了不够过一辈子的，只是不肯罢了。”这话也是伏笔，将来这些太太奶奶的头面衣服一抄家就全没了。

贾府的经济状况越来越不好，王熙凤管理荣国府后期遇到的很大的问题，就是贾元春本应该给贾府增加收入，却带来越来越多额外开支。

夺锦之梦和外祟连连

凤姐跟旺儿家的说，我昨天晚上做了个梦，梦见一个人，虽然面善，也不知道名姓，我问他做什么，他说娘娘打发来要一百匹锦，我问他是哪个娘娘，他说的不是咱们家娘娘，我不肯给他，他便上来夺，正夺着，就醒了。

这是个微妙深刻的梦。锦是什么？荣华富贵的代指。一百匹锦是一百年的荣华富贵。贾宝玉梦游太虚境之前，警幻仙子在荣国府上空碰到荣国公和宁国公的灵魂。他们告诉警幻仙子，贾府百年的好运马上就要结束。而贾府好运结束是元妃失宠造成的。所以这个不是咱们家的娘娘来夺贾府一百匹锦，而是预示着贾府百年富贵豪华要终止了。

刚刚说着这些事，有人汇报，宫里夏太监打发个小太监来。外祟来了，而且一来再来，实际上跟夺锦之梦有必然的联系。贾琏知道太监又来“借钱”，借而不还，是敲诈。

贾琏说，他们这一年也该搬够了。凤姐说，你藏起来我见他，如果是小事也罢了，如果是大事，我自然有话回他。贾琏藏起来，凤姐叫小太监进来。小太监说：“夏爷爷因今儿偶见一所房子，如今竟短二百两银子，打发我来问舅奶奶家里，有现成的银子暂借一二百，过一两日就送过来。”凤姐笑了：“什么是送过来，有的是银子，只管先兑了去。改日等我们短了，再借去也是一样。”

小太监又说：“夏爷爷还说了，上两回还有一千二百两银子没送来。等今年年底下，自然一齐都送过来。”凤姐说：“你夏爷爷好小气，这也值得提在心上。我说一句话，不怕他多心，若都这样记清了还我们，不知还了多少了。”王熙凤表现出的意思似乎是，你要钱，我就给你钱，但她又要表演，我既有钱，又没钱。既有钱，就是你要钱，我就给你钱；没钱，是我得先把我的首饰拿出去典当，再把钱借给你。她当场让旺儿媳妇不管从什么地方，先支二百两银子来。旺儿媳妇知道王熙凤什么意思，说就是因为别处支不动银子，才上您这儿来支。凤姐命平儿，把我那两个金项圈拿出来押四百两银子。当场把首饰押了四百两银子，给小太监一半捧着走了。另外一半给了旺儿媳妇拿去办八月中秋节的节礼。

小太监走了，贾琏出来道：“这一起外祟何日是了！”“昨儿周太监来，张口一千两。我略应慢了些，他就不自在，将来得罪人之处不少。这会子再发个三二百万的财就好了。”

黛玉进府时我曾说过，林如海是巡盐御史，当时扬州盐税大约占全国收入的四分之一，所以林黛玉家很富裕。贾琏办理林如海的丧事，很可能把林黛玉的家产，特别是“浮财”，也就是金银带回了贾府，并按计划一步一步把林家的不动产融入贾府，所以这个地方才会出现一句“这会子再发个三二百万的财就好了”。再看看贾琏的活动，他只有陪林黛玉奔丧才可能发这个财。曹雪芹不会叫林黛玉做富二代，这一句是曹雪芹五次增删中的漏网之鱼。

小太监回去肯定要向夏太监汇报，贾府的银子是金项圈换来的。看到别人典当首饰来给自己银子，夏太监会不会自觉一点儿？我看他可能还会加紧来要。

太监经常来敲诈贵妃家，说明什么？说明贵妃已经失宠。她已经成了贾府沉重的经济负担。

贵妃要维持和皇帝的亲密关系，必须讨好太监。贵妃娘家想让贵妃取得皇帝宠幸，不能不买太监的账。太监有贾元春这张牌，就敢肆无忌惮地到贾府“借”银子。所以元妃失宠才是皇宫太监像走马灯一样到贾府借银的原因。元妃失宠也是贾府“忽喇喇似大厦倾”的最主要原因。

贾府的开支越来越大，怎么办？节省一点儿吧！林之孝来向贾琏汇报，说：“方才听得雨村降了，却不知因何事。”贾琏说：“他那官儿也未必保得长。只怕将来必有事，咱们宁可疏远着他好。”林之孝道：“何尝不是，只是一时难以疏远。如今东府大爷和他更好，老爷又喜欢他，时常来往。”这是伏笔，贾赦和贾雨村的来往将来也是贾府被抄的原因。

林之孝又和贾琏说起现在的家道越来越艰难，不如拣个空，回明老太太和老爷，把这些出过力的老人家，开恩放几家出去。一则他们各有营运，二则家里也省些口粮月钱。再者里头的姑娘也太多，大家委屈一点儿，该使八个丫鬟的使六个，该使四个的使两个，这样也可以省下一些钱。贾琏说我也这样想着，只是老爷刚回来，还没有向他汇报，说这些事恐怕会让老爷伤心。贾琏又说，我倒想起了一件事，旺儿小子要说太太屋里的彩霞，旺儿媳妇昨儿求我，我想什么大事，不管谁说一声去。林之孝忙劝阻，二爷别管这事，旺儿那小子在外头吃酒赌钱无所不至。彩霞那孩子，这几年出挑得越发好了，何苦白糟蹋一个人。贾琏想告诉凤姐，不要管这个事。但是凤姐已经派人把彩霞的母亲叫了来。彩霞的母亲满心不愿意，因为是凤姐亲自和她说，只好口不应心地答应了。贾琏告诉凤姐，旺儿那个小子不成人，管教他两日再给他老婆。凤姐说，我们王家连我还不中你们的意，何况奴才。已经和彩霞的娘说了，她娘都高高兴兴地答应了，难道再叫她进来说不要了？

旺儿吃酒赌钱不成器的儿子倚靠王熙凤的势力把彩霞弄到手。彩霞一直想将来跟了贾环，现在出了这事，赶紧派妹妹找赵姨娘。赵姨娘想留下彩霞做自己的臂膀，但贾环不在意，他认为彩霞不过是个丫头，她去了将来自然还有。彩霞真是瞎了眼睛，找了个不讲友情、不讲恩情的“依靠”。赵姨娘晚上求贾政，贾政说：“且忙什么，等他们再念一二年书再放人不迟。我已经看中了两个丫头，一个与宝玉，一个给环儿。”赵姨娘说：“宝玉已有了二年了，老爷还不知道？”贾政问：“谁给的？”赵姨娘刚要说话，外面一声响，众人都吓了一跳。

贾政和赵姨娘闲谈引起怡红院的热闹来。

小物件掀起大风波——第七十三回　痴丫头误拾绣春囊　懦小姐不问累金凤

“痴丫头”是贾母的粗使丫鬟傻大姐，她在大观园山石中掏蟋蟀，捡到个绣春囊，上面绣着两个赤裸男女拥抱。“懦小姐”是迎春，她的首饰攒珠累丝金凤，被奶妈偷去赌博。迎春生性怯懦，不肯追问，探春看不过，替她出头。两个小物件在贾府大观园引起轩然大波。傻大姐拾得绣春囊导致抄检大观园，迎春奶妈赌博引得贾母大怒整顿家纪。从两个小物件开始，贾府的各种矛盾、弊病露出水面。

小鹊误报引宝玉谎病

第七十二回结尾，赵姨娘正和贾政说，宝玉早就有通房大丫头，听到外面有响声，赵姨娘忙问是怎么回事，原来是窗屉没扣好，她带着丫鬟上好，服侍贾政休息。赵姨娘平时如何向贾政给宝玉进谗言，不得而知，从后面的故事看来应是常有的事，所以她的丫鬟听到“宝玉”的名字，就怀疑对宝玉不利。

贾宝玉刚刚睡下，突然有人敲院门，是赵姨娘的小丫鬟小鹊。问她是什么事？她也不回答，直接跑到宝玉房间说：“我来告诉你一个信儿。方才我们奶奶这般如此在老爷前说了。你仔细明儿老爷问你话。”送信的丫鬟叫“小鹊”。小鹊怕别人知道她来过，赶快走了。

如果小鹊确实“这般如此”向宝玉报告赵姨娘对贾政说的话，受到威胁的该是袭人。但宝玉一听这话，像孙悟空听见紧箍咒般不自在，马上联想到贾政要考查他的功课。如果明天背书不出问题，其他的事也就可以搪塞一半，于是他赶快爬起来读书。宝玉心下有点儿后悔，原来以为老爷回来不会问他了，早知道这样，应该天天温习才行。现在能背下来的，不过《大学》《中庸》《论语》，《孟子》有一半夹生。五经只有《诗经》还熟点儿，其他的就不行了。《左传》《战国策》《公羊传》《穀梁传》等，这些年都没好好读，一时怎能复习得过来？特别是时文八股，“因平素深恶此道，原非圣贤之制撰，焉能阐发圣贤之微奥，不过作后人饵名钓禄之阶”。这是贾宝玉的重要思想，八股文是沽名钓誉用的。这也是红学家研究贾宝玉思想时，很愿意引用的一段。虽然贾政当日离家时给他选了百十篇，但他根本没好好读。如果明天问这个，那今晚上根本复习不过来。贾宝玉临阵磨枪，丫鬟只好陪着。小丫鬟困得前仰后合。晴雯骂小丫鬟：“什么蹄子们，一个个黑日白夜挺尸挺不够，偶然一次睡迟了些，就装出这腔调来了。”晴雯骂的时候，恰好有个小丫鬟坐着打盹撞到墙上，“咕咚”一声吓醒，以为晴雯打了她，赶紧哭着央求：“好姐姐，我再不敢了。”大家都笑了。

这时，改名叫金星玻璃的芳官从后门跑进来说：“不好了，一个人从墙上跳下来了！”晴雯马上想出办法。宝玉今晚费这么大劲儿，明天未必能通过老爷的考试。有个从墙上跳下来人的由头，干脆说宝玉被吓着了。宝玉同意，马上传起上夜的人打灯笼到处找。查夜的人说，小姑娘们眼花了，这是风摇的树枝。晴雯竟然说句：“别放诌屁！”多生动，连屁都可以诌。“你们查的不严，怕得不是，还拿这话来支吾。”“如今宝玉唬的颜色都变了，满身发热，我如今还要上房里取安魂丸药去。”晴雯去拿药，说宝玉吓病了。贾母赶快派人来看，园子里灯笼火把，闹了一夜。

贾母震怒

贾母知道宝玉病了，问怎么回事，听到下人汇报后说：“我必料到有此事。如今各处上夜都不小心，还是小事，只怕他们就是贼也未可知。”这时凤姐病了，探春向贾母汇报：“近因凤姐姐身子不好，几日园内的人比先放肆了许多。先前不过是大家偷着一时半刻，或夜里坐更时，三四个人聚在一处，或掷骰或斗牌，小小的顽意，不过为熬困。近来渐次放诞，竟开了赌局，甚至有头家局主，或三十吊五十吊三百吊的大输赢。半月前竟有争斗相打之事。”贾母说：“你既知道，为何不早回我们来？”探春说：“我因想着太太事多，且连日不自在，所以没回。”

贾母说了段非常重要的话，这段话是一个老当家人管理封建大家庭的经验之谈，也是对现在大观园已出现和将要出现的乱相做的概括。贾母说：“你姑娘家，如何知道这里头的利害。你自为耍钱常事，不过怕起争端。殊不知夜间既耍钱，就保不住不吃酒；既吃酒，就免不得门户任意开锁。或买东西，寻张觅李，其中夜静人稀，趋便藏贼引奸引盗，何等事作不出来。况且园内的姊妹们起居所伴者皆系丫头、媳妇们，贤愚混杂，贼盗事小，再有别事，倘略沾带些，关系不小。这事岂可轻恕。”

老太太太有经验了，她似乎预计到大观园会出现比贼盗更大的事，涉及风化的事，而这会从夜晚守夜聚赌引起。

探春没说话了，凤姐说赶快命人把林之孝家的等管家的媳妇叫来，当着贾母教训了一顿。贾母马上命查赌博，查出大头家三人，小头家八人，聚赌者二十多个人，这些人都来给贾母磕头。三个大头家是：林之孝家的两姨亲家、大观园厨房总管柳嫂子的妹妹、迎春的奶妈。贾母说，把她们的骰子和牌烧了，所有钱没收，分给不赌博的，为首的每人打四十大板，撵出去，不许再进来。参加赌博的，一人二十大板，革三个月月钱，去打扫厕所。贾母快刀斩乱麻，处理得非常严谨。林之孝家的因为自己的亲戚在里面，感到很没趣。迎春的奶妈也在里面，迎春也觉得没意思。

黛玉、宝钗、探春看到迎春的奶妈在里边，起身向贾母求情：“这个妈妈素日原不顽的，不知怎么也偶然高兴。求看二姐姐面上，饶他这次罢。”贾母说：“你们不知。大约这些奶子们，一个个仗着奶过哥儿姐儿，原比别人有些体面，他们就生事，比别人更可恶，专管调唆主子护短偏向。我都是经过的。况且要拿一个作法，恰好果然就遇见了一个。你们别管，我自有道理。”贾母连宝钗、黛玉、探春三个最得宠女孩的面子都不给，这很少有。但她说的是实话，家庭出现聚赌，哪怕奶过哥儿姐儿，也必须严厉处理。贾母生气，大家都没办法。

傻大姐得个“狗不识”

邢夫人到园子里散心，散出更大的问题来。贾母的粗使丫鬟傻大姐笑嘻嘻走过来，手里拿个花花绿绿的东西，边走边低头看，撞到邢夫人才站住。邢夫人说：“这痴丫头，又得了个什么狗不识儿这么欢喜？拿来我瞧瞧。”傻大姐刚被挑上来给贾母做粗活，十四五岁，体肥面阔，两只大脚，干活简捷爽利，没什么知识，行事出言在规矩之外。贾母喜欢她干活麻利，说话可以引人发笑，给她起名“傻大姐”。她有失礼的地方，也不怪罪她。贾母不使唤她的时候，她就跑到大观园玩。今日她掏蟋蟀时，在山石背后得了个五彩绣香囊，上面绣着赤条条两人相抱，下面还绣着几个字。傻丫头不知道是春宫图，心说是妖精打架，要不然就是两口子打架？正要拿回去给老太太看看。她笑嘻嘻地边看边走，听了邢夫人的话，她说：“太太真个说的巧，真个是狗不识呢。”

邢夫人拿过去一看，连忙死紧攥住问道：“你是那里得的？”傻大姐说：“我掏促织儿在山石上拣的。”邢夫人说：“快休告诉一人，这不是好东西，连你也要打死。皆因你素日是傻子，以后再别提起了。”傻大姐稀里糊涂，被吓唬一顿，吓黄了脸，说再也不敢了，磕了头回去了。

傻大姐的“狗不识”是从山石背后得到的，这个位置跟司棋幽会的地点重合。第七十一回，鸳鸯夜晚从大观园回贾母住处，因为要小解，“行至一湖山石后大桂树阴下”，听到有衣服响声，接着就撞破了司棋和表弟的好事。其实这个地方早就和司棋发生联系了。第二十七回《滴翠亭杨妃戏彩蝶》写小红受命给凤姐拿荷包，回来只见凤姐不在这山坡上了，“因见司棋从山洞里出来，站着系裙子”。司棋不见得敢跟潘又安大白天在大观园搞事情，但她显然熟悉山石背后这块地方。第二十七回关于司棋的顺笔一句，应该不是无意的笔墨。

邢夫人被绣春囊吓得魂都快掉了。为什么？因为邢夫人不管怎样愚蠢颟顸，她都是国公府夫人，知道这事情的分量，所以她非常害怕。再看看周围都是些女孩，不能把这东西递给她们，于是她塞到自己袖子里，不动声色地来到迎春房里。

邢夫人借机讽凤姐

迎春的乳母被处罚，迎春正不高兴，忽听说母亲来了，赶快接进来，给邢夫人捧上茶。邢夫人开始教训她：“你这么大了，你那奶妈子行此事，你也不说说他。如今别人都好好的，偏咱们的人作出这事来，什么意思。”邢夫人下意识地把自己和王夫人那边的人分成两派，“咱们的”指贾赦这边，“别人”指贾政那边。现在“别人”处处得意，“咱们”时时倒霉。听到母亲教训，迎春低着头弄衣带，半晌后说：“我说他两次，他不听也无法。况且他是妈妈，只有他说我的，没有我说他的。”邢夫人道：“胡说！你不好了，他原该说，如今他犯了法，你就该拿出小姐的身分来。他敢不从，你就回我去才是。”邢夫人又说，她在外面开赌局，恐怕会巧言花语找你借些首饰。你心活面软，未必不周接她些。如果你被她骗了，我是一个钱也没有的，看你明日怎么过节！

迎春还是低着头弄衣带，这说明邢夫人的估计全然没错，奶妈确实把她的首饰“借”走赌钱，迎春没打算，也没办法要回来。邢夫人一看，一肚子火，奇妙的是，她并没有进一步教训迎春，而是开始挖苦贾琏和王熙凤：“总是你那好哥哥、好嫂子，一对儿赫赫扬扬，琏二爷、凤奶奶，两口子遮天盖日，百事周到，竟通共这一个妹子，全不在意。”迎春的奶妈拿她的首饰赌钱跟贾琏、王熙凤如何挂钩？何况王熙凤并非对迎春“全不在意”，王熙凤从来没有亏待过迎春，以及邢夫人放到迎春那儿住的内侄女邢岫烟。邢夫人不过是借题发挥，表达她对王熙凤的一肚子不满。然后邢夫人对迎春说，你是大老爷跟前人养的，探丫头是二老爷跟前人养的，你们出身一样，你娘比赵姨娘强十倍，你也该比探丫头强才对。你怎么连她的一半都不及？幸亏我一生无儿无女，一生干净，也不能惹人笑话。这又是发对王夫人的醋意了。邢夫人身边的媳妇趁机进谗言：“我们的姑娘老实仁德，那里像他们三姑娘伶牙俐齿，会要姊妹们的强。他们明知姐姐这样，他竟不顾恤一点儿。”连探春这个做妹妹的需要“顾恤”迎春这个做姐姐的无道理的话，邢夫人都能照纳不误。后来探春打王善保家的一耳光时说她“天天作耗，专管生事”，看来贾府里不止一个王善保家的这样的人，邢夫人周围有一帮既无能又眼红他人有能力的人，主仆脾气、为人何其接近。

邢夫人刚刚对王熙凤做了一番毫无缘由、满腹怨气的背后指责，就有人汇报，琏二奶奶来了。邢夫人冷笑说，请她自去养病，我这儿不用她伺候！看来贾母八十大寿时邢夫人给王熙凤难看，并没有让邢夫人解恨，她还得进一步琢磨如何让王熙凤不痛快。而她的手里，恰好攥上了绣春囊，天赐良机！接着有小丫头报告“老太太醒了”。邢夫人才走了。

“玫瑰花”替“二木头”出头

迎春把邢夫人送到院外回来，丫鬟绣桔说，怎么样？前儿我回姑娘，那个攒珠累丝金凤哪里去了，姑娘不作声。我说必定是老奶奶拿去典了银子赌博了，姑娘不信，说司棋收着呢。司棋虽病着，但她明白，说她没收起来，就在书架上暂放着，准备八月十五日要戴呢。姑娘就该问奶妈一声，现在找不着累丝金凤，明天过节没得戴怎么办？迎春说，这还用问吗？当然是奶妈暂时借用了。她悄悄拿走，再悄悄送回来就完了，谁知道她忘了。绣桔说，她哪里是忘了？她是试准你的个性。现在我有个主意，我到二奶奶房里把这事回了她。或者二奶奶派人找奶妈要，或者二奶奶拿几吊钱替她赔上。怎么样？迎春说，算了算了！省点儿事吧。就是没了，又何必生事呢？绣桔说，姑娘这么软弱，将来连姑娘都要骗了去呢！真是一语成谶，迎春将来就要被孙绍祖骗了去。

迎春奶妈的儿媳妇王住儿媳妇，正因婆婆获罪，来求迎春讨情，听到说金凤的事，看到绣桔要去回凤姐，就进来对绣桔说：“姑娘，你别去生事。姑娘的金丝凤，原是我们老奶奶老糊涂了，输了几个钱，没的捞梢，所以暂借了去。原说一日半晌就赎的，因总未捞过本儿来，就迟住了。……如今还要求姑娘看从小儿吃奶的情分，往老太太那边去讨个情面，救出他老人家来才好。”迎春说：“好嫂子，你趁早儿打了这妄想，要等我去说情儿，等到明年也不中用的。方才连宝姐姐、林妹妹大伙儿说情，老太太还不依，何况是我一个人。”绣桔说：“赎金凤是一件事，说情是一件事，别绞在一处说。难道姑娘不去说情，你就不赎了不成？嫂子且取了金凤来再说。”

王住儿媳妇听到迎春拒绝她，绣桔说话又这么厉害，就对绣桔说，你别太仗势了。现在全家上下，哪一家的奶妈不仗着主子多些进益，偏咱们这儿就不行？自从邢姑娘来了，我们倒往里赔了好多钱！迎春说，罢罢罢！你不拿金凤来，也别在那里牵三扯四，我也不要了，太太要问，我就说丢了。绣桔要和王住儿媳妇算算账，你怎么赔进去的，我给你算算！听到迎春这么说，又气又急，说：“姑娘虽不怕，我们是作什么的，把姑娘的东西丢了。他倒赖说姑娘使了他们的钱，这如今竟要准折起来。倘或太太问姑娘为什么使了这些钱，敢是我们就中取势了？这还了得！”一边说一边哭。司棋病着，只好勉强过来，帮着绣桔问那媳妇。迎春控制不了局面，拿了一本《太上感应篇》看去了。《太上感应篇》宣扬因果报应，要求人甭管人生遇到什么荣辱得失，都无动于衷。

宝钗、黛玉、宝琴、探春怕迎春不自在，都来了，走到院里，听到有人在吵。探春从纱窗一看，原来是丫头和奶妈的媳妇在吵，迎春在看书，好像听不见一样。探春几人进来，那媳妇一看有探春在，就要走。探春说，刚才谁在这儿说话，好像拌嘴？迎春说，没说什么，她们小题大做。探春说：“我才听见什么‘金凤’，又是什么‘没有钱只和我们奴才要’，谁和奴才要钱了？难道姐姐和奴才要钱了不成？难道姐姐不是和我们一样有月钱的，一样有用度不成？”司棋和绣桔赶快说：“姑娘说的是了。姑娘们都是一样的，那一位姑娘的钱不是由着奶奶、妈妈们使，连我们也不知道怎样是算帐，不过要东西只说得一声儿。如今他偏要说姑娘使过了头儿，他赔出许多来了。究竟姑娘何曾和他要什么了？”探春说：“姐姐既没有和他要，必定是我们或者和他们要了不成？你叫他进来，我倒要问问他。”迎春说：“这话又可笑，你们又无沾碍，何得带累于他。”探春说：“我和姐姐一样，姐姐的事和我的也是一般，他说姐姐就是说我。……咱们是主子，自然不理论那些钱财小事，只知想起什么要什么，也是有的事。但不知金累丝凤因何又夹在里头？”王住儿媳妇怕绣桔把这事说出来，赶快进来掩饰。探春说，如今你奶奶已经得了不是，你赶快求求二奶奶把刚才没收了要散人的钱，拿出来把金丝凤赎回来就完了。这媳妇被探春说出真病，没法赖，又不敢去找凤姐说。探春说，我既然听见了，就替你们分解分解。

探春已使眼色给丫鬟待书，一会儿平儿进来了。宝琴拍着手笑：“三姐姐敢是有驱神召将的符术？”黛玉说：“这倒不是道家玄术，倒是用兵最精的，所谓‘守如处女，脱如狡兔’，出其不备之妙策也。”两人说着玩，宝钗给她们使眼色让她们不要再说。探春对平儿说：“你奶奶可好些了？真是病糊涂了，事事都不在心上，叫我们受这样的委屈。”平儿说：“姑娘怎么委屈？谁敢给姑娘气受？姑娘快吩咐我。”王住儿媳妇慌了手脚，上来赶着平儿叫：“姑娘坐下，让我说原故请听。”平儿板着脸说：“姑娘这里说话，也有你我混插口的礼！你但凡知礼，只该在外头伺候。不叫你进不来的，几曾有外头的媳妇子们无故到姑娘们房里来的例。”绣桔说：“你不知我们这屋里是没礼的，谁爱来就来。”平儿说：“都是你们的不是。姑娘好性儿，你们就该打出去，然后再回太太去才是。”王住儿媳妇红了脸退出去了。

探春对平儿说了一番连讽加刺的话：“我且告诉你，若是别人得罪了我，倒还罢了。如今那住儿媳妇和他婆婆仗着是妈妈，又瞅着二姐姐好性儿，如此这般私自拿了首饰去赌钱，而且还捏造假帐折算，威逼着还要去讨情，和这两个丫头在卧房里大嚷大叫，二姐姐竟不能辖治，所以我看不过，才请你来问一声：还是他原是天外的人，不知道理？还是谁主使他如此，先把二姐姐制伏，然后就要治我和四姑娘了？”探春的言外之意就是，是不是王熙凤在干这种事？平儿忙赔笑道：“姑娘怎么今日说这话出来？我们奶奶如何当得起！”探春冷笑道：“俗语说的，‘物伤其类’‘齿竭唇亡’，我自然有些惊心。”平儿对迎春说，这事也不是什么大事，好处置，但她现在是姑娘的奶嫂，姑娘你看怎么办？迎春还在那儿看《太上感应篇》，宝钗陪着她看。探春说些什么，她都没听见。现在平儿问她，她说：“问我，我也没什么法子。他们的不是，自作自受，我也不能讨情，我也不去苛责就是了。至于私自拿去的东西，送来我收下，不送来我也不要了。太太们要问，我可以隐瞒遮饰过去，是他的造化，若瞒不住，我也没法，没有个为他们反欺枉太太们的理，少不得直说。你们若说我好性儿，没个决断，竟有好主意可以八面周全，不使太太们生气，任凭你们处治，我总不知道。”

这一回详细描写了金陵十二钗之一的贾府二小姐迎春，在这之前，曹雪芹没对她做过专门的描写，这一回的描写也用了非常简练的笔墨。迎春的丫鬟司棋搞私情，迎春一直不知道。她的奶妈拿了她的首饰出去当了赌钱，她不知道，知道了她也没办法。接着抄检大观园，她的大丫鬟司棋被驱逐，她也一点儿办法没有，她自己不久也要被父亲送到虎狼窝。因本性懦弱，她只能任人摆布，不到一年就去世了。

刚刚邢夫人身边的媳妇还攻击探春不顾迎春，绰号“玫瑰花”的探春就雷厉风行地出面管下人欺负迎春的事，响亮地说出“咱们是主子”，欺负迎春就是欺负我，还故意说出是不是王熙凤在背后挑唆下人整治小姑子的话，实际上，这是对王熙凤使激将法，叫她抓紧处理不守法的仆妇。处理奶妈用迎春首饰赌钱的事时，探春有理论分析，有具体行动，一边教训迎春的奶嫂，一边使眼色给自己的丫鬟。强将手下无弱兵，待书立即会意，马上把王熙凤的“代理”平儿叫来。天真的宝琴、黛玉还调侃探春是不是会符术、兵法，沉稳的宝钗连忙使眼色制止她们火上浇油。闲闲几笔，几个姑娘的不同性格如同画出。

抄检大观园——第七十四回　惑奸谗抄检大观园　矢孤介杜绝宁国府

第七十四回讲述了《红楼梦》非常重要的情节——抄检大观园。王夫人受到邢夫人的陪房王善保家的迷惑，接受她的建议，抄检大观园。惜春性格孤僻耿介，因她的丫鬟屋里被查出有从宁国府递过来的东西，惜春决心把她轰走，并杜绝和宁国府来往。

平儿在迎春那儿处理攒珠累丝金凤的事，宝玉也来了，因为大观园厨房主管柳家媳妇的妹子被处罚，柳家的求了芳官，芳官求了宝玉，宝玉想约着迎春一块儿去求情，看到好多人，自觉不太方便，也只好说些闲话。平儿处理了攒珠累丝金凤的事后回到房里，凤姐问她，三姑娘找你干吗？平儿没告诉她累丝金凤的事，只说三姑娘怕奶奶生气，叫劝着奶奶。王熙凤说，有人来告发，在大观园里设赌的不仅是厨房柳嫂子的妹子，柳嫂子才是主使。我想多一事不如少一事，随他们闹去吧！轻轻把柳家的放过。

贾琏进来唉声叹气，说找鸳鸯借当的事被邢夫人知道了，邢夫人找贾琏要二百两银子过节。这事怎么会被邢夫人知道？贾府总有各种各样大大小小的秘密。贾琏和凤姐猜到底是谁走漏了风声，凤姐对平儿说：“在你琏二爷还无妨，只是鸳鸯，正经女儿，带累了他受屈，岂不是咱们的过失。”凤姐担心鸳鸯因此事受到连累，这事很可能是后来故事的伏笔，但是如何写的，我们就不知道了。

王夫人怀疑绣春囊是凤姐所有

忽有人报告太太来了。王夫人脸色非常难看，带个贴己小丫头进来，喝命：“平儿出去！”平儿从没见过王夫人这样，赶快应了一声，带着所有丫头出去，把房门关了，自己坐在台阶上看门，谁也不许进去。凤姐也慌了。王夫人含着眼泪从袖子里掷出个香袋：“你瞧！”凤姐拾起来一看，也吓了一跳，忙问：“太太从那里得来？”王夫人泪如雨下，发抖说：“我从那里得来！我天天坐在井里，拿你当个细心人，所以我才偷个空儿。谁知你也和我一样。这样的东西，大天白日明摆在园里山石上，被老太太的丫头拾着，不亏你婆婆遇见，早已送到老太太跟前去了。我且问你，这个东西如何遗在那里来？”

邢夫人给王夫人送香囊，其本质，是荣国府的在野党向当权派发难。王夫人愚蠢到家，难道不知道，送香囊是邢夫人向你发起突袭，实际的意思是，你的女儿开放大观园，现在是什么结果？你让王熙凤管理荣国府，又管理成什么样子？你的儿子住在大观园，这个伤风败俗的绣春囊会不会跟他有关？

邢夫人明显不怀好意。按说邢夫人应该马上找到王夫人，共同商量如何处理，她却只是派心腹送给王夫人，明显是将军。王夫人被气个半死，居然怀疑到王熙凤头上了。

王熙凤一听，脸色也变了，忙问：“太太怎知是我的？”王夫人一边哭一边又叹气：“你反问我！你想，一家子除了你们小夫小妻，余者老婆子们，要这个何用？再女孩子们是从那里得来？自然是那琏儿不长进下流种子那里弄来。你们又和气，当作一件顽意儿，年轻人儿女闺房私意是有的，你还和我赖！幸而园内上下人还不解事，尚未拣得，倘或丫头们拣着，你姊妹看见，这还了得。不然有那小丫头们拣着，出去说是园内拣着的，外人知道，这性命脸面要也不要？”

凤姐一听，又急又愧，“紫涨了面皮”，依炕沿双膝跪下，又一次“紫涨了面皮”，上一次是邢夫人向她发难，这次是她的亲姑妈向她发难，而且这次还双膝跪下，来了一段长篇自白，非常巧妙。她含泪诉道：

太太说的固然有理，我也不敢辩我并无这样的东西。但其中还要求太太细详其理：那香袋是外头雇工仿着内工绣的，带子穗子一概是市卖货。我便年轻不尊重些，也不要这劳什子，自然都是好的，此其一。二者这东西也不是常带着的，我纵有，也只好在家里，焉肯带在身上各处去？况且又在园里去，个个姊妹我们都肯拉拉扯扯，倘或露出来，不但在姊妹前，就是奴才看见，我有什么意思？我虽年轻不尊重，亦不能糊涂至此。三则论主子内我是年轻媳妇，算起奴才来，比我更年轻的又不止一个人了。况且他们也常进园，晚间各人家去，焉知不是他们身上的？四则除我常在园里之外，还有那边太太常带过几个小姨娘来，如嫣红、翠云等人，皆系年轻侍妾，他们更该有这个了。还有那边珍大嫂子，他不算甚老，他也常带过佩凤等人来，焉知又不是他们的？五则园内丫头太多，保的住个个都是正经的不成？也有年纪大些的知道了人事，或者一时半刻人查问不到偷着出去，或借着因由同二门上小幺儿们打牙犯嘴，外头得了来的，也未可知。如今不但我没此事，就连平儿我也可以下保的。太太请细想。

王熙凤像一个推理小说大师，把边边角角的疑点全都想到了。王熙凤反驳得有理有据：像我这样有钱有身份的贵家女子怎么会要这么便宜不上档次的玩意儿？我如果带在身上，和大观园的妹妹们拉拉扯扯时掉出来算怎么回事儿？凭什么一口咬定是我的？绣春囊，贾府的奴才媳妇，年轻的侍妾，甚至连尤氏都有嫌疑，就是我没有！特别是她提到了大观园的丫鬟有年纪大、知道人事的，可能从外边把这些东西弄进来，这跟最后从司棋箱子里查出了男人的鞋袜完全吻合。王熙凤讲得如此有理，王夫人不能不服。说：“我也知道你是大家小姐出身，焉得轻薄至此。”轻描淡写地洗脱了王熙凤的嫌疑。既然如此，刚才怎么会气势汹汹地直接问罪王熙凤？真是愚不可及！然后王夫人才说，这是你婆婆叫人给我送过来的。

王熙凤是荣国府的当家人，有了绣春囊事件，她想利用这个事件减轻一些荣国府的经济负担。她向王夫人提出，把年纪大点儿的丫鬟，或者“咬牙难缠的”送出去，裁减小姐们的丫头就等于减少了费用。但王夫人不同意，她说你这几个姐妹很可怜，不用远比，她们比林姑娘的妈妈就差太远了。当年林姑娘的妈妈在娘家是怎样地娇生惯养，何等地金尊玉贵，那才是千金小姐的样子。现在这些姐妹不过比人家的丫头稍微好点儿。她们每人只有两三个丫头像个样子，其他四五个小丫头简直像庙里的小鬼。再裁革了去，我不忍心，老太太也未必同意。家里虽然艰难，我自己节省点儿，也不要委屈了她们。王熙凤和王夫人谁也不提裁贾宝玉的丫鬟。贾宝玉有十六个丫鬟，八个大的八个小的，而王熙凤夫妇二人只有四个丫鬟，这个现象在贾府一直存在，这也是《红楼梦》非常奇怪的现象。王夫人回忆贾敏金尊玉贵，一方面说明贾府今不如昔，另一方面也说明王夫人一直对小姑子贾敏有嫉妒之心，对林黛玉有偏见。

晴雯的命中魔星

王熙凤建议，绣春囊这个事，咱们平心静气，暗暗查访，以查赌为名，悄悄查绣春囊的来历，不要惊动大观园的人，更不要惊动贾母。这本是最合适的办法，但王夫人没采纳。这时，邢夫人的陪房王善保家的狠狠告了晴雯一状：“别的都还罢了。太太不知道，一个宝玉屋里的晴雯，那丫头仗着他生的模样儿比别人标致些。又生了一张巧嘴，天天打扮的像个西施的样子，在人跟前能说惯道，掐尖要强。一句话不投机，他就立起两个骚眼睛来骂人，妖妖趫趫，大不成个体统。”

晴雯的命中魔星出现了！王善保家的这话，触动了王夫人的一件心事，她问凤姐：“上次我们跟了老太太进园逛去，有一个水蛇腰、削肩膀、眉眼又有些像你林妹妹的，正在那里骂小丫头。我的心里很看不上那狂样子，因同老太太走，我不曾说得。后来要问是谁，又偏忘了，今日对了坎儿，这丫头想必就是他了。”王夫人对晴雯印象不好，固然因为她骂小丫头有点儿轻狂，更重要的是，晴雯长得像林黛玉。王熙凤要掩护晴雯，就说，这些丫头，比起来都没晴雯长得好，她原本是轻薄一些，太太说的倒是像她，我忘了那天的事了，也不敢随便说。王善保家的在一旁出主意，要把晴雯带来，让太太瞧瞧！

王夫人派人把晴雯骗来，叫人到怡红院传话，说袭人和麝月服侍宝玉不必来，有个叫晴雯的最伶俐，叫她来。小丫头去了，晴雯正好不舒服，睡中觉才起来，一听这样说，也没仔细梳妆打扮，穿着日常衣服过来了。王夫人一看，晴雯的头发没好好梳，首饰随便戴，衣服穿得也随便，有点儿像西施春睡捧心的样子，恰好是上次自己看到的那个人，就冷笑：“好个美人！真像个病西施了。你天天作这轻狂样儿给谁看？你干的事，打量我不知道呢！我且放着你，自然明儿揭你的皮！宝玉今日可好些？”

晴雯一听，知道有人给她进谗言了，便向王夫人说明，她不管服侍宝玉，只是老太太派去看屋子的，闲空还得做老太太的针线，不过十天半月宝玉闷了时，大家和他一块儿玩。他的饮食起坐由老嬷嬷们、袭人、麝月、秋纹管。晴雯强调她不亲近贾宝玉，当然也不会做轻狂样子给贾宝玉看，而且在回话当中一提再提“老太太”。聪明的小姑娘想用老太太做护身符，告诉王夫人，我可是老太太的丫鬟，您打狗还得看主人呢。结果王夫人根本不理“老太太”这个茬儿！王夫人说：“阿弥陀佛！你不近宝玉是我的造化，竟不劳你费心。既是老太太给宝玉的，我明儿回了老太太，再撵你。”公开声明要把晴雯撵走。王夫人喝一声：“去！站在这里，我看不上这浪样儿！谁许你这样花红柳绿的妆扮！”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一个小姑娘，穿得稍微漂亮一点儿，王夫人居然因此责备她。这是她心有成见，擅作威福的表现。在当时的环境下，王夫人是主子，还是有这个权力的。晴雯不就是因为长得太美且像林黛玉，这不就是怀璧其罪吗？

抄检大观园

王夫人向王熙凤抱怨这几年自己的精神越来越不好了，这样妖精似的东西竟然没看见，只怕这样的还有，明日要再查查。王夫人发怒，凤姐不敢说话。又因王善保家的是邢夫人的耳目，经常挑唆着邢夫人办坏事。王熙凤只低头答应着，有话也不敢说，因为说了就等于报告给了邢夫人。

王善保家的出了个馊主意，她说这个要查也容易，晚上园门关了，内外不透风，我们带着人到丫头房里搜寻！王夫人居然同意了！凤姐没法，只好说：“太太说是，就行罢了。”太太说是却未必真是，我只能执行，这是王熙凤的态度。

晚饭后，贾母睡了，小姐们都进了大观园，王善保家的就请凤姐进去查抄。这老虔婆公然以“荣国府纠察队长”自居，狐假虎威摆出“一朝权在手，便把令来行”的架势，进了大观园，把门锁上。她先从婆子们开始，抄出来了隐藏的灯油之类，然后来到怡红院。宝玉正怀疑晴雯为什么不自在，就见来了一帮人，直接往丫头房里去了。宝玉问什么事？凤姐说丢了件要紧东西，大家混赖，怕丫头偷了，查一查去疑。这不是公然把大观园丫鬟都预设为贼？王善保家的查了一会儿，别的箱子都打开了，见有个箱子关着，就问这是谁的。晴雯绾着头发闯进来，拿起这箱子，“豁啷”一声掀开，两只手提着，底朝上，把所有东西尽情一倒！王善保家的很没趣，也没查出什么东西来。程乙本的《红楼梦》中加了一段晴雯跟王善保家的唇枪舌剑的对话：“王善保家的也觉没趣儿，便紫涨了脸，说道：‘姑娘，你别生气。我们并非私自就来的，原是奉太太的命来搜查；你们叫翻呢，我们就翻一翻，不叫翻，我们还许回太太去呢，那用急得这个样子！’晴雯听了这话，越发火上浇油，便指着他的脸说道：‘你说你是太太打发来的，我还是老太太打发来的呢！太太那边的人我也都见过，就只没看见你这么个有头有脸大管事的奶奶！’凤姐见晴雯说话锋利尖酸，心中甚喜，却碍着邢夫人的脸，忙喝住晴雯。”我在大学时代读到这段话时，觉得这段描写很过瘾、很解气，其实这是程伟元和高鹗在补订后四十回时给前八十回增写的若干段之一。后来细想，这样的描写，似乎并没有锦上添花，反而画蛇添足。晴雯聪明过人，不应该在局势已经对自己非常不利的情况下逞口舌之快、授人以柄，何况程乙本加的这段话还跟后边探春训斥王善保家的那番话近似。

从怡红院出来，凤姐跟王善保家的说：“我有一句话，不知是不是。要抄检只抄检咱们家的人。薛大姑娘屋里，断乎检抄不得的。”王熙凤什么时候和下人说话开始像避猫鼠？抄检大观园王熙凤似乎令行禁止，实际上是她从权力的顶峰跌落。权势熏天的管家奶奶连奴才都不敢得罪，跟王善保家的这样说话。王善保家的说：“这个自然。岂有抄起亲戚家来。”接着她们就进了潇湘馆，从紫鹃那儿查出来一些贾宝玉小时候玩的东西，王熙凤做了番解释，说他们从小在一块儿混，这不算什么稀罕事。难道薛宝钗算亲戚，林黛玉不算？王熙凤门儿清。是不是因为林黛玉在贾府住的时间长，贾母给了她嫡亲孙女的待遇，王熙凤就把她当成贾府的人？是不是王熙凤看准王夫人不喜欢林黛玉，要对林黛玉“大公无私”，撇清自己和林黛玉的关系？甭管什么原因，敏感的林黛玉似乎都应该有点儿反应。奇怪的是，林黛玉居然什么反应也没有！难道聪明的林黛玉真相信这次查抄仅仅是想抓小偷？林黛玉对抄检大观园的反应，曹雪芹一个字也不写，有点儿奇怪。

探春狠辣，惜春孤僻

贾府三艳探春、惜春、迎春中，探春是带刺的“玫瑰花”，又红又香又扎手；迎春是“二木头”，甭管什么事，多么倒霉，俯首帖耳；惜春性格孤僻耿介，又冷酷无情。抄检大观园时，三姐妹的表现完全不同。

探春认为抄检大观园是自己抄家，相当于朝廷抄家的预演，很不吉利。她后来说，像咱们这样的大家，从外面杀进来一时是杀不尽的，必须先从自家自杀自灭才能一败涂地。既然探春认为抄检大观园是丑态，她就得教训该对丑态负责的人。决策人王夫人她不能教训，她只能教训执行的人，教训王熙凤。王熙凤要悄悄抄检，探春偏要大张旗鼓，开门掌灯迎接，摆出三小姐正义凛然、不容侵犯的气势。你王熙凤不是要抄查丫鬟？三小姐偏不叫你抄，还不是三小姐不许你抄，而是三小姐就是窝主，丫头偷来的东西都放在她那儿。探春说自己原来就比别人歹毒，丫头们有什么东西她都知道，要抄就抄她的！探春命丫鬟打开自己所有的箱子让凤姐检查。王熙凤怎么办？小心赔笑，能哄就哄，不能哄就让步，惹不起还躲得起。在贵族家庭中，儿媳妇一般不敢惹千金小姐。王熙凤先跟探春低眉顺眼地解释，这么做是怕有人赖丫头偷了要紧的东西，搜一搜好洗清她们的嫌疑，好像抄检是为丫鬟们好；而且这是太太的命令，妹妹别生气。周瑞家的帮着王熙凤打圆场。

按说三小姐应该见好就收，探春却不依不饶，她得叫王熙凤承认，你连我的包袱都搜了。王熙凤只好承认探春的东西已经搜查明白了。说一不二的王熙凤什么时候这么低声下气过？只有被带刺的玫瑰花扎手时。探春一步一步故意挑衅，王熙凤一步一步客气退让。三姑娘把琏二奶奶的威风打得荡然无存。

探春教训的第二个人是王善保家的，我把它命名为著名的“响了二百年的一记耳光”，这记耳光打到了邢夫人陪房王善保家的脸上。王善保家的活该，自己往枪口上撞，她愚蠢地认为探春只是恼凤姐，自己有脸面，动手就去掀探春的裙子，说：“连姑娘身上我都翻了，果然没有什么。”贾府的规矩是，老婆子连小姐的房间都不能随便进，王善保家的竟敢对千金小姐动手动脚，这岂不是三小姐的奇耻大辱？小说里写：“一语未了，只听‘啪’的一声，王善保家的脸上早着了探春一掌。”这记耳光打出千金小姐的威风，出尽贾探春心中的恶气。打了还不算，探春还说：“你是什么东西，敢来拉扯我的衣裳！”这话意思很明确，你这个老奴才怎么敢扯千金小姐的衣服。接着探春就说王善保家的“狗仗人势，天天作耗，专管生事”。探春说：“明儿一早，我先回过老太太，太太，然后过去给大娘赔礼，该怎么，我就领。”探春真的要去赔礼吗？探春实际上是向邢夫人问罪，叫这帮人给邢夫人捎口信，你的奴才我打了，你得给我撑腰，还得给我道歉！探春的厉害表现在，我打了你，你还不能诉冤。王善保家的跑到窗外埋怨，说我干脆回老娘家算了。探春斥命待书等丫鬟：“还等我和他对嘴去不成。”待书等口才伶俐地又把王善保家的讽刺一顿。还未等探春去赔礼，邢夫人马上做出反应，把王善保家的打了一顿，嫌她多事。这样一来，探春这记耳光就获得全面且体面的胜利。邢夫人打了王善保家的，探春还要说，邢夫人打王善保家的是做样子。三小姐太厉害了。

惜春的丫鬟入画，哥哥是贾珍的小厮，他把贾珍赏的东西传到大观园让妹妹保存，结果被抄出来了。按说，如果查明真是入画哥哥捎过来的，惜春说入画几句“不要私相传递”之类的话就行，但惜春做得非常过分。她当场告诉王熙凤，你要打她，带出去打。王熙凤的回答，等于间接给入画求情，她说谁没个错，只这一次，二次犯下，二罪俱罚。惜春坚持，嫂子饶她我也不饶！第二天，惜春把尤氏请来，说入画丢了我的面子，你马上把她带走，或打或杀或卖，我一概不管。入画替自己求情道，姑娘我从小服侍您，留下我吧！惜春不听。尤氏劝解，惜春不理。惜春对服侍自己多年且并没多大过错的丫鬟这样无情，是不是太自私？惜春和探春对丫鬟的态度截然不同。探春呵护丫鬟，惜春无情抛弃丫鬟，实际上两人的做法异曲同工。探春认为我的丫鬟你不能抄，抄了丢我的脸；惜春则说出了有错的丫鬟我不能要。她们都不是为了丫鬟，而是为了小姐本人的面子。惜春要赶走入画，还和尤氏说，东府有很多不堪的闲话，我必须远离，否则连我也给编排上了。所谓东府的闲话，主要是关于贾珍的闲话，如果说秦可卿淫丧天香楼时，惜春还小，不大明白，不久前二尤的悲剧发生时，惜春已经长大，她对哥哥与尤家姐妹做的事肯定有所耳闻。贾珍这家伙只知花天酒地，胡作非为，不知爱惜自己唯一的妹妹。妹妹为了自己的名誉不受伤害，只好和名声不好的哥哥断绝来往，这是没办法的办法。

贾宝玉梦游太虚境时，看到了金陵十二钗之一惜春的结局，在前八十回，抄检大观园是《红楼梦》非常重要的笔墨。惜春最后勘破三春，看清三个姐姐的不幸遭遇，出家为尼，她这样做也是看清贾府的龌龊，想求清净。惜春的结局并不是像通行本一百二十回那样，到环境优美的栊翠庵出家，接替妙玉当住持，还有紫鹃服侍。按照曹雪芹的构思，她在贾府家败人亡后，做了普通尼姑，托着陶制饭钵，穿着简陋的尼姑服沿街乞食。这样一个能断然抛弃红尘的人，当然也容易抛弃从小就跟着自己的丫鬟。“矢孤介杜绝宁国府”，惜春做出抛弃入画这般不近人情的事，是因为孤僻，更是因为耿介。

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的精彩表演

抄检大观园最有趣的是王善保家的查到自己的亲外孙女——迎春的大丫鬟司棋，司棋的事因此给揭了出来。王善保家的本要稀里糊涂地把外孙女的箱子翻一翻，装装样子混过去。凤姐特别要看看她藏不藏私，王夫人的亲信周瑞家的也这样想，她特别细心地观察王善保家的如何查自己的外孙女。王善保家的把司棋的箱子翻了几下敷衍了事，说没什么东西，才要盖箱子，周瑞家的说：“且住，这是什么？”她顺手拿出一双男人的袜子、一双男人的缎鞋，还有个小包袱，里面有个同心如意结，这是男女情爱的信物，还有个字帖，周瑞家的一并递给凤姐。

《红楼梦》好玩就在于，王熙凤此前不认字，到了第七十四回，偏偏能认字且会读信了。曹雪芹解释，“凤姐因当家理事，每每看开帖并账目，也颇识得几个字了”。她看完大红双喜帖子，反而乐了。众人都不识字，王善保家的说，可能是写得不大明白的账目，所以奶奶笑。凤姐说：“正是这个帐竟算不过来。你是司棋的老娘，他的表弟也该姓王，怎么又姓潘呢？”王善保家的不得不勉强解释，司棋的姑妈嫁给潘家，她的姑表兄弟姓潘。信是司棋的姑表兄弟潘又安写给她的，王熙凤把这信给念了出来。信里说，如果园子里可以相见，你叫张妈给我捎个信。你送我的香袋，我已经收到，我送你一串香珠。

王熙凤虽查到绣春囊的来历，但并不完全清楚这事的来龙去脉。在读者眼中，绣春囊事件一清二楚：司棋送潘又安香袋，潘又安带着香袋到大观园和司棋幽会。他们的幽会被鸳鸯撞破，匆忙中，潘又安把绣春囊掉在山石后，因为那个地方比较僻静，所以一直没被人发现，直到傻大姐掏蟋蟀才捡到。

王善保家的一心拿别人的错，没想到拿住了自己的外孙女，恨不得有个地缝钻进去。不是你王善保家的跟王夫人建议抄检大观园吗？现在好，抄出你家的人来了。王熙凤有什么表示？王熙凤只瞅着王善保家的嘻嘻笑，“恶毒之至”。她又向周瑞家的笑道：“这倒也好。不用你们作老娘的操一点儿心，他鸦雀不闻的给你们弄个好女婿来，大家倒省心。”这不是往王善保家的伤口上撒盐吗？周瑞家的也笑着凑趣。王善保家的气得打自己的脸，骂道：“老不死的娼妇，怎么造下孽了！说嘴打嘴，现世现报在人眼里。”

奇怪！司棋惊天的秘密被当场揭开，却“并无畏惧惭愧之意”。按照现在的观点解读，司棋追求爱情自由，刚强无畏，和懦弱的迎春形成鲜明对比，是个性鲜明的小人物。但按照曹雪芹的布局，司棋属于“在野党”阵营。这个“在野党”有王善保家的、司棋、司棋婶娘秦显家的，主要还是邢夫人。现在司棋被撵走，迎春不能救她。不要说司棋的事有伤风化，不能救，就是不这么严重，迎春也没能力救，她早已自身难保，这只羔羊马上就要被“中山狼”吞噬了。

抄检大观园是《红楼梦》前八十回非常重要的章节，和将来贾家被朝廷抄家有联系。探春就曾说，你们今天议论甄家犯罪被抄没家私，你们也自己抄起来了！抄检大观园之前，贾府已矛盾蜂起，鸡争鹅斗，像探春说的，乌眼鸡一样，“恨不得你吃了我，我吃了你”。查抄后，矛盾更加公开化、多样化、复杂化。抄检大观园是贾府矛盾大爆发，是贾府被朝廷抄家的预演，此后，贾府将彻底败落。

月圆人难圆——第七十五回　开夜宴异兆发悲音　赏中秋新词得佳谶

贾珍在守丧期间应禁止娱乐，但他仍然在家里举办夜宴，忽然听到祠堂传出了悲叹的声音。贾母和子孙们赏月，贾宝玉、贾环、贾兰作中秋诗，但是他们的诗，现存版本没有，庚辰本《脂砚斋重评石头记》中的脂批提到，缺中秋诗，等曹雪芹补，但曹雪芹并没补上。到底是什么诗句带来的“佳谶”，只能管窥蠡测了。

一个一个像是乌眼鸡

抄检大观园后，惜春把尤氏叫来，宣布和宁国府断绝来往，说我清清白白一个人，为什么要被你们带坏。尤氏很恼火，叫人把入画带走。尤氏从惜春那里赌气回来，本打算到王夫人那儿去，老嬷嬷悄悄告诉她，刚才甄家有几个人来，还带些东西，不知道有什么机密事，您现在去不方便。尤氏说：“昨日听见你爷说，看邸报甄家犯了罪，现今抄没家私，调取进京治罪。怎么又有人来？”老嬷嬷说，来人神色慌张。

这里埋了伏笔。《红楼梦》假作真时真亦假，越往后真事越要露。先被抄家的是甄家，而甄家和贾家是老亲。甄家被抄，又送东西到贾家，这是不是转移财物，会不会成为贾家被抄的原因之一？

尤氏只好到李纨这里来了，李纨也不像平时和蔼可亲，只呆呆坐着。李纨问尤氏饿不饿，还叫丫鬟准备点心，说我这儿有好茶面子，兑一碗你喝吧！跟着尤氏的丫头媳妇说，奶奶今天还没梳洗，是不是在这儿洗一洗？李纨让素云拿自己梳头洗脸的东西来。素云把自己的脂粉拿来，说，我们奶奶没有这个，奶奶不嫌脏就用我的吧！李纨说，我没有，你就该往姑娘们那里去取，怎么拿出你的来了？怎么这么没规矩？尤氏表示不在意，开始洗脸，小丫头炒豆儿弯着腰捧盆。尤氏的丫鬟银蝶说炒豆儿：“奶奶不过待咱们宽些，在家里不管怎样罢了，你就得了意，不管在家出外，当着亲戚也只随着便了。”宁国府的小丫鬟炒豆儿在家里很随便，尤氏洗脸的时候，按说她应该跪下。尤氏发表一番评论：“我们家下大小的人只会讲外面假礼假体面，究竟作出来的事都够使的了。”曹雪芹借尤氏的嘴说荣国府金玉其外，败絮其中。李纨听了尤氏的话，就知道尤氏已知道抄检大观园的事，明知故问：“谁作事究竟够使了？”尤氏说：“你倒问我！你敢是病着死过去了！”还没说完，就有人来报告，宝姑娘来了。

宝钗要搬出去。她找个理由说，我妈妈身上不自在，家里两个女人也病了，我要出去陪老人，按说应该去回老太太、太太，一想又不是什么大事，就跟大嫂子说一声吧！“李纨听说，只看着尤氏笑。尤氏也只看着李纨笑。”她们知道，薛宝钗这是要躲出大观园。她住的地方虽然没被抄检，但薛宝钗擅长保护自己，不会在是非之地受到一点儿损害，所以要马上搬走。现在史湘云住在宝钗那儿，她要搬走并没有提前跟湘云商量，而是直接向李纨提出让湘云住到李纨这里。宝钗借口母亲有病，“暂时”离开大观园，这是大观园群芳流散的正式开始。这是写宝钗的重要一笔，也是写大观园末路的重要一笔。

正说着，湘云、探春来了。宝钗说要搬出去，探春说：“很好。不但姨妈好了还来的，就便好了不来也使得。”尤氏说，你怎么撵起亲戚来了？探春说：“正是呢，有叫人撵的，不如我先撵。亲戚们好，也不在必要死住着才好。咱们倒是一家子亲骨肉呢，一个个不像乌眼鸡，恨不得你吃了我，我吃了你。”探春把贾府鸡争鹅斗、亲骨肉相残的状况说了出来，也毫不留情面地说出薛家在贾府“死住着”的现实。

探春说打了王善保家的。尤氏看到探春已说出来了，就把惜春的事也说了。探春说，今天一早不见动静，打听王善保家的怎样了，说是挨了一顿打，然后说“这种掩饰谁不会作”。三姑娘厉害，她当然不会到邢夫人那里赔礼。

贾母哀叹不是原先辐辏时了

尤氏到贾母这儿来，贾母歪在榻上。王夫人告诉贾母甄家被抄家了，贾母正不自在。甄家抄家是贾家抄家的先声，贾母是不会想到的。

贾母生活的中心是吃得好、玩得好。她说，咱们别管人家的事了，商量八月十五赏月才是要紧事。说着话，丫鬟们给贾母备饭。贾母说，以前咱们家各房孝敬我的菜，以后就免了吧，咱们不比以前辐辏的时候。这话从贾母嘴里说出来，分量就不一样了。贾母是宁国公、荣国公开创贾府先业辈的当家人。她说不如先前辐辏的时光，就是家道由盛转衰了。宝琴、探春也坐下吃饭。贾母说，吃点儿稀饭吧。尤氏给她端来一碗红稻米粥。贾母吃了半碗，便吩咐“将这粥送给凤哥儿吃去，又指着这一碗笋和这一盘风腌果子狸给颦儿、宝玉两个吃去，那一碗肉给兰小子吃去”。贾母心里最要紧的仍是凤姐、黛玉和宝玉。她把黛玉和宝玉的食物一块儿送，就是要再次让众人，特别是要让王夫人明白，我就要让二玉成一家。这是前八十回接近尾声时，贾母对宝玉和黛玉成一家的又一次暗示。

贾母吃完了，尤氏坐下吃，竟然没红稻米饭了，尤氏就吃白米饭。贾母问，你们怎么盛这个饭给她吃？丫鬟回答，老太太的饭吃完了，今天添了位姑娘，饭不够了。鸳鸯说：“如今都是可着头做帽子了，要一点儿富余也不能的。”王夫人解释，这两年旱涝不定，田上的米都不能按数交，这几样细米就更艰难了。贾母说：“这正是‘巧媳妇做不出没米的粥’来。”

连贾母吃的东西都“可着头做帽子”，多做一点儿都没有。这段闲谈为什么这么说？表面原因是田庄歉收，就像乌进孝汇报的，好多庄子都告了灾，但这只是表面现象，真正的原因还是第二回冷子兴说的：整个贾府没有人开源节流，只知道享乐浪费。

宁国公在祠堂长叹

晚上尤氏回到宁国府，看到门口很多灯笼照着，大门石狮子下停着四五辆车，原来这些人都是到宁国府赌博的。尤氏对大家说，你看，坐车的这么多，骑马的还不知道有多少，也不知道他们娘老子挣下多少钱给他们，他们才这么开心。

贾珍无恶不作，给父亲守孝期间，竟在家里设起赌场。贾珍在天香楼设下箭靶子，假装让大家练箭，叫贾蓉做局家，把世袭公子们都请来。这些世袭公子都正值年少，是斗鸡走狗、寻花问柳的纨绔。他们每天轮流做主，天天宰猪割羊，寻欢取乐。荣国府贾赦、贾政两位老爷不知是借练箭为名赌钱，还说这是正理，我们武荫出身，既然文误了，武事也该习一习，于是派宝玉、贾环、贾琮、贾兰都跟着过来学射箭。其实射箭是表面文章，晚上抹骨牌才是“正事”，一天一天赌博胜于练箭，一干人等在宁国府公然夜赌。

贾珍在天香楼箭道里设箭靶子，请世家子弟来射箭，来的都是些什么人？“世袭公子”“游荡纨绔”，大概有曾经参加秦可卿送葬的冯紫英、陈也俊、卫若兰等王孙公子。贾宝玉、贾环、贾兰也都参加。贾母还亲口问过贾珍，你宝兄弟射箭可有长进？贾珍回答，长了一个力气，也就是贾宝玉用的弓，较最初增加了十斤多。这些极其微小的细节都不是信手一写，极大可能是，在王孙公子天香楼射箭较高低或此后宴会饮酒行令的过程中，贾宝玉把他的金麒麟输给了未来史湘云的未婚夫卫若兰。

邢夫人的弟弟邢德全、呆霸王薛蟠都喜欢聚会赌博，到宁国府整晚取乐，服侍他们的都是十四五岁的孩子。尤氏悄悄看他们在干什么。其中一个小厮和薛蟠、邢大舅说了些很污秽的话，尤氏都听见了。贾府的败落，特别是道德沦丧，通过尤氏的视角写出来。

尤氏听见邢大舅和贾珍说，我母亲去世时我还小，家里姊妹三人，只有您伯母（贾珍的伯母，指邢夫人）年长出嫁了，把家私都带过来了。我们邢家的家私竟然到不了我的手，我有冤无处诉。尤氏悄悄跟丫鬟说，你看北院大太太的兄弟还抱怨她，她亲兄弟都这么说她，可怨不得这些人了。邢大舅的闲谈又给邢夫人脸上画上一笔油彩。

第二天贾珍准备赏月。按说他居丧，既不能赌博，也不能摆宴会庆中秋，但他偏偏煮了一口猪，烧了一腔羊，摆上一桌菜和果品，赏月作乐，还不分上下，让小妾和正妻坐在一张桌子边，猜拳行令。喝得高兴了，就叫他的小老婆，一个吹箫，一个唱曲，玩得十分高兴。喝到三更时分，忽然听到墙下有人长叹，大家都听见了，都害怕起来。贾珍说，谁在那里？尤氏说，可能是墙外面的家里人？贾珍说这墙四面都没有下人的房子，旁边是祠堂。他刚说完，只听见一阵风声穿过，恍惚闻得祠堂内隔扇开合之声，众人只觉冷气森森，月色也不似之前明朗。众人都毛发倒竖。贾珍的酒醒了一半。这就是“开夜宴异兆发悲音”。

这一段很像《聊斋志异》的文字，神秘、恐怖，又像推理小说，不知道是谁在叹息。很多红学家都分析过究竟是谁在叹气，有的说是秦可卿在叹气。秦可卿怎么能进入祠堂！我看曹雪芹多半是暗示宁国公在那儿叹息家中出了这帮败家子。

中秋诗有佳谶？

贾珍第二天到荣国府来，贾赦和贾政都在贾母那里坐了说话。晚上贾母去赏月，大观园吊着羊角大灯，嘉荫堂前的月台上焚着斗香，秉着风烛，摆着各种瓜饼和果品。邢夫人这些女客都在里面等着。地上铺着跪拜用的毯子，贾母盥手上香。贾母说，赏月在山上好，于是众人都到山脊上的大厅赏月。贾母扶着人上山，王夫人说坐竹椅子上去吧。贾母说，这么平缓，疏散疏散筋骨吧。大厅的桌椅形式都是圆的，取团圆的意思。其实团圆不团圆，不在于用什么物件，而在于家族内心。贾母在中间坐下，左边坐下贾赦、贾珍、贾琏、贾蓉，右边坐下贾政、宝玉、贾环、贾兰，这么多男的都坐下，只坐了一半。贾母说，常日倒不觉得人少，今天看来咱们人也不多。要是再叫人来，他们都有父母，都去家里应景了，不好来，那就叫女孩们坐那边吧。贾母说这话是什么意思？平时我们人倒挺多，像薛姨妈带着她家几个人，李婶娘带着她们家的人，但中秋团圆节，人家都得回家过节。迎春、探春、惜春出来，贾琏、宝玉等先让出姐妹的座位，然后才又入座。

贾母说，折枝桂花来，叫个媳妇在屏风后面击鼓，花传到谁的手里面，谁说个笑话。鼓声敲着，花在众人中转了两圈，恰好停到贾政手里。曹雪芹真是会写小说，贾政不是一本正经吗？就要让他当着儿子、孙子的面说笑话。他能说什么笑话？大家悄悄你扯我一把，我掐你一下，都在等着看老爷说什么笑话。曹雪芹调侃贾政有点儿过头。贾政应该说个和竹林七贤有关的风雅笑话，或者说个苏轼跟和尚开玩笑的有趣笑话，这些笑话他应该都知道，但他不说。他说一个人怕老婆，八月十五在外面吃酒，第二日才回来，他后悔不已只好向老婆赔罪，老婆说，那你舔舔我的脚吧。他要吐，老婆就生气了，要揍他，这个男人跪下说，不是奶奶脚脏，是昨晚多吃了黄酒又吃了几块月饼，现在有点儿作酸。贾母笑了，贾政倒杯酒送给贾母。贾母说，那就拿烧酒来，别叫你们受罪。因为贾政说的笑话是多吃了黄酒，贾母凑趣儿就说拿烧酒，大家都笑了。贾政说出这样登不得台面的笑话，可见他为什么会喜欢赵姨娘这样的人。

花传到宝玉手上，宝玉看到老爹在，不敢说，就说我作首诗吧。贾政难为起儿子来，说你要作诗，就限个“秋”字，而且不许用冰、玉、晶、银、彩、光、明、素等字，你好好写，我看看你这几年用功用得怎么样？宝玉写了，贾政看了，点头不语。贾宝玉写个什么诗，曹雪芹这次没写，后来没补上。贾政赏了宝玉自己从海南带回来的扇子。贾兰一看，贾宝玉受奖赏，也要作首诗。他写的诗，曹雪芹也没补上，贾政也赏了贾兰。

击鼓传花，花在贾赦手里停住了。贾赦讲了个什么笑话？一家人里数儿子最孝顺，母亲心口疼，就请了个做针灸的老婆子来给她做针灸。老婆子说，不用针心，针肋条就是。儿子说，肋条离心很远，怎么能好？老婆子说，你不知道，天下父母偏心的多呢。大家都笑了。贾母也不能不喝半杯酒。然后说，我也得找这个老婆子扎一针就好了。贾母聪明，发现大儿子说笑话讽刺自己偏心。贾赦赶快把盏，贾母也不好再提。

再次击鼓传花，花传到了贾环手里。贾环的诗也一挥而就。贾政看了很稀罕，这小子居然写诗写这么快了，但他的诗句中带着不愿意读书的意思。贾政说，可见是弟兄了，你们两个，哥哥以温飞卿自居，如今兄弟又自为曹唐再世了。你们都不愿意读书，都想当诗人。贾赦把贾环的诗要过来看了一遍。贾赦说：“这诗据我看甚是有骨气。想来咱们这样人家，原不比那起寒酸，定要‘雪窗萤火’，一日蟾宫折桂，方得扬眉吐气。咱们的子弟都原该读些书，不过比别人略明白些，可以做得官时就跑不了一个官的。何必多费了工夫，反弄出书呆子来。所以我爱他这诗，竟不失咱们侯门的气概。”然后转头吩咐人，拿了自己好多玩意儿赏给贾环。贾环写了什么诗？可惜这首诗也没传下来。

有句俗话，叫“王八看绿豆——对上眼了”。贾赦居然欣赏猥琐不堪的贾环，可见他们是一丘之貉。他夸奖贾环的诗已经够奇怪了，他还拍着贾环的头说：“以后就这么做去，方是咱们的口气，将来这世袭的前程，定跑不了你袭呢。”贾母把贾宝玉当成心肝宝贝，整个贾府的人认为贾宝玉毫无疑问将来是荣国公的继承人。贾赦故意守着贾母，守着贾政，当然也守着贾宝玉，说要让贾环将来继承世袭的爵位，他这不是煞母亲的风景？

红学家特别遗憾的，就是这几首中秋诗都看不到。《脂砚斋重评石头记》提到等着曹雪芹把这诗补上，但曹雪芹始终没补。这样一来，就给我们留下了很多研究的余地。回目《赏中秋新词得佳谶》，就是三个人写的诗预示了一个将来的好结局。什么结局？是贾宝玉的诗预示他将来会实现金玉良缘？是贾兰的诗预示他将来飞黄腾达？是贾环的诗预示将来真取贾宝玉代之？这些能不能算是佳谶？贾政对宝玉和贾环的诗都不以为然，贾赦和贾环来了番老少合拍，是不是赏中秋新词得佳谶又成反讽？

除了《红楼梦》中的诗，曹雪芹留下来的诗，只有两句：“白傅诗灵应喜甚，定教蛮素鬼排场。”意思是，如果白居易看到这个剧，会让自己的小妾装扮来演唱。曹雪芹的诗写得特别好，所以脂砚斋等人认为，曹雪芹写《红楼梦》，是想编个小说，把自己写的诗插进去，用故事让他的诗流传下来。我们在《红楼梦》中看到林黛玉的《葬花吟》《题帕诗》《桃花行》，薛宝钗的《螃蟹吟》《柳絮词》都出自曹雪芹之手，遗憾的是，中秋诗没有传下来。这个本来对小说整个结局有一定提示作用的诗失传了。

贾政听贾赦说贾环将来可以世袭前程，赶快劝：“不过他胡诌如此，那里就论到后事了。”又行了一会儿令，贾母说，你们去吧，外头还有相公们候着，不要忽视了他们。你们散了，我和姑娘们再多乐一会儿，也就歇着了。贾赦等就带着子侄们都出去了。

农历八月十五中秋节，也叫月夕，中国人习惯在中秋之夜用瓜果月饼敬天供月，团聚、宴饮、赏月。南宋吴自牧的《梦粱录》卷四《中秋》记载的八月中秋节，各个阶层的人都出来赏月，金吾不禁：“八月十五日中秋节，此日三秋恰半，故谓之‘中秋’。此夜月色倍明于常时，又谓之‘月夕’。此际金风荐爽，玉露生凉，丹桂香飘，银蟾光满，王孙公子，富家巨室，莫不登危楼，临轩玩月，或开广榭，玳筵罗列，琴瑟铿锵，酌酒高歌，以卜竟夕之欢。至如铺席之家，亦登小小月台，安排家宴，团圞子女，以酬佳节。虽陋巷贫窭之人，解衣市酒，勉强迎欢，不肯虚度。此夜天街卖买，直至五鼓，玩月游人，婆娑于市，至晓不绝。盖金吾不禁故也。”

《红楼梦》第一回中，写到中秋节时，甄士隐邀请贾雨村到自己家过节，“当时街坊上家家箫管，户户弦歌，当头一轮明月，飞彩凝辉”，这是写一般人家过中秋节的盛况。贾雨村写出“天上一轮才捧出，人间万姓仰头看”的诗句，预伏着这个野心家未来将会飞黄腾达。《红楼梦》写节日往往和人物个性命运联系在一起。《红楼梦》中的中秋节，完全没有了原有的团圆吉庆意味。第七十五回《开夜宴异兆发悲音　赏中秋新词得佳谶》和第七十六回《凸碧堂品笛感凄清　凹晶馆联诗悲寂寞》，写了这个本来钟鸣鼎食、诗书翰墨之家的中秋佳节，月圆人不圆，鬼怒人也愁，预示着这个百年豪门的运数快尽了。王熙凤抄检大观园后得了血崩症，不能理事；节前传来江南甄家被抄家的消息，预示贾家命运；中秋节前一天，贾珍领妻妾开宴会，祠堂里传来叹息声，所谓“异兆发悲音”；中秋夜贾母感叹人少，是树倒猢狲散的先兆。凤姐病倒不能陪着贾母过节让老太太开心。酒席上击鼓传花说笑话，贾政讲个怕老婆、给老婆舔脚的笑话，令人恶心；贾赦讲个母亲偏心的笑话，贾母怀疑他讽刺自己，很不高兴。贾母的乐事不再，贾府的灾难终将来临。

寒塘渡鹤影，冷月葬花魂——第七十六回　凸碧堂品笛感凄清　凹晶馆联诗悲寂寞

第七十六回呈现了《红楼梦》前八十回大观园最后的诗情画意，黛玉、湘云月下联诗，“凄清”“寂寞”成关键词。凸碧堂在大观园的凸碧山庄，贾母带人到这儿赏月，认为月下听笛雅致，没想到悠扬笛声好听却非常凄凉，引贾母感伤。凹晶馆又叫凹晶溪馆，是大观园山坡下近水的地方。黛玉和湘云到那儿赏月联句，景象更寂寞，她们的诗越来越颓废凄楚。妙玉出来截住她们两个，续写的诗也没把悲哀情调完全改变过来。

凄美月下笛声

贾母把男性子孙轰走，想和女性子孙更自由自在点儿，自己更快乐一点儿。两席合到一块儿更杯换盏，贾母添了衣服，继续赏月。

贾母一看，宝钗、宝琴、薛姨妈不在，都回家赏月去了。李纨和凤姐生病也不在。李纨在不在问题不大，凤姐不在，贾母的“开心果”就没了。每次宴会妙语如珠的凤姐不在，场面非常冷清。贾母说：“往年你老爷们不在家，咱们越性请过姨太太来，大家赏月，却十分闹热。忽一时想起你老爷来，又不免想到母子夫妻儿女不能一处，也都没兴。及至今年你老爷来了，正该大家团圆取乐，又不便请他们娘儿们来说说笑笑。……偏又把凤丫头病了，有他一人来说说笑笑，还抵得十个人的空儿。可见天下事总难十全。”贾母离了凤姐就少了很多乐趣，说着说着，长叹起来。王夫人劝解：“今日得母子团圆，自比往年有趣，往年娘儿们虽多，终不似今年自己骨肉齐全的好。”贾母也笑了：“正是为此，所以才高兴拿大杯来吃酒。你们也换大杯才是。”邢夫人等只好也换大杯，因为体乏和不胜酒力，都有点儿强颜欢笑，意兴阑珊。但贾母兴致特别高，要继续喝酒、赏月，还叫丫头媳妇都到阶前，还命在地上铺上毯子，放上月饼和西瓜，围坐赏月。

月到中天，很可爱，贾母说：“如此好月，不可不闻笛。”这时贾府已没有戏班，也没了史太君两宴大观园和八十大寿时的热闹，只是传来打十番的女孩们。贾母叫她们远远地吹笛。贾母审美很独到，远远地闻笛赏月，不是雅事一件？

这时跟着邢夫人的媳妇走来，跟邢夫人说了两句话。贾母问什么事，媳妇说，刚才大老爷出去在石头上绊了一下，崴了腿。贾母吩咐邢夫人赶快看看去，还让珍哥媳妇也回去。尤氏说：“我今日不回去了，定要和老祖宗吃一夜。”贾母说，你们小夫妻家，今天夜里要团圆团圆，不要为我耽搁了。尤氏红了脸，说：“我们虽然年轻，已经是十来年的夫妻，也奔四十岁的人了，况且孝服未满，陪着老太太顽一夜还罢了，岂有自去团圆的理。”贾母一听：“这话很是，我倒也忘了孝未满。可怜你公公已是二年多了……”

在这段话旁边，脂砚斋加了评语：“不是算贾敬，却是算赦死期也。”说明根据曹雪芹的构思，贾赦的死期不远了。很可能贾雨村的案子他也受到了牵连，又因为贾府做了很多欺压良民的事，贾府被抄家，贾赦枷锁扛，可能死在监狱中，也可能死在流放的苦寒之地。这是脂砚斋评语透露的一个后回线索。

贾母让尤氏继续待着，又赏了一会儿桂花，叫换了暖酒来，想跟大家好好说点儿闲话。这时众人听到桂花树下呜呜咽咽，悠悠扬扬，传来一阵笛声。明月清风，天空地静，令人烦心顿解，万虑齐除，众人都肃然危坐，默默相赏。这一段写得很美。大家听了两盏茶的工夫，笛声才停住。贾母说，好听吗？大家说实在好听，我们想不到这样，得老太太带着，我们才能开些心胸。贾母高兴了，说，这还不太好，得拣那曲谱越慢的吹来越好。老太太懂得享受，也懂音乐，把自己吃的月饼和热酒，送给吹笛的人，叫她再慢慢地吹。

刚才去瞧贾赦的婆子回来向贾母报告，老爷右脚面肿了点儿，调药敷上，已好些了，没有什么大关系。贾母点头叹道：“我也太操心。打紧说我偏心，我反这样。”听到贾母介意贾赦说的笑话，王夫人赶快劝：“这原是酒后大家说笑，不留心也是有的，岂有敢说老太太之理。老太太自当解释才是。”鸳鸯给贾母拿了软巾兜和大斗篷，催贾母回去休息：“夜深了，恐露水下来，风吹了头，须要添了这个。坐坐也该歇了。”贾母说：“偏今儿高兴，你又来催。难道我醉了不成，偏到天亮！”

老太太有争强好胜之心，好像在赌气，一定要坐到天亮。她是不是在想，我就不信，我一直坐到天亮，在我的儿孙中还找不出一点儿让我快乐的事？说着就戴上软巾兜，披了斗篷，大家继续喝酒。这时，桂花树底下，呜呜咽咽，袅袅悠悠，又传来一缕笛音来，越发凄凉。笛声悲怨，贾母八十多岁，又喝了点儿酒，不禁掉下泪来。老太太大概想到，我们这个家族越来越不行了，我的这些儿孙也不能发扬家族的事业了。大家也感到寂寞凄凉，看到贾母伤感，都来陪她说话，又让吹笛人停了。平时，王熙凤在贾母跟前，王熙凤只要一开口说笑话，甚至不是专门说笑话，偶尔拿贾母开涮，随随便便几句话，就可以让贾母非常开心。现在王熙凤病了，来不了，尤氏就想东施效颦，她要讲个笑话给老太太解闷。

曹雪芹这个伟大作家，能让贾宝玉在宴席上唱《红豆曲》，也能让薛蟠在宴席上唱蚊子哼哼哼、苍蝇嗡嗡嗡，能让王熙凤随口说几句俏皮话逗贾母开心，也能让尤氏讲个莫名其妙、根本不能算笑话的笑话：一家子养了四个儿子，大儿子只有一只眼睛，二儿子只有一只耳朵，三儿子只有一个鼻孔，四儿子倒都齐全，只不过是个哑巴。这叫什么话？这样的笑话还能让人笑吗？尤氏刚开始说，贾母就要睡着了。尤氏不说了，下面的笑话到底说了什么我们也不知道了。王夫人轻轻提醒一下贾母。贾母睁开眼说：“我不困，白闭闭眼养神。你们只管说，我听着呢。”其实老太太一点儿兴趣都没了。王夫人劝：“夜已四更了，风露也大，请老太太安歇罢。明日再赏十六，也不辜负这月色。”王夫人也很会说话，劝婆婆回去休息。贾母说怎么就四更了呢？王夫人说：“实已四更，他们姊妹们熬不过，都去睡了。”贾母看了看，只有探春在，迎春走了，惜春也走了，黛玉和湘云也不见了，贾母说：“也罢。你们也熬不惯，况且弱的弱，病的病，去了倒省心。只是三丫头可怜，尚还等着。你也去罢，我们散了。”

黛玉湘云哪儿去了

贾母寿宴上在南安王妃面前当作“闺秀门面”推出来的，除探春是贾府的人之外，另外四个都不是贾府的：宝钗、宝琴、黛玉和湘云。宝钗姐妹回家赏月，黛玉和湘云并没有回去睡觉，她们跑到哪儿去了？

媳妇们收拾茶碗时，发现少了个细茶杯，大家说，是不是跟着姑娘的人摔了？想去问跟着姑娘的丫鬟们。这话提醒了管家伙的媳妇，说是翠缕拿着的。恰好紫鹃和翠缕来了，问老太太散了，我们姑娘哪儿去了？找茶碗的媳妇说，我们要找茶盅，你们倒问我们要姑娘。翠缕说我倒茶给姑娘呢，一转眼姑娘就不见了。

二位姑娘哪儿去了？宝玉因晴雯病重，诸务无心，王夫人把他赶回去了。原来，黛玉感伤，趴在栏杆上直掉眼泪，湘云在旁边宽慰她。黛玉对湘云说宝钗和宝琴也不在，湘云说：“你是个明白人，何必作此形像自苦。我也和你一样，我就不似你这样心窄。何况你又多病，还不自己保养。可恨宝姐姐姊妹天天说亲道热，早已说今年中秋要大家一处赏月，必要起社，大家联句，到今日便弃了咱们，自己赏月去了。社也散了，诗也不作了。倒是他们父子叔侄纵横起来。你可知宋太祖说的好：‘卧榻之侧，岂许他人酣睡。’他们不作，咱们两个竟联起句来，明日羞他们一羞。”

湘云这番话说得非常好，抄检大观园后，宝钗跑来和李纨说，要回家和母亲做伴，也不是什么大事，就不去禀告太太了。实际上，薛宝钗想躲开大观园这个是非之地。当时薛宝钗并不是一个人住，史湘云住在她那儿。而她并没有和史湘云打招呼，就先去报告了李纨要搬走，这样史湘云就得另做安排。史湘云能不明白这个比亲姐姐还要亲的姐姐心里面只有她自己吗？所以她跟林黛玉发了这番评论，对宝钗仍然只是淡淡的、依恋式的埋怨，并没有批评，这就是湘云的雅量，也是湘云的大度。黛玉见湘云这样劝慰自己，说，这个地方人声嘈杂，咱们如何有诗性？湘云说，山上赏月虽然好，但是不如近水赏月更妙，山坡下面是凹晶馆，咱们到那里去。

“凸碧凹晶”的月夜美景

湘云劝慰黛玉，两位妙龄少女关于凸碧山庄和凹晶馆的来历有一段很长的对话：

湘云笑道：“这山上赏月虽好，终不及近水赏月更妙。你知道这山坡底下就是池沿，山坳里近水一个所在就是凹晶馆。可知当日盖这园子时就有学问。这山之高处，就叫凸碧；山之低洼近水处，就叫作凹晶。这‘凸’‘凹’二字，历来用的人最少。如今直用作轩馆之名，更觉新鲜，不落窠臼。可知这两处一上一下，一明一暗，一高一矮，一山一水，竟是特因玩月而设此处。有爱那山高月小的，便往这里来；有爱那皓月清波的，便往那里去。只是这两个字俗念作‘洼’‘拱’二音，便说俗了，不大见用，只陆放翁用了一个‘凹’字，说‘古砚微凹聚墨多’，还有人批他俗，岂不可笑。”

林黛玉道：“也不只放翁才用，古人中用者太多。如江淹《青苔赋》，东方朔《神异经》，以至《历代名画记》上云张僧繇画一乘寺的故事，不可胜举。只是今人不知，误作俗字用了。实和你说罢，这两个字还是我拟的呢。因那年试宝玉，因他拟了几处，也有存的，也有删改的，也有尚未拟的。这是后来我们大家把这没有名色的也都拟出来了，注了出处，写了这房屋的坐落，一并带进去与大姐姐瞧了。他又带出来，命给舅舅瞧过。谁知舅舅倒喜欢起来，又说：‘早知这样，那日该就叫他姊妹一并拟了，岂不有趣。’所以凡我拟的，一字不改都用了。如今就往凹晶馆去看看。”

如果黛玉和湘云仅仅到大观园某处联句且确实联出好诗句，当然也是好情节，曹雪芹却在她们联句之前，把贾母赏月的地点、黛玉和湘云联句地点的风景特点、命名来历做了番精彩“插话”。迎春曾说少年时的湘云晚上躺下也叽叽呱呱说个没完，宝钗曾说“疯湘云之话多”，在黛玉寂寞伤心话少的时候，湘云滔滔不绝，对黛玉大发议论，大大发挥了一下凸碧凹晶有什么特色，为什么这样命名，既很对景，又引出黛玉长篇大论谈两处命名的来历。《红楼梦》作为文化含量极大的小说，处处在不经意间给读者带来“文化启蒙”，也给红学家带来不得不“解读”的任务。两位少女月下闲谈信口说出的一个一个典故，都需要认真解读，比如：

湘云说，你可知宋太祖说得好：“卧榻之侧，岂许他人酣睡。”“卧榻酣睡”是个著名的典故，出自《宋史纪事本末·平江南》。南唐后主李煜派人向宋太祖乞求不要派兵征伐，“帝按剑怒曰：‘不须多言，江南主亦有何罪，但天下一家，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酣睡耶！’”湘云借“卧榻”的典故来说明，大观园诗社本来是姐妹们的场地，现在姐妹们退场，贾宝玉、贾环和贾兰写诗，贾政、贾赦评诗。看来，当他们写诗、评诗时，湘云和黛玉可能就在凸碧山庄外的栏杆边。

湘云说陆游诗句“古砚微凹聚墨多”，有人批陆游俗。这句诗出自《书室明暖终日婆娑其间倦则扶杖至小园戏作长句》，原诗前四句是：“美睡宜人胜按摩，江南十月气犹和。重帘不卷留香久，古砚微凹聚墨多。”后两句意思是：没有卷起的帘幕使得屋子的熏香气味持久，古老砚台因为用的时间长破旧了，中间微微凹下去倒聚集了更多墨。批评陆游的人认为，这两句虽然对仗工整，但只是文字堆砌，有物无人。我觉得这批评吹毛求疵，在江南暖和的十月美美睡一觉再起来熏香磨墨，还不都是写偶尔闲适的诗人？林黛玉解释用“凹”这个俗字的人很多，她举出几个例子。一个是江淹的《青苔赋》，其中有句“悲凹险兮，唯流水而驰骛”；一个是托名东方朔作的志怪小说《神异经》，其中有“其湖无凹凸，平满无高下”一句；一个是《历代名画记》上讲的“张僧繇画一乘寺”的故事：张僧繇是南北朝时期梁朝的著名画家，传说曾在南京一乘寺门上用来自天竺的技法画凹凸花，一乘寺因此得名凹凸寺。林黛玉是不是从凹凸寺受到启发，才想出了凸碧山庄和凹晶溪馆的命名呢？大观园匾额竟然是贾宝玉和林黛玉等姐妹联手拟的，跟“贾宝玉题额”相隔将近六十回，曹雪芹才借闲谈交代，再由湘云把这个命名的妙处剖析出来，真真妙手天成！

史湘云、林黛玉信口一说，我们这些后世注释、解读《红楼梦》的学者为了让读者看个明白，得花多少查典故的力气！说《红楼梦》是中国文化经典，真是没错。

湘云和黛玉下了山坡，到了凹晶溪馆。这地方只有两个老婆子上夜，两人打听着老太太在凸碧山庄赏月，和她们没关系，故早早就睡了。湘云说她们睡了好，咱们在这卷棚底下赏月，怎么样？两人在湘妃竹墩上坐了。这时有一段非常妙的月色描写：“只见天上一轮皓月，池中一轮水月，上下争辉，如置身于晶宫鲛室之内。微风一过，粼粼然池面皱碧铺纹，真令人神清气净。”

天才作家曹雪芹曾经借贾宝玉跟随贾政“视察”省亲园子、元妃归省、史太君两宴大观园，描写过大观园儿女的主要居住地潇湘馆、稻香村、蘅芜苑、怡红院，又在前八十回将近结束时，写了凸碧堂和凹晶馆两处跟赏月有关的场景，留下一段绝美月景描写。交代这两处命名的来历，也给绝代才女林黛玉轻轻描上一笔。

可惜，盛唐诗样景物气象，《牡丹亭》类良辰美景，很快将成为永远的追忆。

月下笛声联美句

湘云看到凹晶溪馆美妙的月景时说，这会子如果在我们家，我就上船喝酒去了。黛玉说，“事若求全何所乐”，叫我看，这样也就行了，还非得坐船不可吗？湘云说，得陇望蜀，人之常情。贫穷之家自以为富贵之家事事称心，告诉他们富贵之家也不能事事如意，他们也不肯信。就像咱们两个，虽然父母不在，也算生活在富贵之乡了，只你我就有许多不遂心的事。

史湘云诉说她有很多不遂心的事，这是很少见的。她从小父母双亡，没人真心疼爱，叔叔婶娘并不像亲生父母那样疼爱她，这应该是她心中的繁难。林黛玉倒笑了：“不但你我不能趁心，就连老太太、太太以至宝玉、探丫头等人，无论事大事小，有理无理，其不能各遂其心者，同一理也。何况你我旅居客寄之人哉。”林黛玉太聪明，把贾府的事看透了，不仅你我这父母双亡的人，不能遂心如意，就连老太太、太太，甚至宝玉他们也有繁难的事。

两人说着，听到笛韵悠扬。林黛玉说：“今日老太太、太太高兴了，这笛子吹的有趣，倒是助咱们的兴趣了。咱两个都爱五言，就还是五言排律罢。”湘云说：“限何韵？”黛玉说：“咱们数这个栏杆的直棍，这头到那头为止。他是第几根就用第几韵。”这姑娘太聪明了，什么韵都能写出好诗来！数栏杆定了个十三元的韵。

两人开始联句。林黛玉先起了句现成俗语，“三五中秋夕”。这是排律，得起个能够给后面联句的人留下发挥空间的开头，这一句起得非常好。湘云想了想，说“清游拟上元。撒天箕斗灿”。林黛玉说现在是八月中秋，湘云对的是：我们现在就可以和元宵节相比了，满天星斗璀璨。林黛玉续上“匝地管弦繁。几处狂飞盏”，形容贾府宴会的热闹情况。湘云说这“几处狂飞盏”倒有些意思，想了想接着说道：“谁家不启轩。轻寒风剪剪。”确实对得好，“几处狂飞盏”对“谁家不启轩”，中秋节谁家不在喝酒，谁家不打开窗户赏月。八月中秋，风已有点儿凉，两人继续往下对，“争饼嘲黄发”，“分瓜笑绿媛”，老年人吃月饼，吃得嘻嘻哈哈，年轻人争西瓜，争得笑声不断。二人继续形容中秋桂花盛开，萱草繁茂，珍馐满目，宴席上烛光闪照，行令热闹。大家听从令官命令，射覆行令，说不中的就要被罚。酒席上掷骰子，击鼓传花，月下清风摇动着大观园的草木，月光映照所有的人。酒席上赏罚不分主人客人，写诗吟诗以兄弟排行次序进行，大家构思诗的时候要倚着栏杆、倚着门推敲，渐渐听不到说话的声音和笑声了，只看到淡淡的月色……这诗越写越凄凉。夜露打湿了台阶，秋水从石缝中泻出，群星闪耀，最后两个人对出的“寒塘渡鹤影，冷月葬花魂”，堪称整个《红楼梦》的名句。

寒塘鹤影，冷月花魂

史湘云听到林黛玉联“壶漏声将涸”，她刚要联一句。林黛玉指着池子中一个黑影让她看：“你看那河里怎么像个人在黑影里去了，敢是个鬼罢？”湘云说：“可是又见鬼了。我是不怕鬼的，等我打他一下。”说罢弯腰捡个小石块就打到池子里去了，打得水响，黑影处嘎的一声，飞起一只白鹤，飞到藕香榭去了。黛玉说：“原来是他，猛然想不到，反吓了一跳。”史湘云说：“这个鹤有趣，倒助了我了。”联上两句，“窗灯焰已昏。寒塘渡鹤影”，窗上的灯渐渐要熄灭了，而寒塘里飞过来一只白鹤。“窗灯焰已昏”倒也一般，“寒塘渡鹤影”可太妙了！这句诗哪儿来的？杜甫的《和裴迪登新津寺寄王侍郎》，有句“鸟影度寒塘”。史湘云把“鸟影”改成“鹤影”。前边曹雪芹曾用“鹤势螂形”形容史湘云的体形凹凸有致，这个鹤影也隐喻史湘云未来的日子会像孤独的白鹤一样。

林黛玉听了，又叫好又跺脚：“了不得，这鹤真是助他的了！”林黛玉琢磨，这一句太好了，怎么对？“影”只有一个“魂”字可以对，“寒塘渡鹤”多么自然、新鲜，我要搁笔了！湘云很得意：“大家细想就有了，不然就放着明日再联也可。”黛玉只是看着天不理她，半天笑了：“你不必捞嘴，我也有了，你听听：‘冷月葬花魂。’”这句对得太棒了，“冷月葬花魂”就是林黛玉最后的遭遇。林黛玉是花魂，最后被冷月葬了。湘云拍手：“果然好极！非此不能对。好个‘葬花魂’。”又说，“诗固新奇，只是太颓丧了些。你现病着，不该作此过于清奇诡谲之语。”黛玉说：“不如此如何压倒你。”

黛玉留在《红楼梦》的最后一句诗，到底是“冷月葬花魂”还是“冷月葬诗魂”，不同版本的《红楼梦》说法不同，红学家对此做出不同的解释。冯其庸先生认为是“诗魂”，蔡义江先生认为是“花魂”，我也认为是“花魂”。因为“冷月”对“寒塘”，“花魂”对“鹤影”最恰当。而且林黛玉是“花为肌肠玉为骨”的诗人。

妙玉续诗

她们两个的话还没说完，山石后转出个人来，说：“好诗，好诗，果然太悲凉了。不必再往下联，若底下只这样去，反不显这两句了，倒觉得堆砌牵强。”两人吓了一跳，一看，谁？原来是妙玉。

妙玉是金陵十二钗的重要人物。大观园的人写这么多诗，妙玉不可能参加。但像妙玉这样一个人，缙绅人家小姐，品茶都品梅花雪，能不会写诗吗？但她没有机会参加大观园的诗会，怎么办？曹雪芹借黛玉、湘云凹晶馆联诗，最后把妙玉牵出来大显身手。

妙玉给她们续的诗，实在不能超过林黛玉，甚至也不能超过薛宝钗、史湘云，但是这些诗又确实体现了妙玉的才情和心理。

妙玉说，现在老太太那儿散了，满园人都睡熟了，你们两个的丫头还不知在哪儿找你们，你们也不怕冷了？快跟我喝杯茶去，只怕天就亮了。她们两个跟着妙玉到栊翠庵，妙玉叫丫鬟起来烹茶。这时外面传来叫门的声音，小丫头开门，是紫鹃、翠缕和几个老嬷嬷来找她们。

紫鹃和翠缕找她们的姑娘，收拾的嬷嬷媳妇们来找不见的茶杯，现在她们一起找来了，看到黛玉和湘云两个喝茶，都笑说：“要我们好找，一个园里走遍了，连姨太太那里都找到了。才到了那山坡底下小亭里找时，可巧那里上夜的正睡醒了。我们问他们，他们说，方才亭外头棚下两个人说话，后来又添了一个，听见说大家往庵里去。我们就知是这里了。”丫鬟怎能想到她们的姑娘们半夜三更跑到栊翠庵去？必须得听婆子说，才能找来。早就睡下的婆子适时睡醒，她们当然不知道什么诗不诗的，但她们明确说前边有两个人说话，后来又来了个人，大家说到庵里去，这后来的人当然就是妙玉了，和前面的情节严丝合缝！

妙玉叫小丫鬟带着丫鬟们也去喝茶。自己取笔墨、砚台，把刚才的诗，让她们二人按照回忆从头念着，她记下来。妙玉说：“这才有了二十二韵。我意思想着你二位警句已出，再若续时，恐后力不加。我竟要续貂，又恐有玷。”黛玉从来没有见过妙玉作诗，见她这么高兴，就说：“果然如此，我们的虽不好，亦可以带好了。”黛玉竟然如此会说话，这实在是读者们想不到的，黛玉不是尖酸刻薄吗？她见了比自己更尖酸刻薄的妙玉，就会小心翼翼说话了。妙玉说，现在收结还是要归到本来的面目上，不要一味搜奇捡怪，一则失了咱们的闺阁面目，二则也与题目无关了。妙玉续了十几句，最后凑成《右中秋夜大观园即景联句三十五韵》。妙玉续的诗写大观园的夜景，要把悲戚情绪扭转过来，她描写大观园的树木石头像神鬼一样，大观园里的那些碑上，已露出了晨光，于是“振林千树鸟，啼谷一声猿”。最好的两句是“钟鸣栊翠寺，鸡唱稻香村”，这一句为中秋联句悲戚的情绪增加了一点儿欢乐的气氛。到底能不能扭转呢？恐怕不能。

我们读到第七十六回，心情跟回目一样，感到凄清、寂寞，还有失落。哀哉！

凹晶馆联诗悲寂寞，读者能记住的主要就是那两句：“寒塘渡鹤影，冷月葬花魂。”这两句诗和两位金陵十二钗重要人物的命运，融为一体。这两句诗实际上也是谶语，预示了林黛玉、史湘云未来的不幸命运。

“寒塘渡鹤影，冷月葬花魂”是大观园诗社的绝唱。

晴雯之死——第七十七回　俏丫鬟抱屈夭风流　美优伶斩情归水月

“俏丫鬟”指晴雯，晴雯在这一回受到陷害被赶出去，夭折了；芳官、藕官、蕊官没有任何过错，也被清除出大观园，一起斩断情缘，做了尼姑。

中秋节过去，凤姐请大夫诊脉开药，配调经养荣丸，要用上等人参二两。王夫人叫人取来，可看着都不好。王夫人很着急，说要用时再也找不着！王夫人的丫鬟说，看来没了，上次那边太太来寻，都给她了。

这是个什么情节？秦可卿生病时方子上有人参。王熙凤告诉秦可卿，说我们家吃人参治病，一天吃一斤也吃得起。现在王熙凤病了，找二两人参都找不出来，可见这个家败落到何等地步了！王夫人派人去问贾母。贾母存着一大包人参，都有手指头粗细，称了二两给王夫人。配药者一看，说这人参是上好的，但年代太陈了，这东西比不得别的，只要过一百年，自己就成灰了。这个虽没成灰，也已经是烂木头，没任何药力了。王夫人派人到外面去换，并嘱咐周瑞家的，如果老太太问起，就说用的老太太的。

这是个特别有哲理的细节，像贾母这样，宁国公、荣国公时代的人还在，他们保存的很多东西也在，但就像没了效力的人参一样，五世而斩。

薛宝钗说，我们家倒有，我去和妈说，叫哥哥托伙计和参行商议说明，把原枝好参弄二两来。宝钗又不失时机帮助了王夫人。宝钗还说，这东西虽值钱，究竟不过是药，该济众散人才是。宝钗向来懂事明理。

王夫人剿灭“妖精”

宝钗走了，王夫人把周瑞家的叫来，问抄检大观园有什么结果。周瑞家的报告了王夫人。应该说，开始抄检大观园时，王夫人很被动，因为邢夫人递荷包给王夫人，用意很明确：你儿子在里面住着，会不会是你儿子周围的人出了事？所以这次的事件是冲着王夫人和宝玉来的，他们一开始处于被动状态。邢夫人派来的陪房能直接说出晴雯的坏话，说明邢夫人经常谈到怡红院的事，这通过她的陪房就能看出来。但是这次搜查，贾政这边，不管是探春的丫鬟还是宝玉的丫鬟，什么违禁东西也没搜出来，王夫人已经处于比较主动的地位。搜查结果问题最大的是司棋，司棋是邢夫人那边的。形势已经扭转，邢夫人已处于劣势。王夫人如果懂事，就可以鸣锣收兵了。

但王夫人还要继续“剿灭”大观园青春靓丽的女孩——快办了我们家那些“妖精”！她要借此机会把她认为不好的丫鬟驱逐出去。周瑞家的先到迎春房里对迎春说：“太太们说了，司棋大了，连日他娘求了太太，太太已赏了配人，今日叫他出去，另挑好的与姑娘使。”这是给迎春留面子，不说司棋因做错了事叫她出去。迎春只好眼泪汪汪，她知道是怎么回事。司棋虽求了迎春，以为迎春能保下自己，但现在看迎春听了周瑞家的说的话，无言可对，司棋哭着说：“姑娘好狠心！哄了我这两日，如今怎么连一句话也没有？”周瑞家的直接跟她说开：“你还要姑娘留你不成？便留下，你也难见园里的人了。依我们的好话，快快收了这样子，倒是人不知鬼不觉的去罢，大家体面些。”

迎春让丫鬟把司棋的东西打点出来，又让绣桔送个绢包，里面包着迎春的体己首饰，给司棋做个念想。司棋被带出去，她求告周瑞家的：“婶子大娘们，好歹略徇个情儿，如今且歇一歇，让我到相好的姊妹跟前辞一辞，也是我们这几年好了一场。”周瑞家的本来就恨这些“副小姐”，冷笑着说：“我劝你走罢！别拉拉扯扯的了。我们还有正经事呢。谁是你一个衣包里爬出来的，辞他们作什么，他们看你的笑声还看不了呢。你不过是挨一会是一会罢了，难道就算了不成！依我说快走罢。”恰好宝玉从外面进来，见要带司棋出去，还抱着些东西，就知道肯定不能回来了，于是拦住问哪里去？周瑞家的说：“不干你事，快念书去罢。”司棋求宝玉赶快求求太太去！宝玉含着眼泪说：“我不知你作了什么大事，晴雯也病了，如今你又去。都要去了，这却怎么的好。”周瑞家的完全变了一副面孔，对司棋说：“你如今不是副小姐了，若不听话，我就打得你。别想着往日姑娘护着，任你们作耗，越说着，还不好走。如今和小爷们拉拉扯扯，成个什么体统！”几个人把司棋拉出去了。

贾宝玉很恨，指着她们的背影说：“奇怪，奇怪，怎么这些人只一嫁了汉子，染了男人的气味，就这样混帐起来，比男人更可杀了！”这时有几个老婆子走来说：“你们小心，传齐了侍候着，此刻太太亲自来园里，在那里查人呢。”又说：“快叫怡红院的晴雯姑娘的哥嫂来，在这里等着领出他妹妹去。”又笑道：“阿弥陀佛！今日天睁了眼，把这一个祸害妖精退送了，大家清净些。”这些媳妇幸灾乐祸说着晴雯要被撵的话，贾宝玉没听见。因为贾宝玉一听王夫人要到怡红院查人，便知道晴雯保不住，早飞也似的跑回去了。

怡红院已来了一群人。王夫人一脸怒色在屋里坐着，看到宝玉连理都不理。晴雯四五天水米不沾牙，从炕上拉下来时，蓬头垢面，被两个女人架出去了。王夫人吩咐，只许把她的贴身衣服撂出去，余者好衣服留下给好丫头穿！太冷酷了，太残忍了，连衣服都不能带。王善保家的告了晴雯的状，怡红院及大观园里和晴雯不和睦的人，也趁机说了很多对晴雯不利的话。

王夫人不仅撵走晴雯，还要清查怡红院的丫鬟队伍。她问谁和宝玉是一天生的？本人不敢答应。老嬷嬷指着，这个叫蕙香又叫四儿的，和宝玉是一天生日。王夫人一看，长得也不错，就冷笑：“这也是个不怕臊的。他背地里说的，同日生日就是夫妻。这可是你说的？打量我隔得远，都不知道呢。可知道我身子虽然不大来，我的心耳神意时时都在这里。难道我通共一个宝玉，就白放心凭你们勾引坏了不成！”丫鬟和宝玉之间说的私密话，平常打闹时说的话，王夫人怎么都知道？四儿低头不语，王夫人命令把她的家人也叫来，把她领出去配人。王夫人又问：“谁是耶律雄奴？”老嬷嬷们指着芳官，芳官改名耶律雄奴，又叫玻璃。王夫人说：“唱戏的女孩子，自然是狐狸精了！上次放你们，你们又懒怠出去，可就该安分守己才是，你就成精鼓捣起来，调唆着宝玉无所不为。”芳官一边哭一边辩解，说自己没敢挑唆什么。王夫人冷笑：“是谁调唆宝玉要柳家的丫头五儿了？幸而那丫头短命死了，不然进来了，你们又连伙聚党遭害这园子呢。你连你干娘都欺倒了，岂止别人！”芳官和干娘的纠纷，也被报告到王夫人那儿了。王夫人又说，把她干娘叫来，赏她在外面寻个女婿吧，把她的东西都给她。又说分到姑娘们那里的唱戏的女孩，都叫她们各人的干娘带回去，自行嫁人。王夫人吩咐袭人和麝月：“你们小心！往后再有一点分外之事，我一概不饶。因叫人查看了，今年不宜迁挪，暂且挨过今年，明年一并给我仍旧搬出去心净。”

王夫人为何整晴雯？谁谗害晴雯？

王夫人雷霆万钧地把宝玉香巢里几个主要的女孩处理了，特别是晴雯。王夫人为什么迫害晴雯？有几个原因：第一个原因是邢夫人的陪房王善保家的告了恶状；第二个原因是王夫人向邢夫人表白整肃家规；第三个原因是王夫人借迫害晴雯来排斥林黛玉。为什么这样说？王夫人早就敌视晴雯，很重要的原因是她的模样和行事像林黛玉。王善保家的向王夫人进谗言，一开始说大观园的丫鬟一个个像受了诰封。王夫人回答，跟姑娘的丫头原比别的娇贵些，好像在给丫鬟辩护，接着来了这么一句话：“连主子们的姑娘不教导尚且不堪，何况他们。”这句话特别值得好好琢磨。这句话透露出王夫人对林黛玉的深仇大恨。贾府的主子姑娘只有四个：迎春、探春、惜春、林黛玉，哪一个因为不教导而不堪？“二木头”迎春不会，懂事的探春不会，年纪小的惜春也不会，只剩下林黛玉。什么叫“不教导”？这里是暗指贾母骄纵林黛玉。什么叫“不堪”？对王夫人来说，只有一个特定含义，就是迷住贾宝玉，妨碍“金玉良缘”。林黛玉比通灵宝玉更像贾宝玉的命根子。宝玉听说黛玉要走，马上闹得死去活来。明明元妃已给宝玉和宝钗赏赐了同样的物品，带有指婚意向，贾母仍然装糊涂，就是为了她的心肝宝贝林黛玉。王夫人已经安排薛宝钗做荣国府大管家，贾母仍不对“金玉良缘”点头。为什么？还是因为林黛玉的存在。林黛玉对贾宝玉的强大魔力，就是“不堪”。正是出于憎恨林黛玉的心思，王夫人才在王善保家的给晴雯进谗言时，立即联想到晴雯像林黛玉。王夫人之所以厌恶娇美灵巧、语言伶俐的晴雯，恰好因为她更厌恶在宝玉婚事上阻碍“金玉良缘”、更加姣美、更加灵巧、更加语言伶俐的林黛玉。晴雯和林黛玉都长得好，两个人都像西施，两个人都是“匹夫无罪，怀璧其罪”。王夫人暗示林黛玉是不堪的主子姑娘，但王夫人没法教训她，因为黛玉有贾母护着。但模样像林黛玉、性格像林黛玉的晴雯，却可以拿来当靶子，狠狠整一下。王夫人整晴雯也是要向邢夫人表白，我绝对不允许任何狐狸精在我儿子那儿存在。

晴雯受到迫害，王夫人“惑奸谗”，王夫人“惑”的奸谗仅是王善保家的吗？这里面有个比王善保家的威力更大的人。是谁？袭人。是袭人向王夫人打晴雯的小报告。小说怎么写的？一句也没写。那么为什么我认为晴雯被王夫人撵出去和袭人打小报告有关？因为贾宝玉怀疑起来了。晴雯被轰走的理由其实就是长得好。还有两个长得好的——四儿和芳官也被轰出去了。贾宝玉不傻，肯定知道整晴雯、整四儿、整芳官的邪风是哪里吹来的。没有家贼，引不进外鬼。

晴雯被撵后，贾宝玉对袭人表示困惑，为什么咱们私自开玩笑的话太太也知道？也没有外人走漏风声，这可真奇怪。这是非常直接的怀疑。袭人居然说，有些话是贾宝玉不分场合信口乱说，所以才被泄露的。这当然是胡诌。别人的丫鬟有什么事贾宝玉都护着，他怎会出卖自己的丫鬟？贾宝玉肯定知道这是混赖，接着就问了个更尖锐的问题：“怎么人人的不是太太都知道，单不挑出你和麝月、秋纹来？”贾宝玉一句话问得袭人哑口无言，袭人只好说，太太以后还要查我们吧。贾宝玉直接问出来，袭人仍能装聋作哑、支吾推脱，不动声色。

王夫人在怡红院的内线到底是谁，是谁打的小报告，其实很容易推断。有红学家说这些话是怡红院的老嬷嬷们汇报的。我不大相信这个推测。因为贾宝玉和他的丫鬟在一块儿闹着玩时，婆子们听不到。而晴雯、芳官、四儿，都有个共同的、让袭人嫉妒的资本——三个人都长得漂亮。三个人和贾宝玉都不拘形迹，都容易和贾宝玉形成更密切的关系，都会影响到袭人的准姨娘地位。所以袭人对这几个姐妹下手，是给自己清君侧。

清代有位红学家早就说过，袭人袭人，就是像狗一样背后偷袭别人。袭人的判词是“枉自温柔和顺，空云似桂如兰”。温柔和顺是假的，嫉妒、阴险是真的；花气袭人是假的，设谋害人是真的。

怡红院里，袭人和晴雯，一个鬼鬼祟祟，一个堂堂正正；一个龌龌龊龊，一个清清白白。结果鬼鬼祟祟的袭人整了堂堂正正的晴雯，污浊的整了清白的，贼喊捉贼。担了虚名的晴雯被轰出大观园，跟贾宝玉偷试云雨情的袭人稳当准姨娘。贾府就是这样是非颠倒、黑白混淆。在晴雯被逐的事件上，袭人即使不算刽子手，也得算帮凶。

贾宝玉跟袭人说，晴雯这一下去，“就如同一盆才抽出嫩箭来的兰花送到猪窝里去一般。况又是一身重病，里头一肚子的闷气。他又没有亲爷热娘，只有一个醉泥鳅姑舅哥哥。他这一去，一时也不惯的，那里还等得几日。知道还能见他一面两面不能了！”。说着说着，越发伤心。怡红院阶下的一株海棠花死了一半，贾宝玉认为这花象征晴雯。袭人居然说，就是海棠花也该先来比我，还轮不到她。这家伙脸皮真厚。袭人这个人物真叫曹雪芹写活了。她不是好胜吗？贾宝玉拿海棠花比晴雯，晴雯都被轰出去了，袭人还要如此说！正因为袭人争强好胜，才不能容许有可能威胁到她地位的丫鬟存在。结果晴雯、芳官、四儿都被轰走了。

宝玉说，你们把她的东西，瞒上不瞒下地悄悄地送出去，咱们攒的钱，拿几吊给她养病，也是你们姐妹好了一场。袭人说，还等你说，我早就把她的东西都送去了。在这些无关紧要的事上，袭人的“好人”还是要做的。

宝玉晴雯生离死别

贾宝玉把一切人稳住，表示我已经安静下来了，然后偷偷溜出来，出了后角门，叫一个老婆子把他带到晴雯家里。

晴雯现在不是住在表嫂家吗？她的表嫂是谁？是多情美色的灯姑娘。这里曹雪芹出了点儿小小的差错。原来贾琏的情人灯姑娘，丈夫是多浑虫。尤二姐嫁给贾琏后，小说写贾珍给小花枝巷派了鲍二夫妇去。此前多浑虫死了，灯姑娘嫁给鲍二，成了第二个鲍二家的。但到了第七十七回，曹雪芹似乎把这事忘了，多浑虫还活着，灯姑娘也还是晴雯的姑舅嫂子。晴雯只有这一门亲戚，出来就住到了她家。

灯姑娘串门去了，剩了晴雯在外间趴着。贾宝玉叫那个婆子在外面看着，他掀开草帘进门，看到晴雯睡在芦席土炕上，含泪伸手轻轻拉她，悄悄叫了两声。晴雯着了风，受了哥嫂的歹话，病情加重，咳嗽了一天，刚刚睡着，忽听到有人叫她，睁眼一看，见是贾宝玉，又惊又喜，又悲又痛，一把死攥住他的手，哽咽半天，才说出“我只当不得见你了”，接着就一个劲儿地咳嗽。

孤儿晴雯把贾宝玉当成自己在世上唯一的亲人。他们也是知音。看到宝玉来看自己，她怎么会不喜出望外，怎么会不悲喜交加？晴雯见了宝玉，该说些什么？贾宝玉在那里哽咽，她倒先说了一句：“阿弥陀佛，你来的好，且把那茶倒半碗我喝。渴了这半日，叫半个人也叫不着。”宝玉擦着眼泪问，茶在哪里？晴雯说，那个炉台子上的就是。宝玉一看，台子上有一个黑沙吊子，一个茶碗，碗上有油污，很腥气，拿水洗了两次，才给她倒了半碗，看颜色，也不像是茶。晴雯说：“快给我喝一口罢！这就是茶了。那里比得咱们的茶！”贾宝玉听完先尝了一口，既没有清香，也没有茶味，只有一味的苦涩，估计是茶叶末儿。他把茶碗递给晴雯，晴雯像得了甘露一般，一气儿灌了下去。晴雯一边哭，一边对宝玉说：“只是一件，我死也不甘心的：我虽生的比别人略好些，并没有私情密意勾引你怎样，如何一口死咬定了我是个狐狸精！我太不服。今日既已担了虚名，而且临死，不是我说一句后悔的话，早知如此，我当日也另有个道理。不料痴心傻意，只说大家横竖是在一处。不想平空里生出这一节话来，有冤无处诉。”

这段话说明，聪明的晴雯早就知道，贾母安排她永远服侍贾宝玉。明知是这样，晴雯始终保持尊严，没有私情勾引宝玉，她用一片真情，痴心傻意对待贾宝玉。晴雯临死，后悔她没有另有个道理，读者朋友可以琢磨这到底是个什么道理。看到这一段，很容易联想到林黛玉。林黛玉也是痴心傻意地对待贾宝玉，在男女问题上也从不搞私情勾引，甚至不允许贾宝玉说两个人有私情的话。晴雯等贾母发话，林黛玉也等贾母发话，多么相似。一个怡红公子，两个痴心少女苦苦等他，而晴雯和黛玉的关系还特别好，实在是不可思议。而这正是《红楼梦》创造的封建贵族青年男女的爱情，跟封建伦理允许的嫡庶共存的奇特现象。

贾宝玉拉着晴雯的手，只觉得瘦如枯柴，晴雯手腕上还戴着四个银镯，他见了哭着说，卸下来吧，好了再戴，说着给她卸了下来，塞到枕头下面。宝玉又说：“可惜这两个指甲，好容易长了二寸长，这一病好了，又损好些。”晴雯一听，伸手拿来把剪刀，把左手上两根葱管样的指甲齐根铰下，又伸手到被里把贴身穿的旧红绫袄脱下，一并给了贾宝玉，说，这个你收了，以后见到这些就像见了我一般，快把你的袄脱下来我穿。我将来在棺材里独自躺着，也就像在怡红院一样了。

这段描写令人潸然泪下，这就是挚情挚爱刻骨铭心的表达，两个人有这样深的感情，却和男女之事毫不相干。如果只有他们两个，可能还不算太感人。天才作家曹雪芹还给他们这段生离死别安排个旁听者。是谁？最淫荡的灯姑娘。

晴雯把指甲交给宝玉，和宝玉换了贴身袄，哭着说，回去他们要问，不必撒谎，就说是我的，既担了虚名，索性如此也不过这样。晴雯真是勇敢，你们不是说我是狐狸精吗？既然我担了这虚名，我就和他换衣服，把我的指甲留给他做纪念！这是挑战封建传统，挑战王夫人，可能也是挑战袭人。

晴雯的嫂子笑嘻嘻掀帘子进来，说：“好呀，你两个的话，我已都听见了。”又朝着宝玉说：“你一个作主子的，跑到下人房里作什么？看我年轻又俊，敢是来调戏我么？”贾宝玉赶快央告她：“好姐姐！快别大声！他服侍我一场，我私自来瞧瞧他。”灯姑娘拉了贾宝玉到里间说：“你不叫嚷也容易，只是依我一件事。”说着便坐在炕沿上，把贾宝玉搂到怀里。贾宝玉哪里见过这个，吓得心里扑通扑通地跳。灯姑娘和男人随便惯了，这次又喝醉了。贾宝玉又羞又怕，说：“好姐姐，别闹。”灯姑娘乜斜醉眼说：“成日家听见你风月场中惯作工夫的，怎么今日就反讪起来。”贾宝玉说：“姐姐放手，有话咱们好说。外头有老妈妈，听见什么意思。”灯姑娘说：“我早进来了，却叫婆子去园门等着呢。我等什么似的，今儿等着了你。虽然闻名，不如见面，空长了一个好模样儿，竟是没药性的炮仗，只好装幌子罢了，倒比我还发讪怕羞。可知人的嘴一概听不得的。”这个灯姑娘想试验一下贾宝玉会不会也像他哥哥一样，结果一试贾宝玉不是这个样儿，灯姑娘就说了一番真心话：“就比如方才我们姑娘下来，我也料定你们素日偷鸡盗狗的。我进来一会在窗下细听，屋内只你二人，若有偷鸡盗狗的事，岂有不谈及于此，谁知你两个竟还是各不相扰。可知天下委屈事也不少。如今我反后悔错怪了你们。既然如此，你但放心。以后你只管来，我也不罗唣你。”

两府最淫荡的灯姑娘，被晴雯和贾宝玉真挚洁白的关系感动，这是很妙的背面敷粉。程伟元和高鹗在补订后四十回时，擅自修改了前八十回许多内容，对灯姑娘加了许多不堪入目的文字，完全违背曹雪芹让灯姑娘“旁观者清”、烘云托月的意向。

贾宝玉赶快央告：“好姐姐，你千万照看他两天。我如今去了。”宝玉出来，恰好大观园快要关门了，他赶快溜进去，回到自己的房里，跟袭人说，到薛姨妈家去了。到了半夜，宝玉要喝茶，喊“晴雯”。袭人赶快答应。原来袭人这些年因为王夫人重用了她，她反而自己看重自己，晚上不陪着贾宝玉，因晴雯睡觉警醒，举动轻便，所以都是晴雯睡在床外。

美优伶斩断情（青）丝

到了天亮的时候，王夫人房间的小丫头来传王夫人的话，叫起宝玉，快洗脸，换了衣服来，有人请老爷赏桂花。老爷喜欢他前天作的诗，要带他去。看了后面的内容就明白，这就是故意把贾宝玉带出去写诗了。

王夫人等着贾政和宝玉父子走了，正要往贾母这边来，芳官、蕊官、藕官的干娘来了，向王夫人报告，“芳官自前日蒙太太的恩典赏了出去，他就疯了似的，茶也不吃，饭也不用”，这三个人寻死觅活，要剪了头发做姑子。王夫人说，胡说，打她们一顿，看她们还闹不闹。这个时候，正好八月十五各个庙里的尼姑都来府里面走动，王夫人留下了水月庵、地藏庵的两个尼姑住两天。这两个尼姑一听，巴不得拐两个女孩去做活使唤，就向王夫人说：“咱们府上到底是善人家。因太太好善，所以感应得这些小姑娘们皆如此。虽说佛门轻易难入，也要知道佛法平等……如今这两三个姑娘既然无父无母，家乡又远，他们既经了这富贵，又想从小儿命苦入了这风流行次，将来知道终身怎么样，所以苦海回头，出家修修来世，也是他们的高意。太太倒不要限了善念。”王夫人一听，就让尼姑把她们带走了。芳官跟了水月庵的智通，蕊官和藕官跟了地藏庵的圆信，各自出家了。

《红楼梦》中有很多人物出家，各人出家都有不同的原因。甄士隐是家庭败落出家，柳湘莲是尤三姐自刎出家，这三个年轻美丽本来快快乐乐的小姑娘，竟然也出家了。这就是这个钟鸣鼎食的贵族家庭，给这三个本来出身贫苦的女孩所造成的伤害。

贾宝玉写《芙蓉女儿诔》——第七十八回　老学士闲征姽婳词　痴公子杜撰芙蓉诔

“老学士”指的是贾政，贾政让宝玉、贾环、贾兰各作一首《姽婳词》，所谓“姽婳”，指姽婳将军林四娘。“痴公子”指贾宝玉，他听了小丫鬟编的晴雯死后成了芙蓉花神的话，写了篇长诔文祭奠晴雯。实际上，诔文的最后透露出祭奠林黛玉的意思，这是很多红学家的看法。

王夫人忽悠贾母

尼姑们把芳官等领去后，王夫人到贾母这儿汇报。王夫人看似老实，甚至有点儿愚笨，实际上她一直和自己的婆婆贾母较劲儿。贾母主张的很多事，她都不赞成。贾母喜欢林黛玉，她却喜欢薛宝钗；贾母喜欢晴雯，她却先斩后奏，把晴雯轰走。她现在就来告诉贾母，我为什么把你给宝玉的丫鬟轰走。王夫人到贾母跟前编谎，趁贾母喜欢时说：“宝玉屋里有个晴雯，那个丫头也大了，而且一年之间，病不离身；我常见他比别人分外淘气，也懒；前日又病倒了十几天，叫大夫瞧，说是女儿痨，所以我就赶着叫他下去了。若养好了也不用叫他进来，就赏他家配人去也罢了。再那几个学戏的女孩子，我也作主放出去了。”

王夫人不断忽悠贾母，她说的关于晴雯的话完全是造谣。晴雯只是外感风寒，又受了气，王夫人却说晴雯得的是女儿痨，就是肺结核，这个病是要传染的，当然得放出去。王夫人哪儿是赏晴雯回家配人，根本是迫害晴雯，连几件好衣服都扣下了，这些贾母当然不知道。关于芳官等人，明明是王夫人捕风捉影，想当然一口咬定唱戏的女孩为“狐狸精”，怕她们勾引宝玉，这才把芳官等人全部驱逐出去，现在倒对贾母说是这帮戏子嘴里没轻没重，怕女孩们听了不好。而且说是因为她们唱了一阵子戏，自己才“白放了他们”，好像是王夫人慈悲施恩。

从王夫人在怡红院雷霆万钧处理晴雯、芳官等人，到她瞅着贾母喜欢时花言巧语、颠倒黑白地“汇报”，我们看到一位诰命夫人令人惊心动魄的三变脸。曹雪芹是怎么琢磨出来的！

王夫人喜欢笨笨的、没嘴葫芦般的年轻女性，她自己似乎也是笨笨的，没嘴葫芦似的。从她巧舌如簧忽悠贾母来看，所谓笨笨的，完全是假象。王夫人照自己的喜好给儿子挑侍妾，根本不考虑儿子的喜好。她有没有想到，表面“行事大方，心地老实”的袭人，不仅不老实，而且早就跟宝玉“作了怪”，再贼喊捉贼，还告其他有希望成为“宝二姨娘”的丫鬟的黑状，袭人的老实也是假象。袭人受到王夫人提拔，是因为她们是一丘之貉，都是伪君子。

贾母听了王夫人不征求她的意见就给宝玉定了侍妾，显然感到意外，说道：“晴雯那丫头我看他甚好，怎么就这样起来。我的意思，这些丫头的模样、爽利、言谈、针线多不及他，将来只他还可以给宝玉使唤得。谁知变了。”其实贾母是委婉批评王夫人。贾母明确地说，她早就内定晴雯将来是宝玉的侍妾，晴雯模样好，说话爽利，言谈得体，针线做得好，只她还可以给宝玉使唤，那就是她比别人强得多。王夫人说：“老太太挑中的人原不错。只怕他命里没造化，所以得了这个病。俗语又说，‘女大十八变’。况且有本事的人，未免就有些调歪。老太太还有什么不曾经验过的。三年前我也就留心这件事。先只取中了他，我便留心。冷眼看去，他色色虽比人强，只是不大沉重。若说沉重知大礼，莫若袭人第一。虽说贤妻美妾，然也要性情和顺、举止沉重的更好些。就是袭人模样虽比晴雯略次一等，然放在房里，也算得一二等的了。况且行事大方，心地老实，这几年来，从未逢迎着宝玉淘气。凡宝玉十分胡闹的事，他只有死劝的。因此品择了二年，一点不错了，我就悄悄的把他丫头的月分钱止住，我的月分银子里批出二两银子来给他。不过使他自己知道越发小心效好之意。且不明说者，一则宝玉年纪尚小，老爷知道了又恐说耽误了书；二则宝玉再自为已是跟前的人不敢劝他说他，反倒纵性起来。所以直到今日才回明老太太。”

王夫人振振有词地给儿子挑选未来的侍妾，贾母不能提出异议，但是贾母明显对王夫人的审美不以为然。贾母笑着说：“原来这样，如此更好了。袭人本来从小儿不言不语，我只说他是没嘴的葫芦。既是你深知，岂有大错误的。”贾母并不欣赏袭人，袭人是贾母身边一两银子的丫鬟，伴随湘云长大。贾母不喜欢不大爱说话的人，而喜欢伶牙俐齿的人，像晴雯，像林黛玉。贾母的丫鬟鸳鸯也口齿伶俐、行事果断。贾母又说：“我深知宝玉将来也是个不听妻妾劝的。”这话为将来贾宝玉抛弃宝钗、麝月出家埋下伏笔。“我也解不过来，也从未见过这样的孩子，别的淘气都是应该的，只他这种和丫头们好却是难懂。我为此也担心，每冷眼查看他。只和丫头们闹，必是人大心大，知道男女的事了，所以爱亲近他们。既细细查试，究竟不是为此。岂不奇怪。”这段话，对于理解贾母怎么看宝玉与黛玉的关系很重要。贾母在第五十四回《掰谎记》说，我们这种人家不会出现小姐见了一个清俊的男人就想嫁的事，她观察得很对，贾宝玉并不懂男女私情。“想必原是个丫头错投了胎不成。”贾母并不真正理解贾宝玉，但她看出贾宝玉对丫头们的好，不是男女之情，这一点，倒跟警幻说的“意淫”比较相近。比起王夫人认为漂亮丫鬟都想勾引他儿子，贾母的观察高明得多。

宝钗果断搬离

迎春装扮了来告辞，要上邢夫人身边去，因为有人来说媒。贾母歇中觉，王夫人叫凤姐来，问她丸药配来没有。凤姐说：“还不曾呢，如今还是吃汤药。太太只管放心，我已大好了。”其实凤姐的病已非常严重。王夫人告诉凤姐撵走晴雯的事，又问怎么宝丫头私自回家睡了？是不是有人得罪了她？那个孩子心重，亲戚们住一场，得罪了人，反不好了。凤姐说：“谁可好好的得罪着他？况且他天天在园里，左不过是他们姊妹那一群人。”王夫人说，别是宝玉有嘴无心，没个忌讳，信嘴胡说。凤姐说，宝玉说正经儿话像个傻子，在姐妹跟前，“最有尽让”。薛妹妹走想必是为前儿搜检众丫头的事，她是亲戚，也有丫头，我们也不好搜她。她就自己回避了。看来，凤姐看得很清楚。

王夫人派人把宝钗请来，给她分析前面的事，解她的疑心，让她还是进来住。薛宝钗还是坚持，说因为姨娘有很多大事不便来说，前儿妈妈又不好，我正好出去。姨娘现在知道了，我干脆今天和您说了好搬东西。王夫人和凤姐都说，你太固执了，你还是再搬进来吧，不要为了没要紧的事疏远了亲戚。薛宝钗说了一番话：“我为的是妈近来神思比先大减，而且夜间晚上没有得靠的人，通共只我一个。二则如今我哥哥眼看要娶嫂子，多少针线活计并家里一切动用的器皿，尚有未齐备的，我也须得帮着妈去料理料理。姨妈和凤姐姐都知道我们家的事，不是我撒谎。三则自我在园里，东南上小角门子就常开着，原是为我走的，保不住出入的人就图省路也从那里走，又没人盘查。设若从那里生出一件事来，岂不两碍脸面。而且我进园里来住原不是什么大事。因前几年年纪皆小，且家里没事，有在外头的，不如进来姊妹相共，或做针线，或顽笑，皆比在外头闷坐着好，如今彼此都大了，也彼此皆有事。况姨娘这边历年皆遇不遂心的事故，那园子也太大，一时照顾不到，皆有关系，惟有少几个人，就可以少操些心。所以今日不但我执意辞去之外，还要劝姨娘如今该减些的就减些，也不为失了大家的体统。据我看，园里这一项费用也竟可以免的，说不得当日的话。姨娘深知我家的，难道我们当日也是这样冷落不成。”

聪明的薛宝钗本来还顾忌如何对王夫人提出搬离大观园的事，王夫人一问，她顺水推舟提出搬家，这是宝钗瞻前顾后、仔细考虑的结果。宝钗观察到，大观园的动乱不断出现，如果自己继续住在里边，再出点儿什么事，自己跳进黄河也洗不清，索性干净利索搬走。遇到危机躲着走是最佳选择。宝钗关注到大观园今不如昔，早已不是先前的花红柳绿，荣国府更是今非昔比，也早已不是元妃归省时的烈火烹油，所以她给王夫人建议：该减的就得减。这是她精明的又一体现。听了宝钗这番话，凤姐说，这话说得是，不必勉强她了。王夫人也无可回答，只好随她了。

宝钗搬离大观园，算不算“抗旨”？因为是贾元春下令“宝钗等”住进大观园的。现在看来也不算，曹雪芹的某次增删稿中，贾宝玉过生日时贾元春已经死了。薛宝钗搬离大观园，会不会让“金玉良缘”受影响？应该不会。因为儿女姻缘是父母做主，即便她搬到荣国府外边，王夫人、薛姨妈姐妹仍会不遗余力地推动金玉良缘，而年纪渐长，继续住在大观园里跟贾宝玉耳鬓厮磨，反而不是最好的选择。

司棋被轰走，晴雯死了，芳官她们出家了，薛宝钗搬走了，只剩下无家可归的林黛玉。而且王夫人已经发话了，今年不宜搬迁，明年贾宝玉就搬出去。王夫人的计划能不能执行？得看贾府后来的发展。

晴雯做了芙蓉花神

宝玉回来，得了很多赏，跟王夫人说完后，又去见贾母，因记挂晴雯，便假托骑马颠得骨头疼。贾母吩咐他赶紧回房换衣服，疏散疏散。宝玉进了大观园，麝月和秋纹带两个小丫头等候他。宝玉说好热，边走边脱衣服，麝月拿着，里面只穿一件松花绫子夹袄，袄里面露出血点般红裤子来。秋纹一看，裤子是晴雯做的，说：“这条裤子以后收了罢，真是物件在人去了。”麝月说：“这是晴雯的针线……真真物在人亡了！”麝月透露晴雯已死，秋纹拉了麝月一把，说闲话：“这裤子配着松花色袄儿、石青靴子，越显出这靛青的头，雪白的脸来了。”故意东拉西扯。宝玉假装没听见，走了几步，说要走一走。麝月叫小丫头跟着，自己和秋纹回去送东西。宝玉一看正中下怀，就不想叫你们俩在场。她们二人走了，宝玉问小丫头：“自我去了，你袭人姐姐打发人瞧晴雯姐姐去了不曾？”一个小丫头说：“打发宋妈妈瞧去了。”宝玉说：“回来说什么？”这个小丫头老实，说：“回来说晴雯姐姐直着脖子叫了一夜，今日早起就闭了眼，住了口，世事不知，也出不得一声儿，只有倒气的份儿了。”宝玉问：“一夜叫的是谁？”小丫头说：“一夜叫的是娘。”

每次看到这里，我的眼泪都会掉下来。晴雯是孤儿，从不知亲娘在哪儿，但她临终却叫了一夜的娘。因为人生在世最疼自己的就是生身母亲。记得我母亲八十四岁病重弥留，一时清醒，竟说“人有娘，真好啊”。八十四岁老太太临终还觉得如果有娘疼我就好了。

宝玉听说晴雯一夜叫的是娘，不甘心，一边擦眼泪，一边问：“还叫谁？”那个小丫头笨笨地如实说：“没有听见叫别人了。”宝玉说：“你糊涂，想必没有听真！”

宝玉很难面对这样的事实——我跟晴雯关系如此好，她临终怎么会不提我？

麝月透露晴雯已死，小丫头叙述晴雯临死前直着脖子叫了一夜娘。曹雪芹还会怎样描写晴雯之死？他写尤三姐之死，不过用了两句影射死亡的诗句，难道对他更心爱的晴雯还会用血淋淋、具体而微、缺乏美感的方式描写死亡的过程吗？天才作家才不会那么缺乏思想和美感。曹雪芹笔头一转，美丽的神话飘然而至！

另一个小丫头特别伶俐，听宝玉这么说，赶快上来说：“真个他糊涂……不但我听得真切，我还亲自偷着看去的。”“我因想晴雯姐姐素日与别人不同，待我们极好。如今他虽受了委屈出去，我们不能别的法子救他，只亲去瞧瞧，也不枉素日疼我们一场。就是人知道了回了太太，打我们一顿，也是愿受的。所以我拼着挨一顿打，偷着下去瞧了一瞧。谁知他平生为人聪明，至死不变……见我去了便睁开眼，拉我的手问：‘宝玉那去了？’”

这个小丫鬟如果进作家学习班，应该很快就能成为一个好作家，真会编故事！

小丫鬟接着说：“我告诉他实情，他叹了一口气说：‘不能见了。’我就说：‘姐姐何不等一等他回来见一面，岂不两完心愿？’他就笑道：“你们还不知道。我不是死，如今天上少了一位花神，玉皇敕命我去司主。我如今在未正二刻到任司花，宝玉须待未正三刻才到家，只少得一刻的工夫，不能见面。世上凡该死之人阎王勾取了过去，是差些小鬼来捉人魂魄。若要迟延一时半刻，不过烧些纸钱浇些浆饭，那鬼只顾抢钱去了，该死的人就可多待些个工夫。我这如今是有天上的神仙来召请，岂可捱得时刻！’”

小丫头说，听了晴雯姐姐这番话，我还不太相信，等我回到房里看时辰表时，果然晴雯姐姐是未正二刻咽气的，未正三刻就有人说宝二爷回来了。

这个小丫鬟太棒了！幸亏她编出这套天花乱坠的鬼话骗贾宝玉，我们这些隔了两百多年的读者也得感谢她。因为正是她这番鬼话，骗出了贾宝玉的一篇《芙蓉女儿诔》。

小丫鬟继续往下编，贾宝玉忙着问她，晴雯是做总花神，还是做哪一种花的花神？小丫头一时诌不出来，恰好园子里芙蓉正开，小丫头灵机一动，就说我也问她了，你是管什么花的花神？你只管告诉我们，我们日后好供养。晴雯姐姐说天机不可泄露，你既这样虔诚，我只告诉你，你只可告诉宝玉一人，除他之外，泄天机五雷轰顶，你告诉他，我专管芙蓉花。

宝玉一听，去悲生喜，指着芙蓉笑了：“此花也须得这样一个人去司掌。我就料定他那样的人必有一番事业做的。虽然超出苦海，从此不能相见，也免不得伤感思念。”

芙蓉花有两种：一种长在水中，是出淤泥而不染的荷花；一种长在陆地上，是木芙蓉。

贾宝玉想，虽然晴雯临终前我没见到，现在到她灵前拜拜，也是尽了情意的。回到房里，他重新穿戴，说要去看林黛玉，出了园，就到上次看晴雯的地方去了，以为晴雯灵柩还停在那里。谁知道晴雯的哥嫂见晴雯一咽气，赶快汇报。王夫人给了十两银子让赶快送到外面烧了，还说人是痨死的，断不可留！晴雯被她害死，她还给晴雯加个女儿痨的病，说死了得烧，真够恶毒。宝玉扑了个空。回到自己房里，一点儿趣味没有，便去找黛玉，可巧黛玉不在，原来黛玉去找宝钗了。贾宝玉又到蘅芜苑，寂静无人，空空落落，原来宝钗已经搬走了。宝玉非常伤心，他想，宝姐姐竟然搬走了，天地间竟有这样无情的事。他想到去了司棋、入画、芳官五个，死了晴雯，现在又去了宝钗，迎春连日也没见回来，接连有媒人来求亲。大概园中人不久都要散了。纵生烦恼也无济于事，不如去找黛玉相伴一日，回来还和袭人厮混，只这两三个人还是同死同归的。宝玉一厢情愿，谁也不可能和你同死同归。黛玉会在宝玉外出逃难时，为宝玉流尽最后一滴眼泪，袭人后来要嫁给蒋玉菡。

“姽婳”还是“鬼话”

宝玉垂头丧气地回来，王夫人的丫头找他说，老爷回来了，又有好题目了，快走。王夫人派人把宝玉送到书房。贾政正在和他的清客、幕友谈论寻秋之胜，他和达官贵人聚会谈到一件千古佳谈，大家要为这个事作首挽词。幕宾都问是什么事，这么妙。贾政说，当日有位恒王，出镇青州，最喜女色，公余好武，所以选许多美女，日日习武。其中有一位名叫林四娘，恒王最喜欢她，让她来统率美女，叫她“姽婳将军”。“姽婳”是娴静美好之意，宋玉的《神女赋》“既姽婳于幽静兮，又婆娑乎人间”就形容女子美好，姽婳将军就是美女将军。清客都称赞，妙极、神奇，竟以“姽婳”加“将军”，更觉妩媚风流，想这恒王也是千古第一风流人物。贾政说，还有更可奇可叹的事。第二年黄巾、赤眉“一干流贼余党”在山左一带抢掠，恒王两战不胜，被贼杀了。林四娘集合了女将连夜出城，杀到贼营，斩落几员首贼，后贼回戈倒兵，林四娘等尽战死，倒成就一片忠义之志。消息报至中都，天子百官无不惊骇，你们说，这林四娘可羡不可羡？

林四娘是明代晚期驻守青州的衡（恒）王的宠妃，她的故事在明末清初流传很广。王士禛、林云铭都写过林四娘，《聊斋志异》也有一篇优美的人鬼恋故事《林四娘》。贾政所讲不是历史事实。林四娘被贾政说成姽婳将军，“姽婳”虽借自宋玉的《神女赋》，但“姽婳”谐音“鬼话”，曹雪芹真幽默！贾政叫贾宝玉等来写诗，有段文字似乎是闲笔，对理解贾政却有一定的参考价值。请看：

近日贾政年迈，名利大灰，然起初天性也是个诗酒放诞之人，因在子侄辈中，少不得规以正路。近见宝玉虽不读书，竟颇能解此，细评起来，也还不算十分玷辱了祖宗。就思及祖宗们，各各亦皆如此，虽有深精举业的，也不曾发迹过一个，看来此亦贾门之数。况母亲溺爱，遂也不强以举业逼他了。所以近日是这等待他。

什么意思？贾政年轻时也喜欢写诗，现在年迈，让子侄求功名的心也灰了，看到宝玉虽不大爱读书，但诗写得不错，又想到祖宗也喜欢写诗，祖宗虽刻苦读书，想通过科举成名，但没发迹过一个，看来贾门注定不会有人从科举出身。所以他现在也不再勉强贾宝玉读书、考试、做官了。

通过这段描写，我们可以想象，《红楼梦》遗失的后三十回，可能不像通行本后四十回写的那样，贾政逼迫贾宝玉读四书五经，写八股文，一定得考个举人。

贾政让他们三人各作一首，贾兰后面两句是：“捐躯自报恒王后，此日青州土亦香。”比较通俗。宾客夸奖，小哥才十三岁，可见家学渊源。

贾环写得极平庸：“红粉不知愁，将军意未休。掩啼离绣幕，抱恨出青州。”比打油诗稍强点儿。大家夸奖，到底大几岁年纪，立意不同。贾政评得比较恳切，倒没大错，终不恳切，就是说有点儿隔靴搔痒。

其实贾宝玉写的诗，比起林黛玉的《葬花吟》、薛宝钗的《螃蟹咏》，史湘云的《柳絮词》也不过一般，第一句“恒王好武兼好色”，他爹给他句评论“粗鄙”，一个幕宾赶快捧场：“要这样方古，究竟不粗。且看他底下的。”宝玉又说“遂教美女习骑射”，幕宾又一个劲儿夸奖。贾宝玉的《姽婳词》并没有显示出他多大的才能，不过，字里行间，也透露出贾宝玉对王权的蔑视：“天子惊慌恨失守，此时文武皆垂首。何事文武立朝纲，不及闺中林四娘！”既然写的是“前朝”也就是明朝的故事，当然也不至于有文字狱的危险。

贾政觉得他们写得还可以，就说去吧！三人像遇特赦一般出来了。

真正能体现贾宝玉才能的是《芙蓉女儿诔》。

宝玉的心声《芙蓉女儿诔》

一回到家，宝玉一心凄楚，想起晴雯做了芙蓉花神，自己没能到她灵前一祭，现在何不到芙蓉跟前一祭？他本想对着芙蓉行礼，又说太草率不行，得衣冠整齐，准备祭奠的东西，别开生面，另立排场，才不负我们两人的为人，我做个诔词吧，不可按照前人的老路子来，须要洒泪泣血、一字一咽、一句一啼，何必不远师楚人之《大言》《招魂》《离骚》等文章写？于是，宝玉在晴雯喜欢的一块洁白绸子上写了《芙蓉女儿诔》，又准备了晴雯最喜欢的东西，叫一个小丫鬟捧到芙蓉花跟前。他先行礼，再把诔文挂在芙蓉枝上。

《芙蓉女儿诔》是贾宝玉最杰出的作品。如果说《葬花吟》是《红楼梦》女主角林黛玉的心声，那么《芙蓉女儿诔》就是男主角贾宝玉的心声，是贾宝玉作为思想独立的叛逆者的淋漓尽致的表达。

《芙蓉女儿诔》远师楚人，发扬的是屈原精神。它不仅是贾宝玉对晴雯的情感喷发，还是曹雪芹对整个黑暗社会的情感喷发。它对我们研究曹雪芹的思想，给《红楼梦》的思想定位，起到很重要的作用。

关于《芙蓉女儿诔》这篇长文，红学家们可以写很长的论文。我们简要看看，贾宝玉怎样看待晴雯？《芙蓉女儿诔》和林黛玉有什么关系？

《芙蓉女儿诔》写晴雯“其为质则金玉不足喻其贵，其为性则冰雪不足喻其洁，其为神则星日不足喻其精，其为貌则花月不足喻其色”。勉强译成白话可以这样理解：晴雯，你的品质，黄金美玉不足以比喻你的高贵；你的心地，晶晶冰雪不足以比喻你的纯洁；你的神志，明星朗月不足以比喻你的光华；你的容貌，鲜花明月不足以比喻你的娇妍。晴雯这个身世低微的丫鬟，成了贾宝玉心目中美丽、纯洁、正直的女神。贾宝玉还认为：晴雯和著名士大夫贾谊一样，受到小人妒忌、陷害，蒙冤而死；跟全力治洪水的鲧一样，被冤屈杀害。造谣诬蔑、陷害晴雯的人在哪儿？“诼谣謑诟，出自屏帏”，这人在怡红院，就在宝玉身边。贾宝玉诔晴雯，也是告别花红柳绿、莺莺燕燕的怡红院，和钟鸣鼎食的荣国府决裂。

《芙蓉女儿诔》模仿《离骚》的写法，后面还有段歌，念完后，焚香、焚帛、敬茶，依依不舍。小丫鬟说，快回去吧。刚想回去，忽听到山石后面有人笑道：“且请留步。”贾宝玉和小丫鬟一听，大惊，小丫鬟回头一看，一个人影从芙蓉花里走出来了。小丫鬟大叫：“不好，有鬼。晴雯真来显魂了！”贾宝玉赶快回头看。这一回结束。

这一回最重要的内容是《芙蓉女儿诔》。这是篇不容易读懂的特别重要的作品。如果古文基础不是太深，读起来会有障碍。蔡义江《红楼梦诗词曲注释》把《芙蓉女儿诔》一字一字翻译了。如：“你眉上的黛色如青烟缥缈，昨天还是我亲手描画；你手上的指环已玉质冰凉，如今又有谁把它焐暖？炉罐里的药渣依然留存，衣襟上的泪痕至今未干。镜已破碎，鸾鸟失偶，我满怀愁绪，不忍打开麝月的镜匣；梳亦化去，云龙飞升，折损檀云的梳齿，我便哀伤不已。你那镶嵌着金玉的珠花，被委弃在杂草丛中，落在尘土里的翡翠发饰，也被人拾走。”不过，甭管谁翻译，都失了古文原来的魅力，但看翻译文字，读者还是可以知道贾宝玉的诔文是什么意思。

薛蟠误娶，迎春错嫁——第七十九回（含第八十回）薛文龙悔娶河东狮　贾迎春误嫁中山狼

《红楼梦》列藏本的最后一回，第七十九回和第八十回是连在一块儿的，回目是《薛文龙悔娶河东狮　贾迎春误嫁中山狼》。“薛文龙”是薛蟠，后悔娶了个泼悍妻子。甲辰本《红楼梦》给第八十回另拟了回目《美香菱屈受贪夫棒　王道士胡诌妒妇方》。

诔晴雯实际是诔黛玉

贾宝玉祭完晴雯，听见花影中有人声，吓了一跳，一看不是别人，正是林黛玉。黛玉满面含笑说：“好新奇的祭文！可与曹娥碑并传的了。”

贾宝玉念完祭晴雯的《芙蓉女儿诔》，林黛玉向他走来，这情景意味深长。宝玉祭芙蓉女儿，而黛玉正是芙蓉女儿。怡红夜宴，她抽到的花签是风露清愁的水中芙蓉。芙蓉有两种，草本长在水里，木本长在陆地上。小丫头看到水池中的荷花，急中生智跟贾宝玉胡诌，说晴雯做了芙蓉花神，恰好和林黛玉抽到的花签一致。

宝玉听了黛玉的话，红了脸说：“我想着世上这些祭文都蹈于熟滥了，所以改个新样，原不过是我一时的顽意，谁知又被你听见了。有什么大使不得的，何不改削改削。”黛玉问：“原稿在那里？倒要细细一读。长篇大论，不知说的是什么。只听见中间两句，什么‘红绡帐里，公子多情；黄土垄中，女儿薄命’。这一联意思却好，只是‘红绡帐里’未免熟滥些。放着现成真事，为什么不用？”宝玉问：“什么现成的真事？”黛玉笑了：“咱们如今都系霞影纱糊的窗槅，何不说‘茜纱窗下，公子多情’呢？”宝玉一听，跌足笑了：“好极，是极！到底是你想的出，说的出。可知天下古今现成的好景妙事尽多，只是愚人蠢子说不出想不出罢了。但只一件：虽然这一改新妙之极，但你居此则可，在我实不敢当。”接连又说了好几个“不敢”。宝玉清楚，用霞影纱糊窗子，是刘姥姥二进大观园时，贾母拿来给黛玉糊的。所以“茜纱窗”专指林黛玉的窗子。但黛玉已视自己与宝玉为一体，便说：“何妨。我的窗即可为你之窗，何必分晰得如此生疏。”黛玉在前八十回的最后，已经清清楚楚地把自己的窗和宝玉的窗看成同一个窗，她的意思不是非常明显？

宝玉说：“我越性将‘公子’‘女儿’改去，竟算是你诔他的倒妙。况且素日你又待他甚厚，故今宁可弃此一篇大文，万不可弃此‘茜纱’新句。竟莫若改作‘茜纱窗下，小姐多情；黄土垄中，丫鬟薄命’。如此一改，虽于我无涉，我也惬怀的。”黛玉笑了：“他又不是我的丫头，何用作此语。况且小姐丫鬟亦不典雅，等我的紫鹃死了，我再如此说，还不算迟。”宝玉说：“这是何苦又咒他。”又说：“我又有了，这一改可妥当了，莫若说‘茜纱窗下，我本无缘；黄土垄中，卿何薄命’。”

这么一改，宝玉就不是诔晴雯，而是诔黛玉了，因为这句，是说黛玉住在茜纱窗里，我和你没有缘分，你将来躺到黄土垄中，多么薄命。《脂砚斋重评石头记》庚辰本有这样的评语：“一篇诔文总因此二句而有，又当知虽诔晴雯而又实诔代玉也，奇幻至此。”“慧心人可为一哭。观此句便知诔文实不为晴雯而作也。”靖藏本有这样的评语：“观此，知虽诔晴雯，实乃诔黛玉也，试观‘证前缘’回黛玉逝后诸文便知。”什么意思？如果看到写林黛玉死后的那个“证前缘”的情节，就证明这样一改，确实是贾宝玉追悼林黛玉。

林黛玉一听，忡然变色，很不安，听出来这样一改就成了追悼自己。林黛玉身体这么差，眼泪都快干了，这不是咒她死吗？黛玉心中虽有无限狐疑乱拟，但不好意思表现出来，反而连忙含笑点头称妙，说：“果然改的好。再不必乱改了，快去干正经事罢。”林黛玉比以前修养高得多了，并未轻易露出不悦之色。这样一来，贾宝玉祭晴雯的《芙蓉女儿诔》板上钉钉地落到林黛玉头上。

林黛玉是绛珠仙子到人世间来还泪的。第七十回林黛玉重建桃花社，已出现这样的诗句：“泪眼观花泪易干，泪干春尽花憔悴。”绛珠仙子的眼泪快要干了，绛珠仙子快要返回太虚幻境了。晴雯是黛玉的影子，晴雯的悲惨不幸是黛玉悲惨不幸的前奏；晴雯的蒙冤是黛玉泣血的预演；晴雯之死是黛玉之死的彩排。贾宝玉想到晴雯灵柩前祭奠，她的棺木已经被一把火烧了。林黛玉《葬花吟》说“他年葬侬知是谁”。将来贾宝玉想到林黛玉的棺木前祭奠也不行，因为林黛玉的棺材已经运回苏州。

晴雯和黛玉，一对风露清愁的芙蓉花，都是“质本洁来还洁去，强于污淖陷渠沟”。晴雯死了，还有《芙蓉女儿诔》。林黛玉死了，只有“冷月葬花魂”。不管是晴雯还是黛玉，于贾宝玉都是花落人亡两不知。

曹雪芹怎么样描绘林黛玉之死？肯定更凄美、更深邃、更惊心动魄，可惜我们看不到了。

黛玉叫宝玉赶快去干正经事，说：“才刚太太打发人叫你明儿一早快过大舅母那边去。你二姐姐已有人家求准了，想是明儿那家人来拜允，所以叫你们过去呢。”黛玉闲聊把迎春的婚事说出来了。

迎春嫁中山狼，薛蟠娶河东狮

贾赦已把迎春许给孙家。孙家军官出身，是宁荣府当年的门生。现在只有孙绍祖一人在京城任指挥，他相貌魁梧，体格健壮，应酬权变，弓马娴熟，家资饶富。家资饶富可能是贾赦把女儿嫁给他的主要原因。贾母不满意，小说没写贾母为什么不满意，但贾母多有经验！贾母不满意的人肯定不是什么好人。贾母虽不满意，但想到，儿女的事情自有天意前因，况且贾赦是亲生父亲，奶奶何必出头管事，就只说了句“知道了”。贾政也不喜欢孙家，孙家虽是世交，却并非诗礼名族出身，当年不过是看上宁国公、荣国公的权势，才拜在门下。他劝贾赦，贾赦不听，也只得罢了。宝玉一听，二姐姐定了孙绍祖，还得陪四个丫头过去，很不高兴，故叹道：“从今后这世上又少了五个清洁人了。”他到二姐姐原来住的紫菱洲，悲惨地信口吟了一首诗。

宝玉吟诗时，有人在后面笑了：“你又发什么呆呢？”原来是香菱。宝玉问你进来干吗？香菱告诉他，现在正准备你哥哥娶亲，我来找琏二奶奶说事。宝玉问，娶哪一家的？香菱说，桂花夏家。他们很有钱，只种桂花的地就有几十顷，现在那家太爷没了，只有老奶奶带着这姑娘。宝玉问，你们大爷怎么就看中了这个姑娘？香菱说，一则天缘，二则“情人眼里出西施”。你哥哥出去经商的时候，到了他们那儿，夏奶奶看到你哥哥，又哭又笑，比见了儿子还亲。又让他们兄妹相见，那姑娘出落得花朵一样，你哥哥看准了，回来就叫我们奶奶求亲。现在就是要娶的日子太急了，我们忙得很。我巴不得早点儿把她娶过来，咱就又添了一个作诗的人。

香菱太天真了，她以为富家小姐都像她接触过的宝钗、黛玉、湘云。宝玉比她想得周到，冷笑道，我倒替你担心！香菱说：“这是什么话！素日咱们都是厮抬厮敬的，今日忽然提起这些事来，是什么意思！怪不得人人都说你是个亲近不得的人。”真是个呆香菱，她不知道，薛蟠娶来的正妻如果不贤惠，她得多么倒霉。现在居然对贾宝玉不满。宝玉又呆了，没精打采，回了怡红院，一晚上都没有睡好，夜里一直唤晴雯，第二天，便不想吃饭，发起烧来。王夫人后悔，可能因为抄检大观园，赶走晴雯过于逼责了儿子。虽这么想，可脸上并不露出来，只吩咐奶娘等好生看护，派医生给宝玉看病。

再过些时，宝玉闻得迎春出了阁。宝玉思及当时姊妹们一处，耳鬓厮磨，从今一别，即使相逢，也不会再像从前那样亲密了。

迎春婚后回门，等孙家婆娘媳妇们回去，才哭哭啼啼地和王夫人说孙绍祖“一味好色，好赌酗酒，家中所有的媳妇、丫头将及淫遍”。迎春带去的四个丫鬟都被他侮辱了。迎春稍微劝两三次，孙绍祖就骂她是“醋汁子老婆拧出来的”，又指着迎春说：“你别和我充夫人娘子，你老子使了我五千银子，把你准折卖给我的。”究竟是孙绍祖胡说八道，还是贾赦真用了他的银子？曹雪芹并没点明。王夫人只好解劝：“已经遇见了这不晓事的人，可怎么样呢。……我的儿，这也是你的命。”迎春说：“我不信我的命就这么不好！从小儿没了娘，幸而过婶子这边过了几年心净日子，如今偏又是这么个结果！”迎春想回园子里住三五天，死了也甘心，不知道以后还能不能来住了。迎春住了三天，才到邢夫人那边去。邢夫人不在意，既不问她夫妻是否和睦，也不问她的家务是否繁难。迎春走时拜别贾母、王夫人、众姐妹，悲伤不舍，这很可能是和祖母、婶婶、姐妹们永别。大观园儿女中，迎春非常不幸，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的牺牲品。贾宝玉在太虚幻境看到的迎春判词“金闺花柳质，一载赴黄粱”，已经预示了迎春的结局。

迎春遇上中山狼，薛蟠娶来河东狮。

宝玉“听得薛蟠摆酒唱戏，热闹非常，已娶亲入门，闻得这夏家小姐十分俊俏，也略通文翰，宝玉恨不得就过去一见才好”。

曹雪芹用宝玉听到的几句话，交代了薛蟠娶亲的重要事件。这事对薛姨妈来说，非常尴尬，薛姨妈家一直借住荣国府，娶儿媳居然也娶到了借居的房子，难道自己在京城没有房子？明明有很多房子，偏偏选择“寄人篱下”，为什么？还不是眼巴巴盼“金玉良缘”？按常理，夏金桂嫁给薛蟠，理应到荣国府给王夫人、贾母请安问好，跟姐妹们相见，曹雪芹一概全免。堂堂四大家族薛家长公子娶正妻，竟像贾琏偷娶二房！

夏家小姐十七岁，因母亲溺爱，把自己看成菩萨，把别人看成粪土，外具花柳之姿，内秉风雷之性。一进门，夏金桂看到薛蟠有香菱这么个才貌俱全的爱妾，就添了“宋太祖灭南唐”之意。因他们家多桂花，她小名金桂，在家里甚至不许人说话带出“金”“桂”二字，谁稍不留神误道她的名字，她一定苦打重罚。因为他们家卖桂花，“桂花”两字没法禁止，她居然异想天开，把桂花另起名叫嫦娥花。

薛蟠喜新厌旧，娶了妻子，新鲜头上事事让着她，而夏金桂越来越一步紧似一步。两个月后，薛蟠的气概渐渐矮下去。河东狮大显身手，稍不顺意，就哭得像醉人一样，装起病来，薛姨妈还得骂儿子。夏金桂看到婆婆护着自己，越发得了意，薛蟠的气概又矮半截。夏金桂看见婆婆善良，丈夫被自己整倒，就想整薛宝钗。“宝钗久察其不轨之心，每随机应变，暗以言语弹压其志。金桂知其不可犯，每欲寻隙，又无隙可乘，只得曲意附就。”薛宝钗好生了得！

夏金桂不让别人说她的名字。但她和香菱闲谈时，故意诱使香菱说她的名字。她问香菱，你的名字谁起的？香菱说是姑娘起的。金桂说，都说姑娘通，这个名字就不通，菱角花有什么香？菱角花香了，正经的香花放到哪儿去？香菱说，不只是菱花香，荷叶、莲蓬都有清香。金桂说，依你说那兰花、桂花倒香得不好？香菱忘了忌讳，接口说，兰花、桂花的香又不是别的花可比的。还没说完，夏金桂的陪嫁丫鬟宝蟾指着香菱的脸说：“要死，要死！怎么真叫起姑娘的名字来！”香菱赶快道歉。夏金桂说，我要把你的名字改改，叫秋菱。“香菱”之“香”体现了菱角花的香气，秋菱肃杀，一字之改，香菱的命运完全改变。

薛家的通俗故事

金桂的丫鬟宝蟾有三分姿色，举止轻浮可爱，经常撩拨薛蟠。夏金桂想，我正要摆布香菱，现在他看上宝蟾了，正好舍出去叫他要了，他和香菱疏远，趁着他疏远，我便能摆布香菱。

曹雪芹在这一回来了段通俗小说的描写，写薛蟠如何看上宝蟾，两人如何调情，夏金桂如何故意制造机会让他们接近，又如何骗香菱打断薛蟠的好事，薛蟠把一腔怒火撒在香菱身上。晚上洗澡，香菱准备的洗澡水热了点儿，薛蟠就赤条精光地赶着香菱踢打两下。金桂叫宝蟾做了薛蟠的通房大丫头，把香菱弄到自己房间，一夜叫她七八次，香菱不得安稳躺卧一时。过了半个月，金桂装病，忽然从她的枕头里抖出个纸人，写着她的年庚八字，五根针钉着心窝和四肢，这明摆着是陷害香菱。薛蟠果然上当，拿起门闩就要打香菱。薛姨妈制止。金桂哭喊说，薛蟠把我的宝蟾霸占去半个多月，不容她进我的房，唯有香菱跟我睡，我要拷问宝蟾，你又护到头里！她对薛蟠说，治死我，再拣富贵标致的娶来就是了，何苦做这些把戏。

薛姨妈见儿媳妇百般恶赖的样子，十分可恨，儿子又不争气，把陪房丫头摸上，只好赌气骂儿子：“不争气的孽障！骚狗也比你体面些！谁知你三不知的把陪房丫头也摸索上了，叫老婆说嘴霸占了丫头，什么脸出去见人！也不知谁使的法子，也不问青红皂白，好歹就打人。我知道你是个得新弃旧的东西，白辜负了我当日的心。他既不好，你也不许打，我立即叫人牙子来卖了他，你就心净了。”接着说了句：“快叫个人牙子来，多少卖几两银子，拔去肉中刺，眼中钉，大家过太平日子。”薛姨妈很少这样说话，这不就是在指责夏金桂？按说儿媳妇听到婆婆说这个，绝对不可以回嘴，特别是世家女子。夏金桂居然回嘴：“你老人家只管卖人，不必说着一个扯着一个的。我们很是那吃醋拈酸容不下人的不成，怎么‘拔出肉中刺，眼中钉’？是谁的钉，谁的刺？”把薛姨妈气得浑身乱战：“这是谁家的规矩？婆婆这里说话，媳妇隔着窗子拌嘴。亏你是旧家人家的女儿！满嘴里大呼小喊，说的是些什么！”夏金桂越发撒泼打滚。薛蟠说也不好，劝也不行，打也不行，央告也不行，就只好抱怨运气不好。

薛蟠娶了这个媳妇，家里热闹极了。媳妇动不动就打滚，寻死觅活，白天拿剪子刀子，夜里拿绳子，无所不闹。夏金桂高兴了还叫人来斗纸牌，她平生最喜欢啃骨头，每天杀鸡杀鸭，把肉赏给别人吃，自己炸骨头喝酒。《红楼梦》又出来个非常特别的人物。薛蟠没办法，悔恨不该娶搅家精。薛宝钗说哥哥嫂子嫌香菱不好，留着我使唤，咱们家都是买人，不会卖人。自此，香菱跟着薛宝钗去，再也不到薛蟠那儿了。她本来身体就弱，在薛蟠房中几年，因血分中有病，从没怀孕，现在加上气怒伤感，竟酿成了干血之症。干血之症就是月经减少甚至闭经，潮热盗汗，形体消瘦。夏金桂嫁进来不久，香菱就病入膏肓。曹雪芹《红楼梦》前八十回之后，接着就会写香菱之死，可惜我们看不到了。

香菱最终被折磨死

香菱并不是《红楼梦》的主要人物，却是小说里最早出现的可爱的女性人物，她和父亲甄士隐起到了穿针引线的作用，本人又有鲜明个性。香菱是姑苏人，和林黛玉是同乡。相当程度上，香菱也是林黛玉的影子，恰好林黛玉后来成了她的老师。贾宝玉神游太虚境，唯一看到的金陵十二钗副册中的人物就是香菱。她的画上有株桂花，下边的池沼水涸泥干，莲枯藕败。这个画预示香菱的名字和命运。判词：“根并荷花一茎香，平生遭际实堪伤。自从两地生孤木，致使香魂返故乡。”“两地生孤木”暗藏夏金桂的名字。“根并荷花”则是说，不管是莲还是菱，都连在一起，清高脱俗。香菱原名“甄英莲”，音谐“真应该可怜”，成为薛蟠侍妾后，薛宝钗给她取名“香菱”，很有神采，仍能跟甄英莲联到一起，活画出其性格馨香。她虽然命运不济做侍妾，仍然保留着读书人家千金小姐自重自爱的品性和对美好事物的向往。正像香菱自己的解释：“不独菱花，就连荷叶莲蓬，都是有一股清香的。”是金子总会发光，命运多舛的香菱，虽然给呆霸王薛蟠做侍妾，却羡慕大观园诗意栖存的薛宝钗、薛宝琴、林黛玉、史湘云，希望也能进入大观园，进入诗歌的世界。薛蟠外出，薛宝钗带香菱进入大观园，香菱拜林黛玉为师学写诗，后来史湘云也成了香菱的老师。香菱好学，认真，聪慧，做梦都写诗，而且写得像模像样。

其实阿呆给了香菱不错的物质享受。在夏金桂出现前，香菱和薛蟠的关系还算和谐。如果阿呆娶个迎春这样软弱的妻子，或娶个探春这样强势却明理的妻子，香菱的日子会继续过得不错。香菱盼望薛蟠娶妻，天真地认为薛蟠娶妻，就能减轻自己的负担，大观园也多个写诗的人，没想到，盼来的是能力连王熙凤脚趾头都比不上，但比王熙凤还爱妒忌，伤害小妾手段更加毒辣而且明目张胆的夏金桂。夏金桂嫁给薛蟠后，首先要做的就是给丈夫的爱妾改名，变“香菱”为“秋菱”，用肃杀的“秋”换掉温润的“香”，像秋风扫落叶一样扫除香菱个性中的馨香，既给丈夫的爱妾下马威，又对小姑子薛宝钗敲山震虎。从“香”变成“秋”，一字的变化，大观园的“诗呆子”香菱不可避免地变成了金桂的侍妾秋菱。薛蟠喜新厌旧收了宝蟾后，夏金桂故意叫香菱夜里睡到自己房间的地上，一夜叫起来七八次，一会儿让她倒茶，一会儿让她捶腿，不给香菱片刻安稳休息的机会，千方百计折磨她。而呆霸王是十足的蠢货，是非不清，给撒泼的婆娘当枪使，无辜的香菱挨了薛蟠的大棒子。香菱终于成为判词和画境里“水涸泥干，莲枯藕败”的样子，走向死亡的悲剧结局。

曹雪芹对金陵十二钗副册提到的唯一一位女性香菱相当钟爱，先后给她的三个名字，成了她的三段人生。第一段人生的名字是甄英莲，从小被人拐卖的甄英莲，真应该可怜；第二段人生的名字是香菱，周瑞家的说她模样儿“竟有些像咱们东府里蓉大奶奶的品格儿”，贾琏艳羡她的模样齐整、美貌俏丽，说“那薛大傻子真玷辱了他”，香菱好学，进入大观园几天工夫就写出美妙的咏月诗；第三段人生的名字是秋菱，这是她的肃杀人生，她得了干血之症，不久去世。薛家人并不买夏金桂的账，薛姨妈在夏金桂给她改名后仍然叫她香菱。她跟了宝钗后，宝钗也仍然叫她香菱。夏金桂想借给香菱改名表示自己比薛宝钗高明，却依然不能在薛家令行禁止。薛蟠可能听她的，但薛姨妈和薛宝钗不会。她是儿媳妇，不能命令婆婆把叫了几年的名字改掉，而薛宝钗颇有心计对付她，她也不敢命令薛宝钗改。

在人物命名上做文章，曹雪芹常借鉴前人的小说。《聊斋志异》有篇《菱角》，写以菱角作名字的人物，性情也散发着菱角荷花的清香。她的名字也和命运息息相关。菱角和胡大成在观音庵一见钟情，经父母之命订婚，后在战乱中离散，菱角父亲又受周生之聘，菱角仍坚持嫁胡大成，历尽磨难，忠贞不移。最后在观音菩萨的帮助下，菱角与胡大成终成眷属。香菱、菱角的名字又和陆游的诗有关。陆放翁《书斋壁》有诗句“平生忧患苦萦缠，菱刺磨成芡实圆”，陆游自注：“俗谓困折多者谓‘菱角磨作鸡头’。”香菱、菱角，都包含着命运多折的意思，都是从前人的诗句获得小说需要的、隐含着人物命运的人名。究竟是蒲松龄和曹雪芹两位小说家不约而同从陆游诗想到人物命名？还是蒲松龄先用，曹雪芹进一步发扬光大？可以讨论。遗憾的是，香菱没有像菱角一样遇到救苦救难的观世音菩萨，正如《红楼梦》钟鸣鼎食之家的末世不可挽回。《聊斋志异》对《红楼梦》的影响十分深刻，包括主题立意、人物描写、细节描写、环境描写乃至语言，简直可以说《聊斋志异》对《红楼梦》的影响俯拾皆是。这就是另外的话题了。

《红楼梦》人物人各一面

曹雪芹的《红楼梦》前八十回总共出现了二百零六个女性人物，各个阶层都有，从贵妃到诰命夫人，从乡村老太到尼姑道婆，从千金小姐到丫鬟仆妇，每一个出场的人物都活灵活现。老夫人贾母是荣国府的“宝塔尖”，福寿俱全，以享乐为人生追求；和她年龄差不多的刘姥姥，一无所有，是个农村的寡妇，而刘姥姥和贾母恰好演了场对手戏。

贾府的四位小姐是元春、迎春、探春、惜春，四个人名字的第一个字连起来读，谐音是“原应叹息”。四姐妹有迥然不同的个性。元妃贵为皇妃，省亲时拉着祖母和母亲的手，呜咽不已；迎春是“二木头”，只会逆来顺受，连自己的首饰都保不住；探春是带刺的玫瑰花；惜春孤僻而耿介。四个人的丫鬟，曹雪芹用古代深闺小姐需要的修养命名，琴、棋、书、画，元春的丫鬟叫抱琴，迎春的丫鬟叫司棋，探春的丫鬟叫待书，惜春的丫鬟叫入画。她们也有自己的故事，尤其是迎春的丫鬟司棋。

贾府出场的仆妇们个性鲜明。周瑞家的，八面玲珑，在贾府上上下下周旋得体；王善保家的，道三不着两，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同样是怡红院的丫鬟，袭人和晴雯个性完全不一样，袭人心机深细，晴雯性格直爽，即便和袭人个性相近的麝月，也表现出不同风姿，相比袭人的不善言辞，麝月的口才特别好。

出现在贾府的三姑六婆，也特别有个性。马道婆，挂名是贾宝玉干娘，却和赵姨娘策划于密室，几乎害死贾宝玉；净虚尼姑一出场就引诱王熙凤害死了一对青年男女，凤姐还到手三千两银子。

《红楼梦》写得最好、读者最喜欢的，还是那三位姑娘，吟《葬花吟》的林黛玉，写《柳絮词》醉卧芍药裀的湘云，吃冷香丸的薛宝钗。她们的丫鬟个性也非常地鲜明。第八十回又出现了个和薛宝钗身份一样的富商姑娘夏金桂。但夏金桂的个性和薛宝钗大不一样。薛宝钗温文尔雅，与人为善；夏金桂心机阴暗，毒辣狠厉。宝钗的丫鬟莺儿心灵手巧，夏金桂的丫鬟宝蟾微贱卑鄙。

《红楼梦》每一个出场的人物，都有自己的风采，都和他人不一样。这就是《红楼梦》的魅力。《红楼梦》前八十回创造了几百个成功的人物，莎士比亚几十部戏剧也才创造了几百个成功的人物。莎士比亚戏剧中，有些丫鬟在这一部戏里和在另一部戏里可能面目相似，而在《红楼梦》里绝对找不到任何相似的人物。这就是伟大作家曹雪芹超强的塑造人物的能力。他留下的最后一回，又描绘出了夏金桂和宝蟾两个令人耳目一新的人物。这两个人物的出现，也得到了贾宝玉的关注。贾宝玉感到奇怪，这么个鲜花嫩柳一样、和别的姐妹差不多的人物，怎么会是这个样？

贾母让贾宝玉到天齐庙还愿，贾宝玉巴不得有这一声。第二天就穿戴完了，出门到天齐庙，碰到了王道士。王道士擅长贴各种膏药，号“王一贴”。贾宝玉问他，有没有贴女人忌妒的膏药。王道士说了个“疗妒汤”：用极好的秋梨一个，二钱冰糖，一钱陈皮，三碗水，一起熬煮，每天早晨吃一个梨，吃来吃去就好了。贾宝玉说，这倒不值什么，就是怕没有效。王道士就说，一剂不行吃十剂，今天不行明天再吃，今年不行明年再吃，反正这三味药都是润肺开胃不伤人的，甜丝丝的，还止咳嗽。吃到一百岁，人反正都要死，死了还忌妒什么。这是非常有趣的一个情节。这个油嘴滑舌的道士虽然只出现了一次，却也是个成功的人物形象。

曹雪芹的《红楼梦》写完，后三十回没传下来，我们现在看到的曹雪芹的《红楼梦》只有八十回，更严格地说是七十八回。因为第十七回、第十八回没有分开，第七十九回、第八十回没有分开，我常幻想穿过时光隧道，从当年借到曹雪芹手稿的人那里，把丢失的几十回找回来。这当然是科幻小说情节。而从程高本开始，很多人在续《红楼梦》，遗憾的是，如果维纳斯的断臂，能被寻常人接上，她还能是独一无二的美神吗？